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白玉桥上一瞎僧、一紫竹杖、一老黄狗。
瞎僧手中的竹杖一顿,这漫天的飞雪突然停止下落,似是时间凝滞,天地寂灭,那老黄狗昂首望月朝天一吠,好似早晨醒来的老人的轻轻咳嗽,月光流转,宛若流水带着凝滞的飞雪,纷纷下落,如梦初醒。
“死为大觉,则生为大梦!”瞎僧抬起紫竹杖轻轻叩了叩老黄狗的头,“你倒是说的明白,可谁又能明白?”
“老黄,走吧!”这次瞎僧没有敲黄狗,而是弯腰伸出手来摸了摸它的头,“一晃几个轮回,你也该放下了!木桥、青砖敲、再到如今的石桥,天地流转,你我也不能免脱!”
黄狗望着中州城,轻声哼叫,好似呼唤,也好似在和某人作别。
“走吧!那人来了!”瞎僧人用手里的紫竹杖戳了戳还不动的老黄狗,“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年年可望不可语,世世来守又一世,何苦呢?!”
瞎僧走了,老狗也走了,白玉桥上又来了一人,那人盘坐桥上,月光为弦,苍穹为琴箱,一念通达,天地共鸣。
“吞虎终是不及噬凤!”那人望向春阳楼一眼,起身之后,便消失不见。
……
月照高楼,伊人思愁。
“无论你回来与否,我都会在这里一直等你!”韩鸾宝望着观景台上北望的那个背负双剑、腰悬葫芦的男子,在心中暗暗发誓。
天上明月,地上大雪,两相交相辉映,整个世界仿佛被置于一个恍恍惚惚的幻境之中。张秋水闭目冥想,心弦触动,好似沟通了天地的意志,那一念之间,他的心湖春风荡漾波光粼粼,这些时日好似寂灭无生机的躯体,焕然如新,如春回大地。
“饿了吗?”韩鸾宝见他肩头动了动,抖去落雪,小声询问道。
解下腰间葫芦,张秋水抛给她,“灌些酒来!”
七日了,不吃不喝不动,往那里一站就是整整七日啊,身体能受得了?
韩鸾宝担心,可她不敢说!
取回酒,韩鸾宝双手捧着奉上,张秋水接过来,扭开葫芦喝了一口,有些感慨,“命悬一线,所谓破而后立,不啻于此吧!”
噗!
第二口酒刚咽下,随着一口淤血又吐了出来。
“舒服舒服!”张秋水心中喜悦,把葫芦递给韩鸾宝,“你也喝一口!”
韩鸾宝喝了一口,只觉满口辛辣,腹中火热,贴皮的那一丝寒意也尽去,她把酒葫芦又递给了张秋水。
“这次走了,便不再回来了!”张秋水接过葫芦喝了一口酒,似是对身后的韩鸾宝说,也似在给自己说,“心结心结,心动才能解!你说是不是?”
韩鸾宝想说不是,可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张秋水已走了。
直到看不到张秋水的身影,韩鸾宝才泪眼朦胧,冲着窗外,大声吼道:“不是不是不是……”
……
“来了!”
“来了!”
“喝一口?”
“不喝了!”孟三春婉拒,把张秋水抛过来的葫芦,又给他抛了回去,放下背后的长竹篓,倚在寺墙上。
竹篓之中有三匹红娟,与白雪相应,更显得它们的鲜艳。
孟三春开门扫寺,张秋水门外喝酒等待。
不曾想,他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锁上寺门,孟三春背上墙边的竹篓,望着张秋水说道:“有进步!这次你先来吧!”
放下酒葫芦,张秋水缓缓呼吸,长剑出鞘,霎时之间天地恍惚,朦朦胧胧!
“大梦!”
