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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一个人的合谋(二)

小说:声名狼藉的房子 作者:过山雨字数:2093更新时间:2018-10-08 11:35:05

汪红梅话未落定,一忽儿向一旁瞟了眼。

瞟眼处,龙大姐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我俩跟前来。来的才跟我点了点头,就侧过身去对了汪红梅好一番喋喋不休:

“小辣椒,我一早就觉得奇了怪了!他林老师凭什么天才蒙蒙亮就下得楼来,还屋前屋后的转个不休,他从来都是不早锻炼的呀,况且,锻炼又哪有他那个古怪法;碰了我的面,不回我的话,还跛了腿一颠一颠的要陪我上菜市场,他可从来是不买菜的呀;买菜就买菜吧,又说来一些个古怪的话,什么从来不买菜就不能最后买一次菜吗,什么希望你就能住上百利花园的电梯房而我恐怕是再也住不上;又问来他怎么就一早黑着个脸,就答了我说这世上有红脸就有黑脸,有笑着的红脸进门就有哭着的黑脸出门。懒得听他胡说八道。他有时候不是就自个说他的打趣话是胡说八道的吗?更奇怪的事情在后头!从菜市场回来的路上,我才跟林老师说着话,可眨眼之间——真的是眨眼之间呢,大概就那么一两秒钟吧,林老师不见了,代了他站到我眼前的,是他快结婚的儿子和他的‘黑皮’老婆两个。林老师是一个瘸子呀,他怎么会一眨眼就不见了呢?就算他要避开跟‘黑皮’见面,也不至于就能像一股烟一样散了呀!还有,那一高一矮的儿子跟‘黑皮’都是人呀,怎么就像神仙一样劈面立在了我眼前呢?是我老眼昏花了?你看我就老到了那个分上吗?这事儿让我这会儿想起来都毛发顿竖。难道林老师那会儿已丢了魂魄,做了飞烟?可是,那儿子呢?‘黑皮’呢?

“不用猜,比我还快嘴的‘黑皮’就跟我说起昨晚跟林老师大吵了一架,这就由她领了儿子乘了十一的假期去女方家提亲。我一时间有点儿愣:不说‘黑皮’拿不拿得出手,单说由‘黑皮’一个女人家代了林老师去做提亲那么郑重的事?老两口子这是闹到哪个分上了?没由得我追问,‘黑皮’已数落起林老师昨晚和不是昨晚犯下的一大堆‘罪状’:什么林老师自私到不同意把自个住着的主卧房改做儿子的婚房啰,什么客厅的地板砖林老师一定要改成木地板啰,什么他瘸腿就要未来的儿媳妇将就着他啰,什么他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没弄到百利花园的房子却花去好几百块的士费啰,什么他天生一个穷命还爱不爱穿带补丁的衣服啰,什么他一介腐儒的身份连新诗也写不好还妄想拿旧体诗写成名啰,什么他凭什么抱怨退休后就做了煮饭婆啰,什么哪有他那样的男人吵着吵着就掉眼泪还哭瘪了嘴啰。‘黑皮’只顾跟我告状,却没有想到我是完全站在林老师那一方。比如说,林老师瘸腿,他就不能把客厅的地板砖改成防滑的木地板吗,凭什么就要听儿媳妇的?又比如,林老师一辈子爱诗,爱旧体诗,‘黑皮’怎么能拿他的爱好去伤他的心呢?亏得她也还是个老师的身份呢,她哪里懂得旧体诗的成就是新诗远远不能及及的。哎!一床被窝就盖了两样人,想来林老师也够可悲的。这话只能偷偷地说,瞧她‘黑皮’这会儿哭成了泪人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她做梦也想不到提亲回来就再也见不到一个活人!”

“龙大姐,能不能带了我上林老师家看一看?”我忽地忍不住接了龙大姐的话,直觉得胸口压抑,直觉得有话出口那压抑就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成。”龙大姐爽快道。

爽快说明龙大姐跟林老师一家关系不一般。“黑皮”还在那灵堂里嚎啕,她却能带了客人去寻林老师的受难处。

我和龙大姐、汪红梅一行三人默默地爬上四层楼。默默是因为心情沉重,也因为上上下下的住户脸色沉重,就也不得不脸色沉重。

门开着,像一个闯进闯出的菜园门。客厅小得像穿堂,是那种上世纪后半叶时代的设计。斑驳的血红色的地板砖上飘着几张报纸或画报,上面还有踏脚的鞋印。几袭光亮从周遭投向客厅来,不去看就能想到那是比客厅还小的厨房、卫生间和比客厅稍见大了尺寸的卧房纷纷向暗区济以亮色。龙大姐径直冲了一间内房走去,让我想到那就是林老师的主卧房了,而隔壁的另一间卧房定然是那快要做新郎倌的儿子要跟老子交换的小卧房。主卧房主而简的,主而陋的!一张两斗的木质床架架着一张单薄的棕绳或者钢丝双人床,与厚实而柔软的席梦思无关,与宽到一米八十的时尚无关;一只灰不溜秋名曰国漆饰来的床头柜的另一侧挤着一个村姑模样的梳妆台,与上世纪初那些个战争年代的阔太太的穿衣镜无关,与时下官爷或者财神爷的夫人或者小三的进口家具无关;一只上下两截中间抽屉的人样般的立柜俯视着一只五屉并排匍匐不语的兽样般的五屉柜,与西方人对东方人的傲视无关,与东西方五十年的差距无关。不等我暗暗叹来这双人床昨夜还睡着一个伟大的夫子,龙大姐跟汪红梅两个已站到了主卧房门外的阳台上。阳台上!属于林老师的书房上!有那张汪红梅说来的五屉桌。有那台摆在五屉桌上供林老师写来诗行或玩儿来斗地主的电脑。他的那张算作遗书的字条是在这里手写的吗?他纵身一跳的一瞬间呈什么形状?他奋不顾身之前都想了什么?他昨晚跟“黑皮”吵过还趴在桌子上流过泪吗?他今天待“黑皮”出门后又回到家里呆了多长时间?林老师,你到底是个弱小的夫子,还是个强大的夫子?我为什么一瞬觉得你伟大,又一瞬觉得你渺小?你摆脱了一个世界,也葬送了一个世界!你重重地摔在地上,走了,根本不像你轻轻地来!

还有,你可知是你叹了那落地飘窗我才定下买它百利花园的房子?你可知是你爱诗的身份我才一下子觉得你亲近?

  过山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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