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

书签

设置

手机阅读

扫二维码

传奇阅读客户端

下载手机版

点击这个书签后,可以收藏每个章节的书签,
“阅读进度”可以在个人中心书架里查看。

余下内容

小说:环卫工人奋斗的故事 作者:环卫工人字数:116254更新时间:2018-06-17 00:08:44

收拾损坏垃圾桶者

妻子秀英来信了,她在信中说,家里一切都好,已经收到了我寄回家的三百元,儿子罗国、罗栋都很懂事,读书都很用功,还会主动做家务及田间地头的活,叫我不用担心,好好干活。今年的稻子长势非常好,估计又会盼来一个丰收的好年景。捧读着她写的扭扭曲曲的文字,我心里比喝了蜜糖还高兴,妻子一个人料理家务,下田种地,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说明她还是有能耐的,贤慧。

环卫所给工人提供免费的集体宿舍,七八个人一个房间,睡的是铁架床,分为上下两层,由于下床都住满了,我只好睡在上床。下床是黄皮睡的,他比我早进环卫队好几个月,也是个三十好几的人。他老婆在附近工厂打工,偶尔过来客串睡一夜,铁架床便会有节凑地晃动,他那个婆娘有时还会弄出叫声来,不知是否故意叫给舍友们听的,弄得大家心里不自在。这时,最难受的是睡在上床的我,便会想起我的秀英,全身血液如同煮滚的沸水,煎熬得让我辗转难眠。无奈之下,我便会轻轻地跳下床,拎起个水桶去冲凉房洗个冷水澡,盛满一桶冷水从头上往下淋,去浇灭心里的欲望之火。我是个身体正常的男人呀,那一桶桶冷水无法冷却我的热血,只好穿上衣服,点着一支劣质香烟,走到宿舍院子里的草地上坐着,仰望着家乡的方向,数数天上的星星,等到宿舍里风平浪静才回去睡觉。

罗洋,昨晚影响你没睡好觉,实在不好意思。黄皮满脸倦容,说我已经要求所里安排夫妻房,不过直到现在还没着落。

你倒好,夫妻俩床上挂着的布帘一拉,把我搅得浑身不自在,真拿你没办法。我说拜托你了,下次动作不要那么猛烈了,还有你那个爱人,也别喊得那么响呀,这毕竟是集体宿舍,注意点不良影响呀,否则即使阳痿患者都受不了你们这般激烈的刺激。

这对牛郎织女这样搞下去,我们这间宿舍的地板一定会穿洞的,床柱是钢管做的,刮在地板上那么猛烈,那阵势比地震还可怕。同住一间宿舍的张远平边比划着手势边说,其实我们同住一间宿舍的都受到影响了,只不过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反应没有罗洋强烈罢了。张远平五十多岁了,满头白发,是环卫所元老级的人了,工龄比高所长还长。

老张,你以前还不是这样过来的?黄皮没好气地说。

我当然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但不敢像你这样呀。张远平一拳打在床上。

你们别吵了,吵架也不解决问题。方成全站起来说,黄皮,你能不能到外面租间房子住,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我帮你同高所长说一下,看能否给你申请租房补贴。

方组长,如果有租房补贴的话,我立马搬出去租房子住。黄皮说,但是,不给租房补贴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搬出去住的,就我现在那点工资也租不起房子呀。

长安街上残旧垃圾桶全部更换上新的,造型各异,有的像兔子,有的像鸭子,有的像马,成为街道上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一个光头的年轻人,嘴里叼着一支烟,大大咧咧地走着,当他走到一个垃圾桶前,飞起一脚踢向垃圾桶,垃圾桶瘪了进去。这些都是采用环保材料制作的垃圾桶,哪里经得起他这样踢呀?他踢了一脚还不过瘾,又狠狠地踢了一脚,那个垃圾桶终于破了个洞,宣告它的寿命终结。我拿着扫帚,赶紧跑上去,大声说你别走,损害公物,必须得赔钱给公家。

是我踢破的,怎么啦?关你屁事,真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你扫你的地,扫不干净我投诉你,别把自己当领导了,你不就是一个扫大街的吗?光头青年说,老子今天心情不好,爱踢垃圾桶就踢垃圾桶,把我惹火了连你一块踢。

你必须赔钱,否则别想走开。我斩钉截铁地说。

能叫老子赔钱的人还没出生,你敢拿老子怎么样?我就不信,你一个扫地的能翻天。他挽起衣袖,扎起马步指手划脚,扮出一副武道中人的架势。

我翻不了天,但今天一定治得住你,你不就是个小混混吗?我扬起手中的扫帚,咬紧牙根。我告诉你,今天谁要是输了,谁就是孬种。他奶奶的,我从小打架就没输过,没想到我这般年纪了,还要与这样的小混混比个高低。

我扬起手中的扫帚,压在他的头顶上,只要他一出手,我这个扫帚就会如泰山压顶之势,打在他身上,让他叫苦连天。

他一看这势头,甘败下风,胆怯了,慌忙拔腿逃跑,我立马追上去,快要追上他时,扫帚用力横扫过去,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把他扫倒在地上。我扬了扬手中的扫帚,说小兔崽子,你跑给我看看,你真的以为我这个扫地的干不过你,就你这个胚子想欺负我,还嫩着呢。

我不跑了,求你放过我吧,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他瘫坐在地上哀求道。

别说损坏市政设施,即使损坏私人的物品都要赔偿。谢小勇带着两个城管人员赶到场,说谁也没权利让你免受罚款,这可是有规定的,损坏了公物就必须照价赔偿,否则个个都像你这样,所有市政设施连影子都找不到。

两个城管人员把光头青年带回去调查处理。

罗洋,没想到你小子还有两下子。谢小勇说对付这些小混混,你跟他讲大道理,还真的讲不通,必须跟他来硬的,你不把他的嚣张气焰打下去,他就越发无法无天。

老谢,如果不是那小子太过狂枉激怒了我,我还真的不想理他呢。我用衣袖擦了几下额头上的汗水,说看到一个好端端的垃圾桶,被他两脚就踢坏了,只要心态正常的人,心里都会不舒服的。

这回你给我们环卫所争光啦,我向高所长申请给你奖励。

老谢,用不着吧,这只不过小事一桩,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

非常有必要给予奖励,要不以后遇到损坏市政设施的行为,谁还敢站出来?

我想这也在理,说到时拿到奖金,我请你老人家喝酒,一起痛快。

喝酒倒不用你出钱,要喝酒就由我这个老头来请你,你家里负担重,我是自己的工资自己花,孩子们都有工作了,经济上不用我去操心了。谢小勇说完,迈开步伐继续检查环境卫生情况。

环卫宿舍做饭起火

安城环卫所饭堂的伙食,时好时差,差的时候每人仅能分得几块肥猪肉,这对于路面作业的环卫工人来说,显然有些吃不消,于是有人在宿舍里开小灶,自己开伙加菜,黄皮在宿舍里藏了个煤油炉。这天晚上,黄皮买了半斤五花肉,回来宿舍架起炒锅,把油烧得直冒烟,倒进姜蒜、五花肉猛炒。顿时宿舍里香气四溢,诱得大伙直流口水。我吞了一下口水,说黄皮,你这肉炒得把大家的馋劲都搅起来了,闻一下值得一毛钱。

亲爱的舍友们,见者有份,等一会一人分一块。黄皮朝锅里浇下少许鼓油,熟透了的五花肉更香了。

这手艺还不错,改天我们一起凑钱,买肉回来由黄皮掌勺,让大家大吃一顿猪肉,大家吃到过瘾为止。张远平说,不过,你可要注意些,如果被高所长发现了,不炒你鱿鱼才怪,这可是在宿舍,环卫所里有明文规定的,不可以在宿舍私自开伙的。

黄皮夹起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头,说管它什么规定,解决肚子没油水的问题才是大事,吃不饱哪来力气扫大街?

岂料,一阵风透过窗户刮进来,炉火随着风势点着了黄皮的蚊帐,呼地燃烧起来,坐在下床的我一看情势不妙,跳起来扯下来席子,连同棉被一同抱出来,扔到走廊上。不过,由于火烧连营,我的蚊帐转眼间化为灰烬。舍友们个个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我拎了个水桶,大声喊大家快去冲凉房提水灭火呀,愣着干什么?这时大家才回过神来,赶忙跑去盛水灭火。

方成全从外面赶回来,眼睛发呆了,说黄皮,你这下可闯祸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高所长不可能不知道,这回谁也保不住你。方成全的衣物、被褥全部被烧毁了。

成全,当时火势太快了,真的来不及抱出你的东西,实在对不起了。我有点愧疚。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黄皮,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也有所损失。方成全说,黄皮,我早就跟你讲过,不要在宿舍里开伙,你却当作耳边风,这下可好了,终于酿成大祸了,遇到你这种人,真是倒霉。

高所长闻讯赶来,脸色铁青,凝视着被烧毁的物品,说好在没伤到人,不然的话,我这个所长的位子都难保。成全,你安排几个人清理现场,打扫干净。我二话没说,撸起衣袖把烧毁的物品搬去垃圾桶。

黄皮,你明天就滚吧,另外这一个多月的工资就当作罚款了。高所长说,你是屡教不改,我已经给你好几次机会了,所里的规定不能不执行。

高所长,炒我鱿鱼我无话可说,但是罚款我认为重了些。黄皮叹了口气。

罚得重了些?你不服可以去投诉。高所长咆哮大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高所长,黄皮是肇事者,但烧毁的东西不值这么多钱,你就罚他一个月工资吧,剩余的发给他。我低声下气地说,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所里把他的钱全部罚掉,叫他以后该怎样办呢?去找工作也要路费等开销呀。我想毕竟是工友一场,尽量为他说几句好话吧。

方成全说,高所长,你就罚轻些吧,我们这些当环卫工人的,本来就没几个钱了。

高所长沉思片刻,说好吧,就按照大家的意思办吧,就罚他一个月工资,剩余的钱全部发给他。

这天晚上,我们几个在走廊打地铺睡觉,由于没有蚊帐,蚊子像战斗机一样来回盘旋,对我们展开轮番袭击,黄皮素性站起来,说哥们,我明天就要走了,不知道下一份工作是干什么,真有些舍不得离开大家,你们对我情深义重,特别是罗洋及成全大哥,你们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为我讲了公道话,我老到没牙都不会忘记。今晚,就让我来驱赶蚊子,让你们睡得着觉,以减轻我内心的愧疚吧。

哎呀,黄皮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说得我都差不多掉眼泪了。我说黄皮你也不用太过失意,说不定离开环卫所,对你来说并不是坏事,说不定以后会有更好的发展。

扫大街,干活累些我倒能挺住。黄皮颇有感触地说,我最怕人家投来异样的目光,满脸不屑,好像环卫工人天生低人一等,那些人是从骨子里瞧不起环卫工人。总有一天,我要用事实证明给世人看,环卫工人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张远平说,黄皮,我看你小子头脑挺灵活的,以后好好把握机会,争取做出一番事业来,以后发达了别说不认识我们这几个同住一间宿舍的环卫工人哦。

我正为找工作发愁,还发什么达,现在肚皮都解决不了。黄皮拿着块纸皮,不停地扇风驱赶蚊子。

我老乡开的一间清洁公司正在招聘清洁工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推荐你去上班。方成全说。

我不嫌弃,成全,你就介绍我去吧。

好的,我明天带你过去,他的公司就在安城。方成全说,其实当清洁工人比环卫工人轻松些,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作业,不用日晒雨淋的在室外作业。但工作量应该差不多。

不管到哪里干,都不可以在集体宿舍里私自开伙,黄皮,你这次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其实我也不想罚你的钱。这时,高所长提了几顶野外专用的蚊帐过来,说知道你们几个来不及买蚊帐,这段时间蚊子又多,担心你们睡不着觉,我去朋友那里借了几顶野外专用蚊帐过来,给你们应急用。

黄皮说,高所长,你说的对,我就当花钱买教训,以后我会注意的了,我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我向你道歉。

高所长说,你能吸取教训就好,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们几个把蚊帐张罗好,高所长就离去了。由于蚊帐数量不够,我与黄皮挤在一张席子上睡觉,凑合着睡一晚吧。

没多久,我便进入了梦乡,梦见了秀英和两个儿子,梦见了家乡的山岭和田地,山上是绿的,田里也是绿的,整个绿油油的世界。不知这是我多少次梦回家乡了。

拾金不昧受赞扬

安城的冬季,一般只有临近年关才变得有些寒冷,倘若遇到冷空气南下,人们才会穿上冬装。还未进入年关,环卫所就发出通知,要求全体环卫工人留在安城过年,由于过年垃圾量比平时增加好几倍,过年期间环卫工人的工作量比平时更大。我已经写信告诉秀英,不能回家过年,等出了正月十五后春运结束,我就回家一趟,回去看看家里的亲人。因为那时已过了春运,坐客车比春运期间便宜得多,划算。

与往常一样,我凌晨三点准时起床,窗外刮起呼啸寒风,路边的阴香树摇来晃去,树叶沙沙地落到地上。洗漱完毕,我推开宿舍的门,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方成全说,大伙们可要多穿些衣服,今晚很冷,电视上说北方的一股强冷空气已到达安城,户外活动要把手套、口罩都戴上,别冻坏了。另外,地上的落叶铺成厚厚的一层,大伙要适当加快些作业进度。我比平时多穿一件上衣,是加厚的绒衣,心想等一下干活出汗的话,还要脱下来的,穿的太多干活不方便。

长安街上的树叶,才几个小时没扫,就铺上厚厚的一层。我说成全,落叶太多了,最好叫他们把垃圾运输车开过来,由他们直接运到中转站,否则一定会影响作业进度。落叶又多又松散,假如由我们用手推车拉到中转站,不知道要运多少回呢。

作为组长,方成全没有权力调动环卫车辆。他说你先干着吧,你提的建议很好,我去找高所长,争取他的支持,因为情况特殊,必须动用机动车辆到路面运垃圾。

我挥动着扫帚,才几分钟就扫成一堆落叶,落叶有一定的厚度,扫起来比较费力气,否则就会扫不动。大概扫了半个小时,身上感到暖和起来,浑身开始冒汗,我越干越舒服,越干越欢,生命在于运动,这是此时在床上睡觉的人无法体会到的。也许这种待遇,只有环卫工人才体会得到。每当夜深人静时,环卫工人挥汗街头巷尾,将街道打扫干净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方成全小跑过来说,罗洋,高所长同意出动机动车来运垃圾了,这样我们都可以提前进入保洁时间了。

我说,好呀,等会我这边扫完了,就过去帮你那边扫,争取早点把活干完,然后我们去买几个肉包子吃,暖暖身子,天冷饿着肚子干活可撑不住。

随后,带压缩功能的环卫机动车开到路面,扫成一堆一堆的落叶被装上垃圾桶吊上车箱,经过压缩后直接运到垃圾场处理。这些机动车辆出动,我们环卫工人就省事多了。

早上六点,长安街的路面普扫已经完成,包子店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刚出笼,我和方成全各自买了四个肉包子,一边走回宿舍,一边吃包子。

长安街已经摆成花市,逛花市买花的市民络绎不绝,原本人流量大的街道变得更加拥挤,这时只能用手捡垃圾,扫帚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再加上昨天下了一场大雨,路面湿漉漉的,垃圾粘在地上,扫起来很是费劲。我捡了几袋垃圾后,走去年桔销售区继续作业,在一个垃圾桶旁,突然眼前一亮,一个黑色的银包躺在地上,捡起来一看,乖乖,里面都是百元大钞,有十多张,还有五十的、十块五块的、还有一张身份证、银行存款卡,单单现金,就是我这个环卫工人大半年的总收入。我四下张望,虽然人来人往,但没人留意到我捡到银包,他们根本不把一个扫地的人放在眼里,但这是别人的钱财,那个丢了银包的人一定很心急如焚,说不定还会影响过年的心情。

我的祖上都是忠厚老实的农家人,以忠厚传家,在七里八乡留下了极好的口碑。我决定把银包交到派出所去,由警方来处理,失主一定会去派出所报案的,自己不能因为眼前的利益败坏了祖上的名声。俗话说,水底放屁也会让人觉察,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于是,我把银包交给在附近巡逻的警察手中,那个警察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说你是个好环卫工人,拾金不昧,不为金钱所动,难得,佩服。我没想到环卫工人中,竟然有思想境界这样高的人。他向我竖起左手的拇指。

我说不是我的钱,我要来做什么,弄不好肠胃不适,吃进去还会吐出来,更加没意思。说完,我弯下腰,继续捡路面的垃圾。

过了一会,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那个警察的引领下找到我。那个警察指着我说,就是这个环卫工人捡到你的银包,然后交到我手中的,你应该感谢的是他,而不是我,如果他不把捡到的银包交上来,即使是神探,也许都没办法帮你找回来,因为这里人来人往太频繁了,人海里找个银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那个中年男人跨过来,紧紧地握住我捡垃圾的手,说同志,真的太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拾金不昧,我损失就惨了,可以达到倾家荡产的地步,那卡上有几十万,都是我这几年做生意赚的。

我把手抽回来,说老板,我这手脏的,正在捡垃圾呢。

他说,不脏,你人格这么高尚,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从银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塞到我手里,说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要收下。

我马上把钱塞回给他,说这钱我可不能收,我扫大街是有工资的。

来回推让了好几回,我还是不收他的钱。我觉得自己虽然是个扫大街的,但是骨头要硬。人一定要有骨气,没有骨气就会被人看不起,我要做个有骨气的人。

对于我拾金不昧的行为,环卫所里出现了另外一种声音,说我傻到无药可救,傻到透顶,捡到的钱都不敢要,活该一辈子受苦受累。我却不以为然,我为人坦坦荡荡有何不好?嘴在人家口上,由得人家说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失主在高所长的带领下,亲手送了一面锦旗给我,以示感激之情,上面写着“拾金不昧的典范”,我欣然接下这面锦旗。失主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他在安城经营贸易公司,如果我想到他的公司上班的话,他非常欢迎,他公司的大门随时为我敞开。

我说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最清楚,谢谢你的好意,我只能做个环卫工人。

站在一旁的高所长和方成全对望一下,笑了。

除夕清理花市垃圾

这天是农历除夕,傍晚时分,那些花农、花商就把卖剩的盆花、年桔等东西砸个稀巴烂,美名其曰 “碎碎(岁岁)平安”,等他们意气用事发泄完了,却为我们环卫工人增加了清理杂物的工作量。安城环卫所把花市的环境卫生作为重点清理地段,要求务必在过年之前打扫干净,以洁净的市容环境迎接春节的到来。

当晚六点多,大部分人正在家里忙碌团年饭或者在贴春联等,都忙着干过年的事情,我和几十个环卫工人一起,正在长安街的花市干活,那些被砸碎的花盆、年桔等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残花等杂物散落路面的每一个角落。带队的方成全说,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打好花市清洁春节前的攻坚战,向安城人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让领导放心,让群众满意,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全体参与清洁的环卫工人挥臂高呼,走向各自的工作岗位干活。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万家团圆的春节即将来临的时分,我们大部分环卫工人,依然坚守在一线工作岗位,在浩浩荡荡的打工队伍中,环卫工人敬业乐业的贡献精神难道不值得赞赏吗?

我的思绪回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真的无法想象,为人夫为人父的我不在家,秀英和两个儿子是如何过年的?我想他们也一样,挂念远在他乡打工的我。我的两个小家伙,过年后又长大一岁了,他们的个儿肯定又长高了。我搬起一块花盆的碎块,挺沉的,不料手里一滑,整个人往前倾,摔倒在地上,鼻尖磕破皮,顿时鲜血涌出来,工友们马上围上来。我往鼻尖一抹,说没事,大家不用理我,我们早点干完活儿,早点收工,我们环卫工人也要吃团年饭。真没想到刚干了一会儿活,我就挂彩受伤,看来这是心思不集中的后果。

方成全给我贴上创可贴,说罗洋,你受伤了,就先下班吧,最好去医院打支破伤风的针,以防万一。

我咬了一下口唇,说没事,我要与大家一起把活干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可不想当个逃兵,给工友们留下笑柄。

方成全说,那你就多留点神,不要再受伤了,大过年的伤着了心情也不舒服呀。

我点点头,继续去搬那些被砸烂的花盆。这些被砸碎的花盆,有些体积大,就算铲车开到现场也无法施工,只能靠环卫工人用双手搬上运输车。

晚上九点多钟,环卫工人个个干得汗如雨下,有几个人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这时,高所长带着十多个卫生监督员坐车到了现场。他扫视了一下现场,大声说各位兄弟姐妹,大家辛苦了,但是不把花市的垃圾清理干净,我们绝对不能下班,这是一定要完成的任务,大家加把劲,争取尽快清理完,早点回去宿舍吃团年饭。说完,他脱掉外衣,穿上环卫工人的制服,拿起扫帚打扫垃圾,十多个卫生监督员跟着加入到清理杂物的战斗中来。高所长都动手了,我们也不能无动于衷呀。

凛冽的寒风吹打在我们的身上,似乎没什么感觉,我们环卫工人依然干得热火朝天,似乎哪个也感受不到寒意。

谢小勇凑近我身边,说罗洋,快过年了,你孤身一人在安城,又没有老乡在这附近干活,等一会干完活,就到我租的房子里喝上两杯,和我一家人一起过个年,我的老婆小孩都留在安城过年。

老谢,这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麻烦什么,我们都是出门打工的,而且又彼此熟识,老朋友了,你这样说就显得见外了。老谢说我既然有心叫你,肯定是把你当作自己人对待了。

我心里一热,别看谢小勇平时对环卫工人的工作量化考核非常严格,但他是个热心肠的人,凡是所里哪个有困难,他都会尽力帮助。前一段时间,有一个环卫工人的父亲患重病,急需一大笔医药费。谢小勇获悉后,二话不说带头给他捐款一百元,还主动找到高所长,建议以环卫所的名义,倡议全体环卫工人募捐,最终得到高所长的支持,帮助那个环卫工人度过了难关。

谢小勇租住的房子在旧村,在一栋旧楼的第四层,一房一厅还有厨房厕所,平时他夫妇俩住,有时他们的两个儿子放假会回来住上一两晚。旧村的房子因为旧,所以租金便宜一些。谢小勇的老伴在一家工厂当清洁工人,她早几天就放假了。看到我跟着谢小勇回来,她招呼我坐下,与老谢歇会,转身走去小厨房炒菜去了。

没多久功夫,十多个菜就摆满了一张桌子,我和老谢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子旁,谢小勇的儿子给我倒上满满的一杯白酒。我举起酒杯,说老谢,多谢你们一家人,我借你们的酒,敬你们一杯,多谢老谢把我当朋友。

谢小勇说,这哪里话呀,我看你人品不错,是个好人,值得交往,来,我们干了。

你们多吃点菜呀。谢小勇的老伴给我夹了下酒菜,爆炒香肠,又香又辣。

几杯酒下肚,谢小勇的话语多了起来,说今年花市收工算最早的了,干到晚上十点多就下班了,记得我当环卫工人时,有一年一直干到凌晨两点多,人家在空地上放烟花,我们还在花市清理垃圾,那活干的,真是伤心呀,大家可是饿着肚子不停地干,休息了个把钟头,还来不及换下臭衣服,又要拿起扫帚去居民区打扫垃圾。在环卫所打工,除了当领导的,无论是环卫工人,还是卫生监督员,工资普遍不高,都是三五百元,我现在的工资,还不及我儿子的四分之一,我的两个儿子,都在工厂当主管以上的管理人员,他们的工资都差不多三千元,他们读技校出来工作才几年时间,都算得上有出息了。

我说,老谢,不要打工了,到了你这把年纪,该享享清福了。

谢小勇说,我可是个闲不住的人,环卫所要我干就干下去,一直干到他们不要我干了,我就和老伴回老家安度晚年,留下两个儿子在安城打拼。别看我现在这几百元,虽然与有钱人相比,少得可怜,但是够我吃喝的了,最起码不用依靠儿子,自力更生,自给自足,倒也心安理得。

谢小勇的大儿子说,罗叔,我劝我爸不要干了,可是他不听也没办法,不过也好,人有活干,日子就过得充实些,省得没活干心里闷得慌。

我点头称是。

我酒足饭饱后,跌跌撞撞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爬上铁架床躺下,扯起棉被盖在身上,一会就睡着了。按照家乡的习俗,除夕无论大人小孩一律要洗澡换上新衣服,干干净净过年。但我实在太困了,顾不得那么多了。

冒雨排除路面积水险情

进入汛期,安城隔三岔五下雨,哗啦啦的雨水下个不停确实烦人。不明就里的人以为,下雨天环卫工人最清闲,不用上班。其实不然。每逢雨天,环卫工人比平时更加辛苦,要在雨中作业,这就增加了作业的难度。今年第十号台风“海龙”正面袭击安城,路面的垃圾在旋风的搅动下,从地面吹上半空,再落到地面,路边树木疯狂地摇来晃去。我吃力地站在长安街北,身上的衣服被吹得像旗子一样展开,这时扫帚已完全失灵,无法扫去路面的垃圾,弄不好扫帚还会被吹得不见踪影,只好用手去捡大块的垃圾,心想捡一块就少一块吧。有时最原始的办法,却是最管用的办法。

突然,一块户外广告牌向我砸来,我本能地躲闪,但说时迟那时快,头上被撞了一下,心里往下一沉,这下完蛋了,真是倒霉透顶。我往头上一摸,不对呀,这么大块的东西砸在头上怎么没感觉呢?身上一点损伤也没有。我这才意识到,那是一块用塑料泡沫做成的广告牌,不然的话我不头破血流才怪。于是我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箭步跑上去,死死抱住那块广告牌,放到环卫手推车箱子最底处,用垃圾压住它,不让它再随风吹袭。这真让人虚惊一场。

行人纷纷跑进店铺,躲避台风吹袭,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一个大概十岁的小男孩,跑到街上无所顾忌地玩耍,他手里拿着一叠纸飞机,不停地掷向空中。我慌忙跑过去,说小朋友,台风来了,不要在街上玩了,这样很危险的。

滚开,关你什么事,垃圾佬,邋遢死了,你没看出我是本地人吗?小男孩没好气地说,却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我说,小朋友,不管你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我叫你回家,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快点告诉叔叔,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你送我回去?你是想偷我家里的东西吧。他把手中的一架纸飞机,向我掷来。

小朋友,你这样讲话,叔叔就必须批评你了,叔叔好心劝你回家,没想到你这样不识好歹,还说叔叔想偷你家的东西,这可是伤着叔叔的自尊了,如果叔叔不是出于好意的话,宁愿眼睁睁看着你出意外,也懒得去理你。如果我的儿子像你这样没有教养的话,我一定会狠狠地揍他一顿,简直太不像话了,一点家教都没有,成何体统?

一个中年妇女跑过来,扇了小男孩一巴掌,骂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害得妈妈到处找人。你赶快向这位叔叔道歉,说声对不起。

小男孩捂着脸说,这个扫垃圾的捞头,想骗我带他回我们家里偷我们家里的东西,他是个坏人。

中年妇女又扫了她儿子一巴掌,说刚才那个叔叔讲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还狡辩,真是个不识好歹的蠢货。

我把小男孩护在身后,说你这个小孩是应该好好管教,但这样打骂也不是办法,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小孩哪经得起你这样打,打得我这个旁观者都心痛了。

叔叔,对不起。小男孩“哇”地一声哭了。

这位大哥,我姓李,家在长安街北的一个小区,你心肠这么好,谢谢你,以后干活口渴了,就上我家喝杯茶。她说由于她和丈夫整日忙于生意上的事情,没时间管教儿子,所以小孩没什么规矩,的确缺少教养。我也注意到了,你在这条街上班后,这条街的环境卫生比以前好多了,你干活真的很负责,很尽心尽力,很好。

我说李阿姨,你过奖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份内事。

李氏母子离去后,方成全赶过来,说我们所里刚才召开紧急会议,要求全体环卫工人坚守一线,如果下暴雨发生积水,必须尽快打开沙井盖排水,人要守在现场,以防发生意外事故。他给我们每个人分发了雨衣、铁钩等物品。

一阵雷鸣电闪之后,倾盆大雨就倒下来,我穿上雨衣,说你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的。

方成全说,往年沙井盖打开排水后,由于看守人员不到位,发生过一些安全事故,这条街人流量最大,你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不要出任何安全事故。

我说,你放心吧,我记住了,哪个也不愿意搞出人命来。

暴雨下了两个多小时,仍然没有减弱的迹象,积水漫过大腿,我挪动着脚步,把所有具有排水能力的沙井盖都拉开,竖起了警示牌,不停地在附近巡逻,提醒过往车辆和行人绕道。老是重复说同样的话,嗓子变得又干又疼。一个货车司机牛气十足,硬是要往警界范围内闯,说你们环卫所没有权力封路,不让我过我就投诉你们。

我说,你要过就过吧,等一下掉进排水口的话,可别说我没提醒你。虽然环卫所没权封路,但环卫所有职责排干净积水。

他说,去你的吧,闭上你的乌鸦嘴。说着便加足油门往警界区冲去,前面两个车轮陷进了排水口,动弹不得,后悔莫及。不听好人言,净吃眼前亏。不过,这倒成了我教育后面那些不听劝告司机的活教材,说服力更强了。

路灯所的一个电工模样的人跑过来,焦急地说,这位师傅,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我纠正他的叫法,说我只是个扫大街的环卫工人,不是技术工,称不上师傅。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而为。

他说,我是路灯所的,我不懂水性,你能不能过去那根路灯柱那里,打开灯箱盖,帮我把开关打下来。

我打量着他,只有一米五左右的个子,如果他去的话,积水肯定淹到胸口,而我去的话,顶多淹到肚子。积水慢慢上涨,快要淹到灯箱了,如果淹到灯箱,就可能发生漏电,后果就不堪设想。

我跳进水中,刚好淹到肚子,挪动着身子往灯柱的方向靠近,由于水流的阻力,每挪一步都难于上青天。其实,我也不懂水性,心跳突突地加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抱住灯柱了,我赶快打开灯箱,“咔”地把开关打了下来。

电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竹竿,伸过给我,喊我快点抓住。

我顺着那条竹竿,慢慢地摸回安全地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好险,这时才有些后怕的感觉。

电工抓住我的手说,这次好在有你帮忙,真的吓得我半死,我叫毛利军,改天我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你。

我说举手之劳,不过我现在却有些害怕了,我也是旱鸭子不懂水性。后来我才知道,毛利军是安城路灯所的副所长,与我是同一个镇上的老乡,随当兵的父母转业到安城定居、工作,成了个移民到安城的新客家人。没想到这随意帮一下人家,还帮出个老乡来。

带病坚持上路扫大街

暴雨过后的第二天,道路低洼处积起淤泥、垃圾等杂物,这些东西都必须及时清理,否则将会孳生蚊虫等,甚至可能导致产生疫情,有些地段还要喷洒消毒水,防止疫病传播。环卫所要求环卫工人加班加点清理,并且必须在夜晚清理干净,迎接明天省里环卫检查组的检查。按照规定,路面先由环卫工人清理干净,然后用高压冲洗车冲洗,如此重复数次清洗,直至彻底清洗干净才算完事。我踩在淤泥上,感觉脚底有些滑,人站不稳就不好出力,于是索性把胶鞋脱下来,光着脚清理淤泥等杂物。一股臭味往鼻孔里钻,我停下手中的铁铲,定睛一看,一条死去的猫,被淹死之后全身膨胀发出臭味了,我肚子里翻江倒海般难受,禁不住呕吐起来。清理畜牲的尸体比干别的事情难受多了,那肿胀得变形的尸体让人看着不舒服,难闻的臭味更加让人恶心。

我左手拧住鼻孔,右手拎起那条死去的猫,轻轻地放进环车手推车的箱子里,弄了些垃圾把那条死去的猫掩盖起来,别让它的臭味到处飘散。干了半个小时,我身子发冷,直冒冷汗,心想也许这几天劳苦过度,老天爷说变就变,一会刮风一会下雨的,而且连续加班加点干个不停,就算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但活儿却不能落下。我去药店买了一瓶风油精,往脑门、人中擦了几下,鼻孔对着瓶口吸了几口风油精的气,人变得精神一些,又拿起铁铲干活。此前,已有十几个环卫工人禁不住高强度的劳动病倒了,此时应急小组的队员全部上阵了,所里也没办法到别处抽调人手了,我可不想给所里增加麻烦,铁下心要把自己的任务完成。

深夜十一点多,长安街上的淤泥、垃圾被清理完了,用水冲洗过的路面干净得如新的一样,整条街道好像穿上崭新的衣服,我拄着铁铲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方成全看到我有些不对劲,他跑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发烧了,赶快到医院去打针,这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弄不好小病酿成大病,麻烦就大了。

我有气无力地说,这下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把我搀扶上环卫运输车,陪我去医院急诊。

我坐在输液室的走廊上,药水吊着滴进我的血管,浑身上下正在流汗。医生说有汗出来就会好的,等一身汗出完了,体温就会慢慢地退下来了。

我说怪不得刚才一身酸软,原来是在发高烧,烧得我一身没劲,连风油精都发挥不了作用。

医生说,小病会酿成大病,你别小看发烧,不及时治疗的话也会导致重病的,弄不好可能发展成肺炎,以后你可要注意了。

方成全拿来的一卷纸巾,全被我的汗水浸湿了。他说你在这里打针,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你想吃什么?

我说,不用了,已经很麻烦你了,不好意思啦。

他说,我知道你不舍得花钱,就由我请你吃,你现在身体这样虚弱,不吃点东西不行。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仅有一张五元的,说给我打个包,弄一碗粉肠皮蛋粥。

他没有接钱,说我来付钱就行了。说完,他小跑出去。

我深深吸了口气,闭目养神,心想这个月病了一场,花去了一百多元,就花去了工资的四分之一,寄回家的钱肯定会减少。经过几次加薪,我的工资已达到四百多元,但除去生活等开支,也实在所剩无几呀。

等我张开眼睛,高所长已经坐在我的身旁,说刚才你睡着了,我不敢叫醒你,好让你多睡一会儿,我知道这些天你们都很辛苦,所以特地来看看你。所里决定,由于工作劳累过度,带病坚持工作的环卫工人的医药费,实行全额报销,让你们安心把病治好。这在此前环卫所没有先例,除非工伤。这是我向有关领导汇报争取的,人性化就是这样的人性化,有病肯定要治好的。

我说,还是高所长关心我们这些环卫工人,你管理几百号人的队伍,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亲自处理,就不用来看我了,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主持的工作。

高所长说,作为所长,我理应多些关心大家,特别是一线的工作人员,你们的确很辛苦,我也是扫过大街的人,这些我是非常清楚的。我会尽最大努力为大家争取多些福利,提高大家的待遇,但决定权在城建局甚至是政府层面的领导,我只能提些建议,尽力而为。

我说,高所长,你是我们环卫工人的知心人,你为大家所做的一切,大家心里会记住的,大家会感激你的。

方成全拎了一碗粉肠皮蛋粥回来,高所长对他说最近所里病号多,成全辛苦了,你也要注意身体。

方成全说,高所长,你放心,我没事的,我会把他们照顾好的,必要时会安排一名工人专职照顾他们,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高所长点点头,拍了几下方成全的肩膀离去。

方成全打开粥的盖子,捧到我旁边的条凳上放好,说你趁热吃吧,等会就凉了。

我吃了几口热粥,说成全,你怎么不弄点吃的。

他说我回去再吃,我老婆会煮宵夜的。前段时间,他老婆从家乡出来,进了一间化工厂当普工,他俩就搬出宿舍,到外面租房子住,解决了两地分居的问题。

我吃着粥,心里流动着暖意,这股暖意流遍全身,说你对我太好了,简直把我当兄弟看待,谢谢了。

他说,当前,我们环卫工人还处于弱势群体的地位,如果我们同事之间不互相关心,看不起我们的人就会更加看不起我们环卫工人。说环卫工人是城市的美容师,其实哪里比得上拿剪刀理发的。明天你就放假一天,好好休息,把病治好了才上班。磨刀不误砍柴工。

我说,把活干好,对得住良心就是了,哪理得了那么多,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老子不偷不抢的怕什么。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睁开眼睛,感觉好多了,其他人都已到路面普扫去了,别的铁架床上空空荡荡。我爬下床,放了自来水洗了把脸,不禁打了个冷颤,人变得精神多了。

我把环卫车推到长安街北时,方成全正在挥动扫帚,汗水已湿透他的胸襟。他见到我,一边扫街一边没好气地说,我不是叫你今天休息吗?你怎么还跑出来呢?你回去吧。

我拿起扫帚,跟他一起扫起来,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出来干活还对身体有好处,活络筋骨病会好得更快些。还有,扫大街变成了我的习惯,一天不扫大街心里就不舒服。这是我这个环卫工人的职业呀。

方成全“噗”的一声笑起来,说看你说得那么美,如果环卫工人都像你这样的话,流动性就不会那么大了,有些人做十天半个月就受不了,背起包袱走人,跟我们说拜拜了。现在环卫所常年招聘,不管什么人,人没病身体没有缺陷,肯干就行。至于其他的什么条件,都已经降低门槛了。

我说,主要原因还是工资太低了,不提高待遇怎么留得住人呢?

