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叔又收到了杨玫姐姐的来信,这回杨玫姐姐写了好几页信纸,每页都写得满满的。二叔读杨玫姐姐来信的时候,外面刮着风,不大,大家都说台风要来了。二叔坐在靠窗的塑料凳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句话也不说,拿着信纸一页一页地看,风把信纸吹得微微抖动。看完信,二叔还是不说话,抬头朝窗外看,几粒雨点扑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眨了眨,又重新看着窗外。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呢?除了一些高矮不一的房子,就什么风景也没有了。我走过去也往窗外看,风吹起地上一张彩色报纸,见它慌乱地在空中飘荡,时高时低,或左或右,像个受了惊吓的迷路孩童。
我抬起头看着二叔,说,二叔,杨玫姐姐在信里说了什么?
她要结婚了。二叔低声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她要嫁人了,结婚的日子是下个月的今天。
不会吧?我也吃了一惊,说,她怎么可以嫁给别人呢,你们两个那么好,她应该嫁给你的。
二叔重新坐回凳子上说,两个人好,不一定就可以结婚。
我摇摇头,表示不理解。二叔说,小雨,你长大后就会懂的。
二叔在凳子上坐了好久,天黑了下来,夜色模糊了他的影子。起身,开灯,然后转身对我说,小雨,二叔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哪儿也别去,困了你就自己睡觉。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就在附近随便走走。我说我也去,他说有台风叫我别去。随后,二叔下楼去了。我听到楼下有个人问他去哪里,说台风要来了。二叔说去外面看看台风。那个人说,不怕被台风吹走?没听到二叔说话,大概出去了吧。
风越刮越大,一个钟头过去了,二叔没回来,两个钟头过去了,二叔还是没回来。二叔到底去了哪里呢?我有点害怕了,害怕台风卷走他,害怕他像刚才空中的报纸一样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下楼又上楼,一会儿在门口站,一会儿又烦躁地拿脚跺地板。有个在修剪的阿姨说,小雨,你在做什么?
我说我二叔出去还没回来。
阿姨说小雨你别担心,你二叔就是心里烦,想一个人到外面去吹吹风淋淋雨,想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二叔到底去了哪里?大家一个个上楼睡了,别的灯熄灭了,只有装配台旁边的小灯管还亮着,孤独地发出蓝幽幽的光。有个叔叔在楼上催我该睡觉了。我说我要等我二叔回来。没多久,工厂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外面的风雨声。我开始莫名的恐惧,好像我周围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一件一件动了,接着慢慢飘了起来。我仿佛又看见台风把二叔吹倒,然后又把他吹向空中,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我的心嘭地跳了起来,接着“哇”地一声大哭。
我早就想哭了,一直忍到现在。如今哭出声来,泪水就像柳树湾的水库开了闸门,奔涌而出。有个姐姐听到哭声下来了,又有个叔叔下来了。我还在哭,不停地哭,谁劝也没用。当哇哇哇的哭声和外面的风雨声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哭声显得渺小和虚无。
工厂的铁门“哐当”一声响了,是开门的声音!我跑过去,终于看到了二叔。风雨卷进门内,我扑进了二叔的怀里。二叔口齿不清地说,你还,还没睡?
等你回来。屋里的叔叔说,小雨都哭了,凌风你一点儿也不靠谱,这个时候出去不是让人急吗?
二叔的衣服都湿了,走路踉踉跄跄,脸红红的,明显是喝酒了。二叔拉了我一下,说,等什么等,等,等,都叫你先睡,睡觉的,我又不是小孩,等,等什么等,呀?
到了楼梯口,二叔捂住嘴巴向洗澡间跑去,接着传来“噢噢噢”的呕吐声,又传来“哗哗哗”的冲水声。我第一次看见二叔喝得这样醉。
第二天早上,二叔像往常一样起床、上班。我说二叔,你昨晚喝醉了。二叔笑笑说是吗?外面的风小了,雨却大了。看二叔若无其事的表情,我怀疑昨晚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我睡得迷迷糊糊时做的一个梦。
二叔又没有女朋友了,邻厂的一个阿姨给他介绍过两个女孩,一个双方见面一次就没下文了;另一个相处得还行,他们单独出去过两回,可是不久又没来往了。后来听那个阿姨说,二叔去跟女孩幽会时,兜里装着裴珮和杨玫姐姐的照片,还拿出给女孩看,问人家哪个善良哪个漂亮。女孩当时就来气,说两个都善良都漂亮,你为什么不把她们两个一起娶回家?这件事在小范围内很是“火”了一段时间,后来有人去和女孩子见面时,会一本正经地拍一下自己的脑袋说,哎呀呀,差点把我前女友的照片忘带去了;或者有人提醒说,喂,你前女友的照片带身上了没?
