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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小说:候鸟的春天 作者:胡杨树字数:9582更新时间:2018-09-23 14:17:15

1

下午两点多,汽车到了终点站。车站很大,人也很多,周围的房子也很高,高得要仰起头再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层。我对这个地方一下子就有了好感。我提着行李乐颠颠跟在二叔的后面。按之前说好的时间,眯眼九在车站出口处接到了我们。

下了公交车,我和二叔跟在眯眼九后面七拐八弯来到了一片远离闹市的城中村。刚下了一场急雨,石板街面湿漉漉的,有的地方显出小块的苔藓,我怕脚下打滑,一步步踩稳。这里的房子新旧高低不一,刚进村口便闻到一股食物腐烂的酸涩味,我开始时的好心情仿佛随同空气一下就腐烂掉了一半。

二叔说,这里的环境也不咋地呀。

眯眼九说,周围住的大部分是一些做小买卖的外地人,环境肯定没有市内好。

又拐进了一条小巷,眯眼九在一个老房子门前停下,说到了。我看见门左边墙上写着几个红字:雨石街五巷109号。

眯眼九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我说,叔叔,这里叫雨石街吗?

眯眼九点点头,说是的。

我说,雨石街,这个名字我喜欢。

二叔和眯眼九对视了一眼,笑了。

屋子不大,靠墙的地方放着一辆三轮车,上面有个大纸箱,纸箱上面又压着几个用杉木条钉成的框框,形同抽屉。眯眼九指着三轮车说,这就是我吃饭的家当,主要是卖些小电器、磁带、VCD片那些东西,每天推到工业区附近去卖,收入还算可以。不过就怕碰到城管的人,跑不赢的话就连车带货一起没收。

二叔说,你被城管的人逮过吗?

眯眼九说,我没有,我老婆被逮过两次。笑了笑说,女人就是反应慢,笨手笨脚的跑不快。

餐桌对面用木板隔了个小房间。眯眼九对二叔说,我儿子睡楼上,我和我老婆睡隔板房里。今夜我陪你睡地板,小雨和我儿子睡,明天带你去租房,顺便把暂住证也办了。这里查暂住证查得严,没暂住证的要是被抓到就罚款,没钱罚款的就送别处干活,然后遣送回老家。

二叔说,这里搞得挺严的呀。

眯眼九说,深圳的外来人口多,不抓严治安就更乱了。给二叔碗里添了些茶水,又说,你想做我这样的还是去卖水果?

二叔说,还是跟你一样的吧,你懂行情跟你学方便,卖水果你我都不懂。

眯眼九说,我之前也卖过水果,只是水果这东西遇到天气不好容易坏掉,所以就改做现在这个了。

次日早饭后,眯眼九带二叔去办理了暂住证,并在附近租了一间屋子,屋子的格局跟眯眼九的一样,他对二叔说,你叔侄俩住楼上就可以,楼下没必要隔房间了。这几天我带你去周围熟悉一下,再把三轮车和货物弄齐全就可以推出去开业了。他看着门牌号,笑着说,凌风,168号这个数字很好,看来你肯定能在深圳赚大钱。

我说168就是168,还有什么意思吗?

眯眼九眯缝着眼睛说,168的意义可大了,就是一路发的意思。

我说,一路发又是什么意思?

二叔说,就是顺顺当当发大财的意思。

我笑着说一个数字就能发财,鬼才信呢!