他说,这也是高所长正在头疼的事情。他当所长的当然也想提高大家的待遇,如果没人干了就剩下他一个人当个光棍司令,也干不了活呀。

旭日东升,光芒照射,我俩手中的扫帚,沙沙沙地响起来,凑响了安城这天动听的晨序曲,悦耳动听。

夜闯贼窝找回环卫车

环卫所为每个环卫工人配备了一辆手推车,专门用于收集、装运垃圾。环卫工人到路面清扫时,把手推车停在路边,便开始打扫路面,打扫到一定数量的垃圾,就倒在车箱里收集起来,这样的话手推车不可能总是在可视范围,也就增加了被盗的风险。这天下午,我把手推车停在长安街一间药店门前,就开始打扫垃圾。大概扫了一百多米长的路面,准备收集垃圾时,我回过头来一看,顿时傻了眼,手推车不见了,赶紧跑过去那间药店门前,哪里还有手推车的影子?我的头“嗡”地一下炸开了,这下该怎么办?谁的手推车不见了谁就要负责,照价赔偿。

我问药店的一个女售药员,有没有见到手推车被偷。

她白了我一眼,说我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哪有空闲去给你守着一辆破手推车。不要说你放在路边的东西,有时放在我们店里东西,都可能被小偷顺手牵羊。这年代是天下贼多。并不是天下无贼。

我扬手拦停一辆摩托车,赶忙跑去环卫所的办公室,径直去高所长办公室,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鼻梁上挂着老花眼镜。我上气不接下气说,所长,我的手推车被偷了。

眼镜从他的鼻梁上滑下来,眼球鼓起来,说这是我们所这个月被盗的第十一辆手推车,这些可恨的盗贼,一定要把他们抓起来,实在太嚣张了。之前被偷的手推车都向派出所报了案的,但直到现在案情也没有任何进展。他说,罗洋,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手推车呀,每个环卫工人都跟所里签了协议的,如果丢失找不回来,必须按照购置价格赔偿。这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说,这样的话,我这个月的工资就泡汤了,白干了,这工白打了。

高所长说,你也不用那么灰心丧气,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把偷车贼抓到,交给公安机关处理,把你用的手推车找回来,这样的话你就不用赔钱,说不定公安机关还会奖励你呢。

我说,高所长,这可是不一般的高难度动作,不过,我倒要试一下,一来不想赔钱,二来如果不抓到这些贼们,他们还会继续为非作歹,为害一方。

这天晚上,我与方成全合计一番后,决定去城郊的废品收购站打探个虚实,另一组人到建筑工地查找,发现线索立马与公安机关联系。

城郊的废品收购站位于山脚下,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周围荔枝林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坟茔赫然可见,萤火虫闪烁着光芒在空中飞舞。我与方成全并肩沿着小路往前走,一辆货车迎面冲过来,车头灯的两束光芒照得如同白昼,令我有点眼花缭乱。等到差不多相遇时,货车突然急刹车,车上跳下两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他们堵住我俩的去路,其中一个圆脸的人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另一个留着板寸头,手臂上刺了个张开嘴巴的鹰,吐出血红的舌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说,我们两个是收废品的,听说这里有个收购站,想以后把废品销到这里来,这次来想了解一下行情,我们也想卖个好价钱。

板寸头问,你们以前销往哪里的?

方成全说,安北废品收购站,不过那里价钱比较低,而且老板很不好打交道,经常拖欠货款,我们不想跟他做生意了。

板寸头问,那你们就不怕这里拖欠货款?

我说,当然怕了,但是我们还是对这里抱有希望的。

圆脸的说,你们就进去吧,我们这里不会拖欠货款的,老板是个很有背景的人,你们算是找对地方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如果你们胆敢耍什么花招的话,就会吃不了兜着走。老板横得很哩。

方成全脸上陪着笑说,谢谢两位大哥指点了,我们没那些花花肠子。

他俩跳上车,开车呼啸而去。我瞄了一眼车箱,用帆布包扎得严严实实,心想里面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朝方成全使了个眼色,继续往前走。

足足走了有半个钟头,我们终于到达一个小山窝,地名叫野人窝,这里就是城郊废品收购站,几十个工人正在忙碌着,把成堆的废品分类。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牵着一头狼狗跑过来,喝道你们找死呀,竟敢夜闯野人窝。

我说,我们手里头有一些上等货,看你们这里敢不敢收?

工头说,有什么货我这里不敢收的?这里可是野人窝。

我凑上工头耳边,小声说这里讲话不方便,找个地方坐下谈吧。我四下张望,见到几个手推车的轮子躺在一堆废品之中,显然是肢解后变成废品了。

工头说,那我们去后面坐坐吧。

我们跟着工头往后面走。工头推开一扇铁门,里面堆放着电缆、沙井盖等,都是偷来变成废品的。他们当废品收回来,然后实物销售,这可是暴利。他指着这些东西说,还有什么东西我们这里不敢收的?但是价格不会比废品贵多少的。这样的东西,只有我们这里敢收,别的地方的老板还没这么大胆。

方成全说,这位兄弟,我们是在外面混的,见到什么顺手就拿来,想搞些环卫手推车给你们,什么价钱。

工头说,这个按斤计,每斤六毛,敞开收购。不过,千万别被“条子”(警察)盯上,省得给我们这里惹来麻烦。

我说,这个价钱太低了,我们要担的风险可不小哟。

工头说,谁没风险?就这个价钱,不会加一分钱,你有别的销路我也不留你。

一个梳分头的小混混走进来,他看到我和方成全,手指着我俩大叫,他们是环卫工人,肯定是来查他们手推车的下落。

工头把挂在胸前的口哨吹了几下,十几个清一色留着平头的男青年,个个手里拿着铁棒,凶神恶煞,向我和方成全围上来。

我横下心,顺手操起一块沙井盖,说我们是环卫工人,你们偷我们的手推车,环卫所要我们赔钱,你们还想打人,今晚老子就跟你们这帮死贼头拼了。老子既然来了,就没想着空手回去,我们环卫工人挣几个钱容易吗?可偏偏你们这些窃贼却要盯上环卫工人,打我们环卫工人的主意。

这时,外面响起尖锐的警笛声,十多辆警车呼啸而至,荷枪实弹的警察把他们整个废品收购站团团包围起来,迅速行动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逐个被锁上手铐。

人群中,高所长走出来,分别与我和方成全握手。高所长说,我同公安局事前沟通好了,他们派了一个便衣跟着你们的,暗中保护你们,你们在这里有一段时间没出来,便衣发觉情况不妙,于是果断地通知公安局里派人增援,好险呀。

方成全声音颤抖着说,幸好你们来得及时,不然我们生命难保。这帮蟊贼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一个以收废品为幌子的盗窃团伙被公安机关摧毁,环卫所有好几辆手推车都在野人窝寻回来了,其中有一辆就是我使用的,那我也自然不用赔钱了。

表姐受不了凌辱辞职

罗洋。吃过中午饭,我刚走到宿舍楼梯口,一个略显熟耳的声音喊我。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我的表姐胡云英。我与她有五六年没见面了,小时候我经常在表姐家玩,主要还是蹭饭吃。表姐后来嫁到邻县山区的一个农家,山多地少,生活比较清贫。

我说姐呀,你怎么来了?走,我带你去外面吃饭。

她连忙摆摆手,说我在车站吃过饭了。生活的压力,已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脸上的皱纹如同一条条沟壑,头发黑白相间。她在我脑海中的朝气找不到了,苍桑注满她的脸孔。才五十岁的她,看上去像个老太婆,如果不是她认出来,站在街上我还真不敢相认。

于是,我只好带她到宿舍里坐坐。按规定不可以随便带人到宿舍,但是不带她到宿舍,我又能带她去哪里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找个歇脚的地方也没有。一阵寒暄过后,她言归正转,说罗洋,你们环卫队招不招人,我想找份活干,今年夏季我家那里发生了洪水灾害,稻子等农作物全部被淹了,收成很差,有的田地甚至颗粒无收,不出来打工恐怕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她的目光中透出企盼。

我说,姐,扫大街是很辛苦的,你都五十岁的人了,干这活吃得消吗?

表姐说,没问题,姐身子骨硬着呢,能在家里干农活,扫大街一定没问题。

我说,那好吧,你坐着歇一会儿,喝杯水,我去问问环卫所的高所长,你等一会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你不用急呀,有弟吃的一口,就不会饿着姐的。

没想到高所长当场拍板,二话没说同意招聘我表姐,他说岁数是大些了,但看在你的份上,就让她来上班吧。我是充分相信你,不给你面子讲不过去。

表姐负责莲峰巷的普扫及保洁,莲峰巷居住的多数是本地人,由于巷子太小,机动车进不去,只能推着环卫手推车上门收集垃圾。从长安街北拐进去,就是莲峰巷,环卫所这样安排,目的让她与我所负责的地段挨得近些,互相也好有个照应。这天早上,我正在扫大街,表姐一边向我这边跑过来,一边流着泪,我心里惊慌起来,停下手里的活,问表姐怎么了。

表姐把手里的扫帚一扔,一边抹着泪一边说,罗洋,这份活儿太受气了,简直没办法干下去,我刚才普扫任务完成后,有一个本地的老太婆就把一袋垃圾扔到地上,那个袋子被摔破,垃圾散落到地上到处都是,我好声好气地对那个老太婆说,叫她以后你不要把垃圾乱扔到地上,叫我上门来收走就行了,这路面是我刚扫干净的,就被她扔到满地都是垃圾,我又要重扫,这样很麻烦的。那个老太婆根本听不进去,立马转身回到屋里拿出一个扫帚,狠狠地打在我的头上,我的头上被她打出了一个小疙瘩。

我掏出纸巾给表姐抹泪,说姐,你就消消气吧,出来打工受点气很正常,特别是当环卫工人,哪个环卫工人没受过窝囊气?

表姐说,干活我不感到累,主要是心里累,那些人从骨子里看不起环卫工人,欺负我们环卫工人,我实在是受不了他们鄙夷的目光。罗洋呀,真难为你,我真不知道你这几年在环卫所里打工,你是怎么样挨过来的?

我说,阿姐,什么活都要有人干,我跟你去找那个老太婆,看她敢拿你怎么样。我就不信没有讲道理的地方。

我与表姐来到老太婆的家门口,老太婆用力往地上吐了口痰,说你们想来报复我,我更加不用怕你,我喜欢往地上倒垃圾就倒个痛快,你们管不着。

我说,老太太,我们不是来报复,你一个老人家,我们怎么会报复你呢?我只想说一句,我们环卫工人也不容易,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

老人的儿子从屋里冲出来,双手叉腰,眼睛睁得比鸽子蛋还圆,说不要说你们两个,即使你们所长过来,我也不用看他的脸色,我们本地人根本不用怕你们外地人的,你们在这里为我们扫地,是我们出钱请你们干活的,不把活干好我就投诉你,到时一定有好戏看。

老太婆更加神气了,手指着表姐说,如果下次我倒垃圾,你还敢在我面前发牢骚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一定会打破你的头。

我说,你们本地人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没有我们外地人行吗?你们母子喊打喊杀的,我虽然奈何不了你们,但你们这样蛮横无理,迟早会遭殃的,老天有眼。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着,老人的儿子“哐”地一声把门关上。

我与表姐低下头,挥动扫帚打扫老太婆门前的垃圾,扫帚落在地上,沙沙沙地响起来,似乎在哭诉心里头的委屈。

当晚,我给表姐头上受伤处擦了几滴活络油,心里骂那个老太婆天打雷劈的,竟然打一个扫大街的老人,实在太过分了。

此后,那个老太婆存心与表姐作对,看到表姐把路面扫干净了,她就从家里把垃圾提出来,随意倒在地上。头几天表姐还会说几句,但那个老太婆变本加厉,表姐就不出声了,把地上扫干净就离去。她说没必要跟这种人讲道理,讲了也白讲。她叫我帮她找别的活干,只要不当环卫工人就行,如果找不到别的活干,她宁愿回家乡种田去,一日三餐吃少些甚至挨饿也无所谓,这样下去她实在受不了。

我看表姐确实不想再干扫大街的活了。那天我在街上遇到了毛利军,他正在街上检查路灯,我把表姐的遭遇讲给他听。他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们路灯所正缺一个做饭的,你表姐去做刚好,待遇与环卫所差不多,但人要清闲得多,而且不用风吹日晒。

表姐临走前,眼睛噙着泪对我说,老表弟,真的难为你了,姐做了几个月就做不下去,你却能撑得住,姐打心眼里佩服你。姐求你一件事,以后见到我们的亲戚、同乡等认识我的人,不要跟人家说我在城里扫过大街,好不好。

为什么?我不惑。

因为我怕他们也会看不起环卫工人,担心他们会看不起我。不是姐看不起环卫工人,姐也知道当环卫工人是光荣的职业,但是姐真的不想让熟人知道自己的这段经历。

我沉重地点点头,心里如锋利的刀子在剐着一样难受。

扫街发现路边死尸

这天凌晨四点多,喧嚣了大半天的长安街北开始沉寂下来,不过依然霓虹灯闪烁,光芒四射,显示着安城的活力。我挥动着扫帚,与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作业,心想幸好自己是在这条繁华地段扫大街,如果被安排在偏僻地段扫大街,而且经常三更半夜开始劳作,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搞不好会被吓着。在一棵树下的垃圾桶旁,一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身边一个酒瓶子也躺在地上,散发出浓烈的酒气。这个酒鬼应该是醉倒在街上了。我挥动扫帚凑前观察,这家伙像死猪一样躺在地上,听不到他呼吸的声音,看样子不像睡着了,心想这个人凶多吉少。我停下手里的活,伸出右手的手指往他鼻孔前一探,没气了,再拿起他的手腕按了一下脉,也摸不到跳动。这可吓了我一跳,这个人死了。真没想到扫街也能发现一具死尸,真是倒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自己镇定下来,在公共电话亭打通了派出所的报警电话。过了几分钟,好几辆警车呼啸而至,拉起警界线把现场封锁起来,警察们有条有理的拍照、取证,连我也被盘问起来。

我说是我报的警,我发现了死了一个人,报警应该没有错吧。

一个便衣警察说,当然没有错,但你也要跟我到派出所走一趟,协助我们警方调查。

我说,我还要跟你们走一趟?我难道不用扫大街了,我这还大把活等着我干呢。

便衣警察说,我们也是奉公办事,不是故意为难你,把你的领导叫来,叫领导合理安排一下你这里的工作。

我说,早知这么麻烦,我就当作没看见,省得惹来这么多麻烦,我良民一个,只管扫好自己的大街,搞好治安是你们警方的事情,当然发现了死尸不报警也不对,但我真的是经不起你们折腾。

我通知方成全赶到现场,问他该怎么办。他说你就去协助警方吧,这个地段的活儿就由我来干吧,你把你自己看到的告诉警方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可能报警也报出问题来嘛。

我想方成全说的有道理,就按照他的意思办吧。

在派出所的审问室,两个穿制服警察问了我几分钟就离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让我干坐着,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多钟。干等着连水也不给一口喝,坐在那里打发时间,真是折磨人。我心里越想越气,抡起拳头猛拍了几下桌子,说你们派出所讲不讲道理,是不是把我当作杀人嫌疑犯呀。

那个便衣警察说,我们只不过把你留在这里,协助我们警方调查。

我说,我协助你们调查,有你们这样协助调查的吗?把你们所长叫来,否则我就投诉你们。早知道这样,打死老子也不报警,还经常宣传说让群众协助警方搞好社会治安,我看你们这态度不是想群众协助你们。这样的话,哪个敢协助你们?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过来,说你别吵,我是这里的派出所所长,我们的办案程序是这样的,你有什么意见尽管对我说。

我说,你们猪脑子呀,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痛,我凌晨四点出来干活,既没吃早餐,也没吃中午饭,现在都下午三点了,连水你们也不给一口喝,你们是不是要把我饿死在派出所?如果你们这样对待报警的群众,以后哪个敢向你们报案?你们是不是看我是个环卫工人,看不起环卫工人,就这样故意刁难我呀?还人民警察为人民呢,如果你饿这么久,我看你能不能顶住。

派出所所长白了一眼便衣警察,说这个同志反映是否属实?

那个便衣警察点点头,脸别向一边。

派出所所长骂道,你办得什么事呀,快点给这位同志叫个快餐来,十分钟内不给他弄到吃的东西,取消你今年评优资格。怪不得人家发那么大火。

派出所所长给我端来了一杯饮用水,说是我们派出所工作有不足之处,实在对不住了。

我仰头喝了一杯水,说所长大人,再给我倒一杯吧,我实在饿得快不行了,弄杯水喝也好呀。

派出所所长又给我倒了几杯饮用水,一个劲地赔不是。

我狼吞虎咽般吃了一盒快餐,才慢慢缓过劲来,说你们想饿死我这个良民,我去信访局投诉你们,你们实在做得太过分了,我报警协助你们调查,却让我饿得快要晕倒,以后再也不敢报警了,就算看到了什么也不敢说了,省得被人家饿死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派出所所长说,真的对不住了,这个事情是我们做得不对,还望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这一回。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让我走,我扫大街的可没你们那么轻松,少扫一会都不行。

派出所所长说,我已通知你们环卫所的高所长过来,让他办一下手续,你就可以走了。

高所长来了,他听了我的遭遇后,对派出所所长说,领导,你这是明摆着看不起环卫工人吗?协助你们调查,这个没问题,但饭总要给人家吃,你自己一餐不吃饭行不行,就算犯人都要给饭人家吃了,何况人家协助你们调查。

派出所所长说,高所长,这是我工作的疏忽,我已经向罗洋道歉了。

高所长说,罗洋,我们走,以后没事情不要乱报警呀,小心饿死在派出所都没人知道。

我识趣地说,那是,下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派出所所长说,我知道你们说的都是气话。

高所长脸黑下来,说能不气吗?这样的事情,即使是佛都会生气了。

我说,高所长,别气了,我刚吃饱,我还要去扫大街,干一会活好好消化肚子里的食物。

高所长竖起拇指说,好样的,像你这样的环卫工人,才称得上我们可敬的城市美容师。

遭遇讹诈好在领导撑腰

完成了这天下午的保洁工作,我把最后一小堆垃圾倒进环卫手推车,准备起身拖着环卫手推车离去,接班的同事已经接上手干起活来了,该是我下班的时候了。虽然已过了中秋节,但是安城依然像夏天那样热得让人浑身不自在,特别是像我这样的环卫工人,在街面上巡扫垃圾自然不轻松,浑身上下都是汗水,怪不得人家说这种天气是“秋老虎”。我算是领教到“秋老虎”的厉害了。

就在我拉动环卫手推车的那一刹那,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说我等你好久了,终于等到你出现了。一个五短三粗的矮个子站在我身旁,他系着领带,手腕上戴着块金黄色的表。

我说,你冷不防拍我的肩膀,差点吓着我,我可是不认识你的。

矮子说,你不认识我没关系,这辆垃圾车是你的吧。

我说,这是我单位环卫所的,算得上是公家的财产,是我在使用,怎么啦?

矮子说,承认是你的就行了。我在倒车时,由于你的垃圾车挡住了我的车,这样两辆车就碰在了一起,导致我的新车后保险杠被刮花了。

我这才发现,环卫手推车及前面一台新轿车的后面都有刮碰的痕迹。我放下环卫手推车,说你是想找我赔钱是吧,那我告诉你,没门!

矮子说,有没有门不是你说了算,你的垃圾车把我的新车刮花了,我随便修补一下,就要一两百元,弄不好还要好几百元。

我说,我的环卫手推车放在路边,你自己开车不带眼睛乱倒车,想我赔你钱,你赔我钱还差不多,我的环卫手推车可是公家财产,你碰花了就不用赔?再说,我的环卫手推车放在路边,是你的车撞上了我的环卫手推车,不是我的环卫手推车撞上你的小车,这点你可要搞清楚。这就是活生生的恶人先告状。

矮子说,你今天不赔也得赔,你认识我是谁吗?

我说,我认识你这样的人干吗?我管你是谁,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讲道理,你撞我的车还叫我赔钱,讲到哪里我也不怕。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遇到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矮子说,我告诉你,你把我惹急了,后果非常严重。

我说,有多严重呢?要不要把我的头砍下来?

这时谢小勇放下自行车,小跑过来说,矮三,你跟我们环卫工人较什么劲?有本事找那些有钱人去拼个高低,其实我们的环卫手推车放在路边怎么会弄花你的车呢?肯定是你自己开车不小心撞上了,况且你叔又是我们的领导,因为这点小事搞得大家不开心,何必呢?你的新车不是买了保险吗?刮花了找保险公司赔就是了,总之你自己又没什么损失。

矮三手指着我说,不能便宜了这个家伙,保险公司赔是另外一码事,我就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来赔。

谢小勇说,罗洋,矮三是我们高所长的远房侄子,大小也是个老板,你就当委屈一下自己,对他说声不好意思。这点小事就这样算了,没必要大动干戈。

我横下心来,说人家撞我的车,要我赔礼道歉,没门。老谢,你找高所长过来,我也不让步,大不了我不干了。连你这个环卫工人的亲属也看不起环卫工人,甚至这样欺负环卫工人,那以后还有谁看得起环卫工人,更谈不上什么尊重环卫工人。

谢小勇说,矮三,这件事你的确过分了,是你没道理,要不要叫你叔叔过来处理?

矮三把双手环抱在胸前,满脸不屑地说,那就叫我叔过来处理吧,我就不信我叔不帮自己人。

没多久,高所长坐着环卫所的车赶到现场,他从车上跳下来,脸色凝重,如同乌云密布,说罗洋,这里没你事了,你可以下班了。谢小勇迎上去,跟着他身后。

矮三说,阿叔,你怎么护着外人?如果你不帮我,我以后就不叫你叔了。

高所长跨大步冲上去,左手一把抓起矮三的衣领,右手扫了他一巴掌,大声骂道我还没你这样的侄子,刚才在电话里老谢都把事情经过告诉我了,像你这样的人,不打白不打。

矮三说,你以为你当个环卫所的所长,就很了不起了,连自己人都看不起了,还动不动就打人,我告诉你,姓高的人当中,就你混得最差,有什么好神气的。

高所长撸起衣袖,说我今天就打你,就当是我替你爸教训你的,你以为你挣了几个钱,我就不敢教训你了,村里人哪个不知道你那钱都是给妓婆拉皮条挣来的,不干净的钱花着心里也不舒服,真是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矮三一看这阵势,觉得真的把高所长激怒了,这可没他好下场。他便顾不了那么多,一溜烟跑进小巷躲去了,省得一顿皮肉之苦。高所长并没有收手的意思,他立马跟着追上去,幸好谢小勇手快,一把抱住他,说高所长,你是领导,不要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何况这街上人来人往追上去打人,造成的影响也不好,修理这小子,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拉起环卫手推车,说高所长,给你添麻烦了,我实在是无辜的。

高所长说,罗洋,是那个矮子故意找你的茬,作为他的长辈,应该说我给你添麻烦了。其实我是知道这个矮子的为人,但没想到他还竟敢欺负到我们环卫工人头上来。我是环卫所所长,环卫工人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欺负环卫工人就是欺负我,我肯定要站出来为自己的兄弟姐妹出头。这是必须的。

谢小勇说,高所长,你是我们的好领导,也是我们的贴心人。

我拉着环卫手推车离去,心想假如今天高所长护短我该怎么办,不过庆幸自己遇到一个好领导。说实在的,不扫大街我还不知道找什么活干呢。

一把扫帚打败小摊贩

这个月的考核量化中,我被谢小勇扣了五十分,即在工资中扣出五十元作为罚款。我也知道这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但我这刚扫完的路面,前脚离开就又被人扔了垃圾,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难于应付。比如有一个人边逛街边啃甘蔗,恰好这个人又没有环境卫生意识,边走边吐蔗渣,让我跟着他扫也忙不过来。遇到这种人最令我头疼,如果出面制止人家,可能引发吵架甚至打架,别说怎样把活干好,这样一天到晚在街道上气都快气死了,哪来心情扫大街?

谢小勇说,罗洋,罚你的钱我其实于心不忍,但是没办法,的确最近一段时间长青街北的保洁做得比较差,时常能发现比较多的垃圾,如果这样的情况我不处理你的话,上面怪罪下来我也吃不了兜着走,你就当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我说,我跟往常一样卖力地干活,没有半刻偷懒,主要是由于几个小贩在长安街北流动摆卖,他们卖得都是水果,人家买了他们的东西边走边吃,垃圾边走边扔,这样请神仙来也扫不干净。

谢小勇说,这件事情我早几天向城管大队反映,他们已派人前来查处,但是小贩跟他们玩起了游击战,城管一过来查,他们马上嗖地逃进小巷,等城管一走,他们立刻出来摆卖做生意,城管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候着一个地方,他们说人手不足,确实没有根治的办法。

我说,我去找他们谈谈,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他们做生意我不管,但是他们影响到我的收入了,我可不能不管。如果他们不让步,我就弄得他们做不成生意。

谢小勇说,我跟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他们往往是同乡住在一起,人多势众,动不动舞刀弄棍。

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在长安街北流动摆卖水果的小贩主要有三个,都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他们手推双轮平板车边走边卖,各自都卖一样水果,一个卖甘蔗、一个卖柚子、一个卖桔子,而且经常一起出动,各自距离三五十米,发现动静互相通气,所以城管也奈何不了他们。我最烦的就是卖甘蔗的,人家买他一根甘蔗,蔗渣从街头丢到街尾,这样搞环卫所不罚我才怪。

这天下午,那个卖甘蔗的头顶着破草帽,拉出平板车放在街边做起生意,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边,警惕性不比狐狸逊色。我和谢小勇走到他的平板车前,我说这位老板怎么称呼?

他说,如果你要买甘蔗,我会很高兴,但是你要查户口,你还没有这个权力。

我说,你在这卖甘蔗,我在这扫大街,好像没有关系,其实有关系,人家买你的甘蔗边走边吃,蔗渣边走边吐,我这扫街的活儿就干不好,干不好我就被罚钱,上个月已被罚五十元了。

他说,你没扫好大街,就来找我麻烦,那我的甘蔗不好卖,没钱开饭去找哪个麻烦?

谢小勇说,大家都是出来挣碗饭吃的,不是找麻烦,我们找你的意思是你能不能通融,去别的地方摆卖,毕竟这里是重点区域,城管局管得也严,如果你愿意去别的地方摆的话,这样大家都好做。

他说,谁不知道长安街北人流量大,去别的地方摆人少生意就差,你说的倒轻松,去别的地方摆,想让我挪窝,城管都拿我没办法,何况你们?

我说,走不走随你的便,我没权查扣你的东西,但是扫干净大街是我的职责。说着我就在他平板车周围扫起来,扫帚扬起路面的灰尘,行人纷纷掏出纸巾捂着鼻孔躲避。就这点小地方,我不停地扫,有行人过来我就扫,他拉着平板车走,我也跟着扫,成心不让他做生意。

站在一旁的谢小勇笑着说,你扫累了,就让我上,这样多过瘾,给面子不要面子,丢人。

我足足跟他较了两个多小时的劲,让他没有做成一分钱生意。他估计撑不住了,说这位师傅,你放过我吧,就算我求求你了,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呀。

我说,放过你,此话从何说来?我就是负责这条街道环卫清扫保洁的,不扫大街谁给我发工资?

谢小勇说,大家都有难处,你到别的地方摆卖,还是同样做生意,何必一定要在这里摆卖,这样大家相安无事。这条街是严管街,上面盯得紧,随便松懈环卫工人就会被罚,你也体谅一下环卫工人,环卫工人就容易吗?你经常在这里摆卖,应该看到环卫工人的辛苦吧。

他说,我也知道环卫工人很不容易,同我们小贩一样风吹雨打的,挣几个钱不容易。

谢小勇说,你就去城管局搞得固定摆卖点吧,那里收点管理费,但是可以安心做生意。

他点点头,说只能这样了。

我说,不是我成心跟你作对,我也是被逼的,还望多多包涵。

他说,能不包涵吗?不包涵一分钱生意都做不成,算我怕了你了。当然我也理解,你也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他脸上挤出苦笑,拉着他的平板车低着头离去。

谢小勇说,罗洋,还是你有办法,城管对他们几个无计可施,没想到你把他征服了,只要你把这个卖甘蔗的征服了,其他的就会跟着他走的,他们几个同乡都是共进退的。

我说,其实我是被逼无奈,如果讲道理能讲通的话,我就不会这样做了,不过好在他也能理解,如果遇到别的纠纷,以我的判断,他早召唤他的老乡过来喊打喊杀了。

谢小勇说,毕竟我们都是弱势群体,而且都是从外地来挣口饭吃的,彼此都不容易,他当然能理解了,理解万岁。

这次,我把因流动小贩增多导致的垃圾乱丢难题化解了,但不可能自此小贩就在长安街北断绝,他们还是会来摆卖的,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决策者思考的事情了。

垃圾场灭火后坚持扫街

这天深夜,环卫工人宿舍鼻鼾声有节奏地此起彼伏,劳累了大半天的环卫工人都已睡觉了。突然,消防队的救火车呼啸驶往垃圾填埋场。高所长气喘吁吁赶到宿舍楼,一脚踢开一间宿舍的门,大声喊大家快点起床,垃圾场起火了,快点去协助救火。整栋宿舍楼炸开了,大家一骨碌跳起床,带上工具等集中乘坐环卫运输车前往垃圾填埋场增援。

安城的垃圾填埋场位于与邻县交界的偏僻地带,垃圾露天堆放,没经过任何处理,常年臭气飘散,被省政府督办要求限期整改治理,但由于选址未能落实而一直搁置。垃圾中含有易燃物品,如安城中药厂每天倒往垃圾场的药渣十车次以上达几十吨,极为容易引起着火。进入垃圾场只有一条简易的泥路,年久失修,到处坑坑洼洼,我们站在环卫车上,被颠得晕头转向,再加上闻到刺鼻的燃烧垃圾的臭味,我觉得快要窒息了。垃圾场火光冲天,燃烧的垃圾呼呼地响着,不时发出几声爆炸声,把火焰溅出数米远的地方。消防队员已经赶到现场扑救,架起几条水龙射向火海里,但没于火势太大,效果似乎并不太理想。

我们逐个跳下环卫车,方成全给每个环卫工人分发了一条毛巾,要大家把毛巾浸湿当口罩用,我们可不像消防队员那样,做足了防护措施。高所长与消防队员讲了几句话后,对环卫工人说大家分成两组,一组到池塘里挑水,作为扑火的后备用水,另一组到山边,铲出一条防火隔离带来,以免大火烧过现有的隔离带。我被分在挑水组。从池塘到蓄水池,大家站着排成一条人龙,从池塘打起的水逐个传到蓄水池,我与方成全负责打水。这个池塘没有活水流进来,其实是垃圾场的渗透液里流进来的臭水,自然恶臭难闻。情势十分火急,不管它臭不臭了,我一脚跨进水里,打起满满的一桶水就往上传,大伙儿跟着七手八脚地干起来。救火哪个敢怠慢呀?

干了一个多小时后,我的身上到处是汗水和淤泥,不知什么时候,右手的手肘不知被什么东西刮出一条伤痕。方成全说你去休息一会吧,把伤口包扎一下,现在要当好消防协助员。如果治安队员是协警的话,那现在就是协消呀。大家听后轰然大笑,好一个协消,反过来就不消协,消费者维权协会呀,有意思吧。

我摇摇头,说这点伤算不得什么,轻伤不下火线,谁叫我是环卫工人?

轻伤不下火线。传递水的环卫工人跟着喊这句话,震耳欲聋的呐喊鼓舞士气。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奋战,大火终于被成功扑灭了。我们回到环卫宿舍,排队冲凉,换去沾满泥水的衣服,已是拂晓时分。方成全说如果实在身体顶不住的话,可以申请在宿舍睡觉。但他还是动员环卫工人到路面去,完成各自负责的普扫任务,因为即使突击组的人全部上阵,路面清扫还是人员不足。

我打扫路面没多久,谢小勇走过来帮忙打扫。我说老谢你是监督人员,亲自上阵帮我打扫,我怎么好意思。

谢小勇说,什么监督不监督的,都是在环卫所打工的,把路面扫干净,这是大家共同的职责。你这边任务量相对重些,所以我过来帮你扫一会。刚才我看到你这边与莲峰巷交界的地方有很多垃圾,你一定要打扫干净。

我挥动着扫帚,说不可能吧,我刚才扫干净的,怎么这么快就有很多垃圾呢?经过前一段时间与住户、商户沟通,那一带已没人乱倒垃圾了,而且设置了几个垃圾桶,他们不可能跟我过不去,我也实在没有得罪他们的地方。

谢小勇眉头皱了一下,说这样的话,极有可能是负责莲峰巷清扫的小王为贪图方便,故意把垃圾扫过来。如果被查实,我一定要作出处罚。小王在环卫队上班几个月时间了,平时不爱言语,即使与他聊天,他也是爱理不理的。他是个大龄未婚青年,由于家里贫穷,又加上在环卫所打工,一直找不到对象,成了个环卫王老五。

我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说如果所里个个都像他这样做的话,你把垃圾拉到我这里,我把垃圾扫到你那里,怎么能把路面扫得干净?

谢小勇说,我也考虑过,你一向干活都是很认真负责的,不可能不把那一块路面打扫干净。

这天凌晨普扫,我比别人提早半个小时上班,把长安街北与莲峰巷交界处打扫干净后,把环卫车拉到小巷里面,与谢小勇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一会儿,小王开始普扫,他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把交界处的垃圾扫到长安街北,他那边倒干净了,我这边却又出现了垃圾。正当他想离去,我和老谢跳出来。老谢说今天我是亲眼看到你把垃圾扫到别人负责的区域,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王脸色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说我没什么好说,随你处罚吧。

谢小勇黑着脸说,你这种行为,按照环卫所的规定,罚款五十元,你要白干好几天。他掏出纸和笔,准备开罚单。

我赶紧说老谢,你等一会,小王认错态度还算诚恳,你就不要罚他了,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吧,我们环卫工人挣几分钱不容易呀。

我向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心领意会,说老谢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如果再犯的话,随你怎么样处罚,我都不敢吭声。

谢小勇沉思片刻,说既然罗洋不追究,我就放你一马,不过如果真的再犯的话,一定加重处罚。虽然这次不罚款,但你要把扫到长安街北的垃圾打扫干净,让你长点记性,这样不过分吧。

小王连忙说不过分,这是我应该做的。罗哥,对不起了,给你带来不少麻烦了。

我说,以后不要这样做就行了。

谢小勇说,小王,你肯定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第一、可能处罚罗洋,因为在他的责任区域出现垃圾,第二、环卫所可能被群众投诉,这个地段经常出现垃圾,群众会有意见的。还有,假如我真的处罚了罗洋,岂不是委屈了他,我们都是做这行的,大家是同事,你真的要换位思考。以往出现这种情况,弄不好环卫工人之间会打架,搞得大家像一对冤家一样,多没意思呀。

小王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点头称是。我和老谢也挥起扫帚,与小王一起打扫垃圾。一阵风儿轻轻地吹在脸上,给我带来舒适的感觉。

承包路段清扫增加收入

这天中午,我把长安街北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见不到垃圾。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感到舒服极了,这街道也同人一样,弄得干净了就会增色不少,显得风度翩翩。如果一个人穿着名贵的衣服,浑身上下到处脏兮兮的,臭气哄哄,即使衣服再名贵也无法体现品位。我抹干净脸上的汗水,走在下班的路上,走到长远路时,正在负责保洁的珍姨停下手里的活,说罗洋,这么急着下班干吗?帮我扫一会吧。珍姨是本地人,是当地的村委会把她安排到环卫所上班的。她的身躯早已发福,走路如企鹅般缓慢。长远路五百米长,是一条小巷,由她负责普扫及保洁。她的工作量,是环卫所里环卫工人中最轻松的。这也是所里对她的特殊关照。

我说,既然珍姨下了命令,我肯定要扫一会的。说着拿出挥帚扫地。

珍姨说,我这条路承包给你来做,每个月给你三百元,你愿不愿干。也就是说,所里发给我六百元,我分一半给你,这样你就多打一份工,可以多挣些钱,我也不用去干得那么辛苦,也能分享一点劳动成果,这样就可以实现双赢的合作局面。

我说,我想干,但不知领导会不会有意见。

珍姨说,只有你愿意干,领导那关由我来处理,你只管把地扫干净和拿钱,其它的事由我来摆平。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这份工作,我有几栋楼房出租,收租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只不过村里安排的工作,村里还给一定的就业补贴,每个月发给我六百元,如果不干的话就没有,所以才干到现在。我考察你有一段时间了,发现你干活很负责任,交给你来干,我也放心。

我说,多谢珍姨看得起,只要所里的领导没意见,你肯给我三百元,我每天多干一两个小时,身体吃得消,而且一定会干好的,一定让你觉得出了三百元值得的。

扫了没多久,珍姨开始气喘吁吁,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说,珍姨你回去吧,由我来扫就行了,现在太阳那么猛烈,像你这样的富婆,哪里受得了呢?

珍姨说,再好不过了,从今天开始,我负责的这条路就承包给你来打理,你无论如何都要扫干净,不要让我交不了差。

我说,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坐了一会,在士多店买了瓶饮料,一边喝一边回家去了,嘟哝太阳那么猛,想晒死人呀,真是好难顶呀。

谢小勇骑着单车巡查环境卫生,他见我在长远路打扫,停下来问,罗洋,你怎么给珍姨扫呢?学雷锋呀。

我说,她转包给我扫,一个月给三百元。

谢小勇说,怪不得这么干净,原来是你在这里清扫。干活还是我们这些外地人卖力,我们所里有几个本地人在一线普扫、保洁,她们天亮之前出来扫一两个小时,太阳一出来,就转身去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一来怕晒太阳,二来怕见到熟人,他们的工资却比我们这些外地人要高好几倍,如果所里发六百元,村里就会给她们补足一千多元,享受当地人的最低工资标准。本地人没心思干活,有时遍地垃圾也不能扣她们的工资,如果扣她们的工资,她们就去上面闹,领导有时也拿她们没办法,管理她们是令人头疼的事情。所以,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所长也交代过,不要对她们几个太严格,听说高所长也没权力炒她们鱿鱼。

我说,她们几个是死猪不怕滚水烫。我们这些外地人,干得不好就要罚钱,如果出了大的差错,就要炒鱿鱼,哪个敢怠慢呀?

谢小勇说,由于本地的环卫工人消极对待工作,严重影响到外来环卫工人的积极性,本来贫富差距导致心理不平衡,这样下去无疑会雪上加霜呀,上个月递交了辞职报告的就有三四十个人,即使高所长每天去劳务市场招聘,环卫所还是招不够人干活。

我说,我是当一天环卫工人,就要干好一天的活。老谢,珍姨把长远路承包给我来普扫、保洁,你说高所长会不会有意见?

谢小勇说,珍姨是本地人,本地人都有一定的实力,高所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乡里乡亲的,还能拿她怎么样呢?

