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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小说:候鸟的春天 作者:胡杨树字数:9263更新时间:2018-09-23 14:14:13

1

林荫好久没上班了,每天挺着个大肚子在家洗衣做饭,闲时见韩东明陪着她在街上或公园里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好像在踩蚂蚁。韩东明一脸的幸福,见到熟人就说快生了快生了,还问我二叔米祺怀了没有。

二叔一脸的尴尬,嘿嘿一笑说还没。

林荫说韩东明明知故问,米祺天天在厂里你看不出有还是没有?

韩东明说,这东西我哪能看出来?除非肚子很明显了我才知道。又回头笑着对我二叔说,兄弟,加把劲,晚上辛苦一点多加几个班。

凌风可以加班,我呢?肖斌装出一副可怜相说,我就惨了,没班可加了。

我接肖斌的话说,你不是说你们厂里的生意很好吗?你想加班也可以去加呀。

肖斌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你懂个球球,谁愿意跟男人加班?

他们几个就笑了,笑得我莫名其妙。

好久没见肖斌身边有女孩了,他腰里的BP机也悄无声息,哑了似的。肖斌把嘴里的烟头“噗”地吐在地上,接着拿脚“刺啦”一声,烟头即刻尸骨全无。他说,不结婚了,这辈子打光棍算了。

韩东明听了就嘢嘢嘢了几句,说,瞧你说得跟真的似的,不就是一次失恋嘛,好像看破了红尘看破了一切,矫情!

光棍就是没老婆的男人,和尚也是没老婆的男人。和尚我见过,以前跟奶奶去真仁寺烧香拜佛的时候见过,他们个个光着头,白天黑夜都在寺庙里。我问奶奶,他们没有家吗?奶奶说真仁寺就是他们的家。我又问那他们的老婆孩子住哪?奶奶说他们没有老婆孩子,和尚是不能结婚的。想到这里我对肖斌说,你先去剃个光头,然后上真仁寺去。

肖斌瞪圆了眼睛看我,好像怪兽一样想把我吃掉。

肖斌刚想拿脚踢我,我就听到自行车倒地的声响,接着传来一阵骂声。路中间有两辆自行车相撞,一辆倒地,一辆没倒。倒地的那辆是外省人骑的,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扶起自行车想走,骑在车上的青年拿脚踢了男人几下,用本地话骂他。男人争辩说,是你们撞我的,怎么还骂人?青年又给男人一脚,坐在后座上的另一个青年挥拳砸向男人,口里还什么“扑啊”什么“机呀”的骂着。两个青年一起打那个男人,男人不敢回手,双手护住头脸,一会儿就趴在了地上。过路的人停下来看,路旁店铺里的人也走出来看,大家议论着,看着,没一个人上去劝阻,像在看一场免费的耍猴把戏。

躺地上的男人不动了,嘴里流着血,鲜红的血液慢慢地淌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两个青年停下来了,一个从兜里掏出一盒555香烟,取一根咬在嘴里拿打火机点燃。另一个踢了男人的屁股一脚,说了句装死啊?两个青年相互说了几句什么,走出人群骑上自行车远去。人群慢慢散开,过路的人继续走自己的路,开店铺的人伸伸腰,转身回店铺。

男人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离他不远的自行车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左边的车把高高翘起,无声地指向灰暗的天空。一只大黑狗从小巷里出来,慢悠悠地靠近男人。它围着男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在男人的嘴边嗅了嗅,看看四周,调头向西边走去。男人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见他抬起头慢慢爬起。

林荫突然“哇”地哭出声来,我看她忍好久了,她边哭边说,太可怜了太可怜了,他们有些本地人根本不把外地人当人看。东明,我们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没人性的鬼地方。

回去的路上,我没说话,二叔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低头往老屋的方向走。我被刚才的场面吓坏了,看见林荫哭我也哭,我站在她旁边发现她早就想哭了,她先哭出声来我的泪水也就关不住了。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那个被打的男人常常在我脑海里出现,那辆单车,那只大黑狗,还有男人慢慢爬起的动作,像电影的片段一样时不时在我眼前闪过。那个男人最后怎样了?他去医院了吗?他有钱去医院吗?会不会变成了一个痴呆人?这些我都无法知晓,他成了我心中的一道坎,一个结,一个谜,和一片灰色的阴影。十多年后的一个黄昏,我把这件事贴在了一个论坛里,回帖的人不少,说法不一,有人说那个男人笨得像头猪,打不赢人家还不会跑呀,活该被人打。有人说楼主闲得没事做,蛋疼了,把这平常的事也晒出来,谁没见过打架呀?大街上天天都有。有人说生活的逻辑就是这样,卑微者永远被人欺负。有人没说话,只哈哈哈,或呵呵呵地笑。我发现,很少有人为那个男人抱不平,更别说为他流泪了。后来我把主贴撤了回来,可是所有的跟帖还楞刺刺地矗在那里,像一根根埋插在泥土里的锋利竹签。我后悔发了这样的帖子,要是恰巧被当年的那个男人看到了,他又会做何感想?

