落日昏黄,大河滚滚。
河对岸吹来的风撩动岸边破酒肆的烂幌子,似是应和着归来的渔夫的浆声,归来的渔民,有人欢歌,也有人叹息,不论是满载而归,或是所获不多,他们多会选择来这家破酒肆,坐在外面,吹着河风,再喝上一杯浑似黄河水的浊酒。
酒肆的主人是一位少年,至少孟三春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个样子。数年一日来此喝酒的渔夫们,也是这个感觉,在他们眼里这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不是因为顽皮,而是面容不显岁月。
这少年酒酿的不好,浊酒之中除去那些甜味和酸味,剩下的辛辣酒味里还藏着一丝咸味。这酒不怎么好,倒是名字有一番韵味,少年唤它谓之黄泉酿。
《无上玄元三天玉堂**》载有“黄泉狱主摄山魈精魅”,这酒虽名为黄泉,倒是与生死无关,只是少年懒散,酒肆西旁,五步的距离,是少年自己打的一口井,颜色泛黄,口感却是不错,少年用这井水酿酒,顺嘴便叫了这个名字。
酒肆的酒口感观感皆是末流,但是少年做的黄河鲤鱼,味道上乘,可惜吃过的人太少了,不是说这鱼有多贵,而是这少年的苛刻——看的顺眼的人,才给你做,而且分文不取。那些打鱼归来的渔夫,多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冲着这免费的餐食来的,当然更多的还是这一文钱三大碗的酒更具有吸引力,之后也就习惯了。
黄昏将尽,渔民也散尽了,少年正在着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了,而这时他听到背后有人唤他,回头望见两人和一头黑毛驴朝自己走来。
其中一人把黑驴拴在支酒幌子的粗杆子上后,随另外一个等他的人,向少年走来。
少年仔细打量面前的这两位身披黑袍、头被黑布裹得只剩下两只眼的人,眼睛倾斜瞥一眼那只黑驴,不由得眼睛一闪,竟然不管他们,而转身走向那头黑驴,满心欢喜地摸了摸驴头后,折身回到屋子里,端出来一只盛满黄泉酿的陶盆,弯腰放在驴子的面前,亲眼看着驴子低头喝酒后,它又乐地打了一个响鼻后,他才满意地走开了。
走到屋子门前,少年才想到还有两位客人,被自己晾在了一旁。
栓驴子的那人倒也没对少年的无礼心生不满,自顾与另外一人自己找张干净的桌子,坐了下来,见少年朝自己走来,他一面扯开裹在脸上的布,一面问道:“还有酒食吗?”
少年看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那只竹筒,又看了一眼这位和自己说话的客人,以少有的简短话语,回答道:“有!”
少年往日话非常多,渔民打鱼归来,来此喝上一文钱的酒,期间多是这少年在插科打诨,逗人哈哈大笑,一碗酒下肚,加上开怀大笑,一天的疲惫也就消散了一半。
“酒有哪些?吃食呢?”
“几人吃?”
少年见另外一人,还裹着头巾,不确定这人吃不吃,便问了这么一句。
“两人!”
少年“哦”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待他回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碗酒,一碗面和一盘咸水花生豆。
不等客人发问,少年把这些吃食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自顾说道:“我这里只有这一种酒,一文钱三碗,面是送给这位的,”他用手指了指另外一人,“花生豆十文钱,东京城的花生,贵是贵了些,好吃着呢!”
那人对面的人,终于扯下了裹在头上的黑巾,露出一副好看的容颜,少年忍不住说道:“姐姐真美!”
这位被少年喊作姐姐的女人,对他的赞美报以微笑,少年心中高兴,回一阳光灿烂的笑容,“我还会做黄河鲤鱼,姐姐这么美,我看着可高兴了,送你们一条!”
不等这位美丽的姐姐开口,少年飞也似的跑回屋中。
少年离开,这位美丽的姐姐笑着打趣对面的男子,说道:“三春,以后我给你生个这样的小子可好?”
“好!”
两人对视一笑,整个天空仿佛都亮了。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从汴梁城一路北逃的孟三春和苏仲春,那头黑驴也是他们初次远游的那头黑驴,至于它是怎么从苏府出来的,孟三春没说,苏仲春也没问。她也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远离了汴梁城,在一个叫做青龙湖的地方,两人从那里牵着这头黑驴一路向北出发,一路上孟三春没说其他的,只说要带她回家。
过了好大一会玩儿,落日渐消,星星渐渐露头,少年出了房屋,端来一盘鱼,放在他们面前,说道:“这条鱼是一位大哥送我的,我把它用鱼篓养在了河里,今天见你们,我心中高兴,没什么更好的吃食,我也就只会做鱼。这道菜叫金龙坠,至于有何说法,我自己也不知道,做完鱼,把它端出来时,脑子里就蹦出了这个名字。”
望着少年天真烂漫的笑颜,苏仲春从腰间掏出一块银镯子递给了他,说道:“我弟弟的,今天送给你了!”
