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楼乃是中州城中的最高楼,原本是文人雅客的集聚地,热闹非凡,但是这些时日,除了楼顶的水暖阁中的淅淅零零的弹唱声,这春阳楼好似睡着了一般,没太多声响。
水暖阁中,张秋水披头散发,着一身宽松的道袍,身前的案几上有沉香青烟袅袅,若非身旁锦被中的旖旎春色,倒也是别有一番“高士”风韵。
“告诉公子,我张秋水是个俗人!”
喝一口酒,张秋水往被中伸手摸一把那绝色的女子,冲着她哈出一口带着浓郁酒味的气,“是不是很失望?我这才是读书人的样子嘛!总憋着的,不是不行,就是在憋着坏!皇帝说的好哇,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
咕咚!
张秋水又喝了一口酒,拿起案几上花瓶之中插着的一枝寒梅,望着窗外落雪,“可是又有多少人能见得着呢?”
折下一朵梅花,张秋水拿着它走到那女子身旁,掀开锦被坐进去,倚在舒软的靠背上,帮女子梳理一番头发,然后把那支梅花别在她的秀发上,自顾一笑,“这**色满园关不住,暗香浮动气自来!要不要帮我穿衣?我也该走了!”
女子点头。
“英雄冢啊英雄冢!在里面待久了,能出来者,是向死犹生;出不来的,是难过美人关!你说是不是?”张秋水挑起身旁女子的下巴,淡淡一笑,紧接着疯似的好好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倒没有让那女子帮他穿衣服,而是自己穿好后,系上葫芦,背上剑,这次他把怀里的那红巾系在了左手腕上,轻嗅,香韵犹存,亦如昨天。
张秋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吹进一片片的雪花,还未落地,便被阁中的暖气给融化了,“也不能让你这些时日吃亏,我在你体内留下一股精气,不枉你我双修一场,你有能力消化,不消两三年,不说成为一等一的高手,但在这黄河北岸,你应该能说得上话!”
张秋水跳下窗去,在空中踏雪北上。
女子朱唇轻启,直到这个让自己心甘情愿的人消失,她还是没勇气出她想说的话。
今日一别,世间再也没有背负祸国殃民骂名的韩鸾宝,从此多了一位黯然销魂的伯兮夫人——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
张秋水坐在弥勒寺门外的那一块青石板上,任雪落满身上,他也不拂去,无聊了也仅是喝一口酒。
他在这里等了三日,终于望见那少年的身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来了!”
“嗯!”
一问一答,重新陷入寂静。
孟三春开门进寺,打扫积雪,张秋水寺外坐着喝酒等待。
无聊之中,张秋水向孟三春来时方向看了一眼,不见有任何痕迹,这时他心中一紧,起身观察,近距离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踏雪而留下的痕迹,仿佛少年是御风而来。
“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张秋水喃喃自语,“这世间真有这般人物?”
轻功再好,也是得有所凭借,不着痕迹是根本做不到的。
自那日淮河上空天裂显仙宫,原本走到武学巅峰的人物,要么疯癫,要么再进一步,人谓之“临仙”!
张秋水口中的“这般人物”便是指的武学“临仙”的人,可是江湖之中,从未有任何消息传出过有如此境界又如此年轻的人。
他起初还心有期待,这人有可能就是自己所寻之人,如今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般境界的人,就算杀完了曹家又如何?就算杀了他妻子,他又能如何?
没了这个心思,张秋水虽然心中有所遗憾,但是这种遗憾转眼便消失不见——毕竟,他还有希望!
张秋水天人交战之际,孟三春已经扫完寺庙,锁上了寺门,倚在门上望着这个中年男子,脸如变戏法一般,一会儿哀愁一会儿喜悦再又狂喜转瞬平静......
猛灌一口酒,张秋水一抹嘴,朝寺门望去,刚巧望见那少年在看自己,竟不由得心中有些怯弱。
“打一场?”孟三春拂去肩头的落雪。
“好!”
张秋水盖上葫芦,把它扔到一边,解下双剑,毫不保留,左手拔出拔剑,右手拔出噬虎,气势陡然,落雪四散。
孟三春嘴角微扬,步履缓缓,走到张秋水面前,伸出一指,朝他门面点去,看似如常人一抬手一伸手,落在张秋水眼中,却丝毫看不到任何痕迹。
张秋水只觉额头有刺痛临近,下意识双剑交在胸前,挡在眉心处——
叮!
一声钢针落地的声音响起,张秋水长衫咧咧作响,周身的落雪翻飞,露出褐色的山石。少年收手,张秋水身子后仰,噔噔瞪...连连后退好些步,才算止住步子,稳住身体。
张秋水拄着剑跪下,喘着粗气,抬头望着面色平静的少年,眼中流露出兴奋、欢喜,还有狂热!
“走了!”
孟三春手被在身后,微微捻了捻,感觉那股子刺痛退去后,他才转身离开,朝张秋水扬扬手,离开了。
“喂!”
“你那一招叫什么?”
张秋水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弯腰捡起地上的铜葫芦,打开喝上一口酒,这才觉得气顺,只是声音还有些颤抖。
少年停下,轻轻侧过脸,沉默片刻,似做思考后,打了一个响指,“姑且叫它逍遥吧!”
姑且?张秋水心想不会是临时起的吧!
临时起的?
还真是临时起的,不但名字,那一指也是孟三春临时生意,随意一点。
“明天继续?”
“好!”
走到风鸣山的半山腰,孟三春发现他的手指竟然微微有些红肿,“好家伙,剑法和内力真不错,真气更是足!”
“南华真经决修出的体内气息,不是内力,更像不是真气,倒是与那月阴日阳风劲水浸之力相似,可谓之真炁......”
“又在琢磨什么呢?不赶紧回来吃饭!若是再晚一会儿,我就下山找你去了!”苏仲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孟三春的面前。
“害得夫人担心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孟三春上前握住苏仲春的手,拉进自己的怀中,给她暖着。
他们这边恩恩爱爱,而张秋水在弥勒寺外的大雪之中,孤零零地站着,直到喝完那一葫芦的酒,他才重新负剑,走下山去。
他走着走着,身着的长衫,自背后裂开,而后化为糜粉,张秋水浑身精光,上身红彤彤的,落雪未沾他身,便纷纷化作水雾,围绕周身。
张秋水长吼一声,脚踏大地,身如流星飞入空,踏雪而去,直至飞入中州城中的春阳楼,轻飘飘落在水暖阁的观景台上。
对镜梳妆,见镜中那人去而复返,她忧愁不见,满面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