林荫没离开这个“鬼地方”,相反还在这里生下了一个儿子。吃满月酒的那天二叔带我去了,也在“老乡好”饭店,也是个月明之夜。当韩东明满面红光举起酒杯给大家敬酒时,我恍惚了一下,感觉这不真实,像在梦里,想想去年在这里喝交杯酒时的情景,这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韩东明就有儿子了,就有人喊他爸爸了。快,真的好快,可我还是个小学生。

几轮酒下来,肚子填得差不多了,大家就抽烟的抽烟,剔牙的剔牙,有人问韩东明给儿子取名了没有。韩东明说还没有。大家问他想好叫什么名了没有。韩东明说想是想好了几个,可是觉得不太满意。要不大家帮我想想?大家就开始想,有人说干脆叫韩磊,长大后跟那个唱歌的韩磊一样有出息。韩东明笑了笑,说这名字听是好听,就是有点那个什么跟明星同名同姓不太合适。有人说叫**正,以后做官了为民谋事,不贪不恶,一身正气。有人说叫韩平安,有人说叫韩启航。我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它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自由,那样的明亮。我脱口而出说,我想到了一个,叫韩月亮。大家哄地一阵笑,肖斌说小孩别打岔,你怎么不叫韩太阳?

大家还别笑。顺子叔叔说,小雨这个取得好,你们看哈,韩东明,韩月亮,月亮是明朗的......顺子叔叔小声嘀咕着,忽然拍一下桌子说,叫韩月明!对,就叫韩月明!皎洁的明月从东方升起。东明,月明,简直就是上天的有意安排!肖斌插口说,我听这俩名字是兄弟而不是父子。顺子叔叔说,月明月明,好记也好叫,适合我们柳树湾的叫法。后来韩东明征求了他父亲的意见,他父亲也说韩月明这个名字好。于是,韩东明有了个儿子叫韩月明,小名叫明明。

散席后,我们选择一条小路往回走。初秋的风从北边缓缓吹来,田地里的庄稼在月光下轻轻摇摆,不知名的虫子们你一声我一声地在欢唱,共同奏响了同一首曲子。远处高楼的霓虹灯或亮或灭,给人海市蜃楼般虚无缥缈的感觉。喧嚣在远处,此地才安宁。本想瞌睡的我也被周围的夜色吸引了,眼睛忽地亮开,瞌睡全无。

走完坑坑洼洼的小路,我们上了一条河的护堤,远看河水是静止的,宽大的河面铺满了银白的月光,风过之处,一闪一闪,没有声响,平静得像在梦幻里。二叔说,这地方很安静,不错。

韩东明说,再好也没柳树湾好。

肖斌笑了起来,柳树湾好你还来这里?这话最好不能要让本地人听到了。

要不是生活所逼哪个会千里迢迢来这里?顺子叔叔说,在老家不行,在外面也不行,难呀。像我现在一个人要养活好几口人,正常的情况下马马虎虎可以糊口,要是来个小病小痛什么的就麻烦了,所以我每天起来就怕听到病这个字,家里人不能病,我就更不能病,**也不敢病。

大家一路感慨。

推开院子的门,客厅的灯光照亮了半个院子,电视机里传来一阵阵锣鼓声和唢呐声。二婶还没睡,一个人在看电视。我困了,赶紧去洗澡间冲凉。当我从洗澡间出来的时候,电视机关了,二婶坐在一边抹眼泪。她边抹眼泪边说,你就是不关心我弟弟,一点儿也不关心,每回提到寄钱你就不高兴,拖拖拉拉推三阻四。她停了停,把手里一团擦过眼泪或鼻涕的纸巾往垃圾桶里扔,没扔进,纸团打在垃圾桶的边沿弹落在地上。她接着说,你想想,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没钱,还怎么生活?还怎么念书?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怎么就哭起来了呢?二叔坐在椅子上看着二婶说,谁说我不关心你弟弟了?我不是也给他寄过两次钱了吗?上个月的工资我都告诉过你寄给我二哥了,他儿子阑尾炎开刀没钱我就眼睁睁看着不管吗?二叔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我看他坐在那里老喝水,可能喝酒的人就口渴吧。他说,这样吧,你多少先寄一点过去,等我发工资后再寄。

