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夕阳如血,染红整个大地,张秋水回头望一眼百丈悬崖,红娟从崖顶垂下,把整个岩壁全都覆盖上,山风吹来,宛如红色瀑布从山顶一泻而下——艳、美、绝!
“且待悬崖百丈红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秋水解下手臂上的红巾,系在身边的一颗枯树上,拍了怕树干,“且等我归!”
他走出山的时候,已经满天的星光了,他沿着御河逆流而上,一路上除了脚踩雪地发出的咯吱吱的声响,便就是那时不时惊鸟的一声孤独哀嚎。
走上白玉桥,张秋水抬头望见春阳楼的暖水阁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目力极好的他望见那灯笼上面写着三个金色大字——“待君归”!
“唉!”
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后,张秋水走下白玉桥,彳亍又折身回来,再次走下,又再次折身回来……
这来来**上上下下,他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次,走了多久,只是在他摸了摸空荡荡的酒葫芦后,才下了决心走回中州城。
进城以后,他也仅是来到春阳楼的第一层,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扔给一个管事,对他说道:“最烈的酒!”
“那是粗酒,”管事有些迟疑,“配不上您这个身份!”
“你忘了天眼阁的规矩!”
张秋水伸出一指,点在这个管事的眉心,管事的眼神瞬间失去光彩,藏在暗格之中的人,迅速出来两位,把这位管事的尸体拉走了,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位管事,仿佛刚才的那一幕什么也没发生过。
天眼阁规矩最大!
未过多大会儿,张秋水拿着葫芦喝上一口酒后,把它系在腰间,不急不慢地走出了春阳楼,走出了中州城。
“常用,你觉得这位张楼主如何?”说这话的,就是中州城外那位给张秋水送行的安大人,他旁边的那人是黄河北岸天眼阁分部的楼主——常用。
常用摘下左眼的眼罩,露出一只琥珀色的蛇眼,透过夜空望向行走中的张秋水,而后她带上眼罩,“楼主之首!”
“不错!”安大人笑了笑,“你这独蛟眼又进一步了!”
“给!”安大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瓶扔给常用,“公子让我给你捎的东西!”
常用接过来,打开一看,瓶底躺着一个滴溜溜的红色丹药,问着药香,她竟然忍不住流出口水。
看着她那痴痴的模样,安大人说道:“吃了吧,我给你护法!”
“谢暗使!”
常用单膝跪下,安大人刚好看见一抹雪白,可是再看那煞风景的眼罩,安大人瞬间觉得没了韵味。
城外,张秋水回首,望一眼春阳楼水暖阁上的那一盏红灯笼,伸手屈指一弹,那盏灯笼砰的一声粉身碎骨,化作点点粉尘散落在空中。
水暖阁里,韩鸾宝透过窗户,泪眼朦胧地望着城外的那个男人,倔强地擦去眼泪,重新点亮一只灯笼挂在外面。
“你不回,我不摘灯!”韩鸾宝冲着城外那消失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可这一切都是徒劳,那人且不说回头,就连脚步都没有停下,哪怕缓一缓也行!
“痴情还向隣园问,或有迟开朵更红!”安大人从锦座上起身,伸了伸腰,对身边的常用说道,“以后随她去吧!若是她还在你的地盘上,就要多加照拂!”
“遵命!”
“我该走了!”安大人拍了拍常用的香肩,“武道至上的临仙,你——未必不可期!”
常用眼睁睁看着安大人在自己的面前消失不见——
来时无声无息,去时了无痕迹!
……
张秋水上山后,走到弥勒寺外,坐在寺外的那块青石板上,望一眼寺后的那百丈悬崖,便喝一口酒……
“凤凰山中有凤凰
弥勒寺里无极乐
欲解心头香君结
且待悬崖百丈红”
张秋水喝完最后一口酒,手中的酒葫芦被他轻轻一捏,便成了一块铜饼,被他狠狠甩向弥勒寺门,砰地一声嵌入门中。
明月一轮,伴着张秋水拾阶而上。
山顶,张秋水望着石坊上面刻着的那三个字——桃花院,感觉格外的刺眼、格外显得讽刺、格外得诛心,他冷笑一声,抽出背后的拔剑和噬虎,当空一劈,石坊从中间裂开,轰隆一声巨响,摔在地上变成快快碎石。
小桥流水人家!
