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日皇帝娶亲被劫,整个汴梁城好似霜打的茄子——蔫了,里城外城全都**,勾栏瓦舍之地,此前可是热闹十分,现在差不多门可罗雀。安静下来的城市和冷清的街道,与夏日的闷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在皇城外,南衙的少尹正跪在地上。
晴空**的日子,太阳那是格外的热,知了都不开口了,少尹的官服早也湿透了,而在他不远处倒是有一片树荫,可他却不敢起身,苦肉计得有苦肉计的样子,背锅得有背锅的觉悟。
周秩满门被杀、皇帝娶亲被劫,这两件捅破天的大事,倒霉催的发生在他眼皮子下,可是现在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本来想找个替死鬼先糊弄一下,至少能让满城的百姓不那么惶恐,但是人家皇亲国戚的庞太师,明里暗里都给他说了,要是胆敢糊弄,不但扒了他的官皮,还的让他给周秩作伴。
没有头绪,走投无路,生无可恋,唉,他这个少尹不好做啊,上面的府尹是国器挂职,不能有丁点儿污渍,那只能他这个少尹挡这盆脏水了.....他每天除了督促查案,就是跪在这里给皇上负荆请罪,可人家皇帝就是不见他,跪了一个多月,就得到一句话,说什么抓不到人,他就跪死在皇城外吧。
少尹低着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往东斜,知道到了时辰,自己该回去吃饭了,便冲着皇城门楼子,甭管皇上听不听得见,至少其他看不见的地方,府尹的家奴,是能听见看到的,还得提醒下这些眼线,自己顶包顶的很卖力的,“罪臣告退!”
少尹回到衙门的后院,刚换下湿透的官服准备归家,这时门口站着一位背着双剑,身穿儒服的男人,逆着光,他也就看出一个轮廓。
“大人,公子让我给你推荐一位帮手。”
少尹听到此人的声音,忙低头哈腰道:“感谢公子,也谢**大人亲自跑一趟,若不嫌弃,移驾鄙府,给在下一个机会款待大人!”
少尹口中的安大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暗使大人,只不过知道他是这个身份的仅少数人,而这位南衙少尹便是其中一位。
而安大人口中的公子,便是天眼公子,是朝堂和江湖皆知的天眼阁的主人。
传言天眼阁除了消息灵通之外,还贩卖各种谋策,上至国家大事,下至个人恩怨,只要你能出得起相应对等的价格,结果保管你满意,而且堂堂正正,让人找不出一丁点毛病,比如当今皇帝的皇位,就没人有疑问,光明正大坐在龙椅之上,受万万人朝拜。
安大人站在门边未动,也未开口,在抛给少尹一个绣着荷花的锦囊后,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
“学生淮南张秋水!”张秋水虽是这般介绍,却没有行书生那套礼仪,而是对少尹轻轻行了一个江湖上的抱拳礼。
少尹听到张秋水的名字,心中先是生出鄙夷,原因是为一桩往事,他当年为了娶曹家的闺女,刚中状元就在曹家门外足足跪了三天三夜,丢尽天下读书人的颜面,后不为读书人所容,离开东京,不知所踪。
他没想到,今天竟然还能见到这位昔日的“斯文败类”。
不过,少尹转念一想,能被天眼公子所推荐的人,可不会他所认为的那么简单,当下也重视起来,忙道:“请坐请坐!”话里话外也少了对刚才安大人的那般恭敬
说罢,他又招呼下人过来倒茶。
张秋水也没着急,气定神闲喝起茶来,静静等待少尹看天眼公子给他的那个锦囊。
少尹看完锦囊,朝外面喊一声:“麻福,去把仵作叫过来。”
“公子说要你先去查看周府前,先看一样东西,以及...尸体!”少尹想想那些尸体的惨样,食欲一下子没了,胃里隐隐有些翻腾起伏。
“劳烦了!”张秋水点点头,应道。
过了不大一会,听麻福说到仵作过来了,少尹安排麻福,道:“一切听这位状元郎的安排!”
少尹说这话本带些夸赞的意味,可听在张秋水耳中,不啻于在伤口撒盐,他冷哼一声,手扶桌子,起身告辞,道:“谢谢曹少尹的茶,在下告辞了!”