二婶不哭了,也不吱声。二叔示意我去睡。

上床不久,我听到了关门声和脚步声,随后一切便安静了下来,我也迷迷糊糊睡去。

2

星期天的早上,我吃早饭的时候听到二叔的BP机一直在洗澡间叫。我喊二叔,说你的BP机响了。二叔从客厅走来,说昨晚洗澡换衣服时忘拿BP机了。二叔拿着BP机去外面的小店回电话。几分钟后,二叔回来,他说老板叫他去另一个工厂帮人顶替一个班。

我说,怎么要你去呢?

二叔说,那个厂的老板是冯老板的朋友,上班的人得了红眼病请假了,我又会开自动机,所以冯老板就叫我去帮人家代一个班。说完就推着车出去了。

二叔对我说过,开自动机的每个班是十二个小时,两人一台机轮流着,正好是二十四小时。所以二叔中午没回来吃饭。二婶下班后没买菜回来,她说反正你二叔不回来吃,咱俩就随便煮点面条吃了吧。我口里说好,其实我是不喜欢吃面条的,二叔也不喜欢。二婶没来的时候,我和二叔从来不买面条,所以现在家里的面条都是二婶买的,基本上也是她一个人吃。二婶喜欢做凉拌面,还往里头搁辣椒,我和二叔不敢吃辣。

午后的阳光照亮了院子,二婶上班去了,林阿姨夫妇在包子店也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很多时候,这个院子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它的每块地板,每个角落都在我脑海里慢慢清晰起来。我坐在椅子上享受初冬的暖阳,它的温度透过我身上的棉质毛衣,不久浑身就暖烘烘的,甚至能听到毛衣里发出细微的“毕啵”声。这件毛衣是冯老板送给我的,米黄色,大小穿在我身上也算合适。冯老板说是他儿子穿过的。和这件毛衣一起拿来的还有裤子、鞋袜、外套,有大有小,装满了一个纸箱。那天冯老板放下纸箱转身对我二叔说,我没别的意思,我把这些拿来就是想看看能穿的就穿,不能穿的就扔了。后来我穿着他给的衣服去工厂时,他很开心地笑了笑。他的笑很好看,自然的,温和的,仿佛是一个慈祥老人的笑。二叔对我说过,他还不老,才四十出头。记得当时二叔还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我四十出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冯老板小时候也是在这个院子长大的,我想象着他小时候在这里的样子,是个调皮捣蛋的人还是个安静听话的人?应该是个听话懂事的人。他也和我一样经常一个人在院子里吗?不,他是本地人,他会有许多的朋友和同学,他们会经常在一起玩,不像我这样孤独。我的同学都说我是外地人,很少有人主动来找我玩,他们说外地人身上脏,吃的东西也乱七八糟,像要饭的一样。我觉得我身上不脏,每天洗澡换衣服会脏吗?我吃的也是米饭,怎么会乱七八糟呢?我知道,其实他们就是看不起外地人。在这里除了杜薇,我就没别的朋友了。

杜薇有时候会来找我,有时候我去找她。秀秀阿姨每天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有时见她累得满头大汗的。杜薇的弟弟会走路会说话了,时不时叫杜薇一声三姐。杜薇说她不喜欢弟弟,老抢她的东西,看见她手里拿的东西就抢,不管什么都要抢,话也说不清楚,饮料就说“醒料”,拖鞋就叫“多鞋”,烦死人。有时杜薇就学弟弟说话:把喔柴(火柴)给三姐。别把爸爸的比带(皮带)扔地上弄脏了。我听着就笑,杜薇自己也笑。杜薇还说,有弟弟了她爸爸妈妈还会骂她,很多时候都是由弟弟引起的,只要是弟弟一哭,妈妈就朝她吼,说她应该多让让弟弟,由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说到最后杜薇“哎”了一声,说,以为有弟弟了就好了,没想到现在有弟弟了爸爸妈妈还一样骂我,真搞不懂他们。

太阳慢慢向西移,院子里的阴影也越来越明显了,我把椅子搬到有太阳的地方。芒果树上有鸟叫声,我上前去看,发现树上有了个鸟窝。一只小鸟站在树顶的枝桠上“唧啜唧啜”地叫,每叫一声它的尾巴就会翘一下,好好看。也不知道鸟窝是什么时候搭起来的,窝里有小鸟了吗?等二叔回来叫他上去看看,如果有小鸟了就捉一只下来养,我还从来没养过小鸟呢。我希望自己有一只鸟,这样它可以天天和我玩,最好是一只神鸟,会说话会唱歌还能像飞机一样带我到处飞,这样我就不会孤单了,还很神气呢!