张秋水上前一脚,踏碎那小石桥,飞身落到小院的门外,当门一脚,把门踹得粉碎,冲着小院,大喊一声:“给我滚出来!”
一声爆喝,院中悬挂的写有“囍”大红灯笼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
“阿春,我怕!”苏仲春端起的交杯酒,又放了下来。
“莫怕!”
孟三春反手一挥,月光如流水,自苍穹而下,宛如那奔腾河水,冲向院外的张秋水,直接把他砸在地上,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今夜是我们的人生大事,任谁也不能**!”
孟三春隔空一拳,院外的张秋水背后突然一陷,一声闷哼,可他愣是吐不出那口淤血。
“我恨啊!”
张秋水用尽了全身力气,就是喊不出一个字!
喝完交杯酒,孟三春在苏仲春的额头吻一下,温柔地说道:“我出去看看!”
“我陪你!”
苏仲春拽住孟三春的衣角,孟三春握住她的手,本想拒绝,可最后还是拉着她走出了屋子。
走出院子,望着地上趴着的张秋水,孟三春看着身旁的苏仲春,“仲春,我要杀了他,你怕不怕?”
“我怕!可…我更怕你受伤,也更怕以后孩子受到伤害!”苏仲春不是那种迂腐之人,这眼前人都杀到自己门口了,还能放了他?
孟三春感受到苏仲春的紧张,望着她眼神之中流露出的坚定,他说道:“我明白了!”脱出身上的新衣,递给苏仲春。
走到张秋水身边,孟三春蹲下,抓住他的头发,“你的名号?”
“淮水张秋水!”
“垂钓客?”
“正是我!”
“你我之间不曾有间隙,为何毁我家园?”孟三春问道。
“不曾有间隙?”张秋水脸色苍白,声音沙哑,“曹家的上上下下,被你给杀绝了,这还不算有间隙?我那妻子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也死在你的刀下…这还不算间隙?”
张秋水目光如饿狼,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眼前人。
“我且问你,盗将的一家老小该算在谁的头上?”
孟三春朝他啐一口,骂道:“仗势欺人的曹老狗的女婿,原来就是你这狗东西!”
他抬手正欲一掌结束了这个隐患,可突然体内气息消失不见,那压着张秋水的月光突然消失,张秋水只觉身子一轻,得势便对面前的孟三春挥剑砍去。
亏是张秋水先前挨了孟三春一拳没有恢复过来,是故他这一左一右的两剑,起势虽凶残,速度却并不是很快,孟三春后退一步,方才躲了过去。
“糟糕!”
孟三春心中暗道不妙,不早不晚,非得这个时候进入了大周天,他也不曾想这大周天的所谓的“反璞”竟是这般样子,体内根本感受不到一丝气息流转。
张秋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迅速吞下,胸口淤积的淤血,被他逼出,方才觉得顺畅了许多。
“今天不死你死就是我亡!”张秋水用剑指着一旁的苏仲春,扭曲着脸,狰狞地说道,“你要败了,我便替你入洞房!”
孟三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右手并指朝自己丹田位置,狠狠一点,只觉体内消失的气息突然出现,如雪崩一般自上而下,奔腾而下,冲出体内。
气大如旋,以孟三出为中心四散而去,铺在悬崖上的万丈红娟全部飘起,随风飘舞,而后被风撕裂,片片红娟如鲜红花瓣,风停之后纷纷落地。
那股玄妙的气息散去,孟三春只觉身体一重,气血逆转,一口鲜血冲出咽喉!
趁你病要你命!
张秋水这时气息平复,提剑直冲孟三春,没有任何花哨,见人就劈,孟三春躲闪之间渐渐平复了气息,再次感受到体内的真气流淌!
“刀!”
苏仲春拔腿抛向院内,冲进屋中,拿上孟三春的那把凤鸣刀,冲了出来。
“给我!”
