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块雪白锦帕,一面轻轻拭去刀上血渍,一面叹道:“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黄河绕黑山。”
韩冲问道:“阁下可是龙刀门的楚飞花楚公子?”
不待紫衣男子说话,段魁傲然道:“阁下眼力不差,这位正是我家公子。”
紫衣男子随手将锦帕丢在地上,道:“区区贱名,不足挂齿。”
林轩初时猜测这紫衣男子乃是楚飞花,得知所料无虞,仍是一阵惊异,他在刘家庄与杜鹏比试之时,曾见识过龙刀门的惊鸿十三绝刀法,那刀法在杜鹏使来绵密迅急,威力已着实不小,但在楚飞花使来却是这般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威力何止强了十倍?
杜鹏道:“公子,康王当是沿河向西南逃了。”
楚飞花点点头,一提马缰,与那女子一道,飘飘然向西南去了。杜鹏、段魁二人并肩跟上。
韩冲道:“常言道杀人须杀死,救人需救彻,不知康王是否已安然渡河,我们还是赶上去看个究竟。”
林轩点头道是,与彭非、张奉二人一道,上马向西南追去。
追了约有三四十里,却不见康王三人身影,想是已安然渡过河去,四人方才松了口气,彭非道:“果是天佑大宋,康王得以安然渡河,大宋兴复有望了。”遥遥望见楚飞花四人在河边驻马观望,便驱马靠近过去。
其时南风正急,风中送来一句话:“他奶奶的,此番杀不得赵构,日后更是难上加难了。”嗓门粗大,正是段魁。
四人听得此言均是大惊失色,大伙都以为他三人是前来襄助,孰料竟是为杀康王而来,不管是何缘故,兴复大宋的重担在康王身上,总不能教他们得逞。
四人慢下步来,想要再听他三人谈话,却听杜鹏斥道:“休要胡言乱语!”想是已知有人朝这边行来,段魁嘿嘿一笑住了口。
四人见再难探听到消息,便赶马走近。
彭非拱手道:“楚兄别来无恙?”
楚飞花略略一惊,拱手道:“原来是彭兄。”
彭非道:“小弟与楚兄难得一见,今日正好叙旧,不知楚兄何以仓促就走?”
楚飞花笑道:“适才见彭兄手执断剑与人殴斗,未敢相认。不知彭兄的追星剑何以少了剑尖?”
彭非笑道:“楚兄果然好眼力。前些日我在姑苏与人比剑,不料只一回合,追星剑便被人斩断了剑尖,哈哈,要怪只怪它技不如人。”
楚飞花奇道:“世上竟有如此锋利的兵刃?有机会楚某倒要见识见识。”
彭非道:“楚兄向来不问世事,今日怎会舍身前来搭救康王?”
楚飞花摇头道:“彭兄此言差矣,在下此番前来乃是为大宋之兴衰荣辱,并非是为搭救康王。”
四人各是一怔:“如今大宋兴亡尽在康王身上,他这般说不是自相矛盾又是什么?”
彭非道:“楚兄有所不知,如今大宋之兴衰荣辱正系于康王。”
楚飞花道:“非也非也。大宋自太祖皇帝始,都推行崇文抑武之政,以至大宋一百六十余年来文盛武衰,徽宗皇帝更是信奉仙人道术,重方士、轻武将,是以今日有**之祸。在下以为,唯有改弦更张,文武并举,方能兴复大宋。”
韩冲冷冷地道:“因此你便要除去康王,另竖大旗?”
段魁哼道:“我家公子**远瞩,你一个黄毛小子懂什么?”
杜鹏举起刀来,刀背重重拍在他肩膀,他自知失言,悻悻然闭了口。
楚飞花笑道:“这位兄台真是快人快语。嗯,‘另竖大旗’这四字用的绝妙,大宋既已**,你我何不另竖一支大旗,以救万民于水火?”这番话委实太过大逆不道,在他说来却是轻描淡写,端的令人骇异。
林轩始才明白,当日在刘家庄段魁一心以聚义之名招揽群雄,竟是有这些花花肠子,他起心要叫楚飞花打消这份念头,问道:“敢问楚公子,手中所执可是龙吟宝刀?”
楚飞花奇道:“莫非这位兄台识得在下这把刀?”
韩冲已知林轩意图,举起天玄剑来,楚飞花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惊道:“神兵天玄剑!”杜鹏、段魁二人各是一惊,暗暗握紧刀柄。
林轩道:“楚公子,请听在下一言。徽宗、钦宗二帝被俘,大宋其实已名存实亡,金人虽已撤军,但难保不会再度进犯,西面又有西夏虎视眈眈,大宋情势危殆。只需康王一声令下,届时大宋无数豪杰奋力拒敌,光复大宋指日可待,况且你我同是神兵传人,理当同心协力,保康王兴复大宋。”
楚飞花道:“想必这位兄台便是神兵天问剑的传人了,你可知神兵的由来么?”
林轩知道神兵是建隆年间铸成,而后代代相传至今,又知四件神兵与建隆铁盒有莫大干系,但神兵是何人所铸却一无所知,摇头道:“这个在下不知。”
楚飞花微一皱眉,又韩冲看一眼,说道:“如此说来建隆铁盒之事两位也是不知了?”