少年没接,苏仲春拉过来他的手,给他戴上,说道:“我以前有个弟弟,可惜在他很小的时候,生病去世了。我看到你,就想起了我弟弟,他要是还活着,应该也如你这般大了!”
“被你这样的姐姐纪念着,他真幸福!”
少年低头摩挲着银镯子,好似多年遗失的东西突然找了回来,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抬头又给了苏仲春一个大大的微笑,连在一旁有些心事的孟三春,也被他给感染了,放下酒碗,对他笑了笑。
“赶紧吃鱼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少年催促地说道。
苏仲春听少年的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最后闭上眼睛,满脸的享受与满足。
少年紧张地望着闭目的苏仲春,表情有些期待、也有些局促不安。
苏仲春刚睁开眼,少年就猴急问道:“味道如何?喜欢吗?”
苏仲春咂咂嘴,又夹了一块放入嘴中,咽下之后,缓缓开口:“真好吃啊!这是我至今为止吃过的最最最好吃的鱼!”
听到这话,少年皱起的眉头,突然展开了,兴高采烈,笑得满天的星辰也都跟着他闪闪发光。
“天黑了啊!我得打烊了!”
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时间,不过看到桌上没吃多少的鱼,还有那碗才吃了几口的面,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姐姐,你继续吃,我这边先收拾着其他的,等我收拾好了,你也该吃好了!”
少年走开了,去收拾酒肆外的其他桌椅。
“这尾鲤鱼可比上次盗将的那头,还要好!”孟三春说道。
“走前,多补些银钱给他!”苏仲春一边吃着,一边说道。
孟三春看着不远处少年忙碌的身影,说道:“他应该不会要的!”
“你怎么知道?”苏仲春说着随手夹了一块鱼肉,亲昵地送到孟三春的嘴里。
孟三春吃着鱼肉,喝了一口浊酒,慢慢说道:“因为他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一个小孩不容易呀!”
望着少年有些孤寂的身影,苏仲春心中突然一阵伤感。
孟三春见苏仲春放下了筷子,安慰她说道:“别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
苏仲春重新拿起筷子,顺便把孟三春最后一碗的最后一口酒,给要过来喝了,浊酒入喉,苏仲春喝出来的滋味却全是甜蜜的味道。
在苏仲春吃完后,孟三春在盘中的鱼骨里稍稍扒拉一下,取出两根淡金色的鱼刺和一颗黄豆似珠子,他把珠子送给了苏仲春,说道:“收好!”
“这是什么?”苏仲春玉手捏着珠子问道。
“龙珠!”
“偏小孩吧!”
孟三春听到这话笑了笑,起身把藏刀的竹筒背上,然后喊了少年一声,“结账!”
少年跑了过来,一边在围裙上抹手沾着的水,一边说道:“十一文钱!”
孟三春掏出十一文钱递给少年,又把那两根淡金色的鱼刺放到他手里,打趣说道:“要是娶媳妇时没钱,就把这两根金鱼刺买了!”
少年拒绝道:“不不!饭钱酒钱一共十一文钱,不值两根黄金鱼刺!”
“你别拒绝了,这东西是从你送的那条鱼中吃出来的,本就属于你!”苏仲春拿出那颗珠子,塞进少年手里,接着说道:“这颗金豆子也是从鱼里吃出来的!”
少年把鱼刺和珠子又郑重地放在回苏仲春的手里,说道:“姐姐,这东西贵重,给我拿着就是害了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孟三春在一旁说道。
苏仲春不语,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把带鞘的小刀递给少年,“姐姐如今用不到了,这把刀是当年我阿爹送给我的,今天姐姐就把他送给你,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你都要好好的!”
少年拿着刀先是缓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点点头。
苏仲春见孟三春把驴子牵了过来,把少年搂过来,抱了抱他说道:“姐姐走了,你自己好好照顾好自己!”
孟三春把苏仲春抱到驴背上,牵着驴走了!
“姐姐一路顺风!”
苏仲春回头看到月光之中的少年在挥舞着手,向她作别。
黄河之上,孟三春撑着船渡河,苏仲春望着岸边那间模糊的破酒肆,心里有些不舍,有些难过,“阿春,我总觉得我与他似曾相识,骨子里不自觉地想去关心他,那种感觉就像我对我哥哥的感觉!”
“亲人的感觉!”
“对!”
......
破酒肆旁,少年坐在河岸边,一手握这那把小刀,一手撑着下巴,望着河面发呆,时不时叹口气,好似心里装着万般的无奈。
“放心了吧!”
“嗯!”少年轻声回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如果你吃了那条鱼,以后就不必受苦了!你现在后悔吗?”
“她是我的亲人,为了她我不后悔!”
少年紧紧握着手里的那把小刀,万分肯定地回答。
“走吧!”
少年听到这话,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最后还是朝着黄河纵身一跃,落入河中,却是一片水花也没有溅起,他身后的破酒肆也随着他的消失而消失不见,好似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在少年消失后不久,一位负剑的书生从黑暗之中施施然走来,停在原来破酒肆的位置,望着河对岸,仰天掐指,自言自语道:“草蛇灰线,为情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