每回说到这件事,肖斌就会忍不住地笑,他说想不到凌风会创造出如此经典的故事。
肖斌他们的家私厂不大,二十几个男人天天在一起干活、吃饭、睡觉、吹牛、讲笑话、打扑克。没女人的厂大家叫它“光棍厂”。肖斌他们睡觉的地方乱七八糟,**、臭袜子、换洗衣服到处乱扔乱挂。一次我和二叔还有韩东明一起去他们宿舍玩,进屋就有一股臭味迎面扑来。韩东明坐在一张破沙发里,他说感觉臭味更浓了,于是他到处找,看臭味到底是哪里飘来的。最后他搬开沙发,一双黑色袜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只死老鼠一样发出一阵阵臭味。韩东明当场就吐了。
外面还好,工厂门口有三棵大榕树,凉风习习,树上有知了在快活地鸣叫。韩东明对肖斌说,你能在这个光棍厂待多久?要不去进有女孩子的工厂,挣不了钱起码可以谈个老婆吧,其实找到了老婆就等于赚了钱。
2
一九九四年的中秋节,我们许多老乡聚在一起,还有一些是韩东明和林荫他们厂里的人。这天的天气很好,这晚的月亮很圆。晚上七点刚过,大家就陆陆续续来到了一个叫“老乡好”的饭店。饭店的名字是土了点,但地方不错,在郊外的新开发区,门前是一条新修建的公路,后面是一块安静宽敞的空地,和一条一仗来宽的小溪。小溪周围全是菜园,月光下,泛着一片银白的绿,溪水潺潺,虫吟浅唱,仿佛是柳树湾的延续。
饭店后堂门口吊着一个一百瓦的灯泡,刺眼的灯光照亮了前面的几张餐桌。先来的早已坐定,后来的也找位置坐下,大家喝茶、抽烟、说话。肖斌的嗓门最大,他朝里面喊,老板,怎么还不上菜呀?又拿眼睛四处搜索,喊,东明呢?东明去哪了?都快把我饿扁了,中午吃了两碗没油水的饭早就磨光消化了,计划今晚大吃一顿,把你东明吃光喝穷!
大家哄地笑了。
韩东明从厨房跑出来说,快了,马上开席。看看四周,问,人都到齐了吗?有人说,应该差不多都来了吧。后来的人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递给韩东明,并说了一些吉利好听的祝贺话。韩东明要结婚了,中秋过后就回家办席办证,这里有些亲戚朋友不能回去,所以趁中秋大家放假的时间请众人吃一顿,告诉大家他就要结婚成家了。
二叔也给了韩东明一个红包,韩东明推让了一下还是收下。
肖斌又嚷嚷了,他说韩东明你这是乱收费,这里收回去又要收,所有的亲戚朋友你一个都不放过!
大家又哄地笑了,说你肖斌以后结婚就不收礼了?
肖斌笑着说,谁说我不收?收,狠劲地收,要不我就亏大了。我结婚收,生孩子收,过年过节收,感冒住院也要收!
有人就笑他说,你以为你是美国总统啊,感冒住院还收呢,靠!
席间,韩东明和林荫一同给大家敬酒,众人纷纷起身。林荫个子矮小,包括高高挽起的头发还不到韩东明的肩膀,看上去像一个小妹妹。林荫来到一个瘦高个子面前敬酒,她端起酒杯,仰起头,再仰起头,看对方把酒喝完。每次看到林荫我就想笑,这么矮的一个人,有点好玩。二叔曾经跟韩东明说过,说林荫有点矮,怕生的孩子也矮。韩东明说不碍事,我看中她的是会持家,是我喜欢的那种贤妻良母型。
敬完了酒,有人就提议准新郎和准新娘要喝交杯酒,还要当着大家的面亲一下嘴。韩东明和林荫的脸都红红的,可能多喝了一些,韩东明看看林荫,对大家说,交杯酒可以来一下,那个什么亲,亲嘴就免了吧,太,太那个了吧。大家开始起哄,你先把交杯酒喝了!林荫也不想扫大家的兴,配合着韩东明把交杯酒喝了。大家一阵掌声,高叫好,好!