眯眼九看我一眼,严肃地说,小孩子别乱说,要给你二叔开个好头。

我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我见二叔笑眯眯的,没说话。

眯眼九对我二叔的事也上心,没几日就帮二叔一切搞定。第一天,二叔踩着装满货物的三轮车,我跟在后面,俩人出了小巷,东拐西拐在一个工厂斜对面停下。这是一个新开发区,道路很宽,周边有十几家工厂,眯眼九说这些工厂加起来有六七千上万人,人多需求量也大,工厂离商场比较远,工人们大部分都在附近的小店小摊消费。二叔摆货物时,我发现他有点不太自然,大概是不好意思吧。一切就绪,我和二叔坐在路边的树荫下等人前来买东西,由于是上班时间,很少有行人车辆经过,四周静悄悄的,时不时从厂里传来机器声。二叔点燃一根烟,对附近传来的一种声音说,小雨,你听这是自动机的声音,眯眼九说这里不叫自动机,叫什么啤机。

我笑着说,啤机太难听了,这里的人更怪,还是叫自动机好听。

快到十点半的时候,又来了几个摆摊的人,他们都拿眼看我们,二叔忙过去递烟,和他们打招呼。眯眼九交代过二叔,说出门在外的人要把人际关系搞好,说不定哪天他们就能帮上什么忙。二叔跟他们说话,由于距离有点远,我只能看到他们的动作和笑脸,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好像在看无声的电影。半个多小时后,二叔回来了。他说他们在这里摆摊有一些时日了,都是外省人,有湖南湖北的,有广西四川的。

我说,他们不会说你在抢他们的生意吗?

二叔说,应该不会吧,不过眯眼九说过,有些地方会有烂仔来敲诈,说什么收保护费。

太阳热起来了,蝉儿在树上嘶鸣,二叔去工厂旁边的小卖部买来两根冰棍,他自己吃五毛钱的,一块钱的给了我。

我说二叔,东西还没卖出就买东西吃了?

二叔说不急,等一下工厂下班后就有人来买的。

我说,要是没人来怎么办?

二叔说,要有耐心。

我哦了一声。

十一点半过后,工厂下班了,一拨一拨的人穿着统一的服装,水一样涌出工厂大门。他们四处散开,有的买水喝,有的走进饭店,就是没人过来买我们的东西。

我看着有点急,说二叔,他们怎么还不来买东西呢?

二叔笑着说,他们得先把肚子解决掉,等吃好喝好了就有人来的。一般来说我们这样的生意中午就不太好的,要到了晚上才会好。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快来人买东西吧,快来人买东西吧!当我睁开眼时,真的看见有两个女孩朝我们这边走来。我兴奋地说,二叔快看,有人来了。

二叔笑着说,你激动个啥,还不知道来了买不买呢。

两个女孩走近了,她们看着地摊上的东西,其中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说,你不是要买录音机吗?另一个女孩说,是想买,看看先。二叔忙给她们介绍每款录音机的款式和功能。女孩仔细看了看,最后拿起一个录音机给二叔试试。她们轮流听了一会儿,相互看了一眼,问要多少钱。二叔就说了一个价,女孩说能不能少点。二叔说少两块钱就最低价了。两个女孩又对视了一眼,说我们就买这个。二叔收好钱把录音机包好,说,还有磁带,有近两年流行的歌曲,你们要买的话我就优惠点卖给你们。两个女孩低头看磁带。最后,她们又买了四盒磁带。整个过程,我的心都在“噗噗噗”跳,生怕她们不买,现在好了,她们买了录音机和磁带,我心里开心极了,觉得两个女孩很漂亮,就连她们脸上细细的汗珠也觉得亲切好看。她们转身走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就说了一句:谢谢两个姐姐。两个女孩回头看我,捂住嘴吃吃笑。

等女孩走远,二叔高兴地说,小雨,和我上班时相比,一天的工资已经到手了!等了一会儿,二叔去附近的快餐店打了两个盒饭,俩人坐在树底下愉快地吃着香喷喷的午餐。

后来陆续卖出了一些小物件。晚上快收摊的时候,中午来过的两个女孩又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女孩,她们又买了一款录音机。她们笑着说我有礼貌好好玩,还说以后会多介绍人来这里买东西。二叔连声说谢谢。