林轩与韩冲各是一怔,他两人只知自家有祖传神兵,建隆铁盒一事乃是从师父慧行处知晓,楚飞花何以知道?
韩冲故作惊讶道:“建隆铁盒又是何物?”
楚飞花料知两人不知铁盒之事,说道:“神兵流传百余年,定有缘由,想来你我先祖传下来的讯息各有不同,因此今**我所知不尽相同。”
林轩、韩冲二人对这几句话大是赞同,他二人起先对建隆铁盒之事闻所未闻,想是祖辈不曾交代下来。
楚飞花又道:“四件神兵乃为守护建隆铁盒而生,传说铁盒内有一极大秘密,得之可以得天下。你我同为神兵传人,应当合力解开铁盒中的秘密,便是将来再建一个强过赵宋百倍的大宋也未可知,现今何必对赵宋江山愚忠死守?”
此话一出,不只林、韩二人骇异,张奉亦觉惊诧。
彭非冷声道:“楚兄端的豪气盖世,竟要重建大宋,这份心胸着实令人叹服。”他所说虽是称赞人的话,但语气甚是冷淡,叫人难以入耳,杜鹏、段魁二人面色一变,楚飞花只微微一笑,两人碍于他的面子,不好发作。
楚飞花道:“彭兄谬赞了。赵宋素来文强武弱,百余年来积弊甚深,便是赵构将来做了皇帝,恐怕也难有建树。即便金国不再来犯,还有西辽、西夏、大理虎视眈眈,大宋终免不了卷入战事,届时烽烟四起、生灵涂炭,万民重又陷于水火。楚某以为,若要止戈,非武力不能为也。你我既有这一身武艺,又有志救赎万民,何不并肩携手,建立一个古今未有的强国?若使得万民归心、四方臣服,天下又何来争战?”
这一番话当真如同石破天惊,几人从未有过此想,心中都不禁纳闷:“这楚飞花年纪轻轻,怎会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念头?这念头虽过于异想天开,却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彭非道:“楚兄好大的口气!”
楚飞花仰天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我若不能为天下先,岂不枉费了这一身武艺?”
韩冲闻言不由激起胸中豪气来,赞道:“楚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但你我势单力孤,不知如何实现这一宏图大业?”
楚飞花看他一眼,道:“建隆铁盒,只需找到铁盒,待铁盒打开之日,便是成就大事之时。”
他这说法与当日庄图南所言如出一辙,韩冲与林轩各是一呆。
林轩思忖片刻,说道:“且不说那铁盒之中是否真有法子能叫天下太平,如今铁盒下落不明,要到何处去寻?再说那铁盒流传百余年,为何竟无一人打开?怕是开启之法并未流传下来,或者极难开启,在下以为,与其执着于一个莫须有的铁盒,倒不如召集天下豪杰,齐心协力共同辅助康王兴复大宋。”
楚飞花略一沉吟,道:“古语有云,有志者事竟成。若能建立一亘古未有的强国,当是功盖千秋、泽披万代之事,便是再难百倍千倍,楚某也义不容辞。”
韩冲道:“即便如此,康王也与此事无碍,为何非要杀了不可?”
段魁白他一眼道:“赵构存世一日,便会有你们这些愚忠迂腐之人追随左右,我家公子的大事几时能成?”
几人登时明白过来,康王一旦脱身,势必以光复大宋为己任,届时召集朝中将士,不少江湖中人也必一呼百应,此后讨伐金国、镇戍西面边陲当是顺理成章之事,对楚飞花的大计确是大大不利。
张奉忽然道:“在下一向懒散惯了,这些凡尘俗事实在懒得理会,请恕在下不能奉陪了。”说罢朝众人拱一拱手。
林轩三个见他仓促要走,欲要挽留却都不知如何开口。
张奉挥手一拍马臀,座下马载着他“得得得”向西行去,行不几步,只听他长吟道:“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其时夕阳西下,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人一马悠然间去得远了。
林轩莫名生出一丝感触,不及细想,耳听楚飞花道:“彭兄、两位兄台,在下尚且有事在身,就此别过。”朝三人一一拱手施礼。
彭非冷冷说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楚兄走好。”
段魁听他口气冰冷,一丝善意也无,不自禁胸中怒气升腾,楚飞花却淡然一笑,与那女子并肩向西南行去,段魁只得恨恨作罢,与杜鹏拍马跟上。
待楚飞花四人去得远了,彭非道:“姓楚的绝不会就此罢手,以防不测,我们需得尽快找到康王。”
韩冲望着河面道:“也不知康王用的什么法子渡河,总归是天佑大宋,大宋兴复有望了。”
林轩点头道:“不错,眼下汴京已难立身,不知康王会去哪里?”康王业已渡过汶河,但随后动向如何三人均是不知。
默然片刻,林轩又道:“朝廷在汴京尚有兵马,康王定会设法召集,况且无数义士正赶往汴京,我们不妨先去汴京,然后再见机行事。”
确认康王当已无危险,三人便折回身与群雄会和。其时天色已晚,大伙从河里捉来数十条大鱼,又寻些干柴就地生火烤来吃了,休整一宿,翌日一早向汴京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