林荫转身想离开,一个三十来岁的阿姨拦住她,说,还有一个环节没完成呢。
大家就笑,说对,还没亲嘴呢!
韩东明拿着酒杯的手在夜空中晃,酒杯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他说,这个不行,不行,太难为情了,免,免了。
那个瘦高个叔叔走到韩东明面前,他把韩东明的酒杯拿在自己手里说,不能兔,兔了,你兔了大家今晚就没,没意思了。瘦高个叔叔把“免”字说成“兔”字,还学着韩东明的表情和腔调。
这回的笑声一阵又一阵,我也笑了,我笑的是瘦高个叔叔没文化,把简单的免字说成兔字,可能他也喝醉了。
有人喊了起来,韩东明,来一下!韩东明,来一下!现场有点乱,韩东明和林荫不知所措,看来是在劫难逃了。在喊声中,韩东明的酒似乎醒了一些,他说,这个真的不行,我们还没领证呢。
有人说,你们今晚是不是住一起?
有知情者说,他们一个月前就住一起了。大家就说,好你个韩东明,都睡一起了还在给我们装老实,别拿证件说事了,快,来一下!
僵持了一会儿,韩东明和林荫对视了一下,见林荫扬起头,闭上了双眼,韩东明俯下身来。这个时候,杜薇赶紧拿双手捂住眼睛,又慢慢把指缝打开,偏着头在偷看。掌声和喝彩声过后,这对“准夫妻”才得已脱身。
安静下来,大家又重新坐好吃东西喝酒。吃吃喝喝之间,不知哪个扯到了男女朋友这个话题上。当他们说到男追女或女追男时,有个人开口了,他说,要我是个女的,遇到自己喜欢的男人绝不放过,把那些面子呀矜持呀统统扔掉,拼了命去追求,最后成不成就看天意了。一个接口说,可惜你不是女人,要是所有的女人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我们男人就轻松多了。女人追男人容易,男人追女人就难了。女人追男人是顺流而下,男人追女人是逆流而上,同样是人,相差就大。
这些枯燥的话我听着没意思,也听不懂。我吃饱了,对二叔说想回去睡了,看看对面的杜薇,她早已躺在顺子叔叔怀里睡了。二叔还不想回去,他说,想睡你就趴我怀里睡吧。
月亮西移,繁星满天,虫吟浅唱,溪水潺潺。我躺在二叔的怀里,在碰杯、划拳、谈笑的声音中,我枕着如水的月光慢慢睡去。
3
或许是沾了韩东明的“喜气”,或许是韩东明有意安排。中秋节的那个晚上,二叔认识了一个叫米祺的女孩,确切地说,是米祺先认识我二叔。米祺和韩东明、林荫同一个厂,四川人,二十一岁。那晚我和二叔刚到“老乡好”饭店,就有个女孩走近二叔身边,她说,你叫韩凌风吧?
二叔说我是韩凌风,你是?
女孩说,我叫米祺,和林荫是同事,你经常来找韩东明,所以我就认识你。说完就笑了一下,露出两颗亮亮的虎牙。
二叔“哦”了一声,说,我好像第一次见你。
米祺说,可能是吧,但是你每次去找韩东明都要从我眼皮下经过?
二叔来了精神,也笑了笑说,是吗?