闻言,苏仲春把刀抛给不断躲闪之间的孟三春。
孟三春接过刀,拔刀而起,对着换息的张秋水拦腰就是一刀。
铛!
张秋水左手反剑,切开孟三春的这一刀。他弃孟三出而去,冲着躲在一旁的苏仲春就是一剑。
“你敢!”
孟三春大怒,强行运转内功,赶在张秋水那剑落下前,挥刀磕去他那要命的一剑,不等张秋水在出剑,孟三春挥刀冲着他的门面就砍去,张秋水横剑格挡,可孟三春得势不饶人,一刀快似一刀砍在他的剑上,一刀比一刀重,七刀砍完,张秋水只觉双臂发麻,毫无只觉。
不等孟三春再劈出一刀,张秋水左手拔剑反握,剑柄磕在孟三春的刀面上,借力后退,退出战斗圈子。
势去,孟三春只觉胸口一阵血气翻滚,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阿春,你怎么了?”苏仲春上前扶住孟三春,话中带着哭腔。
“没事!”孟三春反手把苏仲春拨到身后护住,“你躲到桃树那边,不必担心为夫!”
苏仲春很听话,她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乖乖听话退到那棵大桃树后面,躲了起来。
孟三春朝苏仲春瞥一眼,提刀冲向张秋水,全然不要命的打法,瞅着空隙上去就是一刀,没有招式,没有技巧,扫、劈、拨、削、掠、奈、斩……循环往复,大开大阖,就是这八刀!
两人十几圈游走下来,张秋水胸口被砍了好几刀,血肉模糊,白骨隐隐,而孟三春更是凄惨,双肩被刺出两个贯穿的血洞,四肢或深或浅布满伤口,背后更是血肉翻飞!
两人四目相望,张秋水望着孟三春那猩红的眼睛,竟然不由得心中一颤——无情、决绝、疯魔,那不是人的眼神,是恶魔的!
不等张秋水喘息,孟三春提刀再次冲向他,迎面大劈,被张秋水右手竖剑挡去,他掉手横挥,朝他右腰间空挡处又是一刀,张秋水探出拔剑,一剑再次挡去一刀,不曾想孟三春贴身而上,拼着被刺中,左手探出一拳冲进张秋水的胸窝!
一拳换一剑!
孟三春的这一拳用尽全力,打得张秋水气息混乱,体内真气四串,如万千把锋利的刀子体内乱飞;张秋水那一剑,直接刺穿孟三春的大腿,顺带削去一块肉,血如泉涌,白骨森森。
真气耗尽,孟三春拖着刀,一瘸一拐,一步一步向张秋水走去,血流不止,每走一步,地上便是一个血脚印。
苏仲春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孟三春眼角余光,瞥一眼苏仲春,心中更为坚定,“纵然是死,我也得废了你!”
张秋水后退一步,看一眼桃树那边躲着的苏仲春,再看一眼她手里的短剑,心中衡量之后,缓缓后退,退到那残破的石坊后面,“后会有期,不死不休!”
说罢这话,他开始一步一步后退,孟三春拖着刀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就这样,他们一人后退,一人紧追,直到凤鸣山下。
明月当空,大雪缓缓飘落!
直到张秋水逃跑,消失在大雪之中,孟三春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算放下,这时他突然感觉天旋地转,脚步轻飘飘的。
望着紧跟而来的苏仲春,孟三春拄着刀拖着残腿,走到她的面前,为她擦去眼泪,“没事了,回家!”
他没让苏仲春扶他,而是拄着凤鸣刀,一步一步走到山顶,走到那水塘边,撕扯去沾满血的破衣衫,“仲春给我拿一个水瓢!”
苏仲春哽咽着跑回院中,拿出水瓢递给孟三春。
接过水瓢,孟三春舀一瓢水,冲掉凤鸣刀上的血迹,然后把它放在水塘的石沿上,方才舀起水,一瓢接着一瓢,往身上浇去……那条小溪渐渐颜色变了色。
大雪越下越大,落满山顶,也落满那把凤鸣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