回家放好货物,二叔带我去买了些吃的东西到眯眼九家里。眯眼九和他老婆也刚回来,当听我二叔说起今天都卖了些什么时,眯眼九夫妇都说很不错了,有了个好的开始。二叔还说起两个女孩的事,眯眼九老婆美欣阿姨一个劲夸地我,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吃东西的时候,二叔说可以叫肖斌和东明他们来了。眯眼九说,叫他们来吧,多几个老乡好一些。

夜里,我和二叔都睡不着,计算着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一年下来又能挣多少。二叔说,以后有钱了叫奶奶也下来一起生活。

直到夜深,我和二叔才渐渐睡去。

2

我开学后不久,肖斌和韩东明他们也来了。是二叔去车站接的他们。进门时,我喊了东明叔叔和林荫阿姨,唯独没叫肖斌。二叔说,怎么不叫肖斌叔叔?都上初中了,该学点礼貌了。

肖斌笑着说,叫不叫无所谓,别把我当坏人看就行。

韩东明说,你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一只不好也不坏的流氓企鹅。

肖斌要踢韩东明。我忍不住笑了,大家也笑了。

二叔对林荫说,你舍得把宝贝儿子放家里?

林荫说,没办法,趁还年轻要多挣点钱。

晚上睡觉时,二叔、肖斌、韩东明三人打地铺,林荫和我睡楼上。我有点不好意思,迟迟不肯上楼去,肖斌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小雨,你别害羞,让林荫阿姨提前把你催熟。

韩东明照准肖斌的屁股就是一脚,骂了一句流氓。

林荫阿姨笑着说,肖斌这张嘴比大粪还要臭。

他们三人跟二叔出去了两天,由于怕碰到治安队的人查暂住证,他们躲躲闪闪的,贼人一样。肖斌说整天这样守着摊位他受不了,决定去进家私厂。韩东明和林荫也想去进制衣厂。

一个礼拜后,韩东明和林荫一起进了一家制衣厂,肖斌有时候出去,有时候整天睡在家里或者去看录像。他的钱花光了就问我二叔要。二叔说你该去找厂上班了,别到年底又没钱。

肖斌说,找厂这东西不能急,要好厂子我才会进去。

二叔问什么样的厂才算是好厂?

肖斌说,一要工资高点的,二要妹崽多点的,三要自由一点的。

二叔说缺一不可?

肖斌嬉笑一声,说缺一不可。

眯眼九说,家私厂哪有妹崽,有女人也是一些结了婚的,如果要妹崽多的厂子,就去进电子厂好了,电子厂大部分都是一些年轻的妹崽。

肖斌眼睛一亮,说真的吗?

眯眼九说,想去的话我就帮你去问问,记得有个电子厂有不少我们县的人,改天我问问去。

肖斌说去问问,去问问。

二叔笑了,说肖斌一听到妹崽两眼就放光。

肖斌说,笑什么,你不憋吗?我可憋得难受死了,先找一个来滋润滋润。

隔日,有个叫吴莉莉的女孩来眯眼九家里买磁带。眯眼九问吴莉莉她们那个电子厂还招不招男工,吴莉莉说招是招,不过是招男杂工。

肖斌忙站起来说,杂工就杂工,麻烦你帮我介绍进去,请你吃大餐。

吴莉莉回头看肖斌,微微一笑说,那我帮你去问问,要的话我就告诉你。

吴莉莉走后,眯眼九说,肖斌,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肖斌说,是有点看上她了,她有男朋友吗?

眯眼九说,男朋友好像还没有,不过我可告诉你,这个吴莉莉可是一颗小辣椒喔。

肖斌说,管她辣椒还是酸枣,我都能让她服服帖帖。

眯眼九说,你是要娶她还是随便玩玩?