米祺说,当然,因为我的工作台靠窗,而你每次都要经过那个窗口。米祺的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脸很白,隐约能看到一两条细细的蓝色血管,但不见血色。
米祺和二叔喝了杯啤酒刚离开,我就对二叔说,这姐姐好像一个布娃娃。
二叔笑了,说,是有点那意思。
跟二叔说话的时候,米祺只看了我一眼。我当时的感觉是,这个叫米祺的姐姐不喜欢我。
后来证实了我的感觉是对的。米祺来找二叔出去的时候,每次都叫我在厂里好好玩,她不想我跟他们一起出去。以前二叔和杨玫姐姐出去,每次杨玫姐姐都会带上我。米祺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后来二叔对我说,米祺姐姐慢慢就会喜欢你。我没说话,可心里却不相信。
一个月后,二叔和米祺结婚了,快得让厂里的那些叔叔们羡慕死了。结婚的场面跟我以前想象杨玫姐姐的时候一样,可是新娘不是杨玫姐姐,而是我不喜欢的米祺。奶奶高兴也不高兴,一天夜里睡觉时,奶奶在被窝里小声对我说,我高兴的是你二叔终于成家了,不高兴的是你二婶这个人我不太满意,将来你二叔肯定要吃她的亏。刚结婚就想把你推开,她的意思是想让你在家里读书,让我和你大叔照顾。你大叔一家有三个孩子其实也不容易,我呢腿脚不方便,最主要的是你二叔不同意把你留在家里,他说你死去的爸爸妈妈以前对他很好,不管怎样也要把你养大成人。
我说,要是二叔娶杨玫姐姐就好了。
奶奶叹口气说,是你二叔没那福气。
返回工厂,我们没住在厂里了,冯老板把他们家的老屋给了我们住。老屋是一个小院子,两家人住,同一个大门进出。院子里种了一些花花草草,还有棵两个人那么高的芒果树。进门的左边是另外一家人住,租给了一个做油条包子的外地人;右边才是冯老板家的老屋,正面有三间房紧挨在一起,我睡左边的一个小房间,右边是二叔和二婶睡,中间是客厅。厨房和洗澡间在二叔他们睡的侧面,那里有一个小天井,天井当头有个门,门边是厨房;厨房过去有个小厅,是用来吃饭的,最后面就是洗澡间了。和住在工厂相比,这里就显得很好了,我喜欢,很安静。大家都说二叔的老板真不错,不把房子出租给别人,免费给我二叔住。
老屋离二叔、二婶的工厂比较远,二叔要踩五分钟左右的单车,二婶比二叔还要远一点,要踩八分左右的单车,我算是最近的了,去学校走路也就是五分钟左右。二叔也不接送我了,每天我一个人去上学,然后回家。二叔下班后去市场买菜回来,见他经常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客厅里有台黑白的老电视机,是冯老板特意搬来的,二婶回来就知道看电视,很少做饭,有时我们的衣服还要二叔洗。
可能是老屋宽敞干净的原因,韩东明、肖斌、顺子叔叔他们来的时候就更多了,他们来喝喝茶,聊聊天,有时也喝喝酒。二叔在厨房里弄下酒菜,喊二婶去外面提几瓶酒回来,二婶看电视正入迷,有时听到二叔喊她也不理,或者丢一句过去,她说,要喝你自己去买,老把我当跑腿的使唤。二婶不去二叔就叫我去,其实小卖部也不远,出门拐个弯,走两分钟路就到了。一回我和杜薇去买啤酒,我提五瓶,杜薇提三瓶,回来时杜薇不小心摔了一跤,三瓶啤酒剩一瓶了。二叔说了二婶两句,说她就知道看电视,走几分钟路又不会累死人。二婶回敬二叔说,知道几分钟路耽误不了什么时间,你自己怎么不去?又回头说我,你也是,都这么大个人了买几瓶酒也不会,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饭。慢慢地,韩东明他们几个就很少来了。二婶说,不来更好,吵吵闹闹的还要给他们做吃的弄喝的,烦死人。
对面那家做油条包子的经常要早起,有时难免会弄出一些动静来,二婶抱怨说,每天都起那么早,咣当啷嗙的吵死人。二叔说,人家是卖早点的当然要早起,出门在外凡事要多担待点,不能整天像个老太婆似的唠叨这个看不顺那个也看不惯。
二婶顶一句,**才是老太婆。