我说,珍姨会不会不给我那三百元?

谢小勇说,应该不会的,她也知道这是用汗水挣来的辛苦钱,她也是在大街上扫过的,体会过其中的劳累。况且,她现在不用干,每个月坐着都能领到九百元,多舒服呀。中午你就别回饭堂吃,一起回我租的屋里,我买些猪头肉等下酒菜,陪我喝几杯,这段时间没人陪我喝酒,心里闷呀。

我说,好哟,我也好久没闻到酒肉的香味了,想着就流口水出来哩。

扫完长远路,我和老谢来到肉菜市场,见到小王正在市场里头扫地。我说小王,你什么时候来市场上班的?

小王嘿嘿笑了几声,说我是干完所里的活,就到市场干,现在打两份工,增加些收入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谢小勇提了猪头肉、白酒等,说小王,你小子还挺有经济头脑的,一个人打两份工,这市场上人多,遇到合适的姑娘就抱一个回去。我们三个哈哈大笑起来,出入市场的人投来异样的眼光。高兴时想笑就笑,管他们呢。

小王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呀。他说环卫所里不少人打两份工的,有些人利有空闲时间捡废品,有些人到家政公司兼职做清洁工等,想方设法多开渠道增加收入,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我与谢小勇干掉几杯白酒,他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

谢小勇说,我最近一段时间老是发梦,梦见那些死去的人,十多年前,那时我刚当环卫工人不久,那天刮台风下起暴雨,路面积起两米多深的水,一个与我很谈得来的环卫工人,在排水时不小心掉进下水道,就这样走完了四十岁的生命历程,多可惜呀,我早几天还梦见他呢。有时想起他的家属恸哭的情形,我的心都碎了。

我说,老谢,那都是过去的事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往事不堪回首。

一个月后,珍姨兑现了她的诺言,发给我三百元的工钱。那晚,我兴奋得哼着无名小调,心情如阳光般灿烂。

扫街病发街坊出手相助

长远路8号住的是钟伯一家,这栋小洋楼具有欧陆建筑风格的特色,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在这条路上独树一帜。钟伯是个退休教师,满头白发,和蔼可亲,老花眼镜后的眼睛炯炯有神。我有时扫大街经过他家楼下,钟伯见到我一出现,会朝我点点头,或者说“扫得真干净,你辛苦了”的话语,说得我心里感到很是欣慰。那次,钟伯下楼取报刊,见到我满头大汗,叫我上他家里喝水,歇一会儿再扫地。我摇着头说,不行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了,毕竟我是在上班,这样哪里好意思呢?

钟伯说,磨刀不误砍柴功,你等一下,我把茶水端下来。

喝着钟伯倒过来的茶水,我心里热乎乎的,人家给我茶水喝,说明这是对一个环卫工人的认可,表明一个环卫工人得到市民的尊重。一个本地人主动倒茶水给环卫工人喝,这在环卫工人中是不多见的。

钟伯说,小罗,你负责长远路清扫保洁后,这条路上的垃圾明显变少了,整条街道变得干净了,住在这里感觉舒服多了。街坊们对你的评价很高,认为你工作真正做到了家,为我们市民打扫了良好的居住生活环境,大家准备给安城的领导写信,要求有关部门表扬你。

我连忙摆摆手,说千万不要这样,我只是个环卫工人,扫干净大街是我该干的活,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拿了工资就应该好好地干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什么可表扬的。再说,长远路是别人转包给我干的,如果上面追查下来,这不就露馅了吗?

钟伯点点头,说有道理,但不管怎么样,你把街道打扫得这么干净,街坊们心里还是感激你的。在你身上,充分体现了环卫工人无私为城市洁净默默贡献的精神,这不仅值得别的环卫工人学习,也值得其它行业的从业者学习。这是促进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动力。

我说,钟伯呀,你就别夸了,再夸我就要飘上天了,脚跟都快要站不住地了。

钟伯笑着说,你呀,真是个老实人。

打那以后,我与钟伯便熟识起来,街坊们也逐渐对我产生了好感,小孩见到我,不叫我垃圾佬,而是叫我罗叔,大家见面互相打打招呼,彼此的心情都会好些。当然,我还是与往常一样,尽职尽责把街道打扫干净。

又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天空中见不到一丝云彩,闷热得令人难受,这种天气被称为“秋老虎”。环卫工人在街上扫一会地,汗流浃背,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被汗水湿透。烈日下,没有一丝风儿,路边的树一动不动地无精打采。我不停地挥动着扫帚,身上的汗水像虫子般往外流,额头的汗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肚子隐隐作痛,也许是早上在路边吃的肠粉不干净。

我想坚持一会儿,把长远路普扫完成后,再去药店买些药吃,但是到肚子越来越疼,手里的扫帚显得越来越沉重。当扫到钟伯家门口时,我实在扫不动了,只好坐在一棵树阴下,剧烈地喘着粗气。

站在阳台上浇花的钟伯见到我瘫坐在地上,感觉不对头,立马放下手里的浇花器,跑下楼来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肚子疼得很厉害,翻江倒海般难受,可能早上吃了不卫生的东西。钟伯说,那就赶紧上医院去看看,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去医院,我坐着歇一下看看,等会儿去药店买点药吃就行,没多大事的。我想何必浪费钱呢,上一趟医院没有上百元钱,出不了医院的大门。钟伯好像看出了我的顾虑,说钱由我来出,你不用担心。

我说,没事的,等一下就没事的,多谢钟伯了。钟伯说,那这样吧,我回家里拿些药来给你吃,看看效果如何再说吧,如果真的不行,那就必须上医院。这病来如山倒,实在扛不住就千万不要硬扛。

我点点头,说那就劳烦钟伯了。

吃了钟伯拿来的药,又在地上坐了大概十多分钟,我上了一趟公共厕所,把肚子中的秽物排放出来,彻底放松,肚子慢慢地就不疼,整个人感觉舒服多了。我掏出两元给钟伯,说这是药钱。

钟伯说,你这么客气干什么?如果不是熟识的人,我也不会从家里拿药来给你吃呀。你就回去休息吧,最好向环卫所申请病假,等身体完全康复才上班。

我说,我没事的,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说着我拿起扫帚继续扫大街。

钟伯说,你生病了还要把地扫干净,这真令我感动。以后谁乱扔垃圾被我看到的话,我一定会骂他的。

我把长远路打扫干净后,才下班回去环卫所饭堂吃饭,生病的事压根没向领导汇报。领导有领导的事情忙,我何必去麻烦人家呢?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钟伯送给我两盒月饼,他说这是一点小小心意。我说我一个环卫工人,何德何能,岂敢让你老人家破费?

钟伯说,你就收下吧,你把街道打扫得这么干净,吃我两盒月饼,是我心甘情愿的,这有什么破费不破费的,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他说你可以把月饼寄回家去,给你的家人吃的,让他们也尝尝安城月饼的味道。

我说,钟伯,你这么看得起我这个环卫工人,真的是太感激了。我一个扫大街的环卫工人,把大街扫干净是我的本职工作。

钟伯说,我送月饼给你,是觉得你人好,对工作非常认真负责,这是值得我尊重的地方。

我说,你不送月饼给我,我还是会照样把大街扫干净的,做到尽力而为。环卫所发给我工资,我就应该把工作干好,这是职责所在。

钟伯送给我月饼之后,陆续有其他街坊送来月饼、茶叶之类的中秋礼品。我算了一下,街坊送来的月饼共有几十盒,我给秀英邮寄了两盒外,还给了方成全与谢小勇各两盒,剩下的全部拿回环卫所,与所里的环卫工人共享。街坊们送给我月饼,不是送给我个人的,而是对全体环卫工人的褒奖,大家理应有福同享。

高所长说给我一个安城优秀环卫工人的名额,要我做好去领奖的思想准备。

我说还是把这个名额给方成全或者谢小勇,他们在环卫所工作的时间比我长,资格比我老,特别是谢小勇,是我们环卫所里元老级的人物,工龄在环卫所里是最长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

高所长朝我竖起大拇指,说好样的,难得你这样深明大义,真是个好环卫工人,我的好兄弟。

这年的环卫工人节,谢小勇被评为安城优秀环卫工人。其实,他不知道这个名额是我让他的。

抓贼负伤住院一家团聚

拂晓,长安街北普扫完毕,我转入长远路普扫,洒水车放着悦耳动听的乐曲驶过,冲洗着路面的尘土。我们这些环卫工人,就是每天最早起来给城市洗脸的人,把城市的脸面洗干净了,住在这里的人才会感到舒适、自然。最近一段时间,长远路治安状况不尽人意,经常出现入屋偷盗事件,弄得人心惶惶,一些老街坊出于安全的考虑,成立了义务治安巡逻队,以离退休老人为主,钟伯就是这个巡逻队的队长。

我正在埋头打扫垃圾,突然听到抓贼的叫喊,心不由紧张起来。叫喊声越来越近,我抬头一望,一个穿黑上衣的青年向我这边冲过来,后面紧追着义务治安巡逻队的队员,由于义务巡逻队的队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哪里有气力追得上年轻小伙子呀?我赶紧把环卫手推车推到小巷入口处,把小巷子死死地堵住,手里攥紧扫帚躲在拐弯处,等着小蟊贼跑过来,看他往哪跑?一定要让他尝尝我这把扫帚的厉害,我这扫帚不但可以打扫路面的垃圾,还可打扫人群中的垃圾,用处还真不少哩。

那个小蟊贼被追到小巷出入口,顿时傻了眼,骂道操他妈的,真他妈的倒霉透顶,垃圾佬也来凑热闹。他弯下腰,推着环卫车子,当他推到长远路时,我的扫帚毫不犹豫地砸在他的头上,喝道小蟊贼,看你还往哪里逃。

小蟊贼瞄了一眼我身上穿的制服,说我顺手拿了点东西,你扫你的地,识相点,不要跟我过不去,好不好?

我说,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说着,扬起手中的扫帚,往他脚下横扫过去,气势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利索。

小蟊贼被扫倒在地上,把腰间别的匕首掏出来,说老子今天跟你拼了。说着,他手里攥着匕首向我冲过来。

我把扫帚打在他脸上,他的脸上被打出了一道道血痕,待他冲上前来时,我猛地伸一脚踢在他的胸前,他应声轰然倒下。

我手拄着扫帚,说你把刀子扔掉,不然的话后果自负。就在这时,他使出了杀手锏,他手中的匕首向我飞过来,我躲闪不及,左肩被匕首刺中。小蟊贼从地上一跃而起,说垃圾佬,你跟我过招,哪里是我的对手?即使是警察,老子照样不把他当一回事,你算什么东西。

就在小蟊贼想夺下我手中的扫帚时,义务治安巡逻队员和街坊们闻讯赶到,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拿下小蟊贼,用绳子把他捆绑起来扭往派出所。

我的肩膀上足足缝了七针,不知是护士打麻醉药量不够还是别的原因,那锋利的钢针穿过我的肩膀,就像刀子在割肉一样疼,真是生不如死,疼得死去活来。事后,那个实习的主治医生说,罗师傅,让你受苦了,那支麻醉药过期了,药房一时疏忽发给了护士,真的对不起。

我说,就差那么一点点让我没命,如果遇到较真的人,不跟你们医院打官司才怪呢。

那个小蟊贼在安城长远路一带作案好几年了,称得上为害一方,这次把他抓获,我还是有点功劳的。住院期间,派出所的所长、环卫所的高所长、钟伯、毛利军,我的表姐胡云英等都来看望我。

令我意料之外的是,妻子秀英带着儿子罗国、罗栋走进了病房。我七年没有回家了,这七年里,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着他们,牵挂着他们的冷暖。当妻儿站在病床边,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如决堤的河水般流下来。七年来风里来雨里去,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不知有多少孤独多少无奈。

在场的高所长、方成全也为之动容,眼眶里挂满了泪水。

罗国和罗栋是双胞胎,罗国早几分钟出世,他们都已长成了小伙子,个头与我差不多高了,都在上高中一年级,而且学习成绩都名列前茅。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

罗国说,爸爸,你真勇敢。

罗栋说,爸爸,你以后教我两兄弟学几招散打,这真功夫可用得上。

听到两个儿子这个叫爸爸那个叫爸爸,我抹去脸上的泪水,说爸爸没事的,过几天就能出院,到时带你们出去好好地玩一玩,我们一家人玩个痛快,说真的,爸爸在安城扫大街七年了,还没好好逛过安城的街道商场呢。

高所长说,对于罗洋的这个想法,我双手支持,环卫所给你带薪休假。另外,我个人给你两百元,让你们出去玩个痛快。

我说,高所长,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方成全说,既然高所长有心给你,你就收下,否则高所长就不高兴了。不能不给面子领导。

我说,秀英,你们怎么知道我受伤的?

高所长说,这是我安排的,我派人到你家乡去,同你家人讲你受了点轻伤,接他们过来看看你,也好让你们一家人在安城聚聚,了却你们一家人七年的离别之苦。

秀英变老了,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她说,高所长对我们多好呀,往后你可要把工作做好了,对得住领导才行。

我说,这是当然的了。

高所长说,你们一家人好好聊聊,成全已在环卫工人宿舍安排食宿了,食住都由环卫所负责,罗洋就不用操心了。

我想从床上爬起来,说谢谢所长。高所长叫我躺下,说我改天再来看你。说完,他朝方成全使了个眼色,示意方成全与他一起离去。

几天后,我康复出院了,但毕竟刚刚伤愈,还是略带病恹恹的样子,钟伯叫街坊们炖了汤送来环卫所,令我一家人非常感动。我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去了安城的最大的公园、最大的商场,里面繁华的景象,让我们大开眼界。我还带他们去了地摊市场,给他们每人买了一套衣服,我说我是没能力在大商场里给你们买衣服,只能光顾这样的地摊市场了。

秀英说,能在地摊市场买就不错了,我们不跟人家比,我们跟我们自己比,我们的日子过得一年比一年好呀,今年过年,你一定要争取回家过年呀。

爸爸说话可要算数,我们在家里等爸爸回来看学习成绩报告单。罗国和罗栋不约而同说,他俩伸出手指要与我拉钩。

我说,爸爸说话算数,一定争取今年回家过年,好好补偿你们母子三人。我伸出手指,分别与两个儿子拉钩。我一家人的笑声,回荡在地摊市场的夜空。

随手扫了一张X光片

秀英和两个儿子在安城玩了几天,我就把他们送到车站,把他们送上驶向回家乡的汽车。其实,我何尝不想把他们留在安城,让两个儿子在安城上学,把秀英接到环卫所里来上班,可是城里的生活什么都要花钱,这样的话就会入不敷出,甚至可能影响两个儿子的学业,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幸好,我的两个儿子都很懂事,理解我这个当父亲的苦衷。

位于长安街北的安城人民医院,是安城最大的公立医院。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吃的都是五谷杂粮,哪个能不生病?哪个能不上医院看病?医院门口的这一段路,是清扫保洁的重要路段,路面随时都有可能铺满垃圾。因此这段路的保洁少出一点力都不行。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医院门口的路边,胸前抱着个档案袋,一对金色的耳环闪闪发光,白净的脸上流露出淡淡忧伤。我快要打扫到她面前时,她档案袋里的一张X光片滑落地上,由于惯性的作用,被我用扫帚一把扫走。我意识到这下失手了,可是为时已晚,心里不禁惊慌起来,马上放下扫帚,想把X光片捡回给她。她迈开箭步冲上来,一把抓起地上的X光片,骂道滚开,不要让你的手弄脏我的东西。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实在对不起。

她白了我一眼,说怪不得你扫大街,什么东西都当垃圾扫走,我看你也只能是个扫大街的命。

听到这样伤人自尊的话语,我心里来气了,说你这句话讲得太过分了,如果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好的命,大家都不用去扫大街,那街上的垃圾多得堆起来,不把你臭死你才怪。不论什么工作,总得有人去干吧。

她说,我刚掉在地上的东西,你就把它当作垃圾扫走。你究竟是木头还是人头呀?

我说,如果我是个木头的话,那你也肯定是根木头,而且是朽木,既然这是你自己还要的东西,那你为什么不好好保管,让它掉在地上?你把它扔到地上,我想肯定是不要的,扔到地上的肯定是垃圾,把路面的垃圾打扫干净是我的职责,我理所当然要把它扫走。

她说,我没有见过你这样扫大街的。

我说,我也没有见过你这样乱扔垃圾的。

步行巡查的谢小勇瞅了她一眼,脸别过一边去,往垃圾桶的痰盅里头吐了口浓痰。

她钻进一辆轿车,坐在驾车的男人旁边,装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谢小勇说,罗洋,你怎么跟她搞上了,她就租住在我住的那里附近,听说是个做二奶的,除了跟男人鬼混,什么事情也不会做的,简直比垃圾还垃圾。

我说,老谢,我虽然是个环卫工人,但对于这种好吃懒做爱慕虚荣的女人,我根本看不起,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玩意,简直不可理喻。

谢小勇说,可能那张X光片拍得是她最神秘的某个部位,她不想让你看见。

我说,我才不想看呢,那跟我扫的垃圾有什么区别?

谢小勇把头凑近我耳边,小声说向你透露个内部消息,听说安城要成立城市管理局,环卫所就成了这个局的环卫科,不知到时政策会有什么变动。

我说,再怎么变动,也不可能不需要环卫工人去扫大街呀。

谢小勇点点头,说那是,不过机械化作业程度可能会提高一些,人数有可能会适当减少些。不过,像你这样积极干活的人,所里会留你下来干的,不用担心。

我说,不要我干也没办法,反正干得是力气活,找份力气活干,估计应该不会很难吧。

谢小勇说,我儿子几乎天天劝我不要干了,我想趁现在自己还能干活,再干几年才回老家去,最起码我现在还不至于干不动。

一个推简易双轮车的中年人走过来,喊谢小勇为阿勇叔。他的双轮车上,摆着新鲜水果,像他这样的流动小摊贩,当地人称他们为“走鬼”。如果被城管人员抓到,弄不好货物没收血本无归,因此走鬼们跟城管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彼此之间斗智斗勇。

谢小勇喜出见外,说小三子呀,你什么时候做起这种生意,风险还挺大的。小三子是谢小勇同住一个村子的老乡。

小三子说,我在安城的一间电子厂呆了大半年,觉得没意思,早些天开始干起走鬼这活计,反正不用缴税也不用给租金,被城管抓了就算自己倒霉。阿勇叔,你在安城呆得久,跟城管熟不?

谢小勇说,人倒是认识几个,但我能帮你说上几回情呢?你最好到露天市场去租个摊位,省得每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小三子说,我是过一天算一天,到时再作打算。

谢小勇说,小三子呀,你以后记住要带上一个袋子,把削的蔗渣等果皮收集起来,不要随处乱扔,否则给环卫工人的工作带来很大压力,大家要换位思考,互相体谅,好不好。

我说,小兄弟,如果你们随处扔垃圾的话,我们不睡觉不吃饭二十四小时干个不停也扫不干净。

小三子说,好,我记住了。他推起水果沿街兜售。

谢小勇说,小三子,以后有空来找叔聊天。突然,几个城管人员追过来,小三子一阵风似的,拉着他的水果消失在小巷子里头。

谢小勇摇摇头,说做走鬼这个行当风险大,不过利润也吸引人,顺利的话一天挣一百八十不成问题,干几天就够我们环卫工人一个月的收入。

安城加大对环卫基础设施的投入,环卫所购置了几辆新的道路清扫车、洒水车,减轻了环卫工人的作业压力。这年春节,环卫所破天荒给连续工作五年以上没回家过年的环卫工人放假,每人假期十天。

回到家乡,村里人问我是不是在安城当上环卫所的所长,为什么出去打工干了差不多十年才头一次回家里过年?真够卖力的。

我摇摇头,说发梦都不敢想呀,总之一言难尽,身不由己呀。

除夕之夜,我和妻儿围在八仙桌旁,吃着丰盛的团年饭,想着这些年在安城过年的滋味,几多酸楚涌上心头,泪水差点掉下来。秀英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孩子他爸,该高兴时就高兴,就别想那么多了,我们都知道,这些年你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吃了不知多少苦,来,我和孩子敬你一碗。

我仰头喝完一碗糯米酒,心里热乎乎的。外面传来噼哩叭啦的鞭炮声,点燃了山里人对新春的祈盼。

工友捐助儿子上大学

高考成绩揭晓了,罗国、罗栋都考上了大学,而且都是重点本科,这在我们村里是盘古开天头一回,两兄弟同时考上大学,在全镇乃至全县也实属罕见。秀英打电话向我报喜时,我高兴得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蓄,这是我家有史以来最大的喜事,我的两个小子真够争气,我这张老脸就跟着沾光。但是,两个儿子上大学,学杂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那几天,我寝食不安无精打采。方成全问我怎么回事,我如实相告。他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呀,我们去找高所长想想办法。

坐在办公凳上的高所长站起来,说好呀,好样的,我们的环卫工人真伟大,一下子培养了两个大学生,功德无量。至于学费问题,这个嘛,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众人拾柴火焰高,以环卫所的名义,向全体环卫工人报喜,发动大家捐款,我就不信,考上了大学还读不上。

我说,高所长,你这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哩。

高所长说,不要这样说,你也不容易。

方成全说,我看能否将环卫所的废品收入提取百分之一,作为单位的捐款,资助罗洋两个儿子读大学。

高所长沉思片刻,说我同意,还有建议工会适当出些钱,大家都要多想点办法,毕竟考上大学不容易。想当年,我高考落榜,就差一分,失去了上大学深造的机会,多可惜呀。假如我考上大学,说不定也弄个局长之类的官当当,再也不能吃没文化的亏了。

表姐胡云英来环卫所找到我,说罗洋,这一万元,是姐这几年打工的积蓄,当我借给你的,拿去给我两个侄子读大学用。

我说,姐,我两个孩子考上大学,我要背上一屁股债,你就不怕我还不起吗?

表姐说,我两个侄子可是绩优股,以后一定会升值的,等他们出来工作了,我还担心你还不上?说不定到时我还可以享他们的清福呢。

我说,姐,即使他们还不上,我也会还上的。

表姐说,毛利军已经当上安城路灯管理所的正所长了,把副字拿掉了,现在正在党校学习呢。

我说,看来毛利军前途无量呀,真是年轻有为。

这天晌午,我正在长安街北清扫垃圾,汗水雨点般从下巴掉下来,一辆轿车在我面前停下来。车门打开了,黄皮从车里钻出来,说罗洋大哥,好久不见了,听方成全说你两个儿子都考上大学,我特意送点贺礼来。他衣着光鲜,蓄着粗黑的胡子,一副成功老板的派头。

我说,黄皮,你的变化真大呀,看来这下发达了,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他从小皮包里掏出三千元,双手递过来,说你两个儿子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因为他有一个当环卫工人的爸爸,他们应该知道生活的艰辛,会比别人更加努力读书。

我心里一颤,说黄皮,我怎么好意思要你的钱呢?你们老板的钱,也不是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呀。

黄皮说,假如当年,大哥你不为我说几句好话,我身无分文离开环卫所,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现在安城科技工业园开了几间技能培训学校,生意还不错,这点钱我出得起也应该出,你的儿子,不就是我的侄子吗?

我接下黄皮给的钱,说哎呀,黄皮,你可真争气,果然当上大老板了,培训学校还开了几间呢,这钱我就收下了,多谢黄皮黄总了。

黄皮笑着说,这就对了,还是叫黄皮吧,别人不知道我的底细,你还不清楚吗?

我说,英雄莫问出处,你当过环卫工人扫过大街怎么了,现在还不是当上了大老板?这是不可多得的经历,把你磨练成老板了。

黄皮说,我也这样认为。现在我的培训学校招聘一个兼职的清洁工,每天干一两个小时就行了,每个月五百元,你来做吧,你要供两个大学生不容易呀。如果你觉得离学校的路程远,我可以安排校车到环卫所附近来接你过去上班的,利用业余时间来干就可以了,与你在环卫所的正常上班时间不会发生冲突的。

我说,这正合我意,我也正想多找份兼职的工作,谢谢黄总给机会我了。

黄皮说,我请别人还不如请你呢。

自此之后,我除了扫好长安街北及珍姨承包给我的长远路外,还要到黄皮开的培训学校当清洁工,一个人打三份工,每月总共有一千多块的收入。多年以后,我才了解到实情,其实黄皮的培训学校当时不用多请一名兼职的清洁工,他是为了照顾我,让我减轻些经济负担而聘请我的。我在他的学校兼职,直到两个儿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才正式结束。他对我的这份情谊,我只能珍藏在心里。

平日朝夕相处的环卫工人,得知我的儿子考上了大学,他们纷纷伸出援助之手。张远平说,罗洋家一下子出了两大学生,这是我们环卫工人的骄傲,我们这些扫大街的也脸上有光,我当然要尽力支持。说完,他向募捐箱里塞了一张百元大钞。我想,老张呀,你平时省吃俭用,一个月的生活费才几十元,谁说我们环卫工人不可爱?在募捐现场,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数次流下激动的泪水。他们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汗水换来的;他们的每一分钱,都聚集着对一个环卫工人的支持和厚爱。

通过东挪西借,再加上工友们的捐款,我终于筹到了两个儿大上大学读书的大部分费用,在给他们邮寄学杂费之前,我郑重地给他们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罗国、罗栋:

你们是爸爸的好儿子,两兄弟都考上了大学,爸爸真的很高兴,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在大学的校园里努力读书成才。

你们的爸爸是一个扫大街的环卫工人,能力有限,你们的学杂费,除了借来的之外,大部分是很多好心人的捐款,这些捐款的人之中,大部分是环卫工人。滴水之恩,理应涌泉相报,以后不管你们身在何方,无论荣辱贵贱,都要记住这些好心人对你们的大恩大德,记住他们对你的好,服务社会,报效国家。

你们的爸爸罗洋于开学前夕

老环卫工遭遇车祸身亡

谢小勇的孙子摆满月酒,宴席设在一间海鲜大排档。谢小勇邀请了环卫所一些要好的朋友参加,我和方成全也一同前往。这天,谢小勇不停地向客人敬酒,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虾,高兴得像个孩童,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满脸严肃地说,现在我宣布,谢小勇同志正式升级为爷级,以后小辈们必须称他为谢爷爷,否则一律视为不孝。

谢小勇说,看来,我老谢的级别是提高了,但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成了老家伙了。

同坐一席的人哄堂大笑,个个前俯后仰。

方成全霍地站起来,说安城环卫所卫生监督员谢小勇同志,作为一个爷爷级的人物,今后如果谁发现他有不检点行为,一经查实,将在环卫所通报批评。

谢小勇笑着说,我即使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干为老不尊的出格事情,谢夫人的监督可比我这个卫生监督厉害多了。

这一席话,又引得大家开怀大笑。

谢小勇在我旁边坐下,嘴里喷着酒气说,罗洋,我这段时间不知怎么了,左眼皮老是跳个不停,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说,准是好事快要到来,人逢喜事精神爽。

谢小勇说,高所长想把我调到环卫宿舍当门卫,工资待遇不变,可是我觉得当门卫没意思,整天坐在门口,实在太无聊了,还是当卫生监督员自在些,可以在路面逛逛,每天能见到不少新鲜事,人的精神都会好些,所以我不同意。

我说,高所长想让你干轻松一些的活。

谢小勇说,可是我习惯了卫生监督员的活儿。他站起来举起酒杯,说多谢大家赏脸,把杯中的酒干掉。

同桌的人一跃而起,酒杯“哐哐”地碰在一起,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这天傍晚,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一辆洒水车喷着水慢慢驶过长安街北,路面上微微升起一股热气。我把扫帚架在环卫手推车上,坐在一张长方形的铁凳上,扯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谢小勇推着他的单车过来,说罗洋,我今天真倒霉,单车的链子断了,这链子早几天刚换过,还是新的,怎么就这样不经踩呀?

我说,老谢,你这辆单车都骑多少年了?都老掉牙了,修理的钱都已经能够买一辆新的了,还不如买一辆新的呢,省得老是修来修去花了钱又闹心。

谢小勇说,我这个人恋旧,舍不得扔掉这辆单车,正因为它被我骑了好几年了,每天被我踩着它上大街小巷巡查,都骑出感情来了,毕竟自己用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我舍不得扔掉。我儿子说给我买一辆摩托车,我才不要哩,还是骑单车锻炼身体,我也想长命百岁呀,如今遇上好光景了。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儿子准备在安城买房子啦,还是小子比老子有出息呀。

我说,你就准备着享清福吧,等你以后不干了,每天早晨到长安街北散散步、打打太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还可以与我聊上几句,那日子该有多舒服呀。

谢小勇说,享什么清福呀?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我还是去把单车链修好吧,有单车骑有活干才是享福。他推着单车横过马路,说刚才我看到医院门口有一些垃圾,你去扫一下。

我站起身说,遵命,谢爷爷。我没想到,这是我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小勇走到马路中间,一辆泥头车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飞过来,路人纷纷向马路两边躲避。“啊——”一声惊叫划破黄昏的天空,谢小勇被撞得飞出十几米,“哐”地一声摔在水泥铺成的路面上。我慌忙跑过去,他倒在血泊中,脑浆溢出路面,眼睛已经没有知觉,但眼皮还是微微撑开,他不甘心就这么离去呀。我抱起他,发疯似的冲向安城人民医院,心里说老谢呀,你可要坚强些,眼看就要享清福了,你可要顶住呀,老天爷呀,你一定要保佑老谢。

谢小勇的家人,高所长及方成全等都赶到安城人民医院,在医院门口,站着手里拿着扫帚的环卫工人,足有一百多人,个个神色凝重,心里默默地为谢小勇祈祷。半个小时后,主治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我们几个人围上去,他解开嘴巴上的白口罩,摇摇头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伤的都是要害部位,伤得太重了。

听到谢小勇逝世的噩耗,医院内外的环卫工人都哭成一团,谢小勇的家人更是悲恸欲绝。我和谢小勇的家人一起,在手术室门口跪下,老谢呀,你是个好人,怎么就这样走了。

谢小勇出殡那天,安城的党委书记带着党政领导班子成员前来送行,送行的队伍长好几公里。高所长抹着泪说,这是安城最高规格的送别队伍,也是安城环卫所有史以来,第一个享受这么高规格的已故人士。谢小勇的事迹上报后,感动了安城的党委书记,他亲自作了重要指示,要求给老谢举办追悼会,表达安城人民对一个环卫工人的深深敬意。

方成全说,老谢兢兢业业在环卫所干了二十多年,连个编制都没有,吃苦耐劳,虽说是打工的,但这种精神能不感动人吗?

我在心里说,老谢,你一路走好,安城人民不会忘记你的贡献。

谢小勇被安城党委,政府追记荣立三等功,并号召社会各界人士向他学习。

由于受谢小勇事件的影响,张远平的家人来到安城环卫所,坚决要把张远平接回老家。他的儿子说,我这次就算用绳子绑,也要把我父亲带回家去,他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作为晚辈,心里哪里放得下来?

高所长最后支持了张远平家人的主张,主动申请给张远平一笔抚恤补助金,还带着我及方成全等环卫工人到火车站,把张远平送上火车。我想如果到了自己该真正放下扫帚回家的时候,心里不知会是什么滋味。

收拾欺负工友的小混混

这天是五一国际劳动节,饭堂加菜,摆出了川味回窝肉、咸鸡肉等,大鱼大肉让环卫工人大块朵颐大饱口福。我吃了大半碗饭,方成全端着饭碗走过来,说罗洋,今天中午我下班路过莲峰巷时,看到小王被几个流里流气的人推进巷子里头,本想跑过去问个究竟,但考虑到不知对方的底细,所以不敢贸然行动。我估计小王惹上了麻烦事,不知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小王有什么异常情况。

我扫视了一下饭堂,说对呀,他怎么没来饭堂吃饭呀?虽然我负责的区域与他的连在一起,但各干各的,上班时间见面的机会很少,没心去留意他。我们叫他小王,其实小王也不小了,都三十五岁了,也是我们环卫所的王老五了。也很可怜呀,都这个岁数了,还是光棍一条。

方成全说,这个问题真的有难度,环卫工人中女的没一个是未婚的,他所接触的人,大部分是环卫工人,这样叫他怎么样找对象呀?在这个圈子里面找不可能,去外面找吧,人家又看不起一个扫大街的环卫工人。

我点点头,说我有一个同学,那次在长安街北碰见我在扫大街,问我怎么肯出来扫大街,说如果你没结婚的话,肯定没人肯嫁给你。现在想想,他说的还有一定的道理,如今的小姑娘,哪个愿意嫁给环卫工人?除非她自身有缺陷。

方成全说,我们快点吃饱饭,去把这个王老五找出来,看他到底遇到哪门子事情。

我和方成全在宿舍找到小王,他目无表情地坐在床沿上,如同嚼蜡一样吃饭。我说,小王,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到底遇到什么事情,讲给我们听听,我和成全帮你出出主意,兴许能对解决问题有所帮助。

小王连忙摆摆手,吞吞吐吐地说,没有,没事,我天天扫大街,安分守己地干活,能遇到什么事呀?

方成全板起脸说,小王,有什么事你就直说,我们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害你的,我们是把你当作兄弟才来找你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呀,我亲眼看到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把你推进巷子里的。你不说出来,一个人担着更加辛苦,更加难受。一个问题不处理,就不会自动消失。

小王放下碗筷,说那几个推我进小巷子里的人确实是小混混,他们勒索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就找我“借”钱,我不给,他们就打我。其实这都怪我自己,我去出租屋里找小姐,与那个小姐鬼混几次后,被她揣摸出我胆小怕事的性格,就找了几个小混混来勒索我,说我与她干那事都拍了相片,如果我敢不给钱或者报警,她就把相片寄给我的家人或者环卫所的领导,甚至威胁在大街上张贴出去,让我身败名裂,直到老掉牙也娶不上老婆,这招真够毒辣的。

我说,这种事情发生了多久了?

小王说,已有半年时间了。

我说,那你这半年都白白打工了。

小王说,何止打白工,我还向老乡借了一万多元给了那帮人,想想都烦恼呀。

方成全说,怪不得你整天闷闷不乐压抑得很,我们的报警吧。

我说,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自己动手,把他们抓到送进派出所,就那几个小混混,连胡子都还没长出来,根本不把我们环卫工人放在眼里了,竟敢如此猖狂,我们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环卫工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环卫所发工资的当天,三个染黄发的小混混和那个小姐又来找小王“借”钱,这次狮子大开口,伸手索要两千元,这可是小王两个月的工资。

我吩咐小王约他们在老地方见面,说你带上钱去就行了,跟往常一样与他们碰头,你把钱给他们,给他们钱后就第一个离开胡同,记住,一定要第一个离开胡同,不要让他们觉得有任何异常,把他们蒙在鼓里,否则被他们觉察到蛛丝马迹就不太好收拾了。

小王注视着我和方成全,说有两位大哥帮忙,我还怕什么,顶多与他们拼命。

我说,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到时见机行事,放机灵一些。

方成全说,你大胆去就是了,别的事由我和罗洋来安排。方成全借了一千元给小王,凑足了那几个小混混索要的数目。

我划了一张地形图,与方成全商量行动方案。我与方成全为第一组,新来的环卫工人赵锐与周达为第二组。赵锐与周达是环卫所里比较年轻的后生,年青力壮,其中赵锐此前当过保安员,拳脚功夫略懂一二,收拾个小混混绰绰有余。

傍晚时分,小王与往常一样,刚走到莲峰巷那条死胡同路口,就被那三个小混混揪进里面。我与方成全埋伏在胡同出口的两侧,进入临战状态。

小王第一个出来,我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离去,不要回头。一会儿,那三个染黄发的小混混出来,小王推着环卫手推车撞向他们。我和方成全手中的扫帚打在他们身上,我手中的扫帚是新的,一把扫过去呼呼作响,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心想这扫垃圾的扫帚,今个儿扫起人群中的垃圾来,同样顶用。

等三个小混混回过神来,第二组的赵锐与周达也手持扫帚冲过来,扫帚呼呼地打在他们身上,打得他们倒在地上,个个脸上流着血。我说大家不要打了,把他们送到派出所去,让派出所处理他们吧。

小王冲上前去,揪住个头最高的小混混,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说我操你妈的,你每次不仅勒索我的钱,还打我,你以为我真的好欺负?就算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小王攥紧拳头,准备向他鼻梁上砸去。

我上前拉住小王,说别打了,不要打死了,由公安机关来处理吧,他们会罪有应得的。

方成全、赵锐、周达都笑了。

公安机关顺藤摸瓜,把那个涉嫌卖淫的女人抓捕归案,给小王追回赃款一万多元,其它的都打水泡了。我说,小王,以后不要到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去了,得不偿失,回你老家找个媒人,看能否找个对象,最好把终身大事办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再也不敢去那种肮脏地方了,这回好在有你们几位兄弟出手帮助,否则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着,满脸委屈的小王泪水哗地流下来。

环卫工人集体罢工抗议

安城城市管理局正式挂牌成立,原安城路灯管理所所长毛利军任副局长,主持全面工作。环卫所变成环卫科,成为该局的一个科室,高所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高科长。该局成立一个多月后,开始推动环卫作业市场化运作的各项工作。所谓市场化运作,就是将环卫作业承包给有资质的公司实施,将监督与管理分家。毛利军称此举为理顺城市管理体制的重要举措,能较好地解决环卫运作中存在的问题。

实施市场化,环卫工人的去留成了最现实的问题。对此,环卫科贴出一份告示:如果想到市场化公司继续当环卫工人的,环卫科负责协调,并保证安排工作;对于不想到市场化公司当环卫工人的,环卫科将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助,并与城管局解除劳动关系。

这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心想以我这样的条件,不到承包公司继续干,能去哪里干呢?况且自己的经济负担重,每个月都要给读大学的两个儿子寄生活费。不过,罗国与罗栋都好懂事,利用课余时间去做家教,能挣点钱帮补生活,还能锻炼锻炼积累一点社会经验。

赵锐说,我想到工厂去找工作,出去当保安也行,总比到承包公司去当环卫工人强。他说,以前他愿到环卫所打工,是因为环卫所是政府的一个部门,不用担心发不出工资,更不用担心老板逃匿,以后变成了私人公司的员工,能否正常发工资还值得怀疑。我为公家打工,我骄傲我自豪,但是给私人老板打工,首先自己感觉底气不足。

我说,你还年轻,去工厂找一份能学到技术的工作,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大的作为,一定会比扫大街这份工强得多。

赵锐说,我有一个表哥在一间电子厂当品管部主管,他帮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做学徒工的,以后学有所成的话就可以当师傅,如果当上师傅,每月最起码有三千元以上的工资,等这边结清工资我就过去他那边干。

方成全低下头,说赵锐,你有个好前程,以后可要好好把握,总有出头之日的。我只能留下来,继续扫大街,除了扫大街,别的活我还真的做不了。现在要推行市场化,环卫科只给不继续当环卫工人的,而且工作满五年以上的,才给予补贴,而且只是象征性地补一点,补贴最高不超过三千元。按照新的劳动法,每做满一年补一个月工资,我与罗洋一样,都扫了十多年的大街了,最少给我们十多个月的工资补贴吧。这很明显,城市管理局没有执行劳动法规。这一点我心里不服。

周达吸了口烟,说我现在心里没底,还没决定去留,走人吧,一时半会还真的很难找到工作,不走吧,以后工资说不定还会减下来,就算不减工资,人家给你增加比现在重两倍以上的工作量,让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只给你加一两百元,表面上是加了工资,实际上让你累得半死,那也不划算呀。

方成全说,我们明天罢工,一定要等所有问题弄清楚再上班,否则吃亏的一定是我们这些扫大街的。实施市场化,摆明就是城市管理局把我们这些环卫工人当作包袱扔给承包公司,实在太欺负人啦!

