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人都归去后,谢思傅的爸爸已经喝的差不多了。这是他一生中最高兴的事情,他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他差不多动用了所有的积蓄才凑出了宴请一个村子的钱。本来他想到人们给的份子差不多可以抵消了。可是他不知道别人给的份子钱是那么的少,总的加起来不到宴请的三分之一。他也没有想到之所以这么少的原因是别人家办喜事他从来都没有去过。
“你老爸这辈子没用,只会和木头相处。”谢思傅的爸爸喝了一杯酒对旁边的谢思傅说。刚想用放下酒杯的三只手指抚摸谢思傅的头,但又放下去了。他想到了儿子长大了,变得比自己有出息了,摸头是会限制孩子的前程的。但他又很高兴,想要趁酒醉和儿子表现出更加亲密的关系。于是他把放下的三根手指又抬了起来,放到儿子的脖子上轻轻抚摸。谢思傅觉得爸爸老了,他的手再也不是无限宽大的,很硬让他感觉到有一丝灼痛,充满黄茧的手带着一股木头的香味。谢思傅没有说话。他爸爸接着又拿起那个泛黄的装着酒小瓷杯往嘴里送,三只手指和手掌一起夹着杯子。这让谢思傅有点想哭。
他当然记得那大拇指是怎么断的。时间离现在并不是很长,没有食指那样模糊的遥不可及。在他升上高一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刚中考完,一个村子那一届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说是一个村子,其实那一年只有三个人参加中考,另外两个都不怎么学习。去县城上高中,这样就不能每天回来了,自然也在学校吃睡,会给家里添不少负担。他想要和爸爸讲放弃读高中直接出去打工,可是他一看到爸爸听说他考上重点高中时候的那个高兴的样子他就觉得他应该沉默,可以的话装作和爸爸一样高兴。
本来爸爸干活就缓慢细致,为了多挣一点钱,他只能增长干活的时间了。村里人买家具也越来越喜欢去城里买,城里的家具不仅洋气还是现成的,也不怎么贵。来他这里买的基本上都是老顾客,现在生意越来越少,他必须加快速度交货才能得到生意。他没日没夜都在做。
谢思傅看不过去,他觉得爸爸这两年越来越老了。很早的时候他在数他头上的白发,而现在干脆数还有几根黑头发了。他也害怕,一看到爸爸断了的食指就害怕,害怕会有其它残缺。所以他不让他爸爸没日没夜的干活,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其他时候只能休息。尤其是晚上,灯光本来就不好,干活受伤的几率会增大很多。他不知道这样的的限制会引起顾客的不满,但他爸爸明白。
等谢思傅睡着以后,他爸爸会关紧谢思傅的房门。然后跑到院子里,悄悄地干起活来。这种活计不可能是前无声息的,它会有声音。有声音就会有把谢思傅吵醒的危险。终于这样没干两天,谢思傅就知道了他爸晚上起来偷偷摸摸干活的事情。他当然想出来让他爸爸停下来。可是他不忍心。时间长了,什么事都没有。谢思傅也就不当一回事了。每晚他都会醒来一阵,听听那熟悉的刨花的声音,木材的芳香绕过门柱,进入他的睡眠里。他突然觉得这不是一个坏事。
可就在这种状况进行了一个多月以后,意外发生了。那个晚上谢思傅还是照常醒来,刨花的声音和木材的芳香催他入睡。那晚他睡得那样的安稳。无梦。或者有梦,有梦也是一潭湖水在荡漾,一片清风在飘舞。可就在第二天早上一醒来,他发现全然不见了爸爸的身影。不像是在平常,平常爸爸早就为他准备了早餐而后一个人在院子里拉锯准备木料了。他有点心慌,但还是安慰自己可能不久爸爸就回来了,可能是给别人家送家具去了,他想。
谢思傅一直焦急到中午他爸才回来了。本来佝偻的身影看到了在门前坐着的谢思傅立马直了起来。他想对谢思傅一笑,却发现笑不出来。谢思傅一直盯着归来的爸爸的再次残缺的被包扎一只手指的手掌。
“没什么事。”谢思傅的爸爸终于笑出来了。
“你看,另外还有三个呢。才去了两个,五个还没有去一半呢。我还可以做家具,可灵活呢。”说着他摆出了推锯子的动作,以为他的孩子会随着他笑起来。可是他的儿子哭了。他突然觉得上一次看自己的孩子哭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不记得是那次断第一根手指的时候,还是孩子**妈因为他的沉默寡言不知道变通而要离开的时候。他缓缓走到儿子身边,用那残缺的手掌抚摸他孩子的头。他感受到他心里面的血液在翻涌往全身各处,还有他断掉的手指的伤口。他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