星期天一般都是我一个人在家里,写完作业就看电视。那天我看《警犬救护队》看得正起劲,突然就停电了。我进屋拿出收录机听歌,都是一些旧磁带,听多了就感觉不好听。记得上个星期二叔给我新买了一盒磁带,可他放哪儿呢。我去二叔的房间找,翻了两格抽屉都没找到。我打开最后一个抽屉,里面也没有,只看见一个扑克盒大小的盒子。这种盒子我从来没见过,拿在手里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我取出一个,圆圆的圈圈,像是橡皮筋,外面用一层透明薄膜包着。这是什么东西?应该是高级橡皮筋吧,我随手拿一个揣进裤兜里,明天告诉同学们我有高级橡皮筋了。
上午放学的时候,我拿出高级橡皮筋给同学们看,一个同学拆开外面的薄膜纸,他说里面怎么有油呢?我说不可能的,橡皮筋怎么会打油呢?说着拿手捏了一下,还真是滑滑的,像油一样。我说,可能是高级的橡皮筋就是这样吧,要不怎么说是高级的东西呢。这时一个同学凑了上来,他说这不是橡皮筋,是气球,我以前玩过,是从我姐抽屉里拿来的。说着他就拿到嘴边去吹。还真是气球,怎么没吹的时候像橡皮筋呢?看来我弄错了,不是高级橡皮筋而是高级气球。我叫那个同学吹大一点,然后在路边捡了一条细细的布条,把气球的口扎紧,拿着回家。一路上,有些人看我手里拿着的气球笑。我想他们也没见过这样高级的气球吧。
二叔和二婶还没回来,我把气球挂在客厅的门锁上,风一吹,轻轻地飘了起来,还蛮好看的。这个时候,院子里的大门响了,听到二叔和二婶的说话声。二婶先进来,她看到门锁上的气球就奇怪地问我是哪里来的,我说是你们抽屉里拿的。没等我把话说完,二婶就“呼”一下把气球扯了下来,大声对我吼,谁叫你翻我们的东西的?真是气死我了。
二叔进来了,看到气球笑了笑说,小雨,这不是气球,小孩不能拿去玩。
我有点委屈地说,不是气球又是什么?
二叔说,是我们大人们用的东西,哎,怎么跟你说呢,以后你就知道了。
跟他说个屁说。二婶还在生气,她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乱翻别人的东西。
我说,我不是有意拿来玩的,我是找磁带的时候看到的,就随手拿来玩了。
二叔对二婶说,你发什么脾气啊,至于吗。
二婶说,你别老护着他,对他好得跟你儿子似的。说着就进了房间。
夜里我去上厕所时听到二叔二婶在房间里说话,声音不大,但口气很重。二叔说,我们不急我妈急,农村的习俗你又不是不知道,结婚了不生孩子是会让人笑话和猜疑的。
二婶说,别人怎想我不管,反正近几年我是不打算要孩子,累人,也烦人,我还没玩够呢。
二叔提高了语调说,不生孩子你结什么婚啊?
二婶说,结婚跟生孩子是两码事。
二叔和二婶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我转身返回了房间。结婚没多久,我就发现二叔过得并不快乐,有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空,一句话也不说。要是换了杨玫姐姐,二叔肯定不会这样。有时候我在心里埋怨二叔,都怪他不娶杨玫姐姐。
4
屋子里光线暗,我搬个小木桌在院子里写作业。院子的大门开了,二婶哼着歌儿进来。二婶喜滋滋的,脸上带着喜悦之情,难得见她这样好的心情,我想二婶不是老板给她加工资了就是在路上捡到钱了。她看我一眼说,小雨,你二叔回来了吗?我摇摇头,说还没回来。
二婶在我跟前站定,说,小雨,我弟弟考上大学了,他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我弟弟争气,这几年我总算没白给他寄钱。
我说,大学要读几年?二婶想了想说,好像是三年,也可能是四年。
做包子的林阿姨在一边晾衣服,她接口说,有三年的也有四年的,你弟弟考的是哪里的大学?二婶说,武汉的,也没问是什么大学。
林阿姨说,米祺,恭喜啊。
二婶说,听到这个消息我好高兴,比我自己考上了大学还要高兴。又说,其实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也不错的,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现在这个弟弟,他们都要上学,最后我初三没念完就退学了,十七岁出来打工。我父母说条件不允许,再说女娃子念了几年也差不多够用了。
林阿姨笑着说,你知道我上了几年学堂吗?三年!哎,那个时候就是这样,不过小雨他们这一代就好多了。
是呀,一代比一代好。二婶笑着说,我真希望我现在比小雨还要小。
林阿姨笑着说,我还想我现在还没生下来呢!