张秋水刚走两步,回头看向少尹,这时那张桌子,突然悄无声息地粉碎,一手支在桌子上的少尹,手下落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曹家除了曹柱国还算是个男人,其他的净出些废物,不然也不至于让人灭了满门!”张秋水颇为玩味地说道。
这为张秋水口中的曹少尹只觉身体发软,顺着椅子咕噜噜滑落到地上,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要不是念着我爱妻与你有些血缘关系,早就宰了你这个软蛋了!你是曹家的种,改名换姓也改不了这个事实,好自为之吧!”
张秋水大步踏出房间,立即让仵作带着自己去周府。
如今的周府方圆五里,都就没了人影,冷清到鸟都不从上面飞过。
进入周府,张秋水一边听着仵作的介绍,一边观察着四周。在周府院落里没发现令他满意的线索,他就随仵作一起走向周秩的书房。
还未进屋,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张秋水很熟悉这个味道,当年他走进曹家的书房,收拾自己爱妻的遗体时,首先问道的就是这个味道——血干的味道。
虽时空不同、屋中陈列不同,从仵作的描述,现场的留下的刀痕,确实那么的如出一辙,仿佛时空错落,他张秋水又回到曹家的书房。
“整整五年了啊!你终于出现了!”张秋水坐在周秩位置的椅子上,摸着书桌上的那淡不可察的刀痕,面色狰狞地说道。他可以不管曹家人的生死,但是自己的爱妻和那位出世的孩子,始终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仵作把从周府和冰柜街附近的作案现场,搜集过来的粉末摆在张秋水的面前,同时放下一封信,便退下了。在麻福招呼他之前,早就有人安排好了一切,他只是个送信的,该说的说了,这里也就没有他什么事情了。
出了周府,仵作刚松一口气,还未来得及感叹一声,便觉脖颈一两,下意识扭头往后观望,当时视线却渐渐下移,最后模糊了......从此世家也再没有了他这个人。
张秋水站在周府的门房的上面,把手里的剑缓缓收回剑鞘,嘴里嘟囔几句含糊不清的话,一路飞檐走壁,朝苏府飞去。
他在苏府对面的风火墙上果然看到了信中说的手印,而后沿着冰柜街一路飞驰,最后在那个死了好多官兵的小巷落下,看着墙上被斑驳的刀痕和残存的血迹,他走出了汴梁城。
城外,一匹黑马拴在一颗歪脖子树上,旁边站着的是那位安大人。
“张大侠,想的如何了?做天眼阁淮水分部的楼主,辱没不了你的威名,未必不是个突破的机会......”
张秋水直接打断他的话,“我答应!”
“痛快!”
安大人用了八成功力,把手里的一封印有渔网纹的信封,甩给张秋水。
张秋水并指夹住那看似轻飘飘飞过来的信,虽然面色平静,但是心中颇为惊讶,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安大人,竟然又如此的功力。
“这匹马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安大人说完这话,直接朝城里走去,看似不快的步子,落在张秋水眼里,是另一番震撼。
“缩地成寸,神行千里.....看来是我张秋水孤陋寡闻了!”
黑马、儒衫,还有长剑在背,当年从这里出发,兜兜转转,多年以后,又重新从这里出发,那时候是愤懑,天既然生我张秋水,为何如此苦苦相逼;而此刻是五味杂陈,那些年费尽心机不可得的,如今却触手可得,可是放眼四望,独独少了能与自己分享的人。
黑马很快,快到他以为成仙了,腾云驾雾,顷刻便到了。
一天的时间,张秋水便到了黄河边上,面前浑浊的河水,令他又是一阵的恍惚,遥想当年,自己在汴梁城受尽屈辱,西去求功,跨过黄河的那一刻,自己曾发誓此生再也不归来,而如今呢,不仅归来了,还再次出发了。
没有什么可感慨的,如果有便是——造化弄人吧!
张秋水下马,拿出那封信,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两句话——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已得凰!
念着这两句话,张秋水终于再次记起了那个他再也喊不出声的人名——曹香君啊曹香君!你马上就可以瞑目了,过不了几天我就提着仇人的头,来你坟山拜祭你们母子!
世人只知道凤求凰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不知道凰求凤的曹香君与状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