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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作者:常在

分类:现代都市

字数: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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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小说:长相思 作者:常在字数:3001更新时间:2018-06-23 14:14:23

菜花:你好!

你没有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吧?就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会给你写信。事情纯属偶然。今天外出还家,小儿胡乱阅读,把柜子里的书散乱一地。我呵斥,收拾,一本本放回,最后拿在手里的竟然是红皮金字的师大毕业纪念册。红已残,金有失,往事悠悠上心头。心底里一声喟叹,打坐,摩挲,你的留言浮现在眼前:

对你说恭维话显得太虚

对你说客套话显得太俗

只能真诚地说一声

希望毕业后

你能到我的家乡一游

这几句留言,不用翻看毕业纪念册,我是刻骨铭心。毕业后的头几年,我没少看它。那时,看着它,我一次次地回想起我们师大时的情景。我想我们坐在散场的教室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谈家乡,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耀在我们身上,那感觉仿佛傍晚濯足在山村的小河旁,话语如石,偶尔不小心河底触动,轱轱辘辘的声响使人惊,你玩笑说毕业后上你们那里工作吧,我顾左右而言它紧紧夹住自己的尾巴。我想我们在春光烂漫的时节到郊外去野炊,你和我一块儿自告奋勇到桃林里面捡干枯的桃枝,满载而归回来的时候他们笑我们一身桃花大交桃花运,我们在他们的玩笑中四目面对,一朵硕大的桃花在我们眼里灿灿开放,事情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旁观者的笑谈为当局者指点了迷津。我想冬天来临的时候星期天我们一同到马道街去为我买毛线,挑选的仔细认真,搞价的斤斤计较,使我毛衣还没上身已温暖遍布,购买大功告成后我们用节省下来的钱在马记馄饨铺里还喝了两碗馄饨,人说男生谈恋爱需要花钱没钱不要谈恋爱,我的经验却告诉我钱不是根本只要善计划公园逛得电影也看得。我想我们在市政府礼堂看电影,太多的影片记不清,我只记得最初邀请的生涩和忐忑,热恋中的激情和沉醉,最后告别的伤感和客套,市政府礼堂成了我们的片场,我们在我们的片场上演着我们的电影,我在毕业来临的时候邀请你随我回家乡,你拒绝说你的爹娘不同意自己远嫁。我想我在寝室里借酒浇愁杀青爱情像砍伐一株尖叫的绿玉米,我把我们来往的情书撕成一条条碎成一片片,六月飞雪,窗户外面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毕业纪念册上的留言成了最后的念想啊!风流云散后,孤独在家乡山地中学里,我像一匹狼窝里残伤的狼,一次次阅读,一次次伤痕;一次次伤痕,一次次反思;一次次反思,一次次寻根;一次次寻根,一次次先锋。

没有人想到我下学后会好长时间才结婚。我乡土上的哥们儿没有想到,一句笑谈竟能成真,他们真的会挈妇将雏去吃我结婚的宴席。我的爹娘没有想到,他们原以为我下学找个对象一结婚,自己马上就该抱孙子了,可到后来竟然担心成了一块心病。爹娘、亲戚、哥们儿朋友结成了统一战线,他们逮住机会就啰嗦,劝我不要太挑剔,找对象要主动,还四处张罗着为我说媒拉纤。为了我的婚姻,爹娘甚至还诉求于迷信,他们给我算卦,算卦人说我的婚姻不透。听着爹娘对算卦人卦语的转述,我苦笑,婚姻不透!难道姻缘是一本书吗?我该怎么读透它?假设了千般种美好的结局,千般种美好的结局都是假设,现实的结局是残酷。曾设想我们是老乡,或者毕业分配在一起,我们的结局也许不会是这样。大学里的宿舍言论,大学生谈恋爱没有几对能成的,大都是毕业来临风吹雨,劳燕纷飞各西东。大学里的宿舍还言论,趁现在头上还罩着大学生的光环赶紧恋爱吧,否则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啦。我们成了这些言论的实践者和验证者,爱情自杀在分配前夕。人面对未来,难免恐惧,毕业前夕的爱情自杀难道是面对未来恐惧的不能承受吗?还是应对现实的无奈妥协?或是回归乡土的杀身成仁?你说对我说恭维话显得太虚,说客套话显得太俗,可你对我的拒绝恰恰客套得要命,你说你的爹娘不同意自己的远嫁,这话到底多少是真实多少是虚假呢?置疑着你的客套,我怀疑我的爱情就像一场童话,舞会上的光怪陆离,充满着诱惑和欺骗,其实公主和王子一对是布衣。城市是一个巨大的套子,我们在这个套子里上演着自己的欲望,师大是一座华美的廊桥,我们在这座廊桥上遭遇着自己的爱情,可到头来海市蜃楼,廊桥遗梦,定格成一段影像凄美的空,凝结成一场童话永久的痛。悄悄地我走了,不带走一片城市的云彩,悄悄地我来了,乡土上坚硬的着陆。