肖斌说,不玩了,也玩不起,都快奔三了还玩个屁。

眯眼九说那就好。

韩东明他们厂里忙,很少来找我二叔了,有时礼拜天偶尔来一次。国庆过后,肖斌果真和吴莉莉好上了。肖斌说打杂真的不是人干的活,起码不应该是他干的,他笑自己有点像电影里的唐伯虎,为了追秋香屈身做下人。

韩东明逗他说,你赶紧为你的“秋香”弄首诗吧,搞定后就出来不打杂了。

肖斌说,正在酝酿,正在酝酿,但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诗。

二叔说,如果她不喜欢诗你就弄个绕口令打油诗什么的逗她乐,她一高兴你的机会就来了。

肖斌愣了一下,看着我二叔,说,对凌风该刮目相看了,进步不小呀。

二叔说,跟你学的。

肖斌嘁了一声。

韩东明乘机说,凌风,换了个新环境,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二叔说不急不急,顺其自然。

星期天的早上,天蒙蒙亮时外面下起了雨。我和二叔都被雨声吵醒了。

二叔说,下雨了,今天不能去摆摊了。可惜,星期天的生意一向比较好。

我说,晚上要是不下雨我们就摆出去。

二叔说,好久没下雨了,看来今天得下一整天。又说,也好,难得休息一天,起床后咱们去看看深圳,来这么久了还没好好到处去逛逛呢。

早饭后,我和二叔每人撑一把雨伞,悠闲地出门了。雨点还在密密地下,雨石街的人们也陆续走出了各自的家门,匆忙或慵懒地行走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深秋的风夹杂着雨点从北边徐徐吹来,长长的雨石街显得阴凉而潮湿,一架飞机鸟一样在高空中一掠而过,背后遗留下一条弯曲的白线。

走出雨石街,二叔的BP机响了。二叔低头看BP机里显示的号码,说是老家的号码,会是谁呢?拐角处有个书报亭,二叔上去回电话。二叔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了一句唐歌。这个唐歌我知道,是我堂姑的儿子,初中毕业后在珠海跟几个烂仔混在一起,有一次犯事被抓,蹲了一年多的班房,出来后不愿意待在家里,听说三个月前来了深圳。

二叔打完电话对我说,是唐歌的妈妈,她说唐歌在西乡,要我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和烂仔在一起。

我说,你能找到他吗?

二叔说,我刚才打了他的手机,说好了在西乡大门见面。

我说现在就去吗?远吗?

二叔说现在就去,我也不太清楚,应该远吧,我们这里是龙岗区,他们那里是宝安区,等一下去路口坐公交车。

三个小时后,我和二叔见到了唐歌。他站在西乡大门旁边的天桥上向我们挥手,长头发飘了起来,远看像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孩。

我小声对二叔说,他怎么留长头发了?小流氓似的。

二叔说,我也有好几年没见到他了,以前他的头发没现在这样长。

唐歌跑下天桥,递给我二叔一根烟,看我一眼笑着说,这是小雨吧,都这么高了。

我没跟他说话,在我的印象中他不是个好人。

二叔问他现在做什么,是不是进工厂了。他说现在出厂了,在帮一个朋友看录像厅。说着掏出手机看时间,说,走,吃饭去。又在路边小店买了三罐可乐,分别递给我和二叔各一罐。

吃饭的时候,唐歌用橡皮筋把他的长头发扎了个“马尾巴”。邻桌有两个女孩低头窃窃私语,看着唐歌的“马尾巴”笑了。唐歌回头笑着对那两个女孩说,酷吧?

两个女孩没答话,还在偷偷笑。

我在心里说,酷个屁,不男不女难看死了。

二叔也笑着说,这样长不方便吧,洗一次头要用掉好多的洗发水。你爷爷看见了不说你?