这时,院子的大门“吱嘎”一声响。开门的是我二叔厂里的海亮叔叔。他怎么会来这里呢?正当我疑惑的时候,海亮叔叔踏进门就说,小雨,你二婶回来了吗?我说没回来,还不到下班的时候。海亮叔叔有点着急地说,这样,你先跟我走。我说去哪儿?海亮叔叔说去医院。我说好好的去医院干嘛?海亮叔叔迟疑了一下,说,你二叔的手被自动机弄伤了。

二叔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手掌缠着纱布,血渗透了纱布,红红的,当场就把我吓哭了。二叔呲牙咧嘴冲我笑了笑,说小雨别哭,二叔没事。冯老板和一个医生进来了。冯老板问医生两个手指能不能接上。

医生说,中指可以接上,但食指的挫伤程度比较严重,恐怕难进行断指再植手术。

冯老板说,去设备好点的医院还有没有希望?

医生说,这种情况去哪家医院都差不多。

这时,冯老板的朋友进来了,就是我二叔代班的老板,他的脸色不好,看一眼我二叔,摇了摇头。

手术后,二叔的手掌绑着石膏,疼痛有时使他整夜睡不着。

二婶埋怨说,你不去替那个班就不会遭这份罪,这下好了,少一个指头了。

肖斌说,都这样了说这些还有用吗?哪个人会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二婶请了假在医院照顾二叔,我每天放学后就往医院跑,晚上一个人回家睡,有时二婶也会回来睡。

二叔出院后又在家里休息了一段时间,冯老板说别急着上班,先把伤养好了再说,工资会照付给你。老板娘还煲汤亲自给二叔送来。后来冯老板给二叔补了一万块钱,一个多月的工资除外。大家都说这个老板很不错,要是换了不好的老板一脚把你踢开叫天都没用,根本不给你讲人道、工伤那些。二叔把这笔钱给我奶奶寄了一部分,也给了二婶一些,叫她给她弟弟寄去。

3

二婶出厂了,在家玩了十来天,后来进了靠海边的一家制衣厂。由于来回太远不方便,二婶就吃住在工厂里,开始是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后来一个月回来一次。二婶说她现在这个厂比原来那个好多了,待遇和工资都不错,是家外资企业。韩东明听了也想进去,二婶说现在不招人了,再说了大部分是招女工,男的要招也是招那些打杂的苦力工。韩东明笑了笑,也就没说什么了。

二婶不在家,韩东明和肖斌他们又常来老屋玩。天气热就在院子里喝酒,肖斌最喜欢光着膀子喝酒,见他打开啤酒瓶盖,头一仰,整瓶酒往嘴里倒,“咕嘟咕嘟”一瓶酒眨眼就见底了。喝完最后一口,他就做舒服状,口里吐出一句:爽死我也!

顺子叔叔说,这啤酒不知道是哪个人先发明的,可以拿个国际发明大奖。话题打开了,他们就边吃边聊,我和杜薇不敢喝酒,吃些东西就进屋看动画片。

日子一天又一天蜗牛爬行一样地过着,天气炎热,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风。我盼望台风来临,希望台风能给这个燥热的世界降降温,好让人吸一口凉爽的空气。可是,台风却迟迟没来。中午时分,太阳暴晒着院子,热浪袭进屋内,大厅里的吊扇在不停地转,二叔平躺在地板上,看着头顶的吊扇一动不动,似乎在想着什么。年代已久的地砖凹凸不平,我的后背咯得有点不舒服,翻翻身子,暗红的地砖上显出一片湿嗒嗒的水印,那是我背上流出的汗水。我说二叔,你下午还上班吗?二叔说嗯。这个“嗯”是上班还是不上班?我没再问了。我知道二叔心里装着事,近些日子很少说话,下班回来也不看电视,最多看看新闻就去洗澡,然后进房间看书或睡觉,有时见他进房间不久就关灯了,有时候很晚了房间的灯还亮着。二叔心里苦,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苦。

那天夜里,二叔照例早早进了房间,我看完动画片准备睡觉的时候,韩东明来了,他手里提着几瓶啤酒和一些卤肉。韩东明笑二叔,说十点不到就睡觉能睡着吗?