一度,我对爹娘、亲戚、哥们儿朋友的保媒拉纤很反感,保媒拉纤使我想到了乡土牲口市场上的买卖,我感觉自己像一匹高头大马一样被牵扯到牲口市场上去贩卖,张三过来掀开我的尾巴辨辨公母,李四过来掰开我的嘴巴判判年龄。可内心里虽然极度反感,行为上却没有坚决拒绝,作为一名乡土的孝子贤孙,我乖乖地配合,包围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听天由命,随波逐流。就这样磨磨蹭蹭腻腻歪歪七年快过去了,眼看着第八年就要来临,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做好抗战的准备吧,说完我还对自己苦恼地笑了笑,却不料在岁底年首撞上了我老婆。一切都是运气啊!茫茫人海,滚滚红尘,一朵浪花遭遇另一朵浪花,一个绣球打向一个陌生,除了运气,该做如何解释。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老婆师范毕业,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在偏远的一个小学教书,初次相见,看着这个纯朴天然的女子,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高山流清泉,深谷藏幽兰,此话不欺余也!那一刻,我明白此女子就是我的所爱,别不再求。我们的恋爱在乡土上顺利地展开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调雨顺,蓬蓬勃勃。开展的顺利,有时不免令人惶惑,我在心里问自己难道说时间可以抹平一切吗?一场恋爱就这样结束了另一场恋爱就这样开始了?同时我也庆幸,爱情的诡谲凶险,是可以要人性命的,幸运的是我终于死去活来。得感谢乡土,乡土使人类皈依,要是没有乡土无私无怨的接纳和温暖,我不敢想象自己能否涅槃,虽然我常常对这接纳和温暖不领情。开花结果,恋爱一条龙;结婚生子,婚姻享平和。享受着这安稳平和,我老婆有时会婴儿般玩笑说,可便宜你小子了,我这清白如玉身!回应老婆,我也作如是说,我也不知道便宜谁了,我这清白如玉身!话出口,忽然觉悟,谁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婚姻是爱情的新写实哩,如果用心品味,你可以在婚姻里面体会到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门当会对,体会到一切的一切现代传统时尚古典。

好了,菜花,就此打住吧。话说到这儿,你会不会笑我在你面前显摆?或者笑我农民样的臭美,只会在自己老婆那里坐井观天乐不思蜀?咱还是回到事情的开头吧。整顿片刻,我打开了毕业纪念册,一页页翻过,又看到了你的留言,虽说会背,但我还是认真看去,一个字一个字,力透纸背。目光在“一游”前面受了阻,有个墨疙瘩石头样地横亘在哪里。这是我先前没有注意到的!我盯着那个石头样的墨疙瘩,透过纠缠如蛛网苔藓样的笔线,我看清了那个“石头”——一个字,一个“来”字!我盯着这个“来”字,双眼生疼,内心翻腾。二十几年过去了,原以为时过境迁,哪知初恋,探佚一生的文本啊!忽然有种冲动,想给你写封信说说话,难道说这话语是我初恋探佚的最新成果吗?我不知道,我苦笑。

最后的结束,我想到了我写给你的留言。那是默写的一个诗人的诗,我再把它默写下来:

走出玉米地

许多小虫似的伤口

爬到我的身上

让我疼痛

让我疼痛的往往是

认识某种人或事物的缘分

于是回头

我重新面对这片庄稼

玉米无言

玉米叶如剑举起

又垂落

泱泱庄稼王国里数量最大的

就是玉米

而最任人随意挥霍的

也是玉米

玉米玉米我想把你拔去

又不能把你拔去

因为你的功你的过

都在一个根上

祝:爱情圆满,婚姻幸福。

       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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