恍恍惚惚,人似峰峦,剑似烟云,剑随人走如云岫。
剑如烟云笼罩在孟三春的周身,可是他依旧未动,唯有衣衫微微起伏,好似被山风吹动,孟三春闭目挣开,一道精光从眼中射出,落在前方,先前只觉烟雾朦胧的世界,瞬间清明,这时只见一柄寒剑,如虎下山,刺向门面而来。
其势不可挡!
可落在孟三春眼中还是慢了些,他微微侧首,躲过刺来的寒剑,伸手屈指一弹,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张秋水手持噬虎剑,被震地侧身连连而退。
烟云退去,天地清明!
张秋水手中的噬虎剑依旧在颤抖,像一只出了樊笼的猛虎,若非他狠狠握着,还真拿不住它。
“花哨!”
张秋水并未反驳,这一剑确实有些花哨,他用真气融化落雪,造出这烟雾缭绕,朦朦胧胧的“障碍”,想来一个突袭,可惜并未成功。
“再来!”
张秋水丢到噬虎,拔出拔剑,左手反剑,右手为掌,他上前不出剑,反而先是一掌冲着孟三春的胸口拍来。
掌未近身,孟三春后退一步,左手格挡开,恰好露出一个空挡,而这时张秋水见势,左手剑反手挥来,反剑为正,直接刺向孟三春的胸口。
左手架着张秋水的右手,右手又来不及护住胸口,张秋水那一剑眼看就要刺破孟三春的胸口,张秋水心中正要欣喜,可突然感觉自己手中的剑一滞,任凭如何用力,偏偏不能再进一丝一寸。
“你这一招又叫什么?”孟三春笑着问道。
“大梦!”
“大觉大梦,这可是睡懒觉啊!不好!”
孟三春根本没有给张秋水抽身的机会,抬脚照着他腹部狠狠一踹,直接把他给踹飞了,望着躺在雪地里猛吐血水的张秋水,心中暗道:“这家伙杀意很浓啊!”
踹出这一脚,孟三春只觉体内气息流转更为流畅,心中倒也是欢喜,小周天圆满的境况,接下来不出意外,早则今夜,晚则明日,便可破小为大,想到这里心中竟然隐隐期待起来。
日已西斜,山中不似先前那般明亮,这时候孟三春抬头看天,嘴上嘟囔一句,“这下不妙了!”
说完这话,看一眼雪地里还在吐血的张秋水,转身就走。
“且慢!”
张秋水坐起来,本要起身,可是并未成功,最后拄着剑跪在了地上。
“今天也就只能过招到这个程度了,你身体撑不住的!”孟三春以为他还要打。
“能把酒递给我吗?”真气提不上,内功又运不了,张秋水只觉身子寒,想喝一口酒来暖暖身子。
“唉!算了!我帮你一把吧!”
孟三春走到张秋水面前,在他双肩以及胸口,连点三下,之后张秋水才觉得身上飞快流逝的温暖才减缓些,真气耗尽,内功虽然滞缓,但也能运用了,身子也慢慢回暖。
“谢谢!”
张秋水自己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那酒葫芦旁,弯腰捡起它,拧开喝了一口酒,这才觉得胸口那闷淤有所减缓,呼吸不再急促。
“阿春!”
孟三春听到声音回头望去,看见苏仲春撑着一把大红油纸伞,向他走来。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似是责怪,实为关心,苏仲春走到孟三春的身旁,看着竹篓中的红娟,笑了笑,为他整整衣衫,“饭都给你热了好几次了!”
苏仲春瞥一眼那边站着的张秋水,也没说什么,挽着孟三春的手臂,往家走去。
张秋水望着离去的两人,突然泪流满面,拿起酒葫芦猛灌一口,向南面跪下,把手中的酒慢慢倒出来,浇在地上。
落日将尽,他就这样望着孟三春消失的方向枯坐,张秋水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几个时辰。
酒喝尽了,他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本以为要死了,可不曾想自己不但没死,反而功力在进一步,本以为此次北上会再一次一无所获,不曾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他掏出怀中的那个画像,看一眼,又朝孟三春他们二人离去的方向望一眼。
五年了,人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