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还是那个寺,只是墙上多了些不知名的野草。它们扭扭曲曲,千遒万劲,挣扎出石砌的墙体,示以软弱无力,藏以刚劲有力。
苏仲春围着寺庙踱步转了一圈,顺便扯去墙上疯长的野草,她在乎的是寺庙的整洁,不会去想野草扎根此贫瘠之地的艰难。她之于野草的蛮横,与天上人之于地上人,也何曾的一致,总归是强力者野蛮摧毁柔弱者,说不上无辜不无辜。
她转一圈回到孟三春的身边,见他一动不动,正望着上了锁的寺门失神,并未去惊动他,而是故意拉开一些距离,仔细端详眼前这位偷走自己心的男子,他曾木讷、他曾小气、他曾冷血、他曾冲冠一怒......如今却他黯然神伤!
这么小的年纪,要经历多少的事情,才会有这样复杂、神秘而又深沉的气质呢?苏仲春不知道,她很好奇,也很期待。
他动了,走到寺门前,弯腰掀起寺门左边那块青石板,在下面摸出一串生了一层孔雀绿铜锈的钥匙,从中挑出一把稍大一些的钥匙,用它打开了锁住寺门的铜锁。
推开寺门,孟三春没有进去,而是弯腰捡起门内地上躺着的一把已经秃了头的竹扫帚,先扫了扫门前的落叶,然后进去扫了扫门内的落叶,在清出一条能容下脚的路后,才笑着把苏仲春迎进了寺门。
他走到院中的那石桌前,用袖子擦抹干净一个石凳,脱下自己的上衫铺在上面,让苏仲春坐下,而他则坐在另外一个石凳上。
“师父未去世时,每年我们都会坐在这里煮酒赏梅,我呢,每次都会偷喝他的酒,他每次都会骂我;每天的清晨,他做完早课,一边读佛经冥想,一边坐在这里监督我练功,每当我拳打少了、桩站歪了,刀抖了,他都会用手里的佛经砸我;每当他寻到了好吃东西,坐在这里向我显摆,最后还都是让我吃了,他自己舍不得吃一口,还说什么不能破戒,便宜了我这小子......”
孟三春每说一个字,他师父的身影在眼前都会淡薄一层,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腊梅还是那颗腊梅,佛堂盘坐的佛像还是那尊佛像,可那人的音容再也没有了,都说物是人非事事休,一壶烈酒慰心愁,可那烈如火的寿眉,再也难消心头愁了。
苏仲春只觉得胸口发闷,心头一阵一阵痛地人难受,她为他一次一次擦眼泪,可总是擦不干。这时候她忽然明白了,眼前自己的爱郎,也是一位少年郎,只是岁月太残酷了,把他的心头**了箭、刻满了不计其数的刀痕,千疮百孔、千沟万壑。
苏仲春把他抱在怀中,压抑太久的孟三春,嗷啕大哭,哭声震落了黄荆树的枯叶,震得的院中狂风四起,枯叶飘飞,深山之中野兽群起哀鸣,高高低低,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悲戚和痛苦。
在推开寺门的那一瞬间,孟三春猝然后悔了。他悔恨自己为什么对师父那么事事顺从,为什么不忤逆,哪怕一次也好。他真想亲口告诉他,“我孟三春能找到媳妇,过两年给你生个徒孙,我出去营生,让徒孙在家里伺候你!”
被苏仲春搂在怀里的孟三春,撕心裂肺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梦中,他又梦到了自己的母亲还有阿爹,阿娘阿爹告诉他,他们很高兴;他还梦到了大雪夜的中州城,可是他不饿了、也不冷了、更是感觉不到黑暗了;他还觉得那雪很白,白得刺眼,雪很暖,暖地能融化人的心。
夏日的阳光,像一群调皮的孩子,透过黄荆树的叶间缝隙,在树下两人的身上跳来跳去,欢快的异常。不知何时一只画眉落在了院中的黄荆树上,斜着头盯着树下的两人,随即仰头鸣啭,歌声十分洪亮,悠扬婉转,异常动听。它声歇时,远处紧接着有好多鸟跟着响应鸣叫,宛如百鸟朝凤。
孟三春醒了,看着苏仲春,他罕见地显得有些羞涩,擦去泪痕后,他对苏仲春说道:“我把这里打扫干净,咱们去山上住!”
苏仲春说道:“我们一起打扫吧!你一个人笨手笨脚的,打扫起来很慢的!”
孟三春露出一个憨厚的笑,看着傻傻的,好像向前的那个人不是他,苏仲春看在的眼中是那么的美好,同时又是那么的难过。
苏仲春拿起扫把,扫着院中的落叶,扫成一堆后,孟三春跟在她身后,把成堆的落叶拢起,清出寺院,这里再也不会有烟火了,也用不得它们做柴火了。
扫完寺院,他们又把东西偏殿和大殿都扫了,孟三春顺便还把那尊佛像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他一直一位这座佛像与其它寺庙的佛像差不多,就是一尊泥坯子,顶多外面刷层金粉也就顶了天了,可擦完后,他才发现,这尊佛是实打实的一尊实心金佛。
他把这发现告知苏仲春的时候,苏仲春不信,以为孟三春在逗她玩耍。孟三春说用牙要给她看,验明正身,以证佛名,不过被让她给推开了,说什么“敬鬼神而远之!”
一切收拾干净后,孟三春给金佛上了香,在它面前跪下,拜了拜,心中暗暗向佛许愿,愿意以自己十年的寿命气运,换师父一个好轮回!
苏仲春也跟着拜了拜,她也许了一个愿,希望以后孟三春快快乐乐的。
院中的那只画眉又叫了一声后,就飞走了。
孟三春关上寺门的那一刹那间,忽然看见寺中大殿之中金佛的佛眼,金光一闪,充满了灵动,他心中一动,停了下来,再次仔细望向大殿的金佛,发现原来是阳光照在上面,佛面反射阳光,金光闪闪。
风鸣山很陡,也没有山路,正在苏仲春刚要发愁怎么爬上去的时候,孟三春拦腰抱起她,脚踩大地,只听砰得一声响,人如奔雷,踏空如登梯,闲庭信步一般飞到了风鸣山的山顶。
风鸣山山顶的另一端,也就是苏仲春先前所说的“鸡尾”部位,有一座小院,院中有三间石头砌的房子,青石的房墙,红色的屋顶,非常好看,房子外有一棵很大的桃树,桃枝才抽嫩芽,满枝头挂的都是粉的的桃花,山风吹来,花瓣如雪,纷纷扬扬。
苏仲春急着挣脱了孟三春的怀抱,跑到桃树下面,折一枝桃花,插在鬓角,转生笑着问孟三春:“美吗?”
她是明知故问了,看孟三春那失神、惊呆、嘴张得老大的模样,早就说明了一些。
“不美......”
冲这般回答,若非苏仲春听到他下面的回答,铁定要对他施以惩戒!
“美没法形容,若不是我觉得脸疼,我还以为自己撞见天仙了!”孟三春捏着自己的脸说道。他可不是做做样子,是真下劲儿捏了,痛的直咧嘴,痛痛好呀,不然真被勾去魂儿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孟三春暗叹一句古人诚不欺我,而再看看那树下的可人儿,他再一次感叹——人面桃花相映红,只叹古人写的真是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