赵锐说,总之我决定不干了,我第一个支持罢工,以前环卫所管理得好好的,现在偏要让私人老板来榨取环卫工人的剩余价值,这可是流汗换来的钱呀。

方成全提出罢工的建议,得到大多数环卫工人的响应。这是安城环卫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罢工,大街小巷的垃圾无人清理,堆积在路旁,行人掩鼻而行。罢工的环卫工人来到安城信访局,静坐在外面等候接访。我也加入了罢工的队伍,心想推行市场化运作,不能把我们扫大街的一脚踢开,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必须在保证环卫工人权益的前提下实施市场化,否则叫我们环卫工人怎么答应,而且事先根本就没有征求过环卫工人的意见。

环卫工人集体罢工,惊动了安城的党政领导,党委书记亲自出来接访。他叫接访人员给每个环卫工人发一瓶纯净水,说我知道你们很辛苦,安城的洁净离不开你们的辛勤劳动,你们是安城的有功之臣,恕我直言,我的父亲也是个环卫工人,我是环卫工人的儿子,现在要推行市场化运作,是深化环卫体制改革的需要,也是推进环卫机制上新台阶的必经之路,这并不是否定你们的工作。无论以后你们属于哪个市场化承包公司,党委、政府及城市管理部门,都是你们的娘家人,你们的合法权益一定会得到很好的保护。这一点,请大家放心。大家有什么疑问,由毛副局长向大家解释。书记交代工作人员,把他的手机号码留给环卫工人,说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他反映。由于书记还有其它工作任务,讲完挥挥手便离去了。

毛利军高高举起双手,说各位同志,你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实施市场化运作,并不是把大家一脚踢走,以后会成立环卫行业协会的,负责与市场化承包公司沟通等工作,城市管理局仍然是大家的娘家,仍然是大家坚强的后盾,不管承包公司经营状况如何,都不能影响到环卫工人工资的发放,会有专人监管工资发放的,而且还有劳动、工会等部门维护大家的权益,大家不用担心。至于补贴嘛,执行新的劳动法规的具体规定。

我说,毛副局长,利军老乡,你又不是不知道环卫工人的艰难,环卫工人扫大街挣两分钱容易吗?你现在当了局长,可得多点关心环卫工人呀。这安城半个小时没人打扫,就会有垃圾堆积起来。环卫工人大多是忠厚老实的人,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会走来政府上访呢?

毛利军点着头,说我一定会维护大家的合法权益的,否则要我这个局长干什么?但是环卫市场化运作,是解决现行环卫运行中所有弊端的最好办法,这是必须实施的。

罢工事件就此结束,晚上环卫工人加班到凌晨,才将安城大街小巷的垃圾清理完毕。

读大学的儿子暑假扫大街

环卫市场化运作还是按原计划实施,赵锐等十多人自愿领取补贴后离职,我和方成全、周达等大部分环卫工人转到市场化承包公司,成了该公司的环卫工人。方成全当上了环卫主管,他这个环卫主管,相当于之前环卫所的卫生监督员,不用负责路面清扫,专职做监督工作,是原环卫所唯一在承包公司当上“官”的人。珍姨转包给我普扫及保洁的路段结束了,我少了三百元的月收入,但黄皮培训学校的清洁活儿我还继续干,毕竟供着两个大学生读书开支大。

安城城市管理局环卫科的高科长由于年龄关系,转到了环卫行业协会当会长,但工资待遇还是与以前一样的。在就职仪式上,高会长说,反正我差不多到退休时间了,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能为环卫工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是我最乐意干的事情。我在环卫行业干了近二十年,对这个行业及环卫工人,具有深厚的感情。

我跨进毛利军的办公室,不禁打了个冷颤,空调机发出咝咝的响声,把冷气吹出来。毛利军见状,忙把空调温度调高,说可能你不适应,冷了些,罗洋大哥,我上任以来,一直忙于工作,局里的工作千头万绪的,其实我早就该抽出时间找你坐坐。

我说,我当然不适应,我天天在大街上扫垃圾,哪有机会享受空调的凉爽?你把工作做好就行了,不用理会我这个扫大街的。你当上了安城城市管理局的副局长,为家乡人民争了光,我的脸上都觉得沾上了你的光。

毛利军给我倒了杯茶,说罗洋大哥,我知道你为人善良,乐于助人,工作踏实,吃苦耐劳,那年水灾如果不是你帮助我,把路灯灯箱的开关关掉,我今天还不一定能坐上这个位子。如果你想做份轻松些的工作,我可以优先安排岗位给你,一是当承包公司的卫生监督员,二是到局大院的门卫室当保安员,三是到局机关饭堂打杂,待遇跟你现在差不多,就是工作要轻松些。作为老乡,我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因为大家都在看着呢。

我喝了一口茶,说我哪里也不去,继续当环卫工人,扫了十多年的大街,如果突然一天不扫大街了,我还真不习惯呢。多谢你的关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是同乡,我不想因为我而影响到你,连累你,以免给人家留下话柄。

毛利军紧紧握住我的手,说罗洋大哥,还是你理解我,改天我请你吃饭。有的老乡想方设法找到我,要我给他们安排工作,找到工作又挑三捡四的,既要工作轻松,又要待遇高,如果稍微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就说我忘本,到处讲我没人情味,真的令我很烦恼。我无法满足所有熟识我的人的需求,我更不能违反政策规定。

我说,我虽然是个环卫工人,但换位思考还是懂得的。你工作忙,就不用请我吃饭,但是,环卫工人节那天,局里一定要请全体环卫工人吃饭。

毛利军笑着说,环卫工人节一定请大家吃饭,这个请放心。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线。

暑假开始了,罗国回家乡帮秀英忙田里的活儿,罗栋被我安排到安城打暑假工,在承包公司当临时环卫工人。事前我问他,敢不敢去扫大街,我的大学生儿子。他说,敢,大学生扫大街,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情,而且爸爸天天在大街上扫,我体验一下爸爸的工作没什么不好的。

我说,爸爸供你们上大学,就是希望你们以后能有出息,不希望你们以后像爸爸这样扫大街,但是却不能看不起环卫工人,每个行业都要有人来做。行业没有贵贱之分。这好像是一个国家领导人说的。

罗栋扫了一会大街,就有几个打工模样的人围过来指指戳戳,其中一个穿着牛仔裤的男青年指着罗栋说,年纪轻轻就出来扫大街,以后还有什么出息呀,我即使饿死,也不愿去扫大街,不知多没面子。

罗栋继续挥动着扫帚,心平气和地说,请问你是什么学历?

那个男青年说,初中。

罗栋说,我是一个在读的大学生,我哥也是在读大学生。那你知不知道,是谁把我两兄弟供上大学的吗?

那个男青年摇摇头,说我跟你不熟,猜不出来。

这时,罗栋用衣袖抹了一下额头上沁出的汗水,指着离他不远处扫大街的我说,他是我爸爸,一个环卫工人,他用手中的扫帚供我两兄弟上大学。

那几个打工模样的人哑然,满脸羞愧地离去。

其实,他们的一言一语,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装着没听见,开始还担心罗栋跟他们打架,弄得心神不定。我朝罗栋伸出翘起的拇指,说儿子,好样的,三两下就把人家讲得心服口服,不愧为大学生。

罗栋扮了个鬼脸,说爸爸,我还是学生会主席呢,没有两下子怎么做同学们的思想工作?阿爸呀,环卫工人真的很辛苦,比在家里耕田还辛苦,在家里耕田还有农闲季节,环卫工人可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天天都要在大街上扫垃圾,风雨无阻,这十几年来真的难为你啦。等我和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绝对不让你干了,就让你和妈到城里享清福。

我说,爸爸习惯了这份工作,如果没有事情的话,一天不去扫大街心里就觉得不舒服。你们知道爸爸辛苦就好,一定要把书读好,掌握真本事,以后才有好的工作,否则即使大学毕业,但没有真材实料掌握过硬本领的话,找工作也非常困难,高不成低不就更麻烦。

罗栋说,爸爸,你放心,我和哥一定会把书读好,以后好好报答父母。

我板着脸说,别忘了你们的学费是怎么样得来的。

罗栋说,还要回报社会,以实际行动回报那么多好心人对我们的关心和帮助,特别是关心和帮助过我们的环卫工人。

我说,儿子,这就对了,千万别忘记那些好心人,仅靠你爸一个人,没办法供你们上大学。

罗栋在安城扫大街,大学生暑假扫大街,安城的报纸、电视等媒体对此争相报道,他成了环卫工人中的“名人”。暑假结束返回学校时,承包公司破例奖励了罗栋三百元。这是额外的奖励,称他提高了该公司的知名度和影响力,省了不少钱去打广告。

抗议公司乱罚款成功

市场化承包清扫保洁公司新上任的总管秦有志,留着平光,蓄着胡子,在环卫工人面前眼睛总是白多黑少,好像上辈子哪个欠他似的样子。据说他是公司老板伍多的亲戚。他上任那天,召集环卫工人开会,扯开鸭公嗓子说,现在实施了市场化,你们不再是环卫所的工人,而是我们承包公司的工人,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干活,但是转到公司后,管理上一定会更加严格,凡是干得不好的,就一定会被处罚,如果谁不想干,可以滚蛋,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人,如果哪个想在公司混日子,没门。

坐在一旁的老板伍多意识到他讲得有些过分,打断他的话说,大家也应该知道,城管局对环卫清扫、保洁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如果大家做得不好,被城管局的监督人员发现,就会扣除公司的一部分承包款,公司的承包款被扣掉了,公司哪来钱给大家发工资,所以希望大家要一如既往地做好本职工作。当然,我们都不希望承包款被罚掉的,无论是工人还是公司,在取得社会效益的同时,都想实现各自经济效益的目标。秦总管刚上任,对有些情况还不太了解,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大家批评指正,他也要接受大家的监督。

我本想提些建议,但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觉得在会上说不太合适,即使讲了老板也不一定会采纳,况且自己不是管理人员,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散会后回到宿舍,周达横躺在铁架床上,叹着气说现在的管理实在太苛刻了,我这月的工资差不多被罚了一半,动不动就罚钱,这样还让不让人活。

方成全说,我只罚了你十元,哪个罚了你这么多?

周达说,都是那个姓秦的罚我的,干累了歇一会儿,被他看见了就说是在偷懒,罚五十元,清扫的动作稍为慢一些,他就说工作不够积极,罚十元,我曾经试过一天被罚一百多元的,一个月才七八百元的工资,虽说给我们增加了工资,但扣除了伙食、住宿等开支,我们还能剩下多少钱?以前环卫所包吃包住,其实我们现在收入还不如以前。

我说,周达,你是不是得罪了秦总管?他这样处处针对你。

周达说,我没得罪他,他说罚多少钱,我一句话也没说,不敢跟他顶嘴,还要我怎么样。不过,我知道现在大多数人都被他罚了钱的,简直乱了套,早几天一个新来的工人,上班时间上了趟厕所,就被他罚了十元,你说谁不用上厕所,哪个没有三急的时候?真是黑过旧社会的地主管家。而且这个家伙整天对环卫工人凶巴巴的,动不动还骂人,还操人家祖宗十八代,好像环卫工人前世欠他十万八千一样。唉,遇上这样的人,真是倒霉呀。

方成全说,如果这样下去的话,环卫工人不跑光才怪,到时就剩下秦先生一个人上街清扫吧。

我说,只要有道理,大家就要据理力争,实在太过分的话,我们可以向城管局投诉他,我想城管局不会不管的。

方成全说,这就很难讲了,就怕城管局的人以内部事务为由,打回给公司处理,假如真的得罪了老板,以后我们还怎么干得下去?

这天傍晚,我沿着长安街北来回保洁,刚刚扫干净的路面,背后不知谁扔了一块香蕉皮,被秦有志捡起来,他举起来扬了扬说,罗洋,这回你还有什么话说,按公司的规定,罚款十元。

我说,秦总管,你又不是没看到我正在清扫,长安街北人流量大,就算站在一个地方不停地保洁,还是会产生垃圾,有些行人随意扔垃圾,你不会不知道吧。

秦有志说,你不用解释了,解释也没有用的,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把路面清扫干净,就算用舌头舔,也要把路面舔得干干净净。他把手中的香蕉皮扔进垃圾桶。

怒火在我的胸膛呼地燃烧起来,说你也太不讲道理了,用舌头把路面舔干净?我在长安街北扫大街扫了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你这样提出要求的管理人员,之前工友们说你尖酸苛刻,我今天算是真正领教到了,但也没想到你竟是这副嘴脸。

秦有志说,不服呀,我就不信今天还治不了你,老环卫工人又怎么样,我照样一点面子也不给,你有本事自己当主管去。

我说,就凭那一块香蕉皮,我还真不相信你能罚款,不要以为环卫工人好欺负,有本事你现在跟我到城管局走一趟。

秦有志说,这是公司内部的事情,由公司管理人员处理,用不着到城管局去,再说城管局的人也管不着。

我说,你无法无天,对环卫工人乱罚款,一定要到城管局找领导直接反映,我现在就去投诉你,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我就不信城管局领导会撒手不管。说完,我把扫帚扔上环卫手推车,推起车子去城管局。

秦有志以为我吓唬他,气急败坏地说,罗洋,你这样会被重罚的,还可能会被炒掉鱿鱼,你以为你是谁呀,如果你真的这么有本事,就不用当环卫工人了,去城管局当局长吧,那里还缺一个局长呢。

我直接找到毛利军,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他听。他拧紧额头的皱纹说,这也实在太不像话了,怪不得近段时间环卫工人的投诉持续不断。他吩咐办公室工作人员,通知有关人员到他办公室里来。

高会长说,罗洋,让你受委屈了,必须要求承包公司作出整改,否则会影响工人的工作积极性。

我说,大多数环卫工人都对秦有志的胡作非为有意见,但敢怒而不敢言。

伍多说,我刚才已经严肃批评了秦有志,并对他作出罚款五百元的处理。

毛利军黑着脸说,伍老板,你知不知道,这个罗洋同志,是个老环卫工人,一向工作认真负责,与群众关系很好,大家都很尊重他,是安城环卫工人中的楷模。你们的总管竟然叫他把路面舔干净,你不觉得丢脸,我这个城管局的局长还觉得丢脸呢。你们公司如果不想干,我们可以解除合同,但是这些为安城环卫事业做出了贡献的环卫工人,我们一定会把他们留下来,给他们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让他们能体面地工作,给他们比较高的待遇。这个我说到做到。几天前,他被提拔为安城城市管理局的局长,正式由副局长升任局长。

高会长说,这次将会按照有关规定,对你公司作出相应的处罚,最少罚款一万元,虽然这是你公司内部管理的问题,但造成的影响非常恶劣,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伍多涨红着脸说,我们公司将会对秦有志作降职处理,撤去他总管的职务,就让他当个主管,如果再不称职的话就解聘他,绝不留情。

帮助家属患病的工友

我心里纳闷,方成全每隔三两天就出入一次安城人民医院,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脸色变得蜡黄,目光呆滞。与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问过他好几次,他都说可能着凉了,晚上没有睡好觉,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他。

上午九点多,我正在安城人民医院门口地段保洁,微低着头清扫路面的垃圾,不时张望着医院的大门。一会儿,看到方成全从里面走出来,步伐如灌铅般沉重,手肘处夹着一支棉签。我走上前去,把他拉到路边的休闲条凳上坐下,说成全,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就告诉我吧,我们都是十几年的工友了,你不同我讲就是把我当外人。老实说,我注意你有一段时间了,总觉得你有些不对劲。

方成全叹了口气,说没事的,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我加重语气说,成全,你还要对我瞒到什么时候?看到你这样消瘦下去,我心里实在难过。

方成全喉结颤动,说罗洋,我是去医院卖血,我老婆得了白血病,急需一大笔医药费,这一大笔医药费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我已向所有亲戚朋友借过钱,但缺口还是很大,实在没有办法了。说着,泪水从他的脸颊流下来。说我和妻子多年打工的积蓄,早已花光了,现在变得一无所有,还欠别人一身债。现在她住在省城的医院治疗,每天都要几百元开支,如果做骨髓移植手术的话,需要二十多万费用,如果不做这个手术,那她最多能维持三五个月的生命。我的命怎么就这样苦呀,现在真的是走到了身处绝境的地步了。

我拉着他的手说,你不要那么悲观,大家一起想想办法。这件事情发生多久了?你为什么自己撑着不与工友们讲呢?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

方成全抹着泪说,她三个月前就被确诊为白血病,她打工的那间工厂补了几千元,就把她炒鱿鱼了。那间工厂是生产化工产品的,她在那里干了十多年,我怀疑是在那间厂打工中毒得的病,此前那间厂也发生过类似的病例。

我思考片刻,说我看分两步走,第一步与安城的报纸、电视等媒体联系,报道一下你们的事情,把你们的困境向全社会公布,争取大家的同情,呼吁有爱心的人伸出援手;第二步想方设法调查取证,把你老婆之前打工的那间工厂告上法庭。不管怎么样,我们这些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的环卫工人,一定会尽力帮助的,我们环卫工人一定要帮助自己的工友。成全,你就不要再做傻事了,别去卖血了,那样会把你的身体弄垮掉的。

方成全点点头,说罗洋兄弟,危难时刻见真情,我到死也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几天后,安城的媒体报道了方成全遭遇的困境,安城的党委书记亲自作了批示,要求有关部门组织献爱心募捐活动,体现安城对环卫工人的关爱。他还带头捐款,要求安城的媒体做好发动及跟踪报道。

我拿着刊登了方成全家报道的报纸,推开黄皮的办公室,他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股市行情。我扬了扬手中的报纸,说黄总,打扰你一下。

黄皮关掉电脑,给我倒上一杯热茶,说不打扰,罗洋大哥,这些报纸我都看过了,其实我正打算去找我们的方组长,给他捐两万元。

我说,黄皮,你真的这么有同情心?

黄皮朝桌上一个用信封装着的东西努努嘴,说我都准备好了,本想待会亲自送给他,你来了正好,你帮我带给他吧,他正急着等钱用。我们的方组长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我离开环卫所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他帮我推荐的。我黄皮虽然不是大老板,事业才刚刚起步,但是不会忘本的,特别是对于过去曾经一起工作过的环卫工人兄弟们遇到的困难,我一定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激动地说,黄皮,你是我们环卫工人的骄傲。

我把黄皮捐的两万元交给方成全时,方成全流下了热泪,说这是救命钱呀,有了黄皮这些好心人的帮助,我老婆的命就有救了。

社会各界人士向方成全伸出了援手,涓涓细流汇聚成爱的河流,安城人民共给方成全捐款达三十多万元,他老婆的骨髓移植手术如期进行。方成全启程前往省城探望他妻子,我送他到车站,说你就放心去吧,好好照顾好你老婆,代我向她问好,打官司的事情由我来处理,我儿子罗国读的是法律专业,他多多少少懂得些法律知识,我改天打电话叫他过来安城,我们父子研究一下,争取打赢这场官司。

方成全的眼睛涌出泪水,腿突然软下来想给我下跪,我立马扶起他,说成全,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这不是要损我的阳寿吗?我可收受不起呀。你我都是环卫工人,何必如此见外呢?何况,这十几年来,你对我的帮助还少吗?

方成全放下手里的行李,展开双手把我抱进怀里,说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我拍了拍他的背说,成全,既然你我是兄弟,理应互相帮助。行了,你快点上车吧,两个老男人,在公众场所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我们同性恋呢。

在读大学生罗国作为代理人,正式向安城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把方夫人先前打工的那间化工厂告上法庭。

方夫人的骨髓移植手术顺利进行,三个月后顺利出院,回到安城作后续治疗。罗国在法庭上据理力争,为方夫人赢得一笔补偿款。

我带着罗国去出租屋探望方夫人时,方成全与方夫人竟然双双一起跪下,被我及时扶起来,说我讲过很多次了,不要这样损我的阳寿,成全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呀,我还想多活几年,我还指望看着两个儿子有所作为呢。

方成全夫妻俩破涕大笑,惊动了屋里的一只老鼠,“嗖”地一声爬去出屋外。

工友受气提出辞呈

这几天闷热得如同在蒸笼里头一样难受,下午突然乌云密布,雷鸣电闪,下起瓢泼大雨。这天,正好轮到我休假一天。我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看报纸,电风扇调到最大风量也无济于事,汗水依然湿透胸襟。看到玻璃窗上流下的雨水,我不安起来,这忽然下起来的暴雨,对我们环卫工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弄不好就会被淋成个落汤鸡。周达浑身上下被雨水淋得湿透了,他赤脚走进宿舍,身上还有雨水流下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说周达,赶快去换衣服,湿衣服粘在身上对身体不好。

周达说,老罗,幸好你今天休假,不然你也会全身湿透的,那雨下得太快了,根本躲不及。他把换下的衣服全部扔进一个塑胶桶里。

我说,这样的亲身体会,我经历得还少吗?陆续有其他人回到宿舍,纷纷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

秦有志把头探进宿舍,说周达,换了衣服快点到路面去,虽然现在下雨,但路面的垃圾还是要去清理的,待会城管局的监督人员要对路面清扫保洁情况进行考核,如果因为你们影响到考核成绩,到时按照公司的规定给予处罚。

周达说,知道了,秦主管,我找到雨衣就马上跑回去清扫路面。

看到秦有志到别的宿舍催叫工人上路干活,周达说,这个姓秦的,真的像个催命鬼一样,连歇一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人家,比周扒皮还周扒皮,极可能是周扒皮投胎来的。

我说,他也有难处呀,考核不过关被城管局罚款的话,老板也会找他算账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清扫,帮你把路面清扫干净。

周达在穿雨衣,说不用了,你难得休假一天,多谢你的好意,我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的。

秦有志转回宿舍,瞪着眼睛说,周达,你怎么磨磨蹭蹭的,快点呀,等一下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周达说,我马上去路面打扫,马上就走,这不是正在穿雨衣嘛?他系好身上的雨衣,跑着下楼去。我披上雨衣,跟在他身后跑着出去,心想帮帮他吧,以免他又被公司罚款,挣几个钱不容易呀。

雨势稍微有所减弱,路面的积水已漫过脚跟,垃圾飘浮在水面。周达用手里的铁钩拉开沙井盖,积水开始流向排水渠。我把环卫手推车上的铁丝网取下来,说快把铁丝网放上去,不要让垃圾全部流进排水渠,以免堵塞后更加麻烦。

周达转过身,见到我说,哎呀,老罗,我不是说不要你来帮忙的吗?你怎么又出来了,这样叫我如何安心?你赶快回宿舍去。

我把铁丝网放在排水口,说我已经出来了,就帮你干点活吧,反正我呆在宿舍里也挺闷的,还不如出来干点活,心里踏实些。

我俩守在排水口,把浮在积水上的垃圾捞起来,然后放进垃圾桶,这样提高了工作效率。周达说,老罗,我不想干了。

我说,你能找到比扫大街更好的工作吗?

周达说,没有,我想回家里去种地,现在国家不用征收农业税,我们农民种地不用缴税了,除了种子、化肥等开支,剩下的全部归自己了。我老婆在家里种地,如果我回去的话,除了种好自己的责任田五亩,还可以向村里承包二三十亩地来种,种稻子、种蔬菜都行,还可以养几十头猪,收入应该不会比在外面当环卫工人差。还有,我夫妻俩都是三十多岁的人,夫妻分居两地,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笑着说,自己的地自己种,不要把自家的地荒废了。我已过了那个年龄了,差不多步入晚年了,都快成了老家伙了,不过非常理解你的苦衷,毕竟我也是过来人。早些年,环卫所里有个别的环卫工人,因为老婆在家里,几年见不了一次面,夫妻之间感情彻底破裂,最后闹到离婚的地步。你回去也许是对的,既可以增加经济收入,又能照顾到家里头,一举两得。

一辆越野车紧急刹住停在路边,秦有志从驾驶室跳下来,一个趔趄滑倒在地,弄得浑身都是淤泥。周达见状,立马跑过去把他拉起来,说秦主管,有没有摔着?你没事吧。

秦有志抹了嘴巴上的淤泥,咬着牙根说没事?全身都在发痛,怎么会没事?你自己的责任区域,怎么要罗洋来给你帮忙?

我说,我是自愿来给他帮忙的,因为下雨,我担心清理进度影响考核。

秦有志说,人家罗洋多自觉,周达,你让我摔了一跤,你说该怎么处理?

周达说,我正在清理垃圾,没想到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这么快跑过来了,这也怪不得我。

秦有志说,不怪你怪谁?罚——

未等他把“罚款”的“款”字说出来,我打断他说,没有处罚的理由,你自己摔倒的,只能怪你自己不小心,你又不是三岁小孩,走路为什么不看清楚?如果有个陷阱,你也踩进去吗?

你,你……秦有志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秦主管,虽然你是管理人员,但也要讲些道理,不能为所欲为,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你乱罚款,已经从总管降为主管,你怎么就不会吸取教训?

秦有志说,罗洋,我不跟你计较,我也不针对你,你就不要理那么多。周达,如果以后让我抓到你的把柄,我一定炒你鱿鱼。

周达说,不用等今后了,你今天就可以炒我鱿鱼,我已经打算不干了。你是不是明天就让我走呢?

秦有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说没那么便宜你,你想我炒你鱿鱼,我便不炒你鱿鱼。

周达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说这是我的辞工书,我已复印留底的,不怕你不批的,最多到劳动局见。我真的受够你了,其实你还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是打工的,那么盛气凌人干什么?

我说,秦主管,周达讲得有道理,你才二十出头的人,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秦有志接过辞工书,三步作两步跳上车里,呼啸离去。

环卫工人工作量翻倍

周达辞工走了之后,陆续有十多个环卫工人辞职离去,公司未能及时聘请环卫工人,这样就增加了环卫工人的工作量。为此公司出台了激励员工积极性的规定,鼓励环卫工人介绍熟人到公司上班,每成功介绍一人并连续工作三个月以上的,给予奖励一百元。但是这个规定收效甚微,仅聘请到几个环卫工人,年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我本想回家乡游说村里人出来干,但考虑现在家乡县城的工厂逐渐多了起来,老乡们在家门口的工厂打工就能挣到一千多元,哪个还愿意跑出外面来扫大街?弄不好还会蚀掉路费,最终没有贸然成行。方成全倒是介绍了两个老乡过来,但仅扫了十多天,那两个人就不干了,其中一个连工资都不要就不辞而别,他自然没有得到公司的奖励。方成全说,如今时代不同了,愿意出来当环卫工人的农民越来越少了。

我说,公司那一百元不是那么好拿的,十多年前,想进环卫所干活,身体要好干活要肯出力,有的还要熟人介绍,现在差不多一千多元工资,人家还不肯干呢。

方成全说,虽然工资与以前相比,的确有所增加,但我们环卫工人的工资与物价增长速度及别的行业的员工比起来,还是最低工资的行业。现在什么东西都涨价了,一瓶煤气一百多元,一斤半精瘦肥猪肉十多元,我们这点工资能买到什么东西,不经得几下花呀。我先前介绍来当环卫工人的一个老乡,跑去治安队当巡逻队员,他的工资有一千多元,怎么说也比当环卫工人强一些。罗兄,对了,你两个儿子怎么样?

我笑着说,我这两个小子很争气,读书成绩都不错,他们发表了不少论文,每年还能拿到学校的奖学金,差不多毕业了,估计他俩不用去当环卫工人。

方成全说,当然不用去当环卫工人,他们可是城管局局长的接班人,以后国家的栋梁之材。

我说,城管局的局长可不敢去想,只要他们不当环卫工人,干别的什么都行,我就满足了。

由于人员不足,公司要求环卫工人每天提早半个小时上班,推迟半个小时下班,这样每天在路面作业时间就增加一个小时。以前我只负责长安街北的清扫保洁,现在还要负责莲峰巷的清扫保洁,工作量增加了一倍,工资却没有增加。其实每个环卫工人的遭遇都一样,只不过大多数人都不敢出声,担心受到打击报复。我心里不平,找到方成全,说这件事情你同高会长反映一下,看能否由环卫协会主持公道。

方成全说,我找过高会长了,他说这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情,协会管不着,没有权利管,而且还摆出一副不愿搭理我的样子。我发觉他变了,差不多退休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再是我们以前的高所长了。

我说,这样吧,我们一起去找老板伍多,跟他论理一下,如果不行,再去找毛利军,这样好有回留的余地。这可是维护我们环卫工人正当的合法权益。

平时在公司难得见到伍多的影子,方成全吩咐保安,如果见到老板就打他的手机。保安是方成全的老乡,是方成全介绍他进来干的。这天中午,我刚完成保洁时段的工作,准备推着环卫手推车回宿舍吃饭。方成全骑着单车说,罗洋,刚才我老乡打电话给我,说老板现在正好在办公室,我们马上去把他逮住。

我说,你先去,别让他跑了,我把车子推回去,随后就到。

伍多坐在办公室里,点着一支香烟,眉头拧得紧紧的,正在与秦有志交谈。我和方成全来到他的办公室门口,秦有志透过玻璃门看到我们,走出来问,你们不去吃饭,来找老板有什么事情?

我说,兴许你来找老板,就不准我们来找老板,成全也是个主管,与你级别一样的。我们来找老板,说明我们对公司还是关心的,如果我们不来找老板,那就真的对公司心灰意冷了。

秦有志说,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同我讲,由我向老板转达就行了。

方成全说,我们是来找伍总的,当然是要当面跟他讲了,由你转达还用得着来吗?

这时,伍多走出来,冲我们招招手说,进来坐坐吧,你们都是环卫行业元老级的人了,我正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呢。

我是第一次走进伍多的办公室,里面摆着蒸笼、怪石、假山等,显得品味十足,后来才听人家说这是风水布局,看来这个家伙很迷信。我说,伍老板,现在环卫工人的工作量比过去增加了一倍,但工资却分文不加,这样下去的话,还有多少个人愿意留在这里干呢?

伍多说,你这个意见提得非常好,公司也要向大家解释清楚,现在物价上涨,公司的经营成本随之增加,压力很大呀,如果我没有经营其它生意的话,公司不出几个月就会倒闭。幸好,公司还在经营别的生意,环卫这块不赚钱,但是别的生意还有钱赚,正好弥补了环卫这块的亏损。

秦有志说,哼,谁想不干都没问题,双向选择,公司准备多买几辆环卫作业车辆,提高机械化作业程度,到时还要那么多工人干什么?

方成全说,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的环卫工人严重超负荷工作,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伍多说,这个不用你讲了,我心中有数的啦。他把脸扭向一边,目光中透出不屑。

这次谈话没有任何成效,我和方成全悻悻离去,反而坚定了去找毛利军的决心。毛利军获悉此事后,说环卫工人的作业量,承包公司必须执行国家的有关规定,城管局与承包公司签订的合同中,这是其中的一项主要内容。经过城管局的干预,承包公司把环卫工人的作业量减下来,并且给每个环卫工人增加一百元工资。

高会长退休了,但还兼任着安城环卫行业协会的名誉会长,有点退而不休的意思。他说只要是环卫工人的事,就是他的事,他对环卫工人具有特殊的感情,与环卫工人情同手足。我想虽然当领导有当领导的难处,但他也算得上一个称职有情有义的环卫所长吧。

委任环卫组长遭拒

这天中午,我行走在在长安街北,目光盯着地面上的垃圾,普扫时有些人以为环卫工人很轻松,以为这跟逛街没什么区别,其实不然,产生垃圾必须尽快清扫,叫做垃圾随产随清,千万不能让垃圾堆积起来。环卫实施市场化运作后,城管部门对作业考核更加严格了,如果考核不过关,就会扣除承包公司的承包款,承包公司自然会拿负责相应地段的环卫工人“开刀”,所以环卫工人的压力还是挺大的。秦有志走过来,塞给我一瓶饮料,说老罗,我知道毛局长是你老乡,以后还请你高抬贵手,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反映,最好先同公司打声招呼,能内部解决的就内部解决,毕竟城管局事情多,我们老是麻烦领导,这也不太好吧。他嘿嘿地笑了几声。这也是我们伍总的意思,我是把他的意思传达给你。

我喝了口饮料,说秦主管,我真是受宠若惊,能喝上主管的饮料,但是心里却甜不起来。你回去转告老板,有些事情他最清楚,我和方成全不是去找过他吗?他当作一回事吗?假如他当时重视的话,我们后来怎么会去找毛利军局长呢?我们环卫工人都是被逼的。我们扫大街的环卫工人,一个月挣个几百元的血汗钱,到哪里去不能扫大街呢?大不了回家耕田去。

秦有志说,那是,你说得也是,我们老板以前没接触过环卫行业,把管理建筑工地的那一套用在环卫工人身上,肯定有些不妥之处,改天我找他好好谈谈,我也要检讨自己的不足之处,以后要加强与环卫工人兄弟姐妹们的沟通。

我说,想搞好马路清洁,离不开环卫工人的共同努力,如果不能把环卫工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不管体制怎么样改革,都不可能把马路清洁干净。试想一下,如果大街小巷搞不干净,老百姓闹起意见来会有什么后果。

秦有志说,还有一件好事情,伍总叫我征求你的意见,你工作认真,积极肯干,而且当环卫工人的时间比较长,公司想提拔你当环卫组长,每月增加五十元工资,充分发挥你的影响力,协助公司做好环卫工人的思想工作。当然,让你当环卫组长,当然还是要做好你负责路段的清扫保洁工作,并不是脱产的管理人员,公司现在追求的是效益,不可能聘请太多的专职管理人员。

我说,公司给我加工资,我当然高兴了,但是我不想去当什么环卫组长,因为当个组长,在大家眼里好像成了个“官”,与大家拉开了距离,不利于调动大家的工作积极性,没必要搞这些花架子,还是实在些好。当然,如果公司善待环卫工人,不想方设法榨取环卫工人的血汗钱,重视我们环卫工人的诉求,我还是会自觉配合公司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秦有志说,我会把你的意见转达给伍总的,公司刚接手环卫行业不久,需要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其实公司也有压力,你也知道,环卫作业稍为差些,城管局的卫生监督人员就会处罚公司,从上个月以来,我们公司已被罚了四五万元,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别说赚钱,连保本经营都难。

我说,如果公司把处罚转嫁到环卫工人身上,这样就会形成恶性循环,越发不可收拾。

秦有志点着头说,老罗,你说得很有道理,以后我还要向你多多请教。我一定会把你的意见向老板转达,争取他的重视,人性化管理公司内部事务。

我笑着说,你要记住,环卫工人也是人,大家要互相理解互相尊重。我认为,对城管局的考核标准,是不是以公司的名义提些意见,比如临近考核时遇到塞车怎么办,是不是可以把考核的时间适当推迟些。塞车时,连扫帚都无法落地怎么清扫?而且遇到塞车时,那些素质低的司乘人员随意往车外面丢垃圾,这时产生的垃圾自然就多,环卫工人又无权阻止人家往地上丢垃圾。我刚扫干净的路边,一会就有人往地上丢垃圾,即使站在一个地方不停地扫来扫去也扫不干净。

秦有志说,听你讲了这些话,我觉得自己做错了,真的不能老是责怪环卫工人,还是要结合实际情况处理事情。

我低下头挥动扫帚,说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希望老板也能这样想,多到路面走走,了解一线作业的实际情况,然后争取城管局的支持和配合,大家齐心协力没有做不好的事。

秦有志钻进他的轿车,说老罗,听你讲了这些话,我心里有底了,知道该如何做了。对了,即使你不当环卫组长,公司也照样给你每月增加五十元工资。

我心里甜滋滋的,加五十元工资多好,昨天收到秀英的来信,她说今秋家乡的稻子长势好,看来又是个丰收年,她叫我注意保重身体,等两个儿子大学毕业了,我们就不用那么劳累,可以享享清福了。她说每到农忙季节,村里的一些好心人,都会主动给我们家帮忙干农活,他们从来没收地过一分钱,说我们供两个大学生读书不容易。我家乡的父老乡亲,多好呀。

工友之子患病亟待救治

公司不久前新招聘了一批环卫工人,总共有二十多个人,有的以前在别的地方干过,有的是新手,有的做过别的行业,其中杨明与刘玲是夫妻俩,以前在一个村里环卫队干了四五年,郑平平曾在内地当过小学校长,由于家里贫穷,出来安城当过搬运工。杨明和刘玲在外面租房子住,不在公司的饭堂吃饭,与大家接触比较少些。郑平平就住在我隔壁的宿舍,平时喜欢读书看报,寡言少语,见到工友顶多点一下头,但穿的衣服很干净,基本见不到明显的污迹。这与大部分环卫工人还是有区别的。

我吃完晚饭,用手抹了一下嘴唇上的油。

方成全说,罗洋,刚才杨明打电话给我,说他有事找你,叫你去他租住的房里坐坐。由于工作的需要,公司给方成全配了一部手机,每月报销电话费一百元,超过的费用自付,这既方便了工作,也方便了工友们捎个信之类的。

我说,我不知道他住哪里。

方成全说,我骑单车载你过去,我到过他住那里。他夫妻俩都是我家乡邻县的,称得上是我的老乡吧。

我心里纳闷,杨明找我会有什么事呢?他夫妻俩租房子住在外面,平时没什么来往,顶多上下班途中遇见打一声招呼。

方成全看出了我的心思,说老罗,你不用想那么多了,去了就自然知道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杨明租住的是瓦房,在旧村的一条小巷子里面,只有一间房子,在小巷临街处挂出修理单车的招牌,想必这是杨明的副业,下班没事就给人家修理单车挣几个钱。见到我与方成全,刘玲给我俩倒上热茶,皱纹紧紧地拧起来。她的鬓角长出一些白发,背有些驼了,常年累月被紫外线照射的脸色发黑,才四十出头的人,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我说,杨明,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我们都是环卫工人,自己人就不要见外了。

杨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罗洋大哥,我和刘玲出来打工十几年了,以前在建筑工地呆过,后来建筑队解散了,我们就去当环卫工人,我的儿子叫杨童童,现在读小学五年级了,由我老妈照料,与我老妈相依为命。我们一年到头很少回家,有时一年都不回家,在家里也顶多呆上三五天时间,由于父母常年不在身边,童童患上了轻微精神分裂症,对我和刘玲形同陌生人,根本不愿搭理。我的童童患病后,我一个人回家去,托亲戚把他送进县人民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但效果不太理想。我们这些远走他乡打工的人,不就是为了下一代有个好的环境读书,指望着孩子日后有出息吗?