二叔笑笑,没说睡得着也没说睡不着。

韩东明还买了一罐可乐,说是给我喝的。先喝了一阵,随便说了些天气和上班的事,聊着聊着话题扯到了我二婶身上。韩东明夹了一小块鹅肉放进嘴里嚼,吞下,然后看我二叔一眼,说,米祺很久没回来了吧?

二叔说,有一个多月了。

韩东明咳嗽了一声,目光移到了地板上,开口说,你们为什么还不要个孩子?这个问题我一直弄不明白。

二叔说,我不是对你讲过吗,是她不想要。

韩东明说没别的原因?

二叔说还有什么原因?笑了笑,说,你不是在怀疑我有病吧?

韩东明摆摆手,也笑了。

沉默了一会儿,韩东明眨了眨眼睛,说,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感觉到米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知道你的意思。二叔说,怎么会感觉不到,这也正是我烦的事情。二叔看了韩东明一眼说,你我之间说话就别绕了,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韩东明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林荫有个同学也在米祺那家制衣厂,不过不是同一个部门,她认识米祺,米祺不认识她。一次她告诉林荫,说米祺在那个厂和一个男人好上了。这个事我早想告诉你,又怕是谣言,所以一直没说。现在我告诉你是想给你提个醒。当然,希望是谣言。

应该是真的。二叔说,她每次回来我能感觉得到。

那咋办?韩东明猛然抬头说。

还能咋办,随她去吧。二叔叹口气说,不想跟你过,强求也没意思。

那......韩东明摇摇头说,怪我当时错看了她。

二叔说,这怪不得你,我还不是同样没看准吗?一个人,你永远都没法看透,人是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等诸多因素改变的。

我进屋睡觉的时候,二叔出去买酒。他们几点钟睡我不知道,当我第二天打**门的时候,两个在柳树湾从小玩到大的男人,躺在地板上还没醒来。桌上、地上横躺着十几个啤酒瓶,外加一个白酒瓶。

一个下雨的傍晚,二婶回来了。按往常的惯例,二婶回来二叔就会多做几个菜,这次也不例外。二婶回来的时候二叔也刚回来不久,他正在院子的雨篷下修理他的自行车,双手弄得黑乎乎的。见二婶进院门,二叔笑了笑,说下雨也回来呀。二婶在大厅门口合上雨伞,说下雨就不能回来吗?不欢迎我回来?二叔笑笑,弄了一会儿自行车就去洗手买菜了。

晚饭多了好几个菜,二婶吃得欢畅,说家里的饭菜就是好吃,厂里的干巴巴的没多少油水。

二叔说,不会吧,我看你好像都胖了。

二婶说有吗?我看胖也是虚胖。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没看出二婶有什么不对劲,反而觉得她对二叔比以前更好了。

自从那晚和韩东明喝酒后,二叔的心情就不怎么郁闷了。或者说从那个晚上开始,他就懂得了一些什么明白了一些什么,他心里有了个比较清晰的计划或者是打算,所以心就坦然了许多。晚饭后二叔和米祺谈话,当二叔提到“那件事”的时候,米祺当然不会承认,并说这是无中生有冤枉好人。

二叔一直微笑着看米祺嚷嚷,好像在看一个干了坏事却又不承认还在为自己辩白的小孩。

米祺生气了,要二叔收回刚才他说过的话,说不能平白无故冤枉人。

二叔说,有没有那回事,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现在我把话说开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二叔说完就进了房间,我也进了我的房间。大厅里只有米祺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又像个武侠电影里给人点了穴武功全失的“废人”。

4

杜薇一家人要回柳树湾老家了,顺子叔叔说老待在这地方也不是办法,回去后把计划生育的罚款交了,把房子修好,好好的和泥土打交道,都到这年纪了也没什么作为了,也不奢求什么,图个温饱,图个家人平安就知足了。顺子叔叔要请几个经常来往的老乡去他那里吃饭,他说在外面好几年了,没请大家吃顿像样的饭菜,老是吃你们的,想到就不好意思,也对不住大家。

