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回过神来,发现桌上有黄金,心中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拿起黄金,追赶孟三春道学至堂门外。
他望着孟三春跑入客栈,几欲张口喊住孟三春,偏偏不知说些什么,叹息一声后,索性作罢。
不知何种心绪的先生,转身回到屋,收拾书桌。
先生从来没想到,资助他的竟然是一位江湖游侠,而他所期待的那些庙堂之上,天天口里说着什么为国为民的人,反倒对他多有不齿,常常讥笑自己痴人说梦,甚至羞耻于与之为伍。
他哀叹一声,把书放进书箱中,又用一块黑色的布把那剑包上,然后塞进比剑稍长、手腕粗细的竹筒之中,最后眼神之中满是留恋和不舍地扫视一番学堂,他背起竹筒和书箱,走出了学堂。
先生向西走了很远,回头再次望了望那几乎耗尽他余生的汴梁城,这次走,便真是一去不回头!
他过了汴河,朔游黄河,一直向西,直至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
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了满腔热情的辛去虏,倒是多了个云游四海的石道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话说,孟三春进入客栈,站在窗边,轻起窗户,借着那道缝隙,把打自己面前而过的拉贡品入城的车队,每辆均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心中便有所思量。
这车队很长,不见首尾,直到天黑下来,也没完全进城。
夜色朦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客栈屋顶上的孟三春,嘴里刁根草,手枕着头,躺在屋脊上,翘着个二郎腿,一晃一晃的,那样子倒像一个闲的发慌的浪荡子。
从屋脊之上看去,车队看着像一条在黑暗中蜿蜒前进的巨蛇,孟三春从怀里掏出一银丸,手一抖抛向斜对面的高空,只听砰一声响,天空炸出一朵灿烂的光芒,把天空照亮。
趁守卫失神之际,孟三春纵身一跃,落在一辆车上,贴一块巨石站着,黑色之中,若不贴近巨石仔细端详,还真看出多了他这么一个人。
汴梁城的外城还真是守卫森严,百步一守,纵横交叉,单元之内,便是四守,饶是孟三春武艺高超,他也不敢贸然行动,毕竟他背后背的可不是什么菜刀,而是货真价实的嗜血之物。
元宵之前的这一夜,也是颇为热闹的!
车队从万神门进入外城时,孟三春险些暴露。
城内人头攒动,灯火通明,宛若天明,他凭借的暗影之处,便消失不见了,任谁随意往这车队一看,一眼便能看到他贴在车上的巨石之上。
功成之后的孟三春,第一次被吓到,慌忙之中,他硬生生施展缩骨功,堪堪挤进车上两块巨石之间,这才算躲了过去。
车队没有直接从距离内城最近的梁门和郑门进入内城,而是向东绕内城城墙,走御街,从朱雀门进了内城。
这般费事,原因无他,只因朱雀门够宽、够高,容得下巨石通过。
当年朱雀门可是为了迎接凯旋的将士,而特意扩建的,如今将士不进,倒是便宜了这些顽石。
车队进入朱雀门,扑面而来的又是一阵喧嚣,繁华更胜于万胜门,元宵之夜还未到,街道两旁便挂满了花灯。
过了州桥,热闹非凡,当街各种小吃,有水饭、熬肉、干脯。王楼前有獾儿、野狐、肉脯、鸡。梅家、鹿家的鹅、鸭、鸡、免肚肺鳝鱼包子、鸡碎,每个不过十五文。直至龙津桥须脑子肉止,谓之杂嚼,直至三更不绝。
车队行到大相国寺附近时,孟三春趁车队之中的人换班之际,闪身离开,贴着大相国寺的墙角,融入暗处。
孟三春再次出现之时,已于城中之人并无差异。只是他所背的凤鸣刀,已经不见了。
街前,孟三春买了一只烧鸡,望着大相国寺的钟鼓双楼,饶有深意一笑,便转身融入人群之中。
孟三春边走边看,这东京内城繁华异常,他心中渐渐明白了之前他师父,为何不让他来东京城,诱惑太多,饶是现在的他,心中也渐渐生出一丝留恋之情。
拐了几条街,在右掖门外街巷,孟三春停了下来,盯着瓦舍勾栏中小唱艺人看了起来。
小唱是两人,勾栏之内,一男一女,女的窄袖急装,手执拍板清唱,男的长衫短袖,手弹一琵琶,在伴奏。
勾栏之外,看客云集,时不时喝声喧起。
孟三春抬头看见圆月升起,伸手才擦了擦嘴边油,又看了一眼勾栏之中的演唱艺人,然后继续赶路。
在他刚转身时,勾栏之中换成弹琵琶的男人开腔,其唱道:
春~深~雨过~西湖好
百卉争妍
蝶乱蜂喧~
晴日催~花~暖欲然
兰桡画舸悠~悠~去
疑是神仙~
......
随着孟三春的远去,这腔调渐淡,最后一句“疑是神仙”之后,入他耳的便不再是腔调了,而是热闹之中的人声音喧嚣。
月夜之下,孟三春在一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门庭之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周府”俩字。此外,门楼两边的木柱子上,还各挂一木板,右边刻着“文章醉卧非关酒”,左边刻着“风雅怡人不在山”。
孟三春看了看对联,又看了看门前威武的两头大石狮子,嘲笑一声,低声自语道:“风雅个大头鬼!”
孟三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黑纱,把头一包,仅露出俩眼,然后便纵身一跃,翻到周府墙上,他沿着墙头,像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跑到周府内院,见周府书房亮着灯,窗户还开着。
透过窗户,孟三春望见里边一男子,披着一头散发,坐在桌前,手持书卷,借着烛光,在读书。
此人便是御史周秩。
孟三春悄悄来到书房窗前,这是听到里边传来轻轻的读书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孟三春一个闪身,翻窗入屋,站在了周秩面前,也不言语,仅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人。
周秩抬头看着孟三春这个不速之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之后,放下手中书卷,开口说道:“你是何人?”
孟三春不语,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了周秩面前的书桌上。
周秩打开信,看过之后,说道:“信物呢?”
孟三春,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放在了书桌上。
周秩看到书桌上的玉佩,然后抬眼看了看孟三春,便拿起玉佩对着烛光,仔细端详一番,之后,说道:“坎门中人,很守承诺呀!”
说罢这话,周秩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孟三春坐下。
未等,孟三春坐下,周秩突然开口道:“若宋三刀来了,我定然不疑。你如此年轻,我怀疑你的能了!”
“你可以放弃坎门的一诺!”孟三春冷笑一声,开口说道。
“唉!坎门看来是没落了!”周秩以手扶额,愁容满面,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在怀疑我的能力?”孟三春问道。
周秩不置可否,说道:“当今防守最为森严的地方,有二:一禁宫,二相府。不过,最具有挑战性的是相府!”
孟三春意味声长地看了一眼周秩,推开书房门,走了出来,就在周秩的眼皮子下,如水中游鱼一般,毫无声息消失在黑暗之中。
周秩望着孟三春离开的地方,长舒一口气,下意识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道:“好一个坎门呢!”
之后,他回身过来,把手中的书啪一声,狠狠地摔在书桌上,向屋角一处不显眼的位置,骂道:“废物一个!人都走了,你才发现。滚去告诉公子,坎门的人现世了!”
他话音刚落,书房之中微风乍起,烛光摇曳,拖拽得周秩的身影来回摇晃,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