刘玲眼睛湿润了,哽咽着说这件事情可愁死我们了,弄得吃不下饭睡不安觉,不知如何是好。我们也不愿把孩子丢在家里给老人看管,但实在没有办法,在这里又上不了公办的学校,上民办学校也难,那学费比家里贵得多,而且孩子过来这边读书还有个适应期,也不一定能适应这边的环境。如要我留在家里吧,一年下来耕种家里的那几分地,仅靠杨明一个人在外打工,连一家人的口粮都恐怕都成问题。

方成全说,刘玲,不要难过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刘玲抹着泪说,罗洋大哥,公司的环卫工人大多数都知道,你用一把扫帚供起两个儿子上大学,应该对教导小孩有些办法的,你说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说,医生怎么讲呢,还是要听从医生的话,按照医生的意思来做。我想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的两个儿子都是顺其自然的,我也很少与他们在一起,但他们都很懂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也理解我这个当父亲的苦衷。

杨明说,我家乡的县人民医院的主治医生说,主要是孩子与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长期以来双亲不在身边,导致童童性格内向,自闭、压抑产生精神轻微分裂症,最好父母亲把他带在身边,多些时间与他一起,互相多些交流,配合一些药物的治疗,病会好的快一些。医生说一定要及早治疗,以免以后留下病根就麻烦了。

我说,那就按医生说的办,把小孩接过安城来,与你们生活一段时间,那书就先不读了,办个休学手续吧,先把孩子的病治好再说。这件事情耽搁不得,成全,你给杨明一些假期,让他明天就动身把孩子接过来,我可以给他顶班,上班时多干些活,不影响他的作业考核。

方成全说,那就给你四天假期,你把孩子接过来,尽量抽出多一些时间来陪孩子,让他感受到父母的温暖,我会与罗洋一起,帮你顶班的,就算是有薪假期吧,如果上面盯得不紧,我就瞒过去,就当作没放假,让你以后多些时间陪孩子。公司对休假作了明确规定,一个月的假期不能超过四天。

刘玲说,我经常听那些老环卫工人说你们心肠好,你们果然都是好人,多谢了。我去外面大排档炒几个菜打包回来,你们在这里吃点东西。

我站起来,连忙摆手示意她不要去,说破费这些钱干什么,等小孩过来这边,你们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方成全说,罗洋大哥说的没错,你就听他的吧,到时我们会常来看看小孩,带他出去玩玩,争取让小孩早日康复。

我说,你们别难过了,要对小孩有信心,特别是小孩过来后,一定要营造好的氛围给他,不要让他感到你们的沮丧。大家一起来努力,小孩的病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离开杨明的出租屋,已是深夜十一点,道路清扫车缓慢地驶过主要街道,我坐在方成全踩的单车后架上,心情难于平静下来,我们环卫工人,付出的何止是汗水,有的甚至连家庭也付出了,然而,这个被人们称为城市美容师、马路天使的群体,得到人们的理解却少得可怜,更谈不上自觉配合了。

方成全说,过几天是谢小勇的忌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的家人吧,毕竟曾经工友一场。

我说,好呀,不知不觉,老谢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两年了,如果他老人家还在的话,那该多好呀。

夜晚冒雨加班清扫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我与郑平平熟悉起来。

这天晚上,郑平平坐在铁架床沿上看报纸,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滑落下来,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我敲了一下门走进来,他放下报纸,说罗洋,还是你有本事呀,培养出两个大学生,不简单,我都为你感到骄傲。

我说,那都是我那两个小子的造化,也少不了环卫所的兄弟姐妹及一些好心人的支持和帮助,否则,他们考上大学也没钱去读书。郑老师,你在内地当小学校长,怎么会出来当环卫工人呢?

郑平平说,我老家那个地方,实在太穷了,穷人的孩子上不起学,我那点工资都给学生垫付了学费,而且有些学生家长还对此不理解,好心没好报,实在熬不下去了,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打个辞职报告走人,心想去打工算了。现在我的儿子,老婆都在这边打工,等以后有了积蓄,我要回家去建新房,安享晚年。我刚出来那会,找不到工作,只好去码头当搬运工,每天累死累活的,除去生活开支,每个月能挣三几百元,但也比在家乡当小学校长要强好几倍。唉,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过日子朝前看才有希望,还是你好,两个儿子都有出息,真的羡慕你呀。

我说,郑老师,从小学校长到环卫工人的转变,你会不会心里不平衡?

郑平平脸上挤出笑容,说既来之,则安之,有些事情命中注定的,没办法改变,刚开始当环卫工人那会儿,在街上遇见以前的学生,我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后来想通了也觉得没什么,毕竟这是正当的职业,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有什么见不得人呢?令我没想到的是,那些老乡、学生也已经慢慢地理解我了,说当小学校长跟环卫工人一样光荣,都是为人民服务,还说得挺高尚的。

我说,我们当环卫工人的,关键是自己的心态要调整好,把自己的活干好,让人家去说也都无所谓,冷言冷语全部当作耳边风。我听方成全说你工作很勤快,有时下班途中,还会主动把路上的垃圾捡起来,这样让管理人员省心多了,不用老盯着环卫工人不放。

郑平平说,我每天扫地都要经过一间门诊,与那里的医生都认识,昨天有一个主治医生说一个本地的老头,七十八岁了,去嫖娼染上了性病,此乃为老不尊也。如果手里有钱了整日无所事事,也并非好事。我们这些环卫工人,虽然手头并不宽裕,但日子过得很充实。我们是城市的美容师,我们是马路天使。

我说,看来当环卫工人还有些优越感,最起码不会惹上性病,多数环卫工人花不起这个钱。

我俩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

突然,环卫宿舍响起紧急集合的命令,尖锐的哨声划破夜晚的沉静。郑平平说,通知到位就行了,搞得这样紧急,不把人搞出心脏病来才怪。

我跑回宿舍扯起环卫制服挂在身上,说郑老师,快点,省得等一会儿秦主管说三道四的。

郑平平小跑着来到集中点,他是最后一个到达的。秦有志白了他一眼,说郑平平,你怎么这么磨蹭,大家都在等你,还亏你当过小学校长,怎么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这次就放过你,如果下次还是这样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按照公司的管理规定来办事。假如个个都像你这样,那还不乱套了吗?

郑平平在集合的队伍里站好,低着头说,秦主管,我正在厕所里面,还没完事就响起你的哨声,我总要把这个事办完才出来,总不可能事情还没办完就提着裤头跑出来吧。

大家还是禁不住轰然大笑。

秦有志气急败坏地吹起口哨,说大家安静,安静,紧急集合是要大家加班,刚才接到安城城市管理局的紧急通知,明天上午省里有个检查组来检查市容市貌,为了做好这次迎检工作,不拖安城的后腿,大家一定要全力以赴,把各自负责地段的环境卫生搞好,不要存在明显的垃圾。如果谁负责的地段出现问题,城管局追究起来的话,公司还是要根据规定给予处罚。

我说,秦主管,你老是说罚,难道就不能说说加班工资怎么算吗?

秦有志说,哦,这个按劳动法规定的办,该给多少公司就给多少,这点请大家放心。

方成全说,任务紧急,各位兄弟姐妹分头行动。

环卫工人拉着各自的手推车,奔向各自负责的地段。像这样应付突击检查的紧急清扫,安城一年下来总有十次八次的,挺折磨人的,即使是三更半夜环卫工人也要打破常规到路面清扫,把人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惟恐留下半点卫生死角。我拉着手推车,心想这样的检查,当官的能检查出什么来呢?纯粹走过场而已,逢场作戏罢了。

方成全说,老郑,不要去惹秦有志,小心他记恨你。

郑平平说,怕什么?我当时是在上厕所,实话实说。

我说,郑老师,方成全说得有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了,省得去跟他一般见识,人家毕竟是主管,老板的亲信。

郑平平停下手推车,一把抓起扫帚说,我来扫大街啦,把垃圾全部扫进垃圾场去,垃圾、垃圾算什么,垃圾始终还是垃圾。

我与方成全继续前行。

方成全说,罗洋大哥,我没说错话吧。

我说,没有,郑老师还是没把心态摆正,不过这也怪不得他,转变观念需要一个过程。

摸约清扫了一个小时,突然刮起狂风,雷鸣电闪,下起倾盆大雨。我赶紧推起手推车,一个箭步跑进沿街商铺的屋檐下,郑平平仍在雨中清扫,丝毫没有避雨的意思,我披起挂在手推车上的雨衣,一个箭步冲过去。我大声说,老郑,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会把自己淋出病来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快点避雨去。

郑平平说,我把这点扫完就下班,反正没带雨衣,避雨也会被淋湿的。我拗不过他,一把推着他走向街边商铺。

这天晚上回到环卫宿舍,个个浑身湿透,还有些环卫工人着凉打起了喷嚏,累得大家溃不成军了。这都是这突击检查惹来的麻烦。

探望环卫工人的小孩

杨明撬起单车轮胎,蹲在地上补单车内胎,杨童童也蹲在地上,手里不停地玩着修理单车的工具。杨明说,童童,小心不要弄伤手呀,玩归玩哟。童童笑着说,没事的,不会弄伤手的,我在家里抓鱼从来没伤过手。我与方成全买了一些学习用品,走在小巷的远处就看见了这温馨的一幕。童童来到安城后,我探望过他好几次,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动不动摔东西,那天刘玲给他盛了一碗饭,可能盛得不够满,他端起饭碗往地上砸得粉粹,眼睛瞪得如被激怒的小公牛一样,看起来很可怕。刘玲收拾着东西,泪水默默地流下来。

我提起手里的东西,说童童,看伯伯给你买了什么东西。

童童小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学习用具说,罗伯伯、方伯伯,这是学习用具,以前学校发过这样的东西,但没这些漂亮,没这些好看。

方成全说,童童,这些东西都有什么用呀?

童童说,当然是用来学习,也可以写字、画画呀。

我说,童童也要学习一些以前的功课,不要整天记着玩耍,好不好。

童童说,我听伯伯的。

杨明说,这又让你们破费了,罗大哥,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俩进屋坐,我把活干完就来。刘玲还没下班。

童童找出两个碗,给我和方成全倒上白开水,说茶叶被我爸泡完了,只能喝白开水了。

我摸着童童的头说,童童变得懂事了,变乖了,伯伯见到你进步了,心里很高兴。

杨明洗了把手,说我去市场买些菜,你俩在这里吃晚饭,童童现在好多了,我和刘玲的心情也缓过来了,终于见天光了。

我说,你和成全陪童童聊聊天,对了,成全,你给童童讲个故事吧,我去市场买菜。

方成全说,好呀,好久没讲故事了,今天就在童童面前献丑了。

杨明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钱,说罗大哥,我给你钱买菜,麻烦你了。

我说,我自己有钱,我请你们吃顿饭,行吧。

杨明说,罗大哥,真有你的,来到我住的地方,还要你请我们吃饭,真是太讲不过去了。

我走到市场的入口处,碰见刘玲站在那里,呆若木鸡,盯着肉行的猪肉、牛肉。我于是走上前去说,刘玲,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刘玲理了一下额前凌乱的头发,说罗大哥,买菜,你怎么也上市场来了?

我说,你买菜怎么站在这里呢?我和成全刚才一起去看望童童,我是来买菜的,准备晚上在你们那里吃饭。

刘玲说,这段时间物价涨得飞快,猪肉骨头都要卖十多块,这还让不让我们小老百姓过日子呀?我是想等会再进去买,等到收市价钱就便宜些,买些猪骨头煲汤给童童喝。

我说,刘玲,你别说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不用你来掏钱,由我来买就行了。

刘玲说,罗大哥,这怎么行呢?你给我们的帮助已经够多了。

我说,这怎么就不行呢?谁叫我们都是环卫工人呢?我知道你们最近开支比较大,童童又要看病,而且这边看病肯定好贵,开支大负担重呀。

我买了几样菜,花了将近五十元,这在以往顶多三十元就可以买回来。难怪最近见到伍多老是黑着脸,物价不断地往上涨,经营成本也跟着上升,他赚的钱就少了,说不准还会亏本经营,这样能不让他心急气燥吗?但是,他跟安城城市管理局签订了合同,有约在先,如果他毁约的话,一定会亏得更惨,看来世上没有只赚不亏的生意。

刘玲炒了几个菜,整个出租屋内喷喷香,方成全讲嫦娥奔月的故事结束了,大家围坐在一张由废旧木板钉成的桌子上吃饭。杨明说,这块木板是捡回来的,木块也是捡回来的,我随便用钉子一钉,就成了一张简易的桌子了。

我说,什么东西一到了杨明的手里头,利用价值就高起来了,说明他还是很有能耐的。成全,你可要考虑把他列入后备干部中去。

方成全说,对,发现人才,一定要加以重视,可是我不是老板,我最多能推荐一下,最终还是由老板来决定。不如你去问一下毛局长,看看城管局缺不缺临工,只要工资比公司这份活高就行了。

杨明说,虽然我略懂修理的手艺活,做些水电活也行,但我还是觉得当个环卫工人比较合适,我已经感受到大伙儿关心我的温暖,我要继续和大家一起共事,日子过得艰苦些倒没所谓,只要过得自在、活得开心就行了。

我说,童童的病是好多了,整个人都变了,医生怎么说呢?

杨明说,医生讲还要巩固治疗一段时间,另外把他留在父母身边也很关键,亲情比任何药物治疗更加重要。

我说,那童童以后去哪里读书呢?

刘玲给童童夹了块精猪肉,说我昨晚还和杨明商量这件事情,他坚持要送童童回老家读书,我却要把他留在安城,即使上民办学校也好,主要还是出于能照顾到孩子来考虑。罗大哥,你认为该怎么办才好呢?

杨明说,我何况不想把童童留在身边,但也要考虑经济承受能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刘玲那点工资。

童童放下饭碗,说爸爸就是不要我,还说我是他的心肝宝贝,那都是骗人的假话。

我说,杨明,你不是说过累死累活都是为了孩子吗?你怎么那么快就忘记了呀,我还是支持刘玲,把童童留在安城读书,就算上民办学校也比你老家的学校要好。只要肯努力,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世上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杨明说,儿子,爸爸就不送你回老家去了,你要用功温习以前的书本,在这边上学不要拉下功课,以后也要像罗伯伯的儿子那样考上大学。

童童站起来,高高举起双手说,爸爸万岁,我一定努力考第一,而且门门功课考第一。

方成全说,好样的,为了童童考第一,我们一起干一杯。

我们没有酒,连酒杯也没有,大家端起饭碗碰了一下,算是“干杯”,个个开怀大笑,笑声在出租屋里回荡。

清扫被落下窗户砸伤

长安街北一间体育用品店门口,不知哪个缺德的玩意把不知什么垃圾扔在路边,散发出阵阵难闻的臭味,路人掩鼻而过,骂声不断。我拉紧口罩,尽量少闻这样的臭味,以免反胃心里难受,手里拿着扫帚去清扫那些发臭的垃圾。怪不得那么臭,估计这些剩饭剩菜变馊好几天时间了。这是从楼上丢下来垃圾袋被砸破了,垃圾落在地上到处都是,增加了清扫垃圾的难度。那间体育用品店的一个营业员说,罗叔叔,你快点帮我们把这些垃圾清扫掉吧,这些发臭的垃圾扔在我们店门口,别说指望顾客进我们店里买东西,我站在里面闻着也难受,差点呕吐出来。

我说,行了,我这不是正在清扫吗?现在知道环境卫生差会影响生意了,以后可得注意点,不要乱扔垃圾。不知道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重重地砸在我的头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心想这下完蛋了,客死他乡岂不变成冤鬼。那东西砸下来的声音,先是“嘣”的一声巨响,跟着是“沙沙沙”的落地声。

当我微微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床沿挂着的药水一点一滴地掉进我的血管。方成全欣喜若狂,说罗洋大哥,你的命好大呀,我就知道你不会出事的,好人有好报,你已经昏迷了五天五夜了,连医生都担心你变成植物人,没想到你能苏醒过来,你好好地躺着,我现在马上去通知医生来会诊。

就这样,我从鬼门关里倒回来,属于死过一回的人了。经过十多天的治疗,我的身体基本康复了,但会偶尔感到头疼。我要求出院治疗,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才能决定。方成全说,医生说得没错,你要听医生的话,不能意气用事,医药费用我们公司会解决的,而且那个肇事的人也被警方拘留了,不怕他不掏钱出来。

秦有志说,你就不用担心了,就安心把伤治好再说,毛利军局长还特别交代,一定要照顾好你,把你的伤治好。

我点点头,说那我就听你们的,多住些日子,等把伤治好了才上班。对了,成全,到底怎么回事,那块东西把我砸成这样,差点连老命都保不住。

方成全说,那是一扇玻璃窗户,由于年久失修从五楼掉下来,把正在路面清扫的你砸伤,正好砸在你的头上。事发后,那间体育用品店的店员第一时间报警,我们公司领导跟着到场处理,幸好抢救及时,否则真的是生命难保。老罗,要不要通知你的家人过来?

我说,不用了,既然我从鬼门关回来了,就别让他们担惊受怕了。我心生余悸,心里不禁后怕了。

胡云英说,要不叫罗国和罗栋两兄弟过来。

我说,表姐,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想影响他们读书,我已经没事了,有你们的关心我已经很知足了。

胡云英说,罗洋,你昏迷的那几天,我真想通知家乡来人处理,怕你有个三长两短,但你吉人自有天相,这个门槛就这样迈过去了,一定有后福。

我说,我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心里好怕,那扇玻璃窗掉下来时,幸好砸在我头上的是玻璃,不是玻璃窗的框,如果是框的话,我可就逃不过这次劫难,那可是不锈钢做的,足以把人的头砸个稀巴烂。

这时,杨明和刘玲带着童童走进病房,童童脸上的气色变得红润了,整个人显得精神多了。童童打量我缠着白纱带的头说,罗伯伯,你还疼吗?

我说,现在不疼了,童童学习成绩跟得上吗?

童童说,刚开始跟不上,老是倒数第一,但我很用功学习,现在已经排在全班前三名了。

我点点头,说好样的,童童可真争气呀,给我们环卫工人争气,不过还要加把劲,学习不能骄傲自满,读得好不好全靠你自己了。

刘玲扭开一个汤盒,肉汤的香味溢出来,说罗洋大哥,我煲了猪脑、猪骨头汤,给你补补身子。她舀了汤送到我嘴边。

我说,刘玲,多谢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杨明说,就让她给你舀吧,你现在还是个病人,照顾你是应该的,你何必这样见外呢?我们早已把你当成自己人,当成自家人了。

喝着刘玲送到嘴边的汤,我心里涌起滚滚暖意,危难之际见真情,这可是赤诚的工友真情呀,至死难忘。昨晚,方成全和他老婆过来,他老婆帮我洗衣服,方成全给我洗了个澡,真痛快。别看洗澡,我是个伤及脑颅的人,医生叮嘱头部千万不能沾到水,简单的洗澡还成了高难度动作。

我说,刘玲,我喝了你的猪脑子汤,人就会变得聪明起来,这可是补脑子的汤,往后你可要常给童童煲这种汤喝,读书成绩才会更加好。

刘玲说,现在还是罗大哥的伤好起来最重要。

我说,刘玲,你带些汤回去给童童喝,到时童童考试科科拿第一。

童童说,我不喝猪脑子汤,照样考第一。如果喝猪脑子汤就能拿第一的话,那同学们都不用去读书了,天天呆在家里喝猪脑子汤就行了。他天真无邪的话,让大家都会心地笑起来,我身上的伤痛仿佛好了许多。

在安城城市管理局局长毛利军的陪同下,安城党委书记到医院探望我,他们一行人身后跟着一群安城媒体的记者们。我从病床上坐起来,说书记您好,我只是个环卫工人,受了点意外伤而已,您日理万机政务繁忙抽空来看我,我可是心里过意不去呀。咔嚓响个不停地闪光灯把我眼睛都闪花了。

安城党委书记示意我躺下,说我代表安城党委、政府来看望你,慰问你,你要好好养伤,一定要把伤养好,并且祝愿你早日康复。如果遇到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可以直接找毛局长反映,我们一定会尽力给予解决。

毛利军说,党委书记看望受伤的环卫工人,这在安城有史以来还是头一次,这表明安城党委、政府高度重视关心环卫工人。老罗,你要安心把伤养好,不要有任何顾虑了。

我说,谢谢书记,谢谢局长,你们这么关心,我太感激了。我的意思是,你们都是安城的大忙人,安城的父母官,事情多着呢,就不用花时间在我这个环卫工人身上。

两个儿子前来医院探望

次日,安城的电视、报纸、电台、网站均对党委书记探望我这个受伤环卫工人作了报道,省里部分媒体也对此事作了报道,在省城读书的罗国与罗栋在报纸上看到这个事件,赶到我的病床前哭成了泪人,说我不该瞒住他们,让他们两兄弟心里愧疚。

我说,我的儿呀,你们就别哭了,爸爸已经没事了,你们都是在校大学生,把自己的书读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件事就不要告诉你们妈妈,省得她在家里牵挂我。

胡云英说,国儿、栋儿,你们爸爸用心良苦,你们也应该知道,他希望你们以后有出息,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我说,国儿、栋儿,你们明天就回省城去,别把功课拉下了,爸爸的伤口已经拆线了,再过十天八天就可以上班了,爸爸懂得自己照顾自己,而且这里有很多好心的叔叔阿姨照顾爸爸,你们安心读书就好了。

罗国说,姑姑、爸爸,明天我和弟弟就回省城读书,我知道爸爸非常坚强,这也是我要学习的地方。爸,罗栋的论文获奖了,奖金三千元。

罗栋说,爸,我哥当上学校的团委副书记了,上个月还入了党,成为一名正式的党员了,另外他的书法作品也获得了全国比赛的大奖。

我笑着说,好样的,阿爸太高兴了,我这两个小子越来越有出息了,再苦再累也值得哟。表姐,去餐厅炒几个好菜回来,难得这么高兴,我们几个一起在这里吃顿饭,哈哈,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胡云英说,好的,我马上去办,你们父子好好聊聊。

我说,你们两兄弟这么用功努力读书,得到这么多成绩,爸爸心里好高兴,整个人都感觉舒服多了。

罗国说,我上个月参加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活动,顺道回家看望了妈妈,妈妈常年累月干农活,腰肌有些劳损,我叫村里的赤脚医生给她看了,医生说以后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能没日没夜地干活了。

我说,你们妈妈也真是的,身体不舒服也不告诉我,即使我不能回去,但少至也会想想办法。

罗栋说,爸,这你就别怪我妈了,你不也是这样吗?老是把担子自己扛着,不愿意告诉我们。我现在恨不得马上大学毕业,出来找份工作养你们,让你们享享清福,过上舒心的日子。人家十五六岁就出来打工挣钱,我们二十多岁还在读书,还靠父母辛辛苦苦供我们读书,同人家比起来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我说,只要你们以后有出息,我们作为父母的,苦点累点算什么呀,你们都快大学毕业了,我和你们妈妈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天很快就要亮了。

胡云英把饭菜打包回来,在病床铺上一张报纸,把饭菜摆在上面,我们几个将就着围在一起吃顿饭。

罗栋说,姑姑,辛苦你了。

胡云英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困难的时候如果不是你爸爸帮助我,姑姑现在还不知沦落到什么地步呢?你爸这个人,从小到大,直到现在,还是那么忠厚老实。她扒了几口饭菜,说罗洋,我想再干几个月就回家乡,不再回来安城打工了。

我说,怎么啦?是不是又干得不开心?

胡云英说,不是干得不开心,主要有这么几个原因,一个是我现在年纪大了,二来姐这些年打工有些积蓄,想回家乡办个养猪场,来个老年创业,因为我在饭堂呆了些年头,跟一个倒潲水的养猪老板很熟,跟他们学到不少养猪的实用知识。我想把这些学来的知识派上用场,自己回家创业去。

我说,姐呀,你长进可大啦,你回老家当老板,好呀,这又是一件喜事,今天真是捷报频传,看来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胡云英说,表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又不是没人给你出医药费,你可一定要把身体养好了才出院,否则怎么让大家放心,你伤的是脑子,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她笑了起来。

我说,姐呀,我的脑子怎么会出问题呢?是你们让我太高兴了,真的让我有点昏头转向找不着北了。

罗国说,爸,你脑子受伤没留下后遗症,实在太幸运了。

罗栋说,我在省报上看到爸爸受伤的消息,一夜都睡不着觉,担心爸爸智力受损,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说,就算爸爸变成了傻子,也一定会认识你们的,你们可是我的儿子。

罗国说,爸爸,以后你可要注意安全,我真担心你出事。

我说,儿子,有时候意料之外的事故,防不胜防,那就看运气了,运气不好就只好自认倒霉了。

罗栋说,那你们公司,还有城市管理局,难道就不能在可行的情况下,提高环卫工人作业的安全系数?

我说,儿子,你们不愧是大学生,想问题就是不同,这可是说到点子上了,如果环卫工人一出事故,无论对谁都没好处,城管局、承包公司以及事主,都将承受巨大的损失和痛苦,这件事情一定要向上面的头儿们提一提,拿几百块工资冒这么大的风险,这对环卫工人来说也不公平。

一个护士给临床的病人打完针说,我在这里上班才一个多月时间,就有好几个环卫工人因为工伤住院,有的被汽车撞伤,有的被蛮不讲理的人打伤,你就被楼上掉下的玻璃窗砸伤,我们护士被称为白衣天使,你们环卫工人被称为马路天使,天使如果安全没有保障,那还有什么天使?给个大使当也没意思。

我笑着说,姑娘,你说得很有道理,说明你很同情我们环卫工人。

那个护士说,那当然了,我妈妈曾经也是一个环卫工人,我爸爸去世早,妈妈为了生计,就去了村里的环卫队当环卫工人扫大街,靠着那份微薄的工资收入供我读完卫校,几个月前才辞去环卫队的活,去了一间电子厂当清洁工。我觉得有关部门,应该给环卫工人提供安全保障,这样的要求不算过份吧。

罗国说,你有一个当过环卫工人的好妈妈,你真幸福,我这个好爸爸还在当环卫工人,我也觉得好幸福。

那个护士说,环卫工人虽然很平凡,但也很伟大,行业没有贵践之分。

胡云英收拾着病床上的杂物,说罗洋,你也很快就要熬出头了,就等着享受清福吧。

我笑了,心里像喝了蜜糖一样甜。

伤愈出院照样扫大街

我住在医院治疗,每天吃药打针,弄得浑身不自在,折腾了二十多天才办理手续了出院,除了额头留下一条三厘米长的伤痕,倒也没其它的不适。这些年在安城扫大街,弄得伤痕累累,从头到脚都留下了伤痕。秦有志交代我可以休息几天后才上班,我觉得没必要了,既然身体吃得消,就不能不去上班,公司在处理这次事件中对我不薄,自己为人处世也要对得住良心。所以,出院后的第二天,我就准时上班去了。

方成全说,我就在附近巡查,如果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就打我电话,我立马过来。你也不用着急,悠着点干活,到时如果完不成任务,我会过来帮你清扫的。

我说,我哪用得着你操心,把你自己的事情干好就行了。我抓起扫帚“一字”挥开,路面响起“唰唰”的响声,声音依旧那么雄壮。没多久浑身开始发热,汗水慢慢地冒出来,我感觉真舒服。劳动让人充满活力,老在床上躺着,好好的一个大活人都会折腾出病来。

钟伯见到我,小跑上来说,老罗,这么久不见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喜事呀?显然他以为我回家了。

我说,钟伯,我哪来喜事呀?那天上班被楼上一扇掉下来的玻璃窗砸中了头,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多天,差点连老命都没保住。

钟伯说,我听说有一个环卫工人受伤了,但没想到是你,如果知道是你,我一定去医院看望你的。这样吧,等一会儿你清扫经过我家时,我送你一些营养品,好好补补身子,伤到脑子可儿戏不得,一定要好好补补身体。身体好最重要。

我说,钟伯,你自己留着吃,我身体好着呢,哪能让你破费呀?

钟伯说,那都是儿女给我买的,放在家里吃不完,这样放下去过期就没用了,到时只能当作废品扔掉,你刚刚伤愈,你就给我一次面子,收下我的东西。

我扫着地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钟伯对我这么好。

钟伯说,我儿子是市人大代表,我想把你受伤的情况给他讲讲,看看他能不能向市里提些意见和建议,让市政府采取有效的措施,防止高空抛物伤人,防止类似事件发生。这次罗洋受伤,下次就不知道谁倒霉了。

我说,钟伯,你这个想法很好,如果你儿子想了解些情况的话,随时通知我都行,我十分愿意配合他。

下班时我经过钟伯家,他已站在家门口等候,塞给我两袋营养品,他说按照说明书上面写的吃就行了,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我热泪盈眶说,钟伯,你对我真好。

钟伯说,你一个人在安城打工,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记得通知一下我,只要我这个老头子力所能及的,我就一定会尽力而为。

我说,谢谢钟伯了。

钟伯说,以后干活口渴,就到我家来喝茶,你是我的贵客。

我说,好呀。

我和方成全一起走回宿舍,轻松地完成了上午清扫保洁的工作,像个胜利凯旋的战士。方成全说,钟伯对你这么好,说明你活儿干得好,人家才会尊重你,你是以劳动获得街坊们的尊重,这在环卫工人中实属难能可贵,改变了环卫工人在普通市民眼中的形象。

我说,干一天活,就要把这一天的活干好,这样才对得住良心。

方成全说,听秦有志说公司准备成立工会组织。

我说,是该有个工会组织了,不听听环卫工人的意见和诉求,怎么能把环卫工作做好呢?无论体制怎样改革,都需要环卫工人去清扫垃圾,即使机械化程度再高,也需要人来操作,小街小巷环卫车辆是开不进去的。

方成全说,在你住院期间,我们公司又发生一起重大安全事故,那天晚上十点多钟,一个新来的环卫工人在省道清扫垃圾时,被一辆泥头车撞死了。那一段路刚好没路灯,据说由于路灯频繁被偷盗,路灯部门刚修好又被剪断电线偷走,防不胜防,由于没有路灯,司机看不见前方有人在清扫垃圾,等发现时急踩刹车为时已晚了。

我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响了,说那辆肇事的泥头车逮住没有?

方成全说,当时泥头车逃走了,交警部门昨天破了案,抓到了那个肇事司机,已经被警方刑事拘留了。那个司机说,当时根本没有看见有人在前面作业,撞上人后还以为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柱之类的东西。事发后,我到了现场,那辆泥头车从环卫工人的身上辗过去,连脑浆都射到路面上,真的惨不忍睹。公司安排我负责接待家属,死者家属哭得死去活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安慰他们,自己也跟着他们哭了好几天,眼睛都哭肿了。

我说,怪不得有几天见到你总是低着头,原来是有意在回避我。

方成全说,加上先前的谢小勇,我知道的有两个环卫工人死于交通事故了。我想建议公司采取措施,提高环卫工人的安全作业系数,比如工作制服及劳动工具贴上反光带,人家省城的环卫队都是这样做的,这样环卫工人晚上作业,过往车辆在五百米甚至更远的地方就可以发现有人在作业,可以减速、避让,另外还要加强环卫工人的安全作业教育,增强环卫工人的安全作业意识,不要为了捡一块垃圾而丢掉性命,不要为了捡一个空的饮料罐而丢了性命,那样多不值呀。

我说,成全,我也有这种的想法,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有些安全事故是可以避免的,我们可以找郑平平商量,他当过小学校长,请他执笔写一份加强环卫工人安全作业的建议,请全体环卫工人签名后递交给公司。安全生产重于泰山,我想公司一定会重视这件事情的。毕竟出了事故,对公司来说也是非常不利的,肯定会对公司的效益产生负面影响。

我和方成全把向公司提出加强安全作业的想法与郑平平商量后,我们一拍即合。郑平平连夜赶写了几千字的建议书,声情并茂力陈公司加强环卫工人作业的安全系数。

对于这份中肯的建议,公司给予采纳并很快落实,在十天内给环卫工人的制服及环卫作业车辆,全部贴上具有反光作用的反光带。还请交警来到公司给环卫工人上交通安全教育课,提高环卫工人交通安全意识。

好心劝教却被误解

盛夏的安城,每天都处于发高烧之中,密密麻麻的空调、过往车辆排出的废气和热气,晚上吹来的风都是热的,整座城市就像处于蒸笼之中。走在街上,即使什么不干也会出一身汗。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临街商铺的招牌、霓虹灯也跟着亮起来,照亮安城的大街小巷。我推着装满垃圾的手推车,前往垃圾中转站,经过三民负责的地段时,见到三民没有穿工衣在清扫。三民刚来十多天,身上挂一件脏得花一块黑一块的白衬衫,纽扣就剩下中间的一粒扣上,别的纽扣都不见踪影,衬衫随着他扫地的动作,有节奏的掀起来露出他的大肚皮。由于体态肥硕,假如三民穿上西装系上领带,没人敢说他是个环卫工人,像一个大老板的派头。

我停下手推车,说三民,你怎么不穿工衣呢?

三民说,这鬼天气太热了,随便干一会活就满身大汗,再穿上工衣的话就会更热出更大汗了,实在很难受。

我说,公司可是有规定的,上班时间一定要穿工服,不穿的话被发现就要被罚款的。

三民脸别向一边,当作没听见。

我说,三民,你这样很危险的知不知道,这一带车流量大,如果被车撞上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三民停下手里的扫帚,说关你什么事,我干我的,你干你的,就算被车撞死了,撞的是我,不是你,你怎么那么喜欢爱管闲事,你又不是主管,也不是管理人员,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说,不识好歹的东西,真是良心当狗肺。

三民说,你不就是干得时间长,资格比我老一些?我才不吃你那一套,你以为我新来的我就怕你呀,我告诉你,老子出来外面打工二十多年了,也经过大风大浪的,从来没人敢欺负我。

我说,我现在不跟你吵架,吵也没意思,以后你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

三民说,我明白个屁,我就是不明白,不就是没穿工衣吗?还能把我吃了。

我咬了一下牙根,推着环卫车去垃圾中转站,心里真不是滋味,自讨没趣,好人难做,三民这家伙怎么是非黑白都分不出来,还嚷嚷打了二十多年工呢。

我把三民这件事告诉方成全。

方成全立刻发火,骂道这还了得,简直太不讲道理了。罗洋大哥,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实在不听教育的话,我建议公司炒三民的鱿鱼。

我说,千万别动不动就炒鱿鱼,当环卫工人挣几个钱不容易,大家要互相体谅,没必要就此打下怨结。况且,我对他没有任何敌意,完全是出于好心,不想弄巧成挫。

方成全说,不管怎么样,他上班时间不穿工衣,这是一定要处罚的,这也是对他本人负责。

为此公司作出决定:由于三民在上班时间不穿工衣,违反公司安全作业的相关规定,给予一百元罚款,并且在公司内部通报批评。

三民接到处罚通知书后,拿着处罚通知书来宿舍找到我,怒气冲冲地说,罗洋,一定是你告了我的黑状,我干了十多天,还没挣到一百元,却被公司罚了一百元。

我说,是我同方成全说的,没有告你的黑状,是有事实依据的。

三民说,那我被罚款了,你说怎么办?反正这事是你捅出去的,你不讲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我就不会被处罚。

我气上来了,说能怎么办,你吃自己吧,难道公司处罚你,要我来为你背黑锅吗?