屋子小,坐不下太多的人,顺子叔叔就把桌子搬出门口,把那个十五瓦的灯泡连同电线一起挂在门框上方,这样屋里屋外都看得见。桌子不大,围坐了七个大人,我和杜薇夹好菜端着碗退开,秀秀阿姨也没坐上去,她一边自己吃一边喂走来走去的儿子吃。桌子上摆了好多菜,清蒸鸡、梅菜扣肉、煲猪脚、红烧鱼、酿豆腐、炒大肠等都是些柳树湾的客家菜。大家都说为了这顿饭,顺子叔叔和秀秀阿姨一定花了不少时间。

来的都是些男人,男人就少不了烟和酒。这回顺子叔叔是咬牙花了本钱的,烟酒也是平常不抽不喝的牌子,这些牌子的烟酒只有本地人才会买,比如十一块钱一包的阿诗玛烟和四块钱一瓶的蓝带啤酒。外地人一般都抽两块钱一包的广州烟,喝两块五毛一瓶的红五星啤酒就算不错了。大家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没必要这样刻意,随便就好。顺子叔叔和秀秀阿姨说,大家难得在我这一聚,这以后恐怕就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这样说着,大家心里就有点酸酸的。

风从两边的巷口吹来,凉丝丝的,天上的星星不多,半个月亮静静地悬挂在夜空中。外面是灯火辉煌的夜市一条街。

边吃边聊,差不多在场的每个人都提到了,顺子叔叔和韩东明夸我学习成绩好,将来有出息。秀秀阿姨说,小雨,你要好好读书,给你二叔争气。当说到大家以后有什么打算时,有人说待在这个地方没发展,这里的人排外,不如去深圳好,深圳是个移民城市,大部分是外地人,也就不存在排外了,只要你有真本事就能出人头地。肖斌也赞成去深圳,他说他想弄个家私厂。韩东明说他要开家制衣厂,另外两个说我们一没技术二没本钱,打几年工就回老家搞生产。顺子叔叔问我二叔,凌风,你呢?二叔看看大家说,世事难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这时杜薇插上一句,说,以后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盖漂亮的大房子给我爸爸妈妈住,老房子难看死了,黑乎乎的有鬼。大家听完后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

看大家笑,杜薇开心地唱起了歌。秀秀阿姨说,杜薇,我们明天就要回老家了,给大家跳个舞好不好?杜薇吐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看了我一眼。

肖斌说,小雨和杜薇一起唱一起跳,来个情歌对唱什么的。

大家就笑。

秀秀阿姨说,肖斌叔叔就是不正经,什么情歌对唱,咱们唱唱儿歌跳跳儿童舞好不好?我和杜薇对视了一眼,有点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杜薇先唱了一首《采蘑菇的小姑娘》,我唱的是《两只老虎》。唱完后大家就鼓掌,肖斌大声说,来个边唱边演的《粉刷匠》好不好?我和杜薇点点头。肖斌进屋搜出两张旧报纸,叠了两个纸帽子,分别给我和杜薇戴上。我和杜薇手里各拿块小木板当刷子,边唱边往墙上做着涂刷的样子,住附近路过的人停止脚步在看,口里说着好好好,还一个劲地鼓掌。我和杜薇没了开始时的难为情,《粉刷匠》完后还主动合唱了《春天在哪里》这首我俩一直爱唱而且喜欢的歌。我和杜薇并排站在一起,像在学校里表演节目一样认真严肃,挂在门框上的灯泡发出耀眼的光芒,它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打在我和杜薇的身上。秀秀阿姨为我们开了个头,我和杜薇便一起唱了起来:

春天在哪里呀

春天在哪里

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这里有红花呀

这里有绿草

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嘀哩哩嘀哩嘀哩哩嘀哩哩

......

春天在哪里呀

春天在哪里

春天在那湖水的倒影里

迎出红的花呀

映出绿的草

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嘀哩哩嘀哩嘀哩哩嘀哩哩

......

嘀哩哩嘀哩嘀哩哩嘀哩哩

......

歌声停止后,周围一片寂静,我和杜薇看看大家,感到奇怪为什么没人鼓掌了呢?当我和杜薇疑惑的时候,掌声响起了,而且是那样的热烈和持久。

多少年过去了,这情景,这画面还时常让我想起。若干年后,我和杜薇在深圳的夜空下又重新唱起了《春天在哪里》这首歌,然而,我们的童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带着些许沧桑的颤抖音。

  胡杨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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