唐歌说,我爷爷是个老古董,我来深圳的时候他还骂我,说回来还留长发就不要我进家门了。

二叔说,你就剃掉呗,说实话,我看着也别扭。

唐歌不说话了,只是笑。

午餐的高峰期,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唐歌又招手要了两瓶啤酒。

二叔赶紧说,已经喝了两瓶了,别喝了吧。

唐歌说,我知道你的酒量,我们很少在一起喝酒,现在碰一起了就喝个够。

二叔说,要省点钱了,记得你今年二十二岁了吧。

唐歌说,二十一,虚岁就二十二。

二叔笑笑说,我从来就是说虚岁的。喝了口啤酒又说,唐歌,没和那些人在一起了吧,你家人最担心你的就是这个,大家都希望你找份工作好好干,别走那条路了。

唐歌举起酒杯和二叔碰了碰,说,喝酒喝酒。

回来的路上,二叔说,我们没去唐歌的落脚点,他也不希望我们去,连客套话也没说一句。我感觉他还是和烂仔在一起,这样的话他这个人迟早还会出事。

我说,那怎么办?

二叔说,我也不知道,先把情况告诉他家人吧。

3

肖斌和吴莉莉的恋情急剧升温。当第一股寒流抵达深圳的时候,他们两个住在了一起。

肖斌租的房子离雨石街不远,住进去的那天,二叔用三轮车帮他搬运床架、衣柜、桌子、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晚上韩东明也去了,他看吴莉莉不在,悄声对肖斌说,神速啊兄弟,你耍了什么手段让她这么快就愿意跟你住一起了?

肖斌点燃一根烟,嘿嘿一笑说,这简单,我只跟她说了一句话。

韩东明说,什么话?

肖斌说,我说天气冷了晚上想给你暖身子。

韩东明和二叔都笑了,说老手毕竟是老手。

笑过之后,韩东明说,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肖斌说,看看吧,最迟明年开春。

韩东明说,尽快结了好,我看今年搞定算了。回头又对二叔说,凌风,你有没有目标?

二叔摇摇头,说没有。

肖斌说,莉莉有个室友人不错,她老公死了,有个五岁的女儿,凌风你觉得怎么样?

二叔看我一眼,说,以后说吧,眼下我还不想再婚。

韩东明说,有个孩子拖着也不好,最好是找个年纪大一点没结过婚或离婚没孩子的。凌风,转眼就三十了,你应该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合适的就结了吧。

肖斌说,我最看不惯他这拖拖拉拉的懒散样,凌风,你的工具好久没用了吧,该不会是生锈了?

去你的。二叔说着踢了肖斌一脚。

过了两天,二叔刚收摊回来,肖斌和吴莉莉就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二叔搬来凳子给他们坐,叫我烧开水泡茶。

肖斌说,小雨你别烧水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吴莉莉和那个女人在门口说话,

肖斌对二叔使眼色,小声说,我说的就是这个单亲妈妈,感觉怎样?

二叔说,没感觉。

肖斌压低声音说,难道你下半辈子想打光棍?有本事你就光棍给我看看!

我也感觉这个女人不错,说话轻声细语,看不出有孩子了。他们离开后,我对二叔说,二叔,你就娶了她吧。

二叔看我一眼,说,小雨,你不懂。

我是不懂,不懂二叔心里想些什么。

星期三的傍晚,我放学回来发现二叔也回来了。他蹲在门口抽烟,我问二叔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二叔说,三轮车和货物都被城管的人没收了。

我吃了一惊,才发现屋里没了三轮车。我说,什么都没了该怎么办?

二叔说,眯眼九说了,只能出钱找熟人去赎了。

我说,要多少钱才能赎出来呀?

二叔说,起码要两个月的收入才能搞定,两个月的风吹日晒就白挨了。小雨,二叔把烟头一扔,又说,要不我还是去进工厂,去做塑料,去做自动机。

我说,塑料的味道太难闻了,你不是不想进厂了吗?

二叔说,没办法,摆地摊也不稳定,城管的人没钱花了就出来搞我们这些人,运气不好就会被撞上,辛辛苦苦赚来一点,一次就被他们捣腾空了。二叔又点燃一根烟,夜色模糊了他的脸,只见烟头的火或明或暗。二叔自言自语,算了,不去赎三轮车和货物了,进工厂打工。

我帮不了二叔,也就没说什么了。我知道二叔很不愿意去工厂,看着他无奈的背影,我心里暗暗恨起了城管的人。

周六的午后,我躺在床上翻看一本《初中生作文选》,楼下的门被推开了,接着传来三轮车推进屋的声响。我忙爬起往楼下看,三轮车和货物拉回来了。

我说二叔,你不是说不去赎这些东西了吗?