三民说,这件事我跟你没完,竟敢在我背后捅刀子。

我说,什么叫捅刀子?天地良心,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也是家有老小的人,怎么就像根木头一样不开窍呢?我告诉你,就在你来公司的不久前,有一个环卫工人穿的工衣没有反光功能,被一辆泥头车活活的撞死了,那个司机说根本看不见前面有环卫工人在作业。你这个猪脑子,你晚上好好垫高枕头想想吧。如果你为了图一时痛快,被车撞上值得吗?再说我跟你无怨无仇的,何必跟你过不去呢?真是猪脑子。

工友们也围上来,浇之情理把三民说了一通。

三民这才意识到犯了错务,低下头来,脸涨得通红。他说罗洋大哥,看来我真的错了,请你原谅我,对不起了。

我说,你知错就好,以后不要再冒险了,不值得。

郑平平说,三民,你实在太鲁莽了,你态度这么恶劣,也不去打听一下罗洋为人是怎么样的,公司的环卫工人大多数都知道他是个好人,忠厚老实的一个好人。我听方成全说,他刚了解到这件事情时,想炒你鱿鱼的,还是罗洋帮你说话呢。公司处罚你是对的,一来是为你的安全着想,给你敲响安全教育的警钟,二来也为公司的形象考虑,试想你光着大肚皮在大街上清扫,人家怎么看环卫工人这个群体,人家会怎么样评价环卫公司,一粒老鼠屎足以扰坏一锅粥。

公司老板伍多约见我,说根据上面的文件要求,我们公司准备成立工会组织,我与城管局的毛局长商量过,想提名你为工会主席候选人。这也是毛局长的意思。

我说,我不是工会主席候选人的最佳人选,我文化水平低,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具体工作做不来,挑不起工会的担子,弄不好到时会让大家看我的笑话。

伍多说,文化水平低一些没问题的,到时选个有文化的副主席协助你就行了,公司相信你的能力,你从事环卫工作时间长,与工友关系非常融洽,具有较高的威信,是环卫工人信得过的人。我虽然是老板,但环卫工人不一定听我的,但大多数环卫工人还是会听你的。

我说,我还是不想当什么工会主席,主要是没有这个工作能力,我只要把自己负责的路段清扫干净就行了。

伍多说,那你认为提名谁来当工会主席候选人较为合适。

我说,方成全、郑平平两个人都是有文化、有头脑的人,能把工会的工作抓起来,特别是方成全,以前做过环卫组长,从业时间比我长,又是公司的管理人员,做事能够一碗水端平,能力比我强多了。

伍多笑着说,真没想到我公司的环卫工人竟有这样高的思想境界,看来我伍多确实落伍了,得洗洗脑子了,我为公司有你这样的员工感到骄傲。罗洋师傅,好样的。

公司成立了工会组织,方成全当选为工会主席,郑平平当选为工会副主席。其实,这一正一副主席都是兼职的,他们还得把各自的日常工作做好。

环卫工人开了清洁公司

环卫饭堂开晚饭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出来放在台上,几个厨师站在那里分菜,饭可以随意打,多能吃多少自己装多少。我拿了饭碗子走去打饭,黄皮走过来,说罗洋大哥,好久不见了,也不见你去我的办公室里坐坐,今晚别在饭堂吃饭了,我请你去外面的酒楼吃饭,一起好好聊聊天。

我说,黄皮老板,让你破费不好吧,饭堂又不是没饭开。

黄皮说,你跟我客气什么?走吧,我的车还在外面等着呢。

黄皮开车在市区转了一圈,拐进了郊外的一家农庄。这家农庄专门经营地道农家菜,装修简朴颇具农家特色。我说黄皮,你吃顿饭也要跑到郊外来,可见现在的有钱人返朴归真又回到过去了。

黄皮说,那些酒楼的东西我都吃腻了,换换口味也好,罗大哥,你现在做得怎么样?

我说,还是老样子,每天除了扫大街,我还是扫大街。现在实施了市场化,环卫作业已经给一间公司承包了,我们这些环卫工人不再是给环卫部门打工了,而是给私人老板打工了,说这是体制改革,城管部门通过体制改革来提高环卫工人的工作积极性。我不管什么改革,还是做好自己的活,无论在环卫所,还是在承包公司,都要干好自己的活,凭自己的良心做好事情。我一向来也是这样做的,问心无愧。

黄皮说,那么实施了市场化,环卫工人的工资提高了吗?

我说,的确是提高了些,每个人加了三五十元,如果跟物价上涨的速度比起来,其实根本就没加,不过住宿条件比以前好了些。

饭菜上来了,特别是猪肉汤溢出香味,闻起来就能让人食欲大振。我喝了几口猪肉汤,说这汤跟我乡下的没什么区别,炖得很地道。

黄皮说,要不怎么带你来这里吃饭。

我说,黄皮,你把我叫来这个地方,不纯粹是吃顿饭吧。我清楚黄皮的为人,无事不登门,登门必有事,他说过吃饭也是生产力,吃饭时间是谈事的最佳场合之一。

黄皮说,罗洋大哥,我开了一间清洁公司,专门承包工厂企业的清洁工程,也就是说专门承包清洁清扫作业的公司,我想请你过来当个总管之类的管理人员,至于待遇嘛,是你现在的两倍以上,我是不会亏待以前有恩于我的人的,不知你意见如何?

我沉思片刻,说黄皮,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也知道我除了扫大街,就不会干别的活儿。我想黄皮不会缺人才的,我去了无法胜任工作,不仅不能给他的公司带来效益,反而会成为他公司的累赘,影响他公司的发展。

黄皮说,我相信你,我说你行,你就行,你好好考虑这件事情,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说,不用考虑了,我真的胜任不了,我有自知之明,去你公司也只能做个清洁工。

黄皮往口里倒了一杯酒,说罗大哥,我好伤心呀,被你直接了当地拒绝了,如果我是一个女孩,不为你殉情才怪呢?

我说,去你的吧,你想让我增加些收入,我心里非常感激你,但是我不能影响你的事业。以我的能力,充其量就是一个扫大街的,去你公司当个总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下面的人也不一定会服从我的管理,管不好弄得乱七八糟的。如果弄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到时黄总会跟我翻脸的话,而且见面可能连招呼都没得打了,何必呢?

黄皮点点头,说罗大哥,我佩服你,你把事情看得这么透。我知道,你一个环卫工人,供两个大学生读书不容易,我想以我公司的名义,每年给你两个儿子,每人资助三千元,作为支持教育事业,为培养国家的栋梁之才作出一点点贡献,这样行吗?

我说,黄皮,难得你还记得我,体谅老哥的难处。我就替两个犬子谢谢你了,要不要找个媒体就此事报道一下,让社会上的人知道你黄皮的公司做了一件善事。

黄皮摇摇头,说不用了,要多为我那两个侄子着想,别让这件事给他们带来影响,他们的路还长着呢,低调处理,你知我知就行了,没必要告诉其他人。

我端起酒杯,说黄皮,我敬你一杯,你的同情心足以让很多富人汗颜。

黄皮说,应该是我敬你一杯,你用一个扫帚,撑起一个家,把两个儿子供上大学的深造。这种不向生活低头,坚韧不屈的精神非常可贵。

我说,我是吃够了没文化的苦,总不能让孩子以后跟着吃这种苦吧,你给我一个能指手划脚的总管当,我都不敢当,担心自己的头不够大戴上大帽子不自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肥缺留给别人,恨铁不成钢,就怪自己没用呀。

黄皮说,这是你自己谦虚,不愿干而已。我现在生意越做越大,电脑培训学校已经上了轨道,所以做回了老本行,成立一间清洁公司试试如何。如今生意做大了,我也觉得没文化让自己感到吃力,所以一有时间就拼命去看书,拼命去“充电”,不懂行情怎么能够挣到钱呢?

我说,黄皮,如果当初你没离开环卫所,说不定现在还与我一样,每天在大街上老老实实地扫街,哪来现在这么风光?有时坏事不是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

黄皮说,有时我也会想这个问题,如果我还在扫大街会怎么样呢?老婆会不会跟我离婚呢?

我说,你老婆肯定不会跟你离婚,因为你是黄皮,一个善于抓住机遇的黄皮,依你的性格,你也不可能安安分分地在环卫所一直干下去,既使不发生那次着火事件,你也会离开环卫所去开创自己的事业。

酒足饭饱,桌子上的菜还剩下一大半,我指了指桌上的剩菜。黄皮扬了扬手说,服务员过来把这些剩菜打包,给我大哥带回去。

我笑着说,还是黄皮理解我。

黄皮说,你惦记着我们的环卫工人兄弟们,给他们打包回去,我怎么会不理解呢?我不会忘记,我曾经也是个环卫工人,做人不能忘本。

清淤比赛夺得第二名

由于多年未进行彻底清理,安城的排水渠道堵塞非常严重,随便下一场小雨,就会出现“水浸街”的现象,群众对此怨声载道,纷纷要求政府拿出得力的具体措施来解决这个问题。安城政府决定实施对排水渠进行全面的清淤,但市政部门人员不足,施工进展缓慢,于是有一部分清淤任务便分摊到环卫工人身上。这样环卫工人不但要做好日常的清扫保洁,还要清理下水道的垃圾。秦有志要我带领一个组,专门负责主要街道的清淤,他说你就别推辞了,这样的重任非你莫属,任务重时间紧。公司是响应政府的号召,等完工后,公司会按规定给你们发补助金的。

我说,除了给环卫工人补钱,还要购置一些清淤用的工具,总不能拿着个扫帚下去清淤吧,清淤可比在街上清扫垃圾难多了,我以前看过市政人员下去清淤,那活儿跟煤矿工人下井挖煤没多少区别,甚至比挖煤工人还要辛苦。

方成全说,下暗渠最好挑选年轻力壮的人,那可是力气活呀,而且排水渠里的情况也比较复杂,有些地段还可能积蓄了沼气,那可是有毒气体,总不可能连个防毒面具也没有吧。

秦有志说,我也知道挑选后生下去好些,但是我们公司的环卫工人之中这类人不多,只能到时大家互相多多照应,尽可能安排上了年纪的人在地面上干活,让身体吃得消的下去。至于工具嘛,公司已经从城管局拿回来了,明天就发放到每个组。

郑平平说,秦主管,为了调动大家的清淤积极性,我建议公司举办一次清淤比赛,以组为单位开展比赛,给拿到前三名的组发一定的奖金。

秦有志说,这个建议好,我现在就向老板提出来,看他意见如何。他掏出手机,跟老板叽哩咕噜几句后说,老板答应了,到时给第一名的组奖八百元,第二名的组奖五百元,第三名的组奖三百元。

我、郑平平、杨明还有几个后生的环卫工人组成一个清淤组,以老中青相结合,是人员配备较为合理的一个组,但任务量也相对重些,全部都在城区难度较大的地段清淤。这天下午,我们这个组来到省道附近一段排水渠清淤,这个地段由于时常积水,已经发生过行人溺水死亡的事故,闹得人心惶惶。杨明伸出铁钩拉开井盖,一股不明气味从里面飘出来,像变质的鸡蛋那样臭,他赶紧把沙井盖拉回原位,说不好,有毒气。大家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郑平平说,老罗,这样谁敢下去清淤呀?弄不好废气中毒会出人命的,像这样的报道我看过好几次了,下井让毒气毒死,而且容易造成群死群伤。这一段我们清不了,就交回给公司去想办法吧,我们何必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杨明想把井盖拉回去重新盖好。我说还是打开井盖,等里面的气体飘出来再看看情况,大家把防护服穿上,待会下井看个究竟,身上千万不要带打火机下去。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气味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我说大家下去看看里面的情况,再决定如何清淤。他们个个站着一动不动,丝毫没有下井的意思,弄不好丢掉性命,他们肯定害怕了。

杨明说,罗大哥,刚才那臭味说不定还有些残留在里面,我还是有些担心。

郑平平说,罗组长,我觉得还是不要下去为好,以免发生意外事故。

我大喝一声说,拿防护服来。按照公司规定,我是可以在路面指挥他们的,完全可以不下井。我穿好防护服,把梯子伸到井底,沿着梯子下去,借着头顶的矿灯,里面淤塞严重,几乎塞住了整个排水渠,特别是与城区交接的一个涵道,已经发生坍塌,怪不得逢雨必塞。我想大家都是家有妻室的人,从安全的角度考虑不敢下来也是情有可原的,实在清不了只能交回给公司处理,因为我们毕竟不是专业人员,而且工具也比不上市政人员的。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差点吓得我跳起来,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杨明和几个年轻的组员。我示意他们先上去路面等着,我还要勘察清楚。一个人在下水道里,阴森森的怪吓人,汗毛都竖起来。

我爬上路面,杨明过来帮我取下头上的防护帽,说看到你都下去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虽然怕出意外,我们几个还是跟你着下去,罗大哥都不怕,我们还怕什么呢?

我说,穿上防护服还怕什么呢?即使有毒气也没事的,这防护服就是用来防护的,懂不?

郑平平说,老罗,你那么拼命干什么?图什么呀?就凭我们手里的土枪土炮,你想达到专业人员的清淤效果那是不可能的。

我说,图的就是尽能力把活干好,问心无愧。我刚才进去里面看过了,与城区交接的涵道发生了坍塌,清淤的时候要注意安全,人不能靠得太近,能清多少就清多少,这一段不能勉强大家,其它的地段都可以放心清理,大家意见怎么样?

郑平平说,既然老罗带头下井了,我们还有什么话说,我们不但要把不危险的地段清淤好,而且要把存在危险的地段做到安全施工,谁叫我们是罗洋清淤组里的组员呢?

杨明顺着梯子下去,几个年青的环卫工人也跟着下去清淤,我与郑平平在路面接应,等他们清理出来的淤泥传上来,我俩就接上来,把淤泥拉上来倒在工程车的车箱里。把淤泥从井下拉上来,个个都进入工作状态干得欢。郑平平拉着井下送上来的淤泥,说老罗,我儿子谈恋爱了,找了个女朋友是湖南的,他们是在同一间工厂打工的。

我说,那你升级的日子就近了,提前恭喜你呀。

郑平平叹了口气,说没那么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孩子如果要结婚的话,总要先把家里的房子重新建好吧,我老家的房子好些年头没住人了,去年经不起风雨侵袭倒塌了,现在我们一家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我说,郑老师,你一家三口都在安城打工,都是有经济收入的人,可以说是个个抓收入,重新建房子应该不成问题吧。

郑平平用力一拉,淤泥就拉上来了,说没问题,我一定要建全村最好的房子。

经过一个多月的奋战,清淤工作终于结束了。经过评比,我这个组获得了第二名,方成全那个组拿到第一。我把奖金平均分给每一个人,让大伙儿一起高兴高兴,活是靠大家一起干的,成果理所当然大家一起分享。

捍卫环卫工合法权益

新劳动合同法正式颁布实施后,安城劳动局门口每天聚集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劳动者,等候着处理劳动纠纷,或者将希望寄托于劳动部门追回欠薪,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我还挺纳闷,现在那么多劳动纠纷,我们劳动者的胆子怎么越来越大了?这天晚上下班后,我找到了方成全与郑平平,他们可是工会头头。

郑平平说,前几天,劳动局在长安街举办宣传咨询活动,我拿了一份宣传资料,一看才知道现在用工单位要与劳动者签订合同,干了十年以上就可以签订无期限劳动合同,这是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的上方宝剑。

我说,你这个工会主席不可能不知道新劳动合同法吧,怎么不见你出来宣传讲解,让我们这些环卫工人都知道这个法律的具体内容。

方成全露出为难的神色,说我其实已经跟伍老板提过这件事情,但他不同意宣传,说生怕弄出什么乱子来,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

我说,纸能包得住火吗?

方成全说,老罗,其实我何尝不想把工会的工作做好,但我有多大能耐你应该知道,在公司的环卫工人之中,可以签订无期限劳动合同的,除了你就是我了,难道我不想签订无期限劳动合同,我不想获得应有的补偿金吗?

郑平平说,那还等什么,我们一起去找老板,公司不执行法律规定,我们誓不罢休。只要我们环卫工人团结起来,那力量就大得很。团结就是力量,咱们环卫工人有力量。

我说,成全,你现在打电话给老板,把我们的想法同他讲清楚,看他如何表态。

方成全说,谁叫我是工会主席呢?我这个当主席的立刻命令他这个当老板的到公司议事。他用手机与伍多联系上后说,伍老板,关于劳动合同的事情,我这个当工会主席的现在想同你在公司谈谈,我既要考虑公司的利益,也要为环卫工人着想,如果你不愿意谈的话后果自负。我没想到,方成全现在敢以这种口气同老板说话。

放下手机,方成全大手一扬说,我们去公司找伍多,我就不信他不怕环卫工人不扫地。

公司与环卫工人宿舍相距几百米,我们一会就走到公司,秦有志给我们三人倒上热茶,说我一听说你们要来,马上就去沏茶,大家也要体谅一下公司的难处呀,毕竟现在的老板也不好当,同样面临好大压力。

我说,难道法律是儿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哪间公司能例外?

伍多腆着个大肚子移进办公室,说让大家久等了,真的不好意思,刚才还有一个客户上来追债,正好这段时间公司资金有点紧张,周转不过来,好不容易才脱身。你们看,当这样的这老板,还不如当个环卫工人自在。

我说,新的劳动合同法实施了,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伍多点点头说,当然知道,有些实际情况你又知不知道呢?

我说,什么实际情况?

伍多说,在公司的环卫工人中,你和方成全是有资格签订无期限劳动合同的,但是你们先前都是在城管部门当环卫工人,在我的公司只干了一年多时间。

我说,那我们以前都白干了?我可是至今保留着入职通知单及工卡等原始资料。

方成全说,我也保存着入职材料。

伍多说,我没说你们白干了,那你以前在城管部门工作,实施市场化后,你们转到我的公司来工作,你们的工龄该怎么算,那我就要与城管局商量了,看看城管局如何表态。如果说将你们以前在城管局服务的工龄算到我的公司来,城管局又不给予适当的补偿的话,我认为对公司是不公平的。当然,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环卫工人的合法权益,公司也会尽最大努力为你们去争取的。

郑平平说,伍总,那依你之高见,我们这些环卫工人该如何办呢?最好你给我们出出主意。

伍多说,你们工会去找城管局,我们公司也会去向他们反映情况,尽可能得到领导的重视,老大难问题,只要老大重视老大出面就不难解决了。

方成全说,作为工会主席,我盼望公司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来,帮助环卫工人解决这个问题,如果环卫工人真的闹起情绪来不扫大街的话,我这个工会主席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伍多说,孰轻孰重,我也心中有数,但要把这个事情处理好不完全在公司。

就我们反映关于劳动合同的问题,几天后,安城城管局市容环境管理科新上任的肖科长主持协调会。他说按照毛局长的指示精神,对于先前在城管局环卫科以及在环卫所工作,后来转到承包公司的老环卫工人,工作期满十年的,按新劳动法签订无期限劳动合同,其他的该签订多少年也依法处理。当然,城管局也会给予一定的补偿给承包公司,以解决工龄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伍多说,老罗,成全,我现在就与你们签订劳动合同,城管局的领导给我吃了定心丸。

方成全说,城管局为我们环卫工人办了件大好事,娘家人就是娘家人,既是我们坚强的后盾,又是我们的贴心人。

我说,好在以前扫秃的扫帚没有白扫。

郑平平说,归根到底,还是国家关怀我们这些进城农民工,从法律上保护农民工的合法权益,体现了执政为民的理念。

跟伍多签订了劳动合同,我们三人走出公司门口,夕阳的余晖如金子般照射在身上,觉得格外亲切、格外温暖,街上车来车往,人流如潮。我说,我们下班喝酒去,好好喝几杯,今天心情特别痛快。

郑平平说,是该喝酒去,喝个痛快。

方成全说,那就说定了,我请客,我出钱。

我说,主席请客,不赏脸都不行,多叫几个人,以后谁敢说工会主席不是主席,我就跟谁急。

方成全说,快点把活干完,我们一下班就动身去杨明家里,我买好酒菜带去,不给机会大排档赚我们的钱。

郑平平说,这个精打细算的主意好,主席精明,这个要坚决拥护主席的决定。

我推着手推车去工地,哼着动听的无名小调,脚下生风一样快步前行。

担任“牛皮癣”清理队长

各式各样的小广告到处乱张贴,被称为令人讨厌的城市“牛皮癣”,张贴的人随意张贴,隐蔽性强,他们装着逛街的样子,路过时随手拍一下,就贴了十几张“牛皮癣”。对于贴“牛皮癣”者,随意性强,打击处罚谈何容易?而且部门之间互相推诿。公司因为清理“牛皮癣”不力,多次被城管局处罚,伍多一怒之下,决定解散原先的“牛皮癣”清理专业队,说他们拖了公司的后腿,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其实,这个“牛皮癣”清理专业队的队长由秦有志兼任,前段时间,他经常被伍多骂得狗血喷头,整个人像被霜打的茄子般蔫了。看来,这个家伙是被骂怕了骂傻了。

老板伍多背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一副心急气燥的样子,一见我走到走廊上,马上迎出来,说老罗,公司等着你来救火,清理“牛皮癣”这个事不解决不行呀。

我说,伍老板,你别抬举我了,我一个环卫工人能发挥什么作用,除了清扫马路,还是只能清扫马路。

伍多说,现在公司必须重新组建一支清理“牛皮癣”专业队,这个队长由谁来当,我想来想去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说,我文化水平低,恐怕难于担当如此大任。心想老是把难题踢给我,我只是一个环卫工人,清扫马路才是我的职责,我拿的工资也不是环卫工人中最高的,凭啥让我来干呀。

伍多说,你在清淤时当过组长,而且平时与环卫工人相处得很好,他们肯听从你的指挥,我相信你能干好,如果因为“牛皮癣”清理不力,被城管局罚款罚个不停的话,一定会影响到公司的整体效益,进而影响到公司的正常运转。你就帮我挑挑重担吧,分担分担,我会记住你的好的。他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我说,那我就试一下吧,由于没有干过,能不能干好心里没底,如果干得让公司不满意,我还是要回来清扫马路,不能以此为理由炒我鱿鱼,这是其一。第二,既然让我来当这个队长,我的工资应该提到管理人员的水平,不能光叫我干活,不给我加点工资,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这是讲不过去的。第三,设备得更新,配备一辆新的小四轮、高压喷洗机,没有这些设备,光用人手来清理,速度太慢了,适应不了当前的清理形势需要。

伍多说,这些条件我统统答应你,我认为你能干好的。

我心想,没想到伍多这样一个大老板,也有要求环卫工人的时候,神气什么呀,牛什么牛呀。我说,尽力而为吧。

伍多说,你尽快把队伍组建起来,人员任你挑,环卫工人、绿化工人,你认为谁行就用谁。公司全力支持你。

新组建的“牛皮癣”清理专业队成立了,郑平平、杨明都被我挑进来,总共有九个人,那些清洗设备都是全新的。我把人员分成两个组,一组由郑平平带队,队员骑单车去内街里巷清理“牛皮癣”,责任落实到人;另一组由杨明带队,开着小四轮去清理面积大的“牛皮癣”,配备高压清洗机,把喷头对准“牛皮癣”冲洗,一会功夫就清洗干净,效果立竿见影。经过半个月的连续加班,城区“牛皮癣”大为减少,整个被动的局面扭转过来了,公司因此被罚款的次数呈现直线下降。

这天早上,我与杨明正在安城大道清理“牛皮癣”,对讲机里传来郑平平急促的声音,说老罗,我正在莲峰北巷,有一个本地人喊打喊杀,这厮恶呀,野蛮之极。

我说,你先稳住,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我们马上过来,先不要动手,省得吃亏,实在不行就报警。

我们赶到莲峰北巷,一个中年男子破口大骂,说我在我的铺位贴一张招租广告,我刚贴上去,你就铲下来,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我可根本不用怕你们。

郑平平说,刚才他手指点到我的额头上,这不明摆着欺负我这个老头子吗?欺负老头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跟那些后生过两招去。

我说,这位兄弟,请息怒,我们这个“牛皮癣”清理专业队,职责就是清理临街商铺的“牛皮癣”,包括你贴的招租广告,如果清理不力被监督人员发现,城管局就会扣除我公司的承包款。清理“牛皮癣”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市容环境搞得美观整洁。如果你是吃我们这碗饭的,你会怎么做?

那个中年男子说,我这个铺空着没人租,肯定要招租,没人租店做生意谁给我钱呀。

我说,城管局有固定广告栏,不用交钱的,你为什么不去贴呢?虽然铺是你的,但你这间铺只是安城的一间铺,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想贴就贴的话,那会糟糕成什么样子?整个安城像什么样子?

那个中年男子说,我不跟你们讲了,真倒霉。他说着大步流星离去。

郑平平说,刚才那个家伙太凶了,看到我们的人过来才不敢那么嚣张。

我说,郑老师,我们不跟他这种人一般见识,你别往心里去,消消气就好了。

我说,杨明,童童学习怎么样?

杨明吁了口气,说基本上已经适应了安城的环境,学习成绩有进步,比呆在家里强多了。不过,就是生活负担太重了,我这边租房要给租金,伙食费也增加了,家里的老母亲也要按月寄生活费,难哟。

我沉思片刻,说等过一段时间,等我们这个专业队完全走上正轨了,我就向公司推荐由你来当这个队长,公司到时就会给你适当增加工资,我还是回去扫大街,我已经攒足了两个儿子完成大学学业的所有费用了。

杨明拉住我的手说,罗洋大哥,这怎么行呢?公司信任你才给你当队长。

我说,只要把活儿干好了,公司也同样会信任你的。

郑平平说,罗洋兄弟,你是个好心人,像你这样的人真不多。杨明,你就准备当队长吧,多些向老罗队长学习,把他的经验学到家,公司才会放心把这个专业队交给你来负责。

杨明说,谢谢罗洋大哥,你对我比亲兄弟还亲呀。他的眼睛里噙满泪水。

我说,杨明,到时记得请我和郑老师吃饭,行了,一个大男人流泪像什么样子,不要高兴得太早了,现在队长还是由我当着哦。

杨明抹着泪,“扑噗”一声笑了。

经过我多次向公司老板伍多推荐,杨明终于当上了公司“牛皮癣”清理专业队的队长。我还是回去当环卫工人,仍然负责长安街北的清扫保洁,工资也降回先前的水平了,不过我心里舒坦。

化解学童在校小摩擦

这天中午吃过饭后,我正躺在宿舍铁架床上睡觉,杨明愁容满脸地走进来,说罗洋大哥,出事了,我可能干不下去了。郑平平闻讯从旁边的宿舍走过来。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说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杨明说,都是童童给我惹的祸,城管局肖科长的儿子跟童童同班,小肖要求童童给他做作业,童童不愿意,于是就打童童,童童还手,两个人打了起来,他打不过童童,回家去跟肖科长说童童欺负他,故意把他的作业本撕掉,肖科长不分青红皂白,亲自跑去学校,说谁欺负他的小孩就是欺负他,一定要追究家长的责任,班主任因此建议童童转学。你说如果得罪了肖科长,他还能让我干得下去吗?这“官”字两个口,不怕官来就怕管呀。

我说,你先别急,我们一起去找老师、童童了解清楚情况。就算肖科长怪罪下来,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吧。有没有伤到他的小孩?

杨明说,只是皮外伤,我已经赔了医药费了。刚刚在你的帮助下,当上队长加了点工资,没想到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郑平平说,只要童童有道理,肖科长也不敢拿你怎么样,小孩子之间闹矛盾,也不至于公报私仇吧。童童的班主任是我以前的学生,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他掏出手机跟他的学生谈了一会儿后,说班主任讲得非常清楚,肖科长的儿子简直是无理取闹,童童不给他做作业他就打人,肖科长的儿子学习成绩很差,经常叫同学帮他做作业。

我说,既然童童没有做错事,肖科长凭什么硬要童童转学?我们找他去,他一个科长,我就不相信他能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再说了,如此庇护小孩并不是什么好事。

郑平平说,实在太过分了,小孩子不让他欺负,我们大人更不让他欺负。如果作为国家干部,连这个素质都不具备的话还是国家干部吗?

肖科长端坐在电脑的液晶显示屏前,移动着鼠标玩游戏,空调送出的冷气咝咝响。见到我和杨明、郑平平,他继续玩游戏,说你们不去扫地,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这里可是我的办公室。

杨明恳求说,肖科长,我儿子杨童童与你儿子同班,上次他们打架,我教育了我儿子了,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他一马吧,让他在那所学校继续读下去,他在那里读得好好的,真的不想让他转学,再说转学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接收的学校,实在是有难处。

肖科长从大班椅上站起来说,你儿子打我儿子就是不对,就应该转学,哪个叫你平时管教不严?

我斩钉截铁地说,你儿子该打。

肖科长一拍桌子,说罗洋,你讲话太不像话了,什么叫该打,你今天必须给我讲清楚,否则别说你一个扫大街的环卫工人,就连你们公司老板伍多我都不放过,我肖某人可不是好惹的。

我说,哪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你知不知道你儿子为什么挨打吗?他要童童帮他做作业,童童不肯他就打人,打起来打不过人家就反咬一口,还把你搬出来。我两个儿子都在读大学,我没怎么教过他们,如果过分放纵孩子,对你有什么好处。我觉得有些实情你并不了解,所以你才会如此猛浪。子不教父之过。

肖科长说,你讲的话我不相信,简直胡说八道。

郑平平说,你不相信我们没关系,那你就去问问他们的班主任吧,不要动不动就叫别人转学,这样教育孩子,耽搁孩子一辈子。他们的班主任是我的学生,我与他通过电话了,他把真实情况都告诉我了。

肖科长说,我那天亲自到他们学校,班主任可没说这些情况。

郑平平说,你那时正在气头上,班主任敢把这些情况告诉你吗?弄不好你把你儿子打伤了怎么办?那是校园,谁都不希望家长在里面有些过激行为。我们也是为了你能把孩子教育好,所以才壮着胆子来跟你讲这些的。我们这些打工的,到哪里不能打一份工,何必冒险来找你这个顶头上司呢?

他坐在大班椅上,拨通校长的电话,说校长,不要叫杨童童转学了,可能我有些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学校多多包涵。他打完电话,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看来我这小子不严加管教不行了。杨明,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就别放在心上了,见谅吧。

杨明说,我哪能放在心上呀,把孩子教育好,这是每一个当家长的共同心愿。

晚上,我拎了些水果来到杨明住的出租屋,借着昏黄的灯光,童童正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以床当作桌子写作业。杨明还要加班,刘玲在灶台上煮饭,高压锅响着急促的喷气声。我站在门口,等童童做完作业才进去。

刘玲说,罗洋大哥,你过来坐坐就好了,还这么破费干吗?

我说,我是买给童童吃的,童童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需要多吃些水果。童童,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安心读书吧,不过如果下次有同学无缘无故打你,你还是要还手。

童童说,我总不能站着给人家打不还手吧。

我笑着说,对了,童童真的长进不少哟。刘玲,你们现在日子好过些了,打算长期在这里做下去吗?

刘玲说,罗洋大哥,打工当然还是会继续下去,但是会不会在环卫这个行业干下去就真的说不准,毕竟瞧不起我们环卫工人的人太多了,在他们的观念中,环卫工人是下等人才干的活,非常看不起我们环卫工人,工作辛苦人又活得累,难受极了。我想过了,再干一段时间,等杨明稳定下来,我就去附近的工厂找份工作,即便进厂里面做清洁工,也比在外面扫大街要强一些。

我说,别人怎么看并不重要,关键自己要摆正心态,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光明正大,自食其力光荣。

杨明回来了,刘玲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杨明说,罗洋大哥,一起吃顿家常便饭,我们喝几杯烧酒,那是早几天一个老乡从家里捎过来的。这一个多月以来,公司因为“牛皮癣”清理及时,没有被城管局罚款,这是史无前例的。

我笑着说,好呀,杨队长比我这个罗队长能力强得多,到时伍多会说,还是罗洋有眼光,推荐有能力的人来当队长,那我也高兴。

童童举起个空的酒杯,说我要跟罗伯伯干杯。

我说,好,干杯,为童童这个未来的大学生干杯。

支援车站把守流动厕所

已是年关,天气骤然变冷,四季如春的安城气温降到七八摄氏度。全国多数区域大雪封山,交通中断,电力中断,遭受罕见的雪灾考验。安城汽车站滞留了十几万等候返乡过年的农民工。早几天公司已发出通知,要求环卫工人留在安城过年,继续为安城的市容环境作出贡献,不要给安城的交通增加压力。尽管政府部门通过各种渠道劝导大家留在安城过年,但还是不断有务工人员涌往车站,这就导致滞留车站旅客数量越来越多。

我昨天给家里打了电话,秀英说罗国和罗栋已经回到家里了,两兄弟都很卖力做家务,忙活着过年的事情,他们还去镇上摆了个摊子,写春联卖,由于字写得好,生意很不错,乡亲们一见面就夸他俩有出息。家里人平安,我就放心了,起初我还担心儿子挤不上汽车无法回家,虽然我不能放假回家,但有儿子在秀英身边,家里过年的气氛就会好些,她就会在节日里少一些忧伤,多一些喜悦。

返乡旅客持续滞留,安城汽车站全面告急。公司召开紧急会议,部署支援安城汽车站做好清扫保洁等工作,老板伍多亲自到会上讲话。伍多说,按照城管局的统一部署,要求我们公司全力协助做好安城汽车站的清洁工作,这是非常迫切的任务。当务之急就是要安排一些流动厕所,放到车站广场让旅客解决内急的问题。我们已经与车站紧急指挥部联系好了,由警车开路,我们把流动公厕放进去,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把空的流动公厕送进去,把装满的流动公厕运走清理掉,如此循环操作。由于那里的人太多,参与此项工作的环卫工人千万不要有任何麻痹大意思想,一定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秦有志说,由于我这几天陪老板参加公司活动,这件事就由方成全牵头落实,并具体负责这次支援行动,至于其他人选嘛,就由大家主动报名,总之这是一件为农民工兄弟服务的好事,难得遇到,大家就当作服务自家的兄弟姐妹吧。

我第一个报名,说我虽然年纪大些,但还是吃得消。郑平平、杨明以等十多个环卫工人主动请缨,个个义不容辞的样子。看来大家是带着感情为农民工兄弟服务。

伍多点点头,说这次大家踊跃报名去支援车站的环境卫生,说明我们公司的环卫工人思想觉悟高,能够自觉地担起社会责任,体现了我们环卫工人无私奉献的大爱精神。我在这里向大家承诺,春节期间的工资按劳动法的规定,该给多少就给多少,还要组织饭堂加菜,公司搞些文艺活动,丰富大家的过年的文化生活,让大家过年过得开心。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天深夜十一点,公司接到车站紧急指挥部的通知,要求把第一批流动公厕送进车站广场。临行前,方成全说,第一批要送五个流动公厕,把流动公厕送进去后,每个公厕安排两个人把守,维护如厕的秩序,大家一定要提起精神,不能出任何意外。我和杨明看守一个流动公厕。

午夜的车站广场,人山人海,一张张焦急的脸孔盯着候车室,哭声喊声交头接耳声汇成一片,好不热闹。警车在前面开路,我们一行人跟着警车,按照指定的位置放好流动公厕。这种流动公厕有两个蹲位组成,我和杨明一人把守一扇门,要求旅客排队如厕,一会儿如厕的队伍就排成长龙。一个挺着个大肚子的孕妇跑过来,哀求道,大哥,我快要顶不住了,让我先上,你就行行好吧。

我说,你等一会,等里面的人出来,我就安排你进去。

里面的人如厕一出来,排在第一位的中年男子想冲上去,被我拦下来,说大妹子,你先上吧。那个孕妇进去关上门。

那个中年男子说,你有没有搞错,排队排到我上了,你却让那个女人先上,还要不要排队,她是你老乡还是你表妹?

我好声好气地说,这位老乡,你刚才也看到了,人家是个孕妇,坐公交都要给孕妇让座,何况上厕所?我根本不认识她,你就等一会吧,一会就轮到你了。

那个中年男子说,老哥,过年不回家吧,你们环卫工人也挺辛苦的。

我说,除了扫大街,现在还要给你们守厕所,还要给你们讲大道理,累。

这时,一个满脸胡子的小伙子冲上来,一脚踢在厕所门上,嚷道我操,怎么在里面呆那么久,再不出来老子就破门而入。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你小子也太野蛮了,一个孕妇在里面,你吓着她怎么办?去后面排队去,不排队不准上厕所。

小伙子说,我就是不排队,你能拿我怎么样?

杨明冲过来,攥紧拳头说,我们都是从农村来的农民工,请你不要为难我们。

我放开小伙子说,急不来,排队去吧,如果个个都不排队,那就乱套了,厕所都可能被挤破,搞得大家都上不了厕所。

那个孕妇出来了,脸上的神情稍为放松了,说多谢这位大哥,刚才我真的差点憋不住了。

我说,别说了,你小心点,找警察把你带到人少的地方去,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有一个老人从厕所出来,提着裤头说,这个厕所的蹲位堵塞了,不搞一下等会粪便就可能溢出流到外面。我进去一看,蹲位果然塞满了粪便,手头没有工具,情急之下,用手伸进去挖通,肚子里翻江倒海般难受。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我走出来实在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杨明说,我有风油精,你擦一下提提神吧。

我在太阳穴等穴位擦了风油精,深深吸了几口气,稍作休息后,肚子才感觉没那么难受。我说如果把这些粪便拉回家乡种地,那该多好呀。

杨明说,这里是安城,不是你家乡,拉回去运费比肥料还贵,划不过来的。

凌晨三点,流动厕所容量已满,公司下一班的环卫工人与流动公厕值守人员轮换上阵。我与工友们回到宿舍,连宵夜都没吃,躺在铁架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实在太困了。那些上厕所的人只记得解决内急,却忘记了冲水,屎尿的臭味溢出来。闻了一夜的臭味,快把我的头都快熏晕了,哪里还有胃口吃得下东西?