二婶又笑了,她摸摸我的头说,看现在的情况,我家小雨以后也能考上大学,而且是北京上海的好大学!我心里头忽地热了一下,感觉抚摸我的手轻柔温暖。这是二婶第一次这样对我,我抬起头,叫了一句,二婶。
这时二叔下班回来了。
二叔有空的时候很少看电视,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有一回二婶对我说,你二叔比你小雨还用功,他要是上学的时候这样用功就好喽。
我说,我二叔本来可以读大学的,就像你一样家里没钱才退学的。
二婶说,知道没钱的苦处了还不想办法赚钱?把他看书的劲用到赚钱上就好了,现在看再多的书也没用,书里没钱。
我问二叔,你为什么不看电视爱看书呢?电视里有人书里看不见人,我觉得还是电视好看。
二叔说,这是每个人的喜好,也是我个人的一个习惯,我小时候没电视看,没电视看就买书看,时间久了就成习惯了。再说书里也有人呀,他们都在看书人的心里,你以后能看懂书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看我一眼又说,小雨,你要适当看一些课外书,比如作文选那些就很不错,我不是有给你买过吗?多看一些书还是有好处的,你二婶不懂这些,她认为人有钱就万事大吉了,她忽略了精神层面的东西。一个人是有钱了,可如果一个人没有精神上的寄托,我认为是可怜甚至是可悲的。
二叔的话我听明白了一点,话里说到了书和钱。我说,书是要钱买的,要是没钱买书就没书看了,那该怎么办?二叔只说了一句,他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很悲哀了。
二叔的爱好是看书,二婶的爱好是看爱情剧,我的爱好是看动画片,天天一个样;院子还是这个院子,老屋还是这个老屋,我还是我,没什么变化。我也看不见长高,昨天和今天一个样,今天和明天还是一个样。记得二叔说过人不要急于长大,可我就希望自己一觉醒来就成大人了。
二叔和二婶还时不时拌嘴,他们争议最多的还是“孩子”这两个字。二叔想要孩子,二婶不想要孩子,上次我玩的那个“气球”是二婶买的,后来我问过高年级的同学,他们说那是**,人用了那个就不会生孩子。我希望二叔二婶有孩子,又希望他们没有孩子。他们有孩子了二叔和奶奶都高兴,可是,二叔还会对我好吗?一想到二叔不要我了,我就希望他们没有孩子。一听他们说到孩子,我就纠结,我就不快乐。
孩子这件事是我个人的秘密,我对谁都没说。二叔有时见我低头闷闷不乐,就会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摇头说不是。二叔又说那是为什么?我说没为什么,就是不想说话。二叔笑了笑,说小雨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和心事了。二叔果然厉害,知道我心里有秘密。
风在院子里打转,地上的落叶飘起又落下。杜薇在追一片飘荡着的落叶,追了几步,落叶慢慢着地,她捡起它对我说,小雨你看,这片叶子是透明的好漂亮。
我坐在一边没说话。
杜薇靠近我,看着我说,小雨你不高兴吗?
我说我不高兴。
杜薇说,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我碍着你什么了?
我说对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杜薇问我什么事。我想了想,就把“孩子”这件事告诉了杜薇。听完后,杜薇眨巴了几下眼睛说,我也不知道你二叔到底是有孩子好还是没孩子好。
我说,就知道你肯定也不会知道。
杜薇笑了笑,对我吐了吐舌头。
之后的一天夜里,我刚上床二叔就进来了。二叔坐在床沿上和我说话,他先问了我近来的学习情况,然后说,小雨,二叔对你好吗?
我说好。
二叔又说,要是二叔和二婶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你会高兴吗?
二叔突然提到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惊,是说高兴呢还是说不高兴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我说,我不知道。
二叔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小雨,不管二叔有没有孩子,我都会一样对你好,因为你就是二叔的孩子,父母对自己的孩子都一样的疼爱。
二叔离开后,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你就是二叔的孩子”这句话还在我耳边萦绕,它像一缕风一样轻轻拂去了我心头的那片云雾。其实我早该知道我是二叔的孩子这个事实,二叔对我的好是没人可以替代的。我相信二叔说的话,也相信二叔以后一定会对我好。这样想着,我就希望二叔和二婶生个孩子,弟弟也好妹妹也好,这样奶奶会高兴,二叔也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