发现环境卫生问题无奈

已过了下班时间,我仍在长安街北保洁,心想再巡一回吧,能清理就尽量清理,少些垃圾就干净一些。街上行人的脚步匆忙,如流水般趟过,他们冷漠的眼光,无暇顾及我这个环卫工人。郑平平推着手推车过来,说老罗,该下班了,你那么积极干吗?不久前,他被公司调回来当环卫工人,不再干清理“牛皮鲜”的活了。

我扯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往额头上抹了把汗,说我再清扫一会就下班。

郑平平停下手推车,说那你快点吧,我等你。

我巡扫了一会,推着手推车与郑平平一起下班,拐进了小巷。他说老罗,就你最积极,还是那么拼命干吗?现在大家都是应付式干活,即使有十分劲也只使五六分,总之工资照样领,我上班都是扫一会,歇一会,你这样积极还不是跟我一样领那点工资,我就不信公司会给你多发一些。

我说,郑老师,我是个没有花花肠子的人,安分守己地把活干好,也就心安理得了。

郑平平说,吃亏的往往是老实人。

我说,我不认为这是吃亏,拿公司的钱,就要把公司分配的活干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假如个个都出工不出力,公司迟早会被城管局取消承包权,到时也会影响到我们环卫工人的切身利益。

郑平平说,刚开始我也是跟你的想法一样,但是别人都那么消极,自己积极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公司有一个环卫工人,刚来几个月时间,人家把普扫的活儿干完了,剩余的时间就当作逛街,除非发现了垃圾太密集或者堆积起来,才会挥动她手中的扫帚,她的工资还不是跟我的工资一样,她还不是照样领工资。其实,她挣的比我还多,她除了挤出时间捡废品,还利用业余时间上门收废品,把她自己的副业搞得有声有色。

我说,我还是觉得要把自己的活儿干好,否则我心里不踏实,正如以前的高所长讲得那样,环卫工人一分钟不清扫,街道上就会出现垃圾。环卫清扫保洁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晚上,我干完自己的活,找到方成全,把郑平平讲的情况告诉他。郑平平说,实施市场化运作后,的确出现了保洁不力甚至有些地方存在垃圾堆积的情况,我只是一个主管,秦有志也是个主管,他管辖的范围比我这边大,我这边经常做环卫工人的思想工作,叫他们尽可能把活儿干好,虽然说如果考核不过关就要罚钱,但仅停留在口头上,一般不忍心罚款,环卫工人一个月就那么一千几百元,公司还要扣除住宿、伙食费,就剩下那几百元,实在下不了手。秦有志那边的我就管不了,用不着我去教他怎么样管理,省得他对我有意见。我也感到纳闷,虽然环卫保洁质量下降,但城管局却没有对公司作出任何处罚。

我说,那就说明城管局监督不力,说不定那些卫生监督员得到我们公司的好处,已经上了我们公司的船,这样的话他们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道城管局的领导对这些情况是否了解。

方成全说,老罗,这是公司的事情,我们就不要去理了,省得惹事生非,如果向上面反映,到时公司怪罪下来,吃亏的还不是我们自己?再说,如果环卫工人都知道哪个去上面举报,到时他们会怎么想呢?我们打一份工,何必要去担这么大的风险呢?其实,我跟秦有志讲过这件事情,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公司也想拿一百分,但是环境卫生是动态管理,不可能拿到一百分。我见过他好多次与城管局的肖科长一起上酒楼吃饭,他跟肖科长的关系现在可好了,我听他打电话给肖科长,不是叫肖科长,而是叫肖哥,多亲切呀,关系非同一般,铁得很哟。

我说,我还是那句话,纸终究包不住火。这样下去,公司一定会出事的,我们不去反映,安城的老百姓一定会去投诉的,哪个愿意天天看到垃圾在发臭,守着垃圾过日子呢?那么繁华的安城沦为垃圾城,老百姓能没意见吗?

方成全说,不理那么多了,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人家老板爱怎么干,我们也理不了。昨天我去了杨明住那里,童童真的进步很快,现在考试能拿到全班第一名了,而且作文还写的特别好,还在报纸上都刊登,领过几次稿费呢。

我说,看谁还敢说我们环卫工人子弟不行?

方成全笑着说,罗洋的两个儿子就是榜样。

我收到秀英从家里给我寄来的腊肉,我把腊肉提到杨明的出租屋,叫刘玲下厨,叫上几个要好的同事,一起吃腊肉喝烧酒。秀英说家里一年可出栏七八头猪,现在政府对养猪有补贴,光养猪一年就可以挣几千元。我想秀英现在比我强多了,在家里干农活的收入并不比我差,这样我心里就更踏实了,不用担心儿子的学杂费。秀英腌制的腊肉特别香,用盐和鼓油腌制,猪肉是自家的,正宗的农家土猪,腊肉称得上是家乡的特产。刘玲把腊肉有的炒,有的蒸,捧上桌子来,碟碟都是香喷喷的。我、郑平平、杨明、方成全大快朵颐,一碗碗烧酒倒进肚子里。我感到特别舒畅,也许我们这些环卫工人在枯燥的生活中,心情难免有些压抑,大吃一顿满足一下肠胃,当作放松一下心情。我们几个亲如兄弟般的工友,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如果谁从家乡弄来了特产,不管什么东西,大家就凑在一起分享,尝一下各自家乡的特产,大饱口福,大家边吃边侃,天南地北地侃个不停,侃到兴奋时,有些人还会情不自禁清清嗓门唱起歌来,不管唱得怎么样,大家都会一个劲地说好,使劲地鼓掌喝彩。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觉,心里忐忑不安,环卫保洁比以前差了,我该不该去城管局向领导反映。一会从床上翻起来,去厕所放轻二两,看到郑平平站在阳台前发呆,他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说郑老师,你怎么了?

他朝我挤出一个笑脸,说我没事,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屋子里的空气不太流通。

新闻媒体曝光环卫问题

与往日一样,这天我站在长安街北挥动着扫帚,汗水从额头往下流,心想那些有钱人,为了出一身汗要到桑拿洗浴中心去,还要大把大把地花钱,而我一个环卫工人,出汗不仅能挣钱,还能锻炼身体,真是一举两得,哪来低贱之感?咔嚓几下,照相机的闪光灯引起我的注意,一个小伙子把镜头对准我闪个不停,我说小伙子,你干什么给我拍相片,一个环卫工人扫大街有什么好拍的?这大街小巷到处都有环卫工人在扫大街。

小伙子关掉照相机,把镜头盖盖上,说你好,我是《安城日报》的记者,这是我的卡片。他给我递上一张名片,他叫李远平,是社会新闻部的记者。

我说,李记者,你怎么会关注环卫工人?我们环卫工人可是被遗忘的群体,平时难得见到你们媒体报道环卫工人。

李远平说,你叫我小李就行了,我们以后是应该多些报道环卫工人,把镜头和笔对准你们环卫工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罗洋叔叔吧。

我点点头,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李远平说,那年安城的党委书记到医院去慰问你,是我跟着去采访写报道的,所以我记得你。我最近巡城发现,很多地段存在卫生死角,而且报社接到读者关于环境卫生状况差的投诉也明显比以前多,纷纷要求记者去调查、曝光。我发觉你负责的长安街北却没被投诉过,你干活很认真负责,从没见过你偷懒。我想问两个问题,第一是到底为什么环境卫生状况每况愈下?第二、你为什么能长年如此,把环境卫生搞得让市民普遍都满意?

我说,小李,我只能回答你第二个问题,你刚才也看到了,我是个老老实实地干活的环卫工人,上班就要把自己的份内事做好,所以我负责的长安街北在保洁时间内垃圾明显比别处少,特别是垃圾堆积的现象基本上没有。至于你提的第一个问题,你最好去找我公司的负责人或者城管局的负责人问问,他们的回答比我这个环卫工人权威得多。

李远平说,你能不能透露点你所了解的情况?我知道你是一个老环卫工人,对环卫清扫保洁的运作比较了解。

我说,小李,我能说的都告诉你了,有些事情并不是我这个环卫工人力能改变的。

李远平说,罗叔叔,看得出你有所顾虑,我就不勉强你了。

我点点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想记者就是记者,洞察力挺强的。

李远平与我挥手告别,挤进了人群中离去。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打电话给他,随时接受我的报料。

方成全与秦有志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都累得气喘吁吁。我说两位领导,你们不是都有小汽车坐的吗?怎么今天突然记得锻炼身体来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方成全说,刚才省道那边大塞车,秦主管把车子扔在路边,我们就跑步过来了,情况紧急。

我挥动着扫帚,说什么情况紧急,这样很容易把人吓出心脏病来。

秦有志说,老罗,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记者模样的人,挎着一部照相机到处拍相,专门拍那些卫生死角。

我说,我是看到了,但是我也不能阻止人家拍呀,刚才人还在这里。

秦有志说,那他往哪跑了?

我说,往行政中心那边走了。

秦有志说,还愣着干什么,成全,我们追呀。

看着他们心急火燎的样子,我想如果你们平时工作认真负责一点的话,还用得着提防记者吗?活该。我挥动着手中的扫帚,突然一口浓痰吐到我的裤子上,令我恶心极了,心里有点翻江倒海般难受。一个系着领带的胖子从我旁边走过,他满脸横肉,走路的姿势如企鹅般难看,权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个胖子的衣领,说你这人怎么那么缺德,口痰吐到我身上,还不赶快给我抹干净。

那个胖子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吐了口痰,但不一定会吐到你的身上,我刚才是往垃圾桶里吐的,怎么会吐到你身上呢?我是个知识分子,不会随地吐痰的,即使你讲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我说,你是知识分子?我还是博士呢,你这样的人也算知识分子吗?一点素质都没有,你自己撒泡尿照一下吧,不要给知识分子抹黑,动不动就往自己头上扣知识分子的帽子,真是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那个胖子说,我的确没看到吐到你身上,我是一间保险公司的业务经理,经理就是老总,知道什么叫老总吗?

我说,我不管你是什么公司的,你赶快用纸巾把我裤子上的痰抹干净,你不抹也可以,等一下我把痰吐到你脸上,让你没脸见人。

那个胖子看我动真的样子,说,抹就抹嘛,你的样子那么凶干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颤抖着手,从衣兜里掏出纸巾,抹去我裤腿上的痰。

我说,对你这种人,就是要凶一些,不对你凶一些你刚才还不承认呢。死鸭子嘴硬,再硬也硬不过我的扫帚,如果下次还这样对待环卫工人被我抓住的话,有你好看的。

《安城日报》以专题报道的形式,大篇幅披露了环卫保洁实施市场化运作以来出现的新问题,市民要求有关部门正视存在的问题,迅速加以整改。报道刊登出来后,引起了安城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分管领导多次就此事作出重要批示,要求本着以民生为重的高度,处理好环卫保洁实施市场化以来出现的问题,营造洁净的市容环境。

公司连夜召集环卫工人开会,动员全体环卫工人加班加点,采取更加严格的考核办法,坚决杜绝卫生死角的出现。老板伍多在媒体上表态,将会按照合同的有关条款,加强内部管理,采取奖罚分明的考核制度,充分调动环卫工人的工作积极性,把承包区域的环卫保洁工作做好。我读着报纸上的这段文字发笑,心想你说起来一大套,做起来又是一套,落实的却没多少,阳奉阴违,脸皮够厚。

帮助工友如愿辞职

刘玲在安城工业区的一间工厂找到当清洁员的岗位,负责厂区公共场所的清扫保洁,工资比当环卫工人高一些,工作却比环卫工人轻松,不用日晒雨淋,工作压力没那么大。她去公司辞工时,却遭到公司的拒绝,称现在环卫工人出现紧缺,如果硬要离职的话,工资押金等一分不退。她吃过晚饭,坐在饭桌旁发呆,不知如何是好。童童正在做功课。获悉此事,我与郑平平专程赶到她们租住的房子,看能否帮忙做些事情。

我摸着童童的头说,你小子,做作业好认真,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童童说,罗伯伯摸过我的头,我一定会变得聪明一些。

我说,此话从何说来。

童童说,因为罗伯伯生出了两个正在读大学的哥哥,被你摸过头的人,能不聪明吗?

郑平平说,童童这马屁拍得可真大,照你这样说,罗伯伯一定是个博士才对呀。大家哄堂大笑,沉闷的气氛被笑声击破。

我言归正转,说刘玲,你不想继续当环卫工人的事情,考虑清楚了吗?

刘玲点点头,说我考虑清楚了,确实不想再当环卫工人了,罗洋大哥,你看我,才四十出头的人,看上去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而且工资又低。我不嫌弃扫大街这份活,但是很多人看不起环卫工人,觉得环卫工作是下贱人干的活,干活苦些累些我倒是受得了,但那些人从骨子里瞧不起环卫工人的那种目光,令我的心灵受到深深的伤害,我真的受不了。她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子刻过的痕迹,目光暗淡无神,双手因劳动而产生了厚厚的茧子。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劳动局投诉呢?这样拖下也不是办法,如果那间工厂请到清洁员了,人家就不要你了,要是到时候公司才肯放你,那你就有可能面临失业的可能。

刘玲说,罗洋大哥,我也想过去劳动局投诉,但是杨明还在公司打工,我们担心因为我去投诉,影响到杨明的工作,他还要在“牛皮癣”清理专业队干下去的,因为毕竟他那份工资还过得去。所以衡量来衡量去左右为难,不知怎么办好,真是愁死人了。

我说,郑老师,你说怎么办呢?我们得为刘玲想想办法呀。

郑平平说,我们明天去公司一趟,给他们上法律课去。为了当好老师,我们现在就去书店,买几本相关的法律书本回去好好研究,掌握一点法律知识,增加点说话的底气,好好教训那些王八蛋。

书店里头人头攒动,有的蹲在地上看书,沉迷程度达到纹丝不动的境界,有的盯着书架上的图书,不停地选购喜爱的图书。我紧跟着郑平平,说郑老师,我是大字不识几个的,你看准了,看到实用的法律书就买几本回去,我出钱,以后还可以给我儿子看。

郑平平说,你儿子都是大学生了,用不着看这些书,他们都是学富五车,饱读史书的栋梁之材。他往鼻梁挂上老花眼镜,目光在书架上移动,一会他就挑选了几本法律读本。他说,读过这些书后,不用担心讲不过那些王八蛋,谈不成还可以大声地说“我们法庭上见”。瞧他那神气的样子,简直就像解放初期农民刚翻身一样威风。他一边移步一边看书,没想到正好与秦有志撞个正着。

秦有志说,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们公司的环卫工人越来越有长进了,下班不逛街,来逛书店了,对知识的渴求并不比那些金领白领差哟。知识能改变命运吗?

我说,难道只有金领白领才会看书,我们环卫工人这些红领就真的不识字了,难道只充许他们“充电”,就不准我们这些红领学习学习,掌握一点法律法规方面的知识,知识嘛,总有用得着的时候。知识能不能改变命运?这个你说了不算。

郑平平故意举起手中的书,说把这些法律知识装进肚子里去,以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要不然上法庭怎么能打赢官司?

秦有志拍拍脑袋,说老板总觉得我管理方面还有不到位的地方,要我机灵一些,所以我来书店买些管理方面的书回去看,好好读读,学习人家的好经验、好做法,以后运用到我们公司的管理上来,做到学以致用。这下可好,没想到公司的环卫工人学起法来,这可真难对付呀。

郑平平说,不管你怎么管理,前提条件必须依法依规,否则违法了还不知道,那就得不偿失,害人害己。说白了,你想把公司管理好,就一定要懂法守法。比如说员工辞工该怎样处理,这些劳动法规都有明文规定,并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弄不好就有可能被员工告上法庭。

我说,不想跟你兜圈子,刘玲辞工的事,你们打算怎么样处理?

秦有志说,你们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这件事我就心里来火,公司刚把杨明提拔任用了,她却要辞工,做人总要讲点良心,公司对他们不错了,他们却忘恩负义。再说,现在公司正处于人员紧缺的节骨眼上,她却提出来辞工不干,这在哪间公司也不会同意的,除非她不要工资。

我说,这是两码事,杨明是杨明,刘玲是刘玲,现在辞工的是刘玲,不是杨明。

秦有志说,那还不是一样,他们是夫妻俩,夫妻俩有什么好分的,挣的都是公司的钱。

郑平平说,我虽然不是律师,但我刚才翻了几页这些法律读本,劳动法规明文规定,劳动者提出正式书面申请辞工一个月后,用人单位必须同意办妥离职手续,并且要发放全部工资。照你的这种说法,这些法律法规印在纸上没用的?怪不得老板说你不够机灵。

我说,按照郑老师讲的那样,如果上法庭的话,公司一定打不赢官司,败了官司丢了脸面,到了最后还得乖乖地给她结清工资。杨明是个老员工了,在“牛皮癣”清理专业队当上队长后,公司有没有因为“牛皮癣”问题被城管局处罚,这个你心里最清楚,如果你故意刁难他,让他也辞职走人的话,到时你去想办法清理“牛皮癣”吧。公司好不容易才培养了一个管理人员,人才流失损失的一定是公司,你就好好掂量掂量吧。

秦有志说,我的头都被你们弄痛了,还怎么读得进书呀?

郑平平说,你该交学费,我们可不是白教的。

刘玲办妥了离职手续,公司不敢扣押她的一分钱,让她抛掉所有的思想包袱去当清洁员了。

城管局长微服私访环卫情况

深夜,我把垃圾推进中转站,结束了一天劳累的工作。这天中午长安街北的垃圾量骤增,从外地来了几辆大客车的游客,足足有好几百人,他们一走下汽车,就坐在路旁吃东西,垃圾随意扔到地上,特别是那些嚼香口胶的人,吃完后吐到地上粘着,只能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铲掉,累得我够呛的。遇到这种情况,本来可以向公司要求增派人员清扫,但为了不影响别人的工作进度,我只好自己硬扛着,按时把责任区域的任务完成。

罗洋大哥。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回头一看,一个戴墨镜的人站在一条巷子的入口处,他在向我招手。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毛利军局长,敢情是毛局长微服私访。我心领神会,说老乡,你这副打扮,像个特工哦,是不是准备调去国安局当领导呀?

毛利军说,罗大哥,这段时间,市民关于环境卫生脏乱差的投诉数量急剧上升,我办公室每天都接到信访局转过来的一大沓投诉,垃圾成堆、保洁不力、清扫不力等,搞得我焦头烂额,坐卧不安。所以今晚我亲自来看看,了解路面的实际情况,确实不尽人意,看来城管局的监管工作确实没有做好,不好好整顿恐怕不行了。

我说,局座英明,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毛利军摇摇头,说其实我该负主要责任,刚开始我并不把市民的投诉当一回事,总觉得环境卫生不可能做到连一点垃圾都没有,不可能连一张纸屑都看不见,有人去投诉是正常的。随着投诉量的增加,引起了市镇主管领导的重视,当着我的面拍桌子,我才感到事态的严重性。我察看了安城的主要街道和一部分内街里巷,大部分区域环卫清扫保洁不力,垃圾随处可见,有些地段甚至垃圾堆积起来,有的环卫工人蹲在不显眼的角落里一歇就是大半个小时,有的环卫工人一味心思翻捡废品,有的地段甚至根本看不到环卫工人的影子。不过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你负责的长安街北,还是安城环卫保洁的样板路,清扫保洁没有半点松懈。

我说,多谢夸奖,把自己的份内事做好是应该的,我一向都是这样。

毛利军说,老罗哥,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你应该是发现问题的苗头比较早的人,你为什么不直接向我反映呢?

我说,我曾经考虑过向你们局里反映,但后来同工友商量后,觉得自己是承包公司的员工,向你们反映就一定会影响到公司的考核,还会得罪公司的其他环卫工人,我不想成为一个令人讨厌的人,再说了,我们环卫工人的工资由承包公司来发放,受承包公司管理,我得罪得起承包公司吗?况且,你们局里有专职工作人员负责考核,难道他们就没有发现问题吗?

毛利军低下头,说老罗,还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对不起环卫工人,也对不起广大市民的信任。对于实施环卫市场化运作出现的新问题,城管局一定会尽快处理。我有一个想法,把一部分骨干环卫工人,包括工作时间超过五年的环卫工人,由城管局直接聘请,由城管局直接支付工资,由城管局与承包公司双重管理,稳住环卫工人这支队伍。这部分人既是清扫保洁员,还是义务监督员。即使城管局与承包公司中止合同,我有这部分人留在城管局,就绝对不会出现环卫保洁交接时间段出现真空地带,随时可以把这些环卫工人拉出来,总体上不会对环卫保洁造成太大的影响。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我说,这个办法好,最好尽快执行,这样可以老让环卫工人多一些归属感,又能激发其他环卫工人的工作积极性,工作表现好的,工作时间长的,就可能被城管局聘为环卫工人,这才是人性化的做法嘛。

毛利军说,我们一起去吃宵夜,站在这里说了那么久,让你站累了。我俩并肩走去安城食街。

我说,我倒站得不累,我站习惯了,站了十几年,站的功夫已经达到一定境界了,这是扫大街修炼的成果。其实当环卫工人扫大街还是有很多好处的,最起码能锻炼好自己的身体。吃宵夜,公款还是私人消费?

毛利军说,请老乡吃宵夜,我自己还请不起吗?

我笑着说,有人说你是“妻管严”,每个月工资都要悉数上缴给你老婆,用十块钱以上都要经过她审批,有没有这回事?

毛利军说,上缴倒是要上缴,但我也提留一部分作为私房钱,堂堂一个局长,兜里面一分钱都没有像话吗?我也是个男人呀,什么十块钱以上要她审批,没有这回事。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毛局长人长得高大,怎么看也不像怕老婆的那种类型。

毛利军说,你两个儿子现在读大学几年级了?

我说,现在读大三了,下学期读大四,离毕业不远了。

毛利军说,有没有想过到时让他们来安城报考公务员。

我说,那是他们的事情,就由他们去考虑吧,我一个环卫工人,考虑问题怎么也不及大学生周全。把他们供完大学,我就当完成任务了。

几天后,我、方成全、郑平平、杨明等十几个工作时间满五年的环卫工人被城管局聘请,工资由城管局直接支付,工作由承包公司安排,接受承包公司的管理。这少了承包公司的中间环节,工资增加了一百元。原来承包公司每月从环卫工人身上抽取一百元管理费,仅这一项收入,承包公司就挺可观的。签约仪式上,肖科长清了清喉咙说,根据城管局的领导的指示精神,只要大家努力工作,以后大家都有机会由城管局直接聘请,适当提高福利待遇。环卫工人被城管局聘请后,如果工作不积极,任务量没有通过城管局的考核达三次以上,城管局就有权解除劳动合同,被解聘人员自寻出路。伍多坐在台上抽着烟,舌尖不停地舔着干燥的嘴唇。

这天晚上,我、方成全、郑平平聚在杨明的出租屋,喝了四五斤廉价的白酒。郑平平摇头晃脑地说,谁说城管局把我们环卫工人当作包袱扔给承包公司了,这次城管局重新聘用我们,充分说明城管局还是重视我们环卫工人的。和谐社会,以人为本,以后看谁还敢小看我们这些马路天使。看他扬眉吐气的样子,大家不禁捧腹大笑。

环卫工人合力保护财产

安城城管局环境卫生科肖科长由于工作严重失职,导致对环境卫生监管不力,影响环境卫生整体质量,受到市民多次投诉,经该局党委讨论决定,给予降职处分。他被降为该局环境卫生科的副科长,仍然让他主管环卫清扫保洁的监管工作,外界称此举意为让他戴罪立功。

随后,安城城管局与伍多的公司中止承包合同。虽然离合同到期还有几年,但城管局对该公司不满意,只好提前解除合同。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经过公开招投标,黄皮的清洁公司中标,获得安城大街小巷的环卫清扫保洁工作的承包权。黄皮重操旧业,又与环卫行业环卫工人打上交道,真有意思。不过以前的环卫工人,现在倒成了环卫公司的老板了。

凌晨时分,环卫宿舍院子里静悄悄的,房子里的灯光都关掉了,只剩下走廊过道的电灯在风中摇摆。秦有志把头伸进来,甩出一个响指,几个人便尾随他一阵风似地遛进来,打开一辆垃圾压缩车的车门。这一幕正好被我看到,马上大声喊有人偷东西,大家快起来捉贼。环卫工人听到我的呼喊,像炸开了锅一样,大家纷纷抄起木棍、扫帚等家伙冲进院子里。其实,为了防止伍多的公司混水摸鱼转移财物,环卫工人早几天就开始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特别规定夜班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一旦发现异常动静马上通知工友前去协助、制止。

郑平平带领几十个环卫工人排成三行站在院子的门口,把大院出入口堵住。郑平平说,秦有志,你们想偷城管局的环卫车辆,有种的就从我们环卫工人身上辗过去。

方成全掏出手机,紧急向城管局领导汇报情况。

秦有志说,各位同事,这辆车是伍多老板公司的财产,现在中止合同了,把车开回去也是正常的。

我说,亏你说的出口,伍多老板的车,你们还没来承包,城管局就已经买回这辆车,凭什么说是你们公司的车,你们就是想偷车。如果不是偷车,为什么要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偷偷地进来?

秦有志意识到情况不妙,转身想逮个机会溜走,却被环卫工人团团包围起来。我说,秦有志,不要把环卫工人当傻瓜,你既然敢来偷车,而且被抓了现行,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我们这些人能拿扫帚扫大街,也敢拿扫帚抓贼。

秦有志说,大家都是同过事的人,何必因为这件小事伤了和气,我也是奉伍总的指示,前来把车开走的,伍总说这车是他的,我又怎么知道不是他的呢?我也是打工的,老板叫我干活总不能不干吧。看在过去同事的份上,大家就高抬贵手,手下留情放我一马吧,我真的很无辜。

我说,你少来这一套,谁不知道你是伍多的亲信。

肖副科长带着十几个卫生监督员赶到现场,扬了扬手中的合同说,这是城管局的财产,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非常清楚,属于你们公司的财产,你们可以全部带走,你们竟敢打城管局集体资产的主意,实在太嚣张了。你们想在交接过程中混水摸鱼,包括环卫工人在内的所有城管人员都不会答应的。

秦有志说,什么混水摸鱼,我只不过误以为这是伍多老板公司的东西。

肖副科长说,你跟我说这些没用,等一下你去跟警察说。

派出所来了十多个民警,给秦有志一干人戴上手铐。警车呼啸离去,警笛划破了寂静的深夜。

肖副科长说,我真的没想到,我们环卫工人自觉组织起来,保护城管局的集体财产,以防承包公司在交接过程中混水摸鱼,这种主人翁的精神值得表扬。以往我在工作中,有做的不妥当的地方,恳请大家见谅,今后我一定加以改正,当好环卫工人的勤务员,做环卫工人的坚强后盾。新的承包公司已经确定,我希望大家能留下来,继续为安城的环卫行业服务。当然,想走的我们也不会勉强。

方成全说,这样吧,愿意留下来的,请站在左边,不愿意留下来的,请站在右边,让肖科长知道大家的意向。

大部分环卫工人站在左边,只有几个环卫工人站在右边。肖副科长离去后,环卫工人回到各自的宿舍睡觉。

郑平平从床底拉出一个纸箱子,从里面拿出三包方便面,倒上沸水泡着,给我与方成全各一碗。他说刚才如果打起来,还真的心里没底,肚子饿得呱呱叫,再加上年纪大了,还真的怕挡不住呀。

我说,你怕什么?我们人多力量大,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把秦有志他们几个淹死。

方成全往嘴里送着方便面,说看来在交接过程中,我们还是要多几个心眼,以免他们闹事,比如他们故意在街道上倒垃圾,或者说在环卫工人中制造谣言,伍多那班人,不是什么好玩意,可是什么事情都敢干的。

郑平平说,今晚得罪他们了,他们会不会找机会报复。

我说,我们先稳住阵脚,我们几百个环卫工人,他们能报复谁,总不能把我们几百个环卫工人的头都砍了吧。

方成全说,郑老师讲的有道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晚上要出去,大家最好结伴出去,如果发生不测也好有个照应。我听说秦有志这个家伙,曾经在监狱里蹲过几年,出来后就跟着伍多干,以前跟伍多是结拜兄弟。

我说,以前可没听你讲过这回事。

方成全说,以前我哪敢讲出来呢?如果讲出去让大家知道,担心伍多找我麻烦,也担心大家不敢留下来干,弄不好到哪去请那么多环卫工人。我是一次陪秦有志喝酒,他被我灌醉了,他酒后吐真言,无意中把这些话讲出来的。

我说,真假难辩,说不定这就是他的伎俩,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来镇住你。

郑平平说,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我们环卫工人怕什么?一副身家也值不了几个钱,难道还怕那些腰缠万贯的阔佬们?大不了大家抱在一起死。

方成全说,我们把肚子填饱,睡个安乐觉,省得去烦,天塌不下来。

我说,谁敢跟我们环卫工人过不去,我们环卫工人就跟他过不去,我们环卫工人也不是好惹的。我用手抹了一下嘴巴,钻进被窝里睡觉。

制止蓄意乱倒垃圾行为

这天是黄皮的清洁公司承包安城环卫清扫保洁的第一天,我们十几个老环卫工人提早一个小时上班,凌晨三点就开始在路面普扫,由于承包公司更换,有几个环卫工人离职,造成环卫工人暂时有缺口。我们这些老环卫工人提早上班,在完成各自任务的前提下,可以把那些出现人员空缺的地段清扫保洁好。长安街北普扫完毕,一眼望过去看不到明显的垃圾,我伸了一下懒腰,打算到别的地段清扫一会。这时,一辆载着碎布条的货车缓慢驶过,车箱的挡门没有锁好,里面的碎布条随着挡门处的一个口子漏下来,撒得满地都是碎布条。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化为乌有,我顿时眼冒金星,气得大骂,老子刚打扫干净,你就扔得到处是垃圾,真够缺德的。我举起扫帚追过去,那货车司机故意按了几下喇叭,加足油门“呼”地跑了,我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此举说明这个人是故意捣乱。

一辆轿车在路边缓缓停下,黄皮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瞪着满地垃圾的路面。我一边清扫一边说,黄皮,我刚刚扫干净,一辆货车上漏垃圾出来,弄得路面上到处都是垃圾。

黄皮说,其它路段也出现类似情况,刚扫干净就有人故意扔垃圾,这是明摆着跟我们公司过不去。我已吩咐道路清扫车加班加点,尽可能加快作业进度,路面的环卫工人尽可能多扫一会,今天是我们公司承包作业的第一天,尽量做好些,打好开头第一炮。

我心里咯噔一响,说不定这是伍多那班人捣乱,故意往路面倒垃圾,存心刁难我们这些环卫工人,以示对城管局解除合同的不满,同时报复环卫工人阻止他们企图转移城管局的财产。

黄皮说,我也怀疑是他们干的,事不宜迟,我马上向城管局的领导汇报。另外,今天情况特殊,把我电脑培训学校的师生调动一部分到路面支援环卫工人,我就不信过不了交接这个关。他咬了一下牙根。

我说,黄皮,你去忙你的,我这个地段你就放心吧。

心里越急,干活越容易累,清扫了大约半个小时,我浑身流汗,只好掏出毛巾来抹汗。方成全站在不远处,抡起个扫帚“沙沙沙”地扫起来。

我说,成全,别的路段都扫完了?

方成全说,这次故意倒垃圾的现象集中在主要路段,内街里巷都进入保洁时段了,我刚才调动了几个环卫工人以及十多个黄皮电脑培训学校的师生,集中精力清扫长安街,这条街可是人流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我们环卫清扫保洁的重点地段。莲峰北巷有几个垃圾桶被人为损坏,被砸得不能用了。

我说,黄皮知道这些事情吗?

方成全说,我已告诉他了,叫他把今天出现的情况跟城管局的领导汇报,争取城管、公安等部门的配合,要不然他怎么承包得下去。我怀疑是以前那间承包公司故意捣乱,但要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也拿人家没办法。

我说,只要他继续跟安城人民过不去,继续与环卫工人过不去,证据一定会有的,我们环卫工人的眼睛是雪亮的。

本来干到中午十二点下班,但这天一直干到下午一点多,当班的环卫工人回到宿舍吃过饭,倒在铁架床上一动不动。我一会儿就睡着了,什么汗臭味都顾不上了。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两点多,整个人觉得轻松多了,就像手机没电后又充满电一样的感觉。我要到下午五点半才上班,想去路面逛逛,看能否发现原环卫承包公司作案的证据,不弄个水落石出心里就不踏实。我没有穿环卫制服,头上扣上一顶鸭嘴白帽子,以免被别人认出来。

长安街上,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两袋垃圾,袋子的底端有一个小孔,他一边走,垃圾就一边落到路面上,引起一些路人的指着他的脊背骂,缺德,垃圾。我顺着地上的垃圾跑过去,一把揪起他的衣领,说这是谁叫你干的?

那个中年男子身子往后缩,说我没注意到,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漏出来了。

我说,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垃圾。

那个中年男子说,我家里搞卫生,所以把垃圾提出来。

我说,你有精神病呀,每隔几十米就有垃圾桶,你不把垃圾放进垃圾桶,你提着垃圾到处走,漏到地上污染路面,你吃饱了没事撑着。我把他往前一推,说去城管局去把事情说清楚,你的行为很可疑,一定是受人指使才干的。

那个中年男子说,我就是受人指使又怎么了,关你屁事,你又不是城管人员,我撒我的垃圾,你走你的路,各不相干,你这个猪头才有毛病。你还不松手,老子可要自卫反击了,要不是看在你上了年纪的份上,老子早就打你了。

我依然不松手,说到城管局去把事情说清楚,放了你可没那么容易。

他扔下手里的垃圾,冷不防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打得我晕头转向跌坐在地上,毕竟岁月不饶人。几个男青年围拢过来,指着那个中年男子骂,你一个大后生,打一个老人家算什么,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实在太嚣张了,你还有没有人道?

我回过神来,一把抱住那个中年人,说小伙子,赶快报警,别让这个家伙跑了,他既乱倒垃圾,又把我打伤,天理难容。

一个小伙子掏出手机报警,说刚才我还以为家庭纠纷,早知如此我就该出手。

一辆警车赶到现场,把我和那个中年男人带回派出所调查,几个男青年都为我作证,证明他先动手打我。

经过警方查明,那个中年男人的确受伍多指使,故意往路面倾倒垃圾,目的增加环卫工人的作业难度。另外查明,黄皮的清洁公司承包安城环卫清扫保洁以来,出现的一系列乱倒垃圾等捣乱行为,幕后指使人均为伍多。为此,安城城管局对伍多开出了罚单,除按有关规定给予处罚外,还禁止他的公司在二十年内参与安城环卫清扫保洁及市政工程维护等项目的投标。

当上公厕管理员

长安街北建设了一座星级公厕,装修颇具特色,周边种上竹子等绿色植物,厕所里面还安装了空调,人们一边上厕所一边叹空调,舒适惬意,如厕简直成为一种享受。据说这是安城实施的民生工程之一,每建一座这样的高档公厕就要十多万元。施工建设即将结束,工人们正在忙着收拾、清洗星级公厕,等待有关部门的验收。我打量着这座星级公厕,这样漂亮的公厕,比我们环卫工人住的宿舍好多多了。我想如果有朝一日,我能住上这样漂亮的房子就好了。一个建筑工人见我看着公厕入神,说老乡,以后你们哪个环卫工人看守这座公厕?在这里看守可是美差,没事可以上厕所吹吹空调,享受一下空调,过足吹空调的瘾,那该多舒服呀。

我说,我可不习惯,站在里面吹空调,一冷一热对身体不好,吹着空调小解,说不定还尿不出来呢。

他说,慢慢地就习惯了,等收拾完了,我第一个上,亲身体会一下星级厕所是啥感觉,不能让我在这里流下的汗水白流。

我说,你可要记得,不要在里面呆得太久了,小心把下面那东西吹坏了,影响正常的功能。

他咧嘴笑着说,只会越吹越舒服,对身体的一些功能会有所帮助,那些有钱人天天这样过,没听说过谁的零件被空调吹坏掉。

我说,师傅,把你们用的钉子之类的东西收拾好,别让路人踩上去受伤了,你们剩下的建筑垃圾挺多的,不收拾干净验收就不合格。

他说,这个不用你来操心了,我以前当过环卫工人,收拾东西很细心的,老板还为此夸过我呢。

我说,原来我们还是同行,怪不得你愿同我侃上几句,那么你说建筑工人与环卫工人,从事哪行业更好一些?

他说,建筑工人、环卫工人,都是靠流汗挣钱的力气活,但建筑工人的工资高一点,环卫工人服务社会的面广一点。我那时不扫大街是因为谈了一个对象,没想到见面后嫌弃我是一个环卫工人配不上她,一刀两断就跟我吹了,弄得我心里一直有阴影,于是就去建筑工地打工。虽然有些人看不起建筑工人,但毕竟看不起环卫工人的人更多,改变人的观念并非容易的事。不过现在好多了,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环卫工人的重要性,意识到马路天使是不可缺少的行业。

我说,你会不会因为你曾经是个环卫工人而感到后悔呢?

他说,不后悔,说不定以后我还会去当环卫工人,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什么活都要有人干,没人清扫保洁街道上到处发臭,别说客商来投资,生活在这里的人住着也不舒服。

我说,好兄弟,你不愧当过环卫工人,对我们环卫工人还是有感情的。

黄皮通知我到他办公室,说有要事商量。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和方成全已坐在那里等候,滚烫的茶水已经倒好了。我喝了口茶,说黄总,有什么指示,我刚才还在路面作业,所以迟了些,不要罚款哦,否则我上劳动局告你去,不要以为你现在当上了大老板,我就怕你三分哦。

黄皮笑了,我怎敢罚款呀?奖励你还来不及呢,如果不是你把故意捣乱的伍多那一班人给揪出来,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收拾这个烂摊子,人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明显处于被动的局面。那段时间我被整得焦点烂额,整天如坐针毡一样难受。不过,我们公司有你这样的环卫工人,伍多算不上什么玩意,掀不起什么大浪来。你不仅是城管局的功臣,也是我们公司的功臣。

我说,黄皮,过奖了,哪个环卫工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会挺身而出。你一直以来对我、成全等环卫工人都很照顾,非常同情环卫工人,你能承包安城的环卫作业,说明你的公司具有一定的实力,也是众望所归。你自己也当过环卫工人,熟悉环卫作业的各种情况,你来当环卫工人的老板,这是件大好的事情,我也为此感到高兴。

方成全说,黄皮是我们环卫工人的骄傲,往后哪个敢看不起环卫工人,就叫他跟黄皮比比吧。罗洋大哥,我们黄总想提拔你当环卫主管,做个专职管理人员,不用到路面清扫保洁,只有把自己所负责的区域管理好就行了。

我连忙摇摇头,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是当环卫工人心里更踏实。不过,我想向公司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人就是郑平平,他当过小学校长,从事路面作业也有些年头,挑得起这副担子。

黄皮说,罗洋大哥,你不当环卫主管,愿不愿去当公厕管理员,我实在不想你去路面清扫保洁了,真的不想让你太辛苦了,你以为你还是三四十岁的岁数,再苦再累也扛得下来,你的头发都差不多全部白掉了。我也知道,这些年来你实在很不容易,用一个扫帚撑起一个家,供起了两个大学生读大学,真的很不简单。

我说,当公厕管理员我还是乐意的,不过我不能游手好闲,长安街北一千米长的地段还是由我来负责清扫保洁。我以前负责五千米长的地段,适当减轻一下路面作业量就行了。不要弄得整天无所事事的样子,影响环卫工人及公司形象。

黄皮叹了口气,说就依罗洋大哥的意思办,让他既当公厕管理员,又当环卫工人,两副担子一肩挑,老当益壮。

我说,那郑平平老师呢?

黄皮说,你刚才不是拍板了吗?让他当环卫主管嘛。

方成全说,罗洋大哥,好像你是老板,人事任命都由你来决定。

我说,我一个环卫工人,拿什么拍板,弄不好拍到自己屁股上。

黄皮给我倒上热茶,说我是从心里感激罗洋大哥,如果哪一天你不想在路面干了,也可以到公司干后勤,仓管、门卫等职位随便你挑选,你想干什么活,我随时答应你。

我说,我这把年纪,小学文化,只能当个环卫工人,好像除了扫大街,实在干不了别的事情,能力实在太有限了。这个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黄皮的承包公司召开第一次员工大会,会上方成全被任命为副经理,郑平平被任命为环卫主管。黄皮说,罗洋大哥是公司的功臣,按照他个人的意愿,主动放弃环卫主管这个职位,公司安排他去当公厕管理员,但他自己主动要求负责长安街北一千米长的路面清扫保洁工作,这种乐于奉献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顿时,会场爆发出如雷鸣般的掌声。

应对如厕叹空调者

长安街北的星级公厕免费向市民开放,呆在里面如厕一边解决内急,一边吹着凉爽的空调,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臭味,感应设备会自动冲水,在这样舒适的环境中如厕,有些人进去索性在里面赖着,磨磨蹭蹭目的为了多呆些时间,权当在里面多享受一会空调,休息一会提提精神,成了忙里偷闲人们的世外桃源。这座星级公厕投入使用后,安城的报纸、电视等媒体作了报道,知道这里有座星级公厕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专程从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坐公交车过来,目的就是为了上一趟厕所,满足一下好奇心,过一下上星级公厕的瘾。

我只负责靠近公厕一千米长地段的环卫清扫保洁,任务量减下来,人也轻松了,没事我就呆在公厕的工作室,维护如厕人员的排队秩序,发现被损坏的东西及时通知公司派人前来维修。坐在工作室没事干的话,还可以拿份报纸来看看,消磨一下时光。报纸是公司订的,每日一份,本来黄皮打算给工作室配置一台彩电,我考虑到影响不好拒绝了,毕竟在工作时间看电视给人的印象不好。清扫保洁一千米,星级公厕在我的可视范围内,既可当好环卫工人,又能当好公厕管理员,劳逸结合,算得上是公司一份不可多得的“美差”。

一个中年男子从厕所里出来,拧开水龙头,将出水量调到最大,把头伸进洗手盆,对着水龙头一直冲下来,手在脸上来回擦洗。他身材高大,赤裸上身,满脸胡子。他洗好脸后,竟然把脚抬起来放进洗手盆,双手在脚上搓来搓去,好像这个家伙不是上厕所,而是进了洗浴中心,洗罢头来又洗脚,他却没有觉得羞耻的意思,当作别人都是透明胶似的,好像他这是非常光荣的行为一样。

我实在看不下去,说这个洗手盆是专门用来洗手的,不是给你洗脚的。

他白了我一眼,说难道不给用吗?我喜欢洗脚,你能拿我怎么样?关你屁事!

我说,怎么不关我事?我是管理员,你用洗手盆来洗脚,非常不卫生,别人看到你这样洗,人家还敢去洗手吗?

他说,怎么不敢洗?我又不是有传染病,就算有传染病也可以消毒的,你以为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干,坐着就有工资领的。你说有没有规定洗手盆只能用来洗手,不能用来洗脚。公厕本来就是方便群众的地方,顺手洗一下手脚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说,你这种人蛮不讲理,我懒得跟你说,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如果下次又这样不雅的话,我一定叫城管人员来处罚你。我找来洗洁精,把洗手盆洗干净,心想遇到这种人,你如果跟他计较的话,老命都会短三年。

由于公厕免费开放,而且如厕能叹空调,前来星级公厕如厕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出现了排长队的现象,由于里面清凉舒适,有些人呆在里面不肯出来,排队候厕的人怨声载道,谩骂声此起彼伏。人家在里面如厕,我作为管理员不能踢门,只能劝说人家动作快点,不要呆太长时间,以免影响别人如厕。那天有一个人呆在里面半个小时还不出来,我敲了一下门,说我是管理员,你方便完了就出来,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着呢。

那个人在里面说,急什么,上厕所是急不来的,我便秘非常严重,你以为我愿意呆在里面,我还恨不得快点完事呢。

我说,便秘就上医院去治,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便秘,这个公厕就不叫公厕,就变成你家的私厕了。

那个人足足在里面呆了四十多分钟,才提着裤头出来,胳肢窝夹着份报纸,说蹲在里面可真舒服,你吵什么吵呀,我这份报纸一大沓的还没看完呢。

我说,这可是公厕,你一个人呆足四十多分钟,别人还用不用上呀。

那个人说,既然是公厕,别人可以上,我也可以上,你们也没规定上一趟厕所多长时间,也没说不准超过四十分钟,我就是呆足一个小时也没违反有关规定。

我无言以对,心想这个家伙说得也对,没规定他上多长时间,他赖在里面不出来还真的拿他没办法。

我想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于是找到黄皮,叫他以公司的名义向城管局打一份报告,把星级公厕运行以来出现的问题向上面反映。我说对如厕超过十分钟的,就当收费处理。如果一天有几个人赖在里面不肯出来,那就乱套了,不单我这个管理员无法管理,而且影响星级公厕的正常运转,长此以往,一定会引起市民的不满。

黄皮说,这个办法可行,但最终要得到城管局的同意才可以实施,公司只是按合同履行维护星级公厕运行,没有权力收费的。如果真的超过十分钟收费的话,还要装一套收费系统,对于超过十分钟的如厕者,必须投币才能从厕所里出来,否则的话就出不来,让他在里面吹空调吹个够,一直吹到求饶才开门放行。昨天我开车路过长安街北,正好尿急,于是停下车来,一看到排成长龙的情形,心想这样下去半天也轮不到我上,只好憋着尿跑去附近的一间商场“放水”。

我说,看来你对这些情况有所了解,也深受其害。如果不出台具体的管理办法,我这个老头子无法维护秩序,图个自在图个新鲜的人越来越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来方便,个个呆在里面享受空调,不把我活活气死才怪。

不久后,安城城管局出台了星级公厕的管理办法,其中一条就是对于如厕时间超过十分钟的,每分钟收取五毛。也就是说,不超过十分钟是免费的,超过十分钟的,每多呆一分钟,就要加收五毛。在星级公厕的显眼位置,张贴了“如厕免费,超过十分钟起收费”的字样,呆在里面达到十分钟,语音提醒系统会自动提醒如厕者:免费如厕时间已到,如果再呆下去将会按规定收费。这下,那些想赖在厕所里面叹空调的人变得自觉起来了。

检查公厕竟有人随地便溺

市环卫整治办要来检查公厕的卫生状况,承包公司下发了通知,要求所有公厕必须洁净迎检,如果被检查组发现由于管理问题要求整改,将会对管理员作出处罚。我凌晨三点来就起床,动身来到星级公厕,里里外外清洗得一尘不染,看上去像新的一样,还在厕所里面喷上香水,弄得比宾馆还舒服。喷香水是城管局特别要求的,让检查组成员的脚一迈进厕所里面,立马能闻到扑鼻而来的香味,以体现星级公厕的特别之处。上头一下来检查,我们下面干活的人神经就紧张起来,生怕弄出半点差错。公司安排我今天不用去路面清扫保洁,就当个专职的公厕管理员,对检查组成员的提问,要做到有问必答。

按照原定计划,检查组上午八点半左右到星级公厕,但一直等到十一点,检查组一行的车队才抵达长安街北,几个小时翘首以待,脖子都伸得僵了,酸痛酸痛的让人难受,这滋味可直折腾人。终于见到检查组来了,我用力拍门,叫正在如厕的人快点出来,说上头有人来检查,就检查里面的卫生状况。那个如厕的男人提着裤头出来,说大哥,有人来检查,连如厕都不得安乐。我把里面重新清洗干净,说理解万岁,检查不过关就要罚款,检查不过关就意味着我失职,这可不是闹看玩的。

检查组的头头鼻梁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这里瞧瞧,那里闻闻,像一条猎狗一样在检查进出海关的人员,一丝不苟。四眼里里外外察看一遍,绷紧的黑脸才露出笑容,说这个星级公厕管理得不错,达到了星级管理的标准,里里外外几乎见不到灰尘,说明管理员很认真很负责,安城城管局以及承包公司在执行公厕管理规定方面,实实在在地做出了表率。我想你能见到灰尘吗?从我上班那一刻起,对公厕里里外外不停地擦洗,根本不敢闲着,恨不得把公厕擦得发亮。

四眼扶了一下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目光移向竹林,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拉开裤链,掏出他裤裆那个东西无所顾忌地往竹林里“施肥”。所谓的竹林,其实就是几棵竹子,用来装扮一下环境而已。四眼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板起黑脸,眼珠瞪起来。眼前的这一幕引起所有在场人员的目光,空气如凝固一样紧张起来。我心里骂道,真他妈的缺德,在这节骨眼上来添乱,实在太过分了。

那个青年拉上裤链,旁若无人脸不改色地转身离去,我火了,上前喝道,公厕就在你面前,你多走一步路就能上厕所,而且是星级厕所,你偏偏不上,却要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小便,你难道是白痴吗?

那个青年说,我实在憋不住了,而且我没有留意到眼前就是公厕。

我说,公厕指引牌上斗大的字,难道你不识得吗?

那个青年说,我没读过书的,不识字。

陪同检查的城管局环境卫生管理科肖副科长说,放了他吧,就当作他给竹林施肥。

我说,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给竹林施肥,这几棵竹子不被淹死才怪。

肖副科长挥挥手,那个青年逃也似的离去。我对四眼说,领导呀,刚才你们也看到了,如果刚才那个人随地小便要扣分的话,我也无话可说,只能老老实实地认罚,我擦洗得再勤快也没用,他上来就小便,制止也来不及,这可是防不胜防。

四眼说,不扣分,你已经尽到你的职责了。刚才那个男青年不识羞耻。搞好环境卫生工作,归根到底还是要提高人的综合素质,这就不是我们环卫工人所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需要全社会动员起来,从娃娃抓起,自小树立环境卫生意识。

这次检查结果出来了,星级公厕的卫生环境被评为优秀。我想真的好险,幸好四眼看到那个男青年撒尿,不然的话,我真是有口说不清。

已进入保洁时段,我在长安街北星级公厕附近一千米来回清扫了几遍,看到郑平平站在厕所外面等候,眼睛盯着厕所的门。我放下扫帚,说郑主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真是罪该罚我的工资。

郑平平说,老罗,你就别笑话了,我在这里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了,那人还呆在里面,我都快憋不住了,人一上了年纪,这方面的控制力明显差了。

我说,这简直是造反了,郑主管来了也不让。我按了几下语音提醒的开关,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郑平平说,我还是去别的地方解决问题,想上趟星级厕所真不容易。

我说,郑老师,你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催里面的人出来。我拿出钥匙,说里面的人听着,我是管理员,经多次提醒你不出来,我现在要打开门了,一切后果自负。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动静。我不再犹豫,拧开厕所的门。一个骨瘦如柴的青年男子,大约二十出头,倒在里面缩着身子,全身不停地颤抖,张开着嘴巴,口里吐出白沫。

郑平平走过去把他拖出来,说我先方便一下,实在顶不住了。

一个等候上厕所的中年男子说,这个人八成是吸毒品的“粉仔”,在厕所里毒瘾发作,就变成了这个吓人的样子。

我说,这该怎么处理好呢?心想这种人烂命一条,肯定没钱交费了。

中年男子说,交给派出所处理,我帮你打个电话。

我说,谢谢啦,遇到这样的事情可真倒霉。

一会儿,一个警察带着几个治安队员赶到现场。那个警察一眼便认出了那个青年,说这小子今年毒瘾发作好多次了,看来只能往戒毒所里送了。幸好厕所管理员及时发现,如果再迟一会开门的话,说不定这小子就死在里面了。那个吸毒青年被抬上警车,警车像离弦的箭一样飞走。

郑平平从厕所出来,说老罗,你刚才又做了一件好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听方成全说,是你向老板推荐我当环卫主管的,多谢你了,让我这个老头子有了用武之地。

我说,我没有推荐你,是老板看中你的。

郑平平说,老罗,你什么时候学会讲谎话了?这可不像你的性格,不会撒谎的人讲假话最容易被识破。方成全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说了,你还当我蒙在鼓里。

我说,那你好好干,黄皮当过环卫工人,对我们环卫工人是有感情的,一定会善待环卫工人,他是个好老板。

郑平平说,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罗洋对我的知遇之恩。

几个身上挂着吊带连衣裙的妙龄女郎从星级公厕走过,散发出令人刺鼻的香水味。郑平平禁不住打了个喷嚏,说这味道真香,人都变得精神多了。我们对望了一下,哈哈大笑了起来。

环卫工与公司共度难关

环卫工人排着队领取岗位补贴,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所谓岗位补贴,就是公司将垃圾中捡出来的废品卖掉后,作为环卫工人的福利发放,一般每个季度发放一次,称得上是环卫工人的意外之财。黄皮的清洁公司承包安城环卫保洁后,这项费用足额发放给环卫工人,但别的公司往往会提留一部分,作为公司的办公经费等支出。我领了钱,站在一旁数着,心想待会该给秀英寄点钱,让她在家里买件新衣服穿穿,表示一下我对她的心意。

方成全领了钱,对出纳说我少领一百块,就算与公司共度时艰。说着,他退回一百元给出纳。

出纳惊愕地打量着方成全,说方经理,你也知道公司的经营状况?不过这件事我还是要请示一下黄总,征求他的意见看怎么样。

方成全说,不要跟他讲了,这是我自愿的,公司为我们环卫工人着想,我们也要为公司着想。

出纳说,那好,那我就先代公司收下。

我说,成全,你说与公司共度时艰,是不是公司现在经营有困难?

方成全说,我老实告诉大家,由于物价上涨、用人成本上涨等因素,公司承包安城的环卫清扫保洁项目,已经处于亏本经营状态,每月亏损十多万元,但是黄总坚持足额发放工资及补贴等,我作为公司的副经理,理应与公司共度难关,皮之不存,毛之蔫附?

我递给出纳一百块,说我也少领一百块,作为支援公司的一点心意吧,公司是大家的,我们都是公司的员工,公司有困难,也就是我们大家的困难,如果大家都出一点力,公司一定能尽快摆脱困难。

郑平平说,罗洋大哥说的对,我们环卫工人兄弟姐妹携手并肩,公司一定能度过难关。他捐出一百块后,其他环卫工人跟着少领三五十块,以实际行动支援公司。郑平平说黄皮先生曾经是个环卫工人,对环卫工人具有深厚的感情,他创业成功后不忘回报环卫工人,对环卫工人扶危济困,方成全、罗洋大哥等都受得到过他的无私援助,这样好的老板,我们没有理由不支持他。

我说,直到现在,黄皮先生仍在资助我的两个儿子上大学,他是一个有善心的好人。

黄皮闻讯赶回公司,对着环卫工人拱手作揖说,各位亲爱的环卫工人,我的兄弟姐妹们,感谢大家对公司的支持,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有了你们的支持,公司一定能够尽快度过难关,大家一定会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你们自愿支持公司的行为,凝聚着大家对公司的信任,在你们身上,我又再一次看到了我们环卫工人的可爱可敬之处,鼓舞我战胜眼前困难的信心和勇气。

环卫工人一起鼓掌,热烈的掌声汇聚成鼓舞人心的动力。我看到,黄皮的眼睛盈满泪水。

晚上,黄皮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不停地在大板椅上摇来晃去,呆若木鸡,显得无精打采,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里面烟雾缭绕,烟灰罐里堆满了烟蒂。方成全推开门,我跟在他身后,里面令人沉闷难受。我打开窗户,拧开抽风机,说黄皮,你想把你自己闷死呀,我们环卫工人还指望着你扭转局面,以后多给大家发点钱。

黄皮低下头,双手搓了几下脸皮,说我也在想办法,但是想不到好的办法,真的困难重重。按照以前的预算,公司是不会亏本的,但这几个月以来,什么东西都在涨价,导致公司的运营成本上涨,每个月都要亏损十多万元,都是从我的培训学校那边调钱过来应急的,现在培训学校生源有所减少,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的话,不出半年我就撑不住了。公司中标后,与城管局签订了合同的,承包款也是每月固定数额的,城管局不会因为我们公司亏本经营而增加承包款。但是谁也想不到,物价会涨得那么快,严重超出了大家的预计。

我说,还是要争取城管局领导的理解和支持,我们要把利害给他们讲明,争取他们能作出适当的让步,现在的物价一天一个样,涨得老百姓都快受不了啦,企业老板也受不了,人家各行各业都在提高收费标准,我们要求增加点承包款也是不无道理的。黄皮,遇到困难跟我们环卫工人商量一下对策,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难道三个环卫工人,就不能胜过一个黄皮吗?只要大家同心协力,没有什么坎坷迈不过去的。

方成全说,我们要尽快去跟城管局的领导沟通,主动反映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如果我们公司承包不下去,由别的公司来接手承包的话,人家也一定会提高承包款的数额。

黄皮说,罗洋大哥,你跟毛利军局长是同乡,你们有一定的交情,明天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找他。

我说,好的,我陪你走一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黄皮的福我是享受了,黄皮的遇到难我也要担当一点,但是我肩膀太小,担不了太多哟。

黄皮拍着我的肩膀说,罗洋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心里的底气就足了。

一个星期后,安城城管局经过研究决定,给予承包公司每月增加十万元承包款,以解决承包公司因物价上涨造成的亏损问题。得到这个批复后,黄皮决定给环卫工人加菜,适当增加鱼肉的分量,给环卫工人的肚子里增加些油水。这是公司一个多月来的第二次加菜,以往只有逢年过节才加菜。黄皮来到饭堂与环卫工人一起吃饭,说这次公司能够顺利度过难关,全靠大家一起努力,罗洋大哥、方成全副经理,郑平平老师等,为解决困难提出了合理的建议,特别是罗洋大哥,亲自出马和我一起去找城管局的领导,摆明当前公司遇到的困难,有理有据地陈述承包公司中止合同的弊端,得到城管局主要领导的认同。在此,我郑重地向他表示感谢。

我端起饭碗,说吃你的饭,为你做事是应该的。说完我往口里扒了一口饭。环卫工人们乐了,不禁哄堂大笑起来,为进餐增加了快乐的气氛。

我与老板一起扫大街

安城城管局决定搞个无环卫工人日,即在无环卫工人日当天,所有环卫工人放假半天,让群众在亲身体验中提高环境卫生意识,让人们自觉参与维护环境卫生。我们环卫工人歇了半天后,其实工作量是不变的,街道上堆积的垃圾还是需要环卫工人来清理,而且还要上街派发倡议书,倡议群众不要乱丢垃圾,自觉参与维护环境卫生,共同营造舒适、干净的市容环境。

下午上班后,我推着环卫车来到长安街北,路面到处都是垃圾,有的地方还有垃圾堆积起来,特别在垃圾桶周围,几乎变成垃圾中转站,散发出阵阵臭味,路人掩鼻而过,然而掩鼻也无济于事,处处是垃圾,看你往哪逃。我放下手推车,心想先把成堆的垃圾推到中转站去,然后再来清扫一遍,这样效率就提高了。干了没多久,我就浑身出汗,于是拿出条毛巾挂在颈脖上,一边抹汗一边干活。一个中年男人从商铺里跑出来,说我交了环卫费,你们环卫工人却不出来扫垃圾,弄得到处都是垃圾,搞得我这服装生意没办法做,别说人家来买衣服,连进来看的人都没几个。

我说,你现在知道环卫工人的厉害了吧,以后看你还敢不敢乱倒垃圾。

他说,你们这样做不合理,我要去市里投诉你们环卫工人。

我说,搞这个无环卫工人日,是安城城管局的决定,你尽管去投诉吧。不要以为自己交了环卫费,就可以乱倒垃圾,就可以把门前“三包”不当一回事,就像今天这样,看看到底谁的损失大。你这店门前的垃圾,据我所知一向都是你们店里扔出来的,前面有垃圾桶,你们多走几步路也不会累死呀,却偏偏要扔到自己店门口,如果个个都像你们这样,我们环卫工人不吃不睡也清扫不完,即使叫神仙来也扫不干净。

他自知理亏,低着头转回店里,吩咐几个售货员出来帮忙清扫,七手八脚把店门前的垃圾打扫干净。我想这次说教的功夫好在没有白费,看来要当好一个环卫工人,不仅要把街道打扫干净,还要做好义务宣教,苦口婆心说服某些人的乱扔垃圾行为。

出了几身汗,成堆的垃圾清理完了,我把手推车停在路边,扬起扫帚开始整个路段的清扫。虽说只有一千米长,但随着年纪的增长,特别是在垃圾量剧增的情况下,干起活来还是觉得有些吃力。毕竟岁月不饶人。

不知什么时候,黄皮来到现场,他从的私家车的后尾箱里拿出一个扫帚,跑过来挽起衣袖与我一起扫大街。

我说黄总,这怎么好意思呢?你可不是以前当环卫工人时的黄皮了,早已是大老板黄皮了,日理万机,比安城的市长还忙呢,就不怕让人家看见了笑话,说黄皮与环卫工人一起扫大街。

黄皮说,罗洋大哥,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这没什么好笑的,我当过环卫工人也没什么不好,我当过环卫工人,亲身体会过环卫工人的辛劳,所以我一定会善待环卫工人,让环卫工人更加有尊严地工作和生活。

这时,安城城管局的局长毛利军带着有关科室的负责人巡查环境卫生,刚好看到黄皮与我一起在扫大街,立刻停下脚步,向我们竖起了拇指,说作为环卫公司的老总,黄皮与环卫工人一起扫大街,我不管他是不是“作秀”,但是此举说明他有做好承包区域环境卫生的决心,他有决心,城管局就对环卫公司有信心,相信你们公司一定能够做好承包的清扫保洁工作,让领导放心,让群众满意。

黄皮说,毛局长及各位领导,我曾经是个环卫工人,我把公司的员工当作自己的兄弟姐妹,我靠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努力,一定努力把承包区域的环境卫生工作做到最好。

我抬起头说,各位领导,我实话实说,黄皮老板对环卫工人可好了,我敢说,我们现在环卫工人的待遇,是安城有史以来最好的,而且他对环卫工人非常关心,哪个有困难,他一定会出手相助,以前他没有开环卫公司时,就已经这样做了,特别是对我,简直把我当成他的亲哥,这样的老板打着灯笼也难找。

毛利军说,好你个黄皮,你还没开环卫公司就开始拉拢环卫工人了,你这手段可真够高明,不过,我还是要表扬你,你公司承包清扫保洁以来,环境卫生整体有大的改观,可以说是达到了持续好转的局面,这样我这个当局长的就省心多了。说着他从我手里抢过扫帚,说我也要扫大街,不然的话功劳全让黄皮一人抢走了。

毛利军与黄皮一起扫大街的身影,引来了安城的媒体蜂拥而来采访,路人对此大为赞赏。

郑平平自寻短见

这天晚上,环卫工人宿舍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发怵,几盏昏黄的电灯照亮楼梯过道。郑平平站在五楼的阳台上,咬着牙扭着湿衣服,一件件地晾挂起来。他低着头,显得无精打采的样子,古铜色的脸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晾完衣服,他提起水桶,把水桶扔到一边,坐在铁架床沿上点着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近几天以来,我一直默默地关注他,留意他的行为举止,总觉得他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压在他心里重如泰山,喘不过气来极为难受。我走进他的宿舍,说郑老师,我注意你好几天了,你到底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讲出来让我听听,兴许能为你分担一些。

郑平平的脸别去一边,说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只是这几天人有点不舒服,心情不太好,没事,你不用理我。

我说,郑老师,我们相识共事好几年了,算得上老同事老朋友了,我对你的脾性还是有些了解的,虽然你生性有些内向,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消沉。

郑平平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思考了一会说,老罗,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我心里有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说明你是真正关心我,知我懂我的人,谢谢你了,出来打工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兄弟,这是我的福气。这一点我是知足了。

我说,郑老师,你还没把遇到的事情说出来呢,少来客套,我们这般年纪的老同事就没必要客套了。

郑平平长长吁了口气,说都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拿了我和老伴这几年的打工积蓄,以及他自己的存款,一共有七八万元,这些钱是我准备回家建新房子的,等过年前把房子建好了,就给他摆喜宴结婚。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那个女朋友竟然是个骗子,把我们家的所有积蓄一分不留地偷走。一家人辛辛苦苦打工好几年,省吃俭用才存起这点钱,我们容易吗?我老伴一年到头都舍不得给她自己买一件新衣服穿,目的就是为了把家里的房子尽早建起来,建得漂漂亮亮的,以后回家也好脸上有光。现在可好了,全部钱被那该死的疯女人骗走,一家人变得一无所有,一贫如洗,这几年来的苦白受了,汗白流了。我都五十好几的人了,还有几个年头能在外面打工,这可叫我怎么活呀?

我说,你们向警方报案了吗?

郑平平说,报了案的,但报了案也难抓到那个天杀的女贼,人家进厂用的是假身份证,所有材料都是假的,去哪里能找到人家的踪影呢?即使她被警方逮住了,但她可能早就把钱花光了,顶多被法院判几年刑坐几年牢。但是我一家人的损失,谁来给我们赔呀?我现在就怪我那没用的儿子,被一个女人骗得晕头转向,我说什么他都不听,总以为自己长大了,见过世面了,不把老子当一回事,钱被偷了还蒙在鼓里,简直就是一个混蛋、不争气的东西、没用的东西。他停了一下说,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算呢,不死也会被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活活气死的。

我说,郑老师,你就看开一些吧,钱被偷了,还可以挣回来,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你一家人再打几年工,一定可以建起全村最漂亮的房子。

郑平平叹了口气,说那谈何容易?

我说,我请你出去宵夜,吃个炒米粉,喝两杯啤酒,散散心,省的你呆在宿舍闷得心里难受。这时,方成全走进来,说一起去吃宵夜。他自当上了副经理后,待遇提高了,花钱也比以前大方了。我把郑平平的事情简单告诉他。方成全说如果那个女贼被我捉住,就把她活活剐掉,以解郑老师的心头之恨。

郑平平没有丝毫笑意。

方成全说,老郑,这事既然发生了,你只能坦然面对现实,重头再来,你一家三个人打工,干一两年就可以把房子建起来了,何必对此事耿耿于怀。走吧,我们一起去喝两杯酒。

郑平平坐在铁架床沿上一动不动,脸上没任何表情,说我就不去了,一个人好好呆着,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你们去吧。

我说,郑老师,难得方副经理请我们去吃,我们就敞开肚皮吃个痛快,不用为他省钱的。

郑平平摇摇头,说我想一个人安静安静,好好清静一下,心里头实在太累了。你们去吧,我也想走了,实在太累了。

方成全说,那我给你打个包回来,要不要?

郑平平摇摇头。

我和方成全走到宿舍附近的一间大排档。坐下喝了第一口茶,我心里咯噔一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说成全,我觉得郑平平有些不对头,对他一家人的血汗钱被骗光的事情,他心里根本放不下来,要不要找个人看着他,以免发生不测。

方成全说,这样的事情落到谁的头上也放不下来,一家人打工好几年的血汗钱付之东流,哪个心甘呀?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了。

我说,我们还是马上赶回宿舍去,防止他做出傻事来。

方成全说,好,那我们搭摩托车回去,快点。

我们坐的摩托车在环卫工人宿舍门口停下,一声深闷的响声砸在院子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有人跳楼了”。我心里惊慌起来,立马大步跑过去,没想到郑平平跳楼了。我抱起他的头,血流满脸,脑门破了。我大喊救命呀,郑平平跳楼了。郑平平,你好傻呀。我想生命诚可贵,好死不如赖活,难道当过小学校长的你不知道这个浅显的道理吗?

突然,环卫工人宿舍人声鼎沸,所有的环卫工人都跑出来,大家手忙脚乱把郑平平往医院送,但是郑平平在送去医院抢救的路途中断气了。

处理了郑平平的后事,郑平平的老伴每天坐在环卫工人宿舍恸哭,要求公司给予工伤补偿。但遭到黄皮断然拒绝,他说郑平平下了班,在宿舍里跳楼,不能作为工伤来补偿。并非黄皮对环卫工人没有感情,而是作为公司老板,他必须考虑公司的正常运转,他不敢贸然开这个头。

我说,黄皮,看在一个老环卫工人的份上,就从人道主义、人文关怀的角度出发,给他家人补助一些钱,好让他们心里有些抚慰。黄皮同意了我的意见,由我来出面与他家人协调,最后公司给了郑平平的家属一笔抚慰金。

郑平平跳楼死亡,给我的心灵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一个人活在世上,难免遇到坎坷曲折,只要你迈过去,就会迎来艳阳天,如果你迈不过去,可能会出现令人意想不到的困境甚至绝境。人生在世几十年,为何不笑对人生?

梦圆安城回乡安度晚年

罗国与罗栋大学毕业后,双双回到家乡参加公务员考试,并且都被成功录取。罗国考上了县委组织部的科员岗位,罗栋被县农业局录用。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长安街北扫街,感到顿时有些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的感觉,拿着扫帚差点倒在地上,泪水如决堤的河水,哗地挡不住滑落眼眶,十九年了,我在安城扫大街扫了十九年了,终于盼到两个儿子有出息的日子了。十九年来,我风里来雨里去,不知扫秃了多少个扫帚,用勤劳的双手撑起一个家,用手中扫帚供起两个儿子完成大学学业。当年我出来打工,最大的唯一心愿,就是两个儿子学有所成,找到一份他们自己满意的职业。

此时此刻,几多辛酸几多苦楚升上心头,当年小罗已经变成了老罗,满头黑发变成了白发。我坐在路边的休闲条凳上抹着泪,心里百感交集,匆匆行人中,不时有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眼光。方成全见到我落泪,赶忙跑过来,问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呀?

我破涕大笑,说没人欺负我这个老头子,我是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禁不住泪水流出来,我那两个穷小子,在家乡考上公务员了。

方成全握住我的手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老罗你终于熬出头了。看来,你离炒老板鱿鱼的日子不远了。

我说,我还想再干几年,我才五十多岁,人家中央领导五十多岁才上任呢。

方成全说,我们一定要好好庆贺这件大喜事,这也是我们环卫工人的大喜事,你的两个儿子,为我们环卫工人争了光。

我站起来高高举起手中的扫帚,大声说这是必须的,好好喝几杯,喝个痛快,喝个一醉方休。路人的目光惊愕打量着我,不知以为我哪根神经错乱了。

这天晚上,我宴请方成全等要好的工友在大排档宵夜。我不知喝了几杯高浓度的白酒,喝得酩酊大醉,醉得一塌糊涂。可是,我心里清醒得很,这是我几十年来最为高兴的事情,因为我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我的指望的事情变成了现实。我无法用知识改变命运,但我让我的儿子用知识改变命运。我无法不以扫大街为生,但我让我的儿子能够以不扫大街为生。

凌晨三点多,与往常一样,我一骨碌爬起床来,洗漱完毕跟着工友们去普扫,一边推着车子,一边哼着无名小调。方成全见到我高兴的样子,说罗洋大哥,你昨晚喝酒喝高了,就别去普扫了,休息一天吧,我找个人来顶班就行了。

我说,不用了,还是我自己来干吧,不能得意忘形。

方成全说,你心情好起来,精神面貌如春天般焕发出生机,整个人好像年轻十岁了。

我说,那按你的意思,我还可以娶个老婆。

方成全笑着说,完全可以,那就要看我秀英嫂子是否同意,还要看你家的两个公务员有没有意见了。

我也笑了,说还是不娶了,这手续听起来很难办。

金色的晨曦透过树叶,照在长安街北的路面上,我挥动着拿扫帚的手,比往常更加有力,扫得路面“沙沙沙”地响起来。钟伯站在路中央耍太极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与我的扫地声相映成趣。我说钟伯,早上好,好久不见你,到哪去了?

钟伯运了口气,停下练拳,说生病了,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人都快要麻木了,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人就觉得精神一些。罗洋,你身上的酒气很浓呀,是不是喝酒喝多了,中午我叫保姆煲些祛酒茶,你来我家喝吧,不要客气哟。

我说,不用麻烦了,我没事的,昨晚喝多了两杯,我的两个儿子考上公务员了。

钟伯向我竖起大拇指,说这是大喜之事,可喜可贺,你好不简单呀,用一个扫帚撑起一个家,供两个儿子完成大学毕业,老夫佩服。

中午我没去钟伯家喝祛酒茶,不忍心打扰他休息,可是他叫保姆把祛酒茶送到环卫工人宿舍来给我喝,确实令我好不感动。

听到秀英与罗国、罗栋准备来安城探望我的消息,我特意去理发店剪了头发,还把白发染成黑发,让自己显得年轻一些。这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有盼头,我这老态龙钟就感觉有点不协调了。

这天下午,长安街北与往常一样,车水马龙,路中间悬挂着“安城全力参与创建国家卫生城市”的横幅,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显眼。我推着盛满了垃圾的环卫车,弯下腰推向垃圾中转站,额头的汗水不停地滴落地上。秀英娘仨个迎面走来,把我喊停。罗国说,阿爸,让我来推垃圾去倒掉。

我说,这怎么行呀,你们不是环卫工人,阿爸才是环卫工人。

秀英说,老头子,你跟自己孩子较什么劲呀,就让去他推吧。现在孩子有出息了,你的功劳最大。

我说,什么我的功劳最大,你的功劳更大,你不把他们生出来,儿子能有今天吗?还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呢。

罗栋拿出纸巾,给我抹脸上的汗水,说阿爸,你真辛苦,以后不要再干了,跟我们回去吧。我和哥能有今天,靠得是父母的养育,特别是爸爸这些年在外面,孤独一人扫大街挣钱,让我和哥读书,一直读完大学,父亲之爱重如泰山,让孩儿终生受益。说着,他的泪水滑下来。

秀英说,老头子,这些年你在外面很不容易,如今孩子有出息了,你就回家吧,你现在年纪大了,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我和儿子都放心不下。

我说,我还想再干几年,扫大街扫成了习惯,说不扫就不扫了,我还不习惯呢。我想两个儿子刚出来工作,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不想给他们增加经济上的负担。

秀英说,两个儿子不用花你的钱了,你回家来吧,帮我种种地、喂喂鸡鸭,别的什么也不用你不干,如今家里既不缺吃也不少穿的,你何必还要扫大街呢?

罗国推着环卫车,说阿爸,你就听我们的话吧,如果还让你在外面扫大街,村里人会说我两兄弟不孝顺的,叫我和弟以后如何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阿爸在城里扫大街扫了十九年,不知吃过多少苦,靠一把扫帚供我们读完了大学,如今我们出来工作了,是该回报父母的时候了。

秀英说,以前家里穷,你被生活所逼才出来扫大街,现在日子好过了,还让你在外面扫大街,这样讲不过去的。再说,这十九年来,我们一年之中能见多少天,特别是你刚出来的那几年,只能在写信与你谈话。你就不要再有什么顾虑了,你必须跟我们回家,你不回也得回,你不回家我就跟你离婚。

我知道秀英说的是气话,说我就回家去吧,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家里,既当爹又当妈的,也不容易呀,我回去好好服侍你,好好弥补这些年我对你和孩子的亏欠。

秀英说,这就对了,回去好好过我们舒心的日子。我说老头子,你对家里哪有什么亏欠呀,你才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我一家四口,脸带着微笑来到垃圾中转站,罗国把垃圾倒进压缩箱里。工友们见到我一家人,纷纷鼓掌以表祝贺。顿时垃圾中转站掌声雷动。

办妥离职手续,毛利军和黄皮宴请了我一家人,算是为我送行。黄皮说,罗洋大哥,以后在家里呆闷了,就来安城游玩,也可以到公司当个顾问,想干事就干,不想干就不干,我照样支付费用。总之公司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我说,多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关照,我老了,不想把你的环卫公司拖垮。大家哄然大笑。

毛利军说,罗洋大哥,你结束了环卫工人的生涯,但是在你的身上,体现了一个环卫工人乐于贡献的精神,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的环卫工人学习,这种精神足以让人感动,我们环卫行业特别需要你的这种精神。

我说,毛局长,利军老弟,你过奖了,我只是一个环卫工人,干的是一个环卫工人该干的份内事,没什么了不起的。

方成全与十几个工友来到安城汽车站为我送行,我扛着一个扫秃的扫帚,心想留作纪念,以后怀念往事的时候,就把这个扫帚拎出来看看。我与方成全拥抱在一起互相拍着背,一时竟然说不了话来。十几年的工友,他乡的患难之交,情谊比亲兄弟还亲。

汽车徐徐开动了,我结束了在安城的环卫工人生涯,百感交集,泪水潸然滑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环卫工人说:

        

2
  • 88传奇币

  • 588传奇币

  • 1888传奇币

  • 5888传奇币

  • 8888传奇币

  • 18888传奇币

立即打赏

当前剩余0传奇币 充值

  • 1

  • 2

  • 3

  • 4

  • 5

  • 全部

今日剩余可投推荐票0

立即投票

忘记密码?注册新帐号

使用合作网站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