二叔说,多亏了唐歌,是他的一个朋友帮忙给弄出来的。

我问花了多少钱。二叔说一分钱没花,唐歌的那个朋友有亲戚在这边的城管上班,一句话就要回来了。

我赶紧下楼,说没花钱就好。

二叔说,改天请唐歌和他的朋友吃顿饭。

深冬来临,天气一天冷比一天,二叔照常每天上午出去晚上回来,他说虽然辛苦一点但收入还不错。这天夜里,肖斌来了,他说过两天就准备回去结婚了。

二叔说,你不是说明年开春吗?

肖斌说莉莉催着结婚。笑笑又说,种上了她能不急吗。

二叔给了肖斌一拳,笑着说,真有你的!

肖斌和吴莉莉回去的那天,二叔早早就去了肖斌那里,他跟我说今年不打算回去过年了,肖斌的婚礼不能参加,得给他一个红包表示祝贺。

4

韩东明开了个小型服装加工厂,他说现在资金小,客户少,只能从小做起。厂房在一个村子里,周边有上百家服装加工小作坊。走进小巷,楼上楼下时不时有人在打扫车间,布碎的灰尘飞出窗口,如同细密的雨丝在阳光下纷纷扬扬,叫人闭口捂鼻不敢呼吸。韩东明的厂子在二楼,里面摆了十多台车衣服的机器,有新的也有旧的。车间的一角隔了厨房和住房,吃饭睡觉都在一起。

暑假期间,林荫看我成天没事干,叫我去她厂里帮忙,说有工资的。二叔问我去不去,我心里是不太愿意去的,嫌灰尘太多,不过最终还是去了。十多台机器都有人在使用,忙的时候要干到晚上十一二点,甚至更晚,当然,我不要干到这么晚,一般十点之前林荫就叫我下班,她说年纪小不能干太累。我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把衣服上的线头剪干净就可以。闲下来的时候,林荫就教我踩电车,我一脚下去,“刺啦”一声,电车跑得飞快。旁边有些叔叔阿姨就笑,叫我轻点踩,脚力要控制好,慢慢学就会。一个星期后,我也可以上机车缝一些简单的东西了。

暑假结束后,我不但拿到了450块工资还学会了车衣服。450元,是我人生中赚的第一笔钱,我把钱交给二叔,他不要,说你自己留下。我说那就寄给奶奶吧。二叔笑笑,说随便你。晚饭后,我写了两封信,一封写给奶奶,一封写给杜薇。我在信里对奶奶说,奶奶,我给你寄钱了,是我自己赚的,你尽管用吧,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对杜薇说,杜薇,你也上初中了,咱们加油,一起努力!奶奶的信写满了一页信纸,杜薇的写了两页,我感觉有好多话要对杜薇说。写完信,我对二叔说我想给杜薇寄50块钱,二叔说可以呀,顺子叔叔不容易,能帮一点算一点。

第二天我去了邮局寄信和汇款。给杜薇寄钱的时候,我在汇款单的附言栏里写了一行字:50元很少,算是给你升上初中的奖励吧。

当天夜里,我在梦里见到了杜薇,我们一起躺在柳树湾的河岸上,周围是碧绿的田野和草地。流水潺潺,白云飘荡,鸟声四起。我们轻轻唱着歌,仿佛进入了童话世界。

半个月后,杜薇给我回信了,她首先感谢我给她寄钱,然后介绍了她刚升上初中的感受,最后她说,小雨,我家里太穷了,这学期的学费都是借来的,我大姐辍学,二姐上了高中,弟弟眼看也要上学了,初中三年,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熬下去。看到我爸妈到处去借钱,我心里就不好受,就不想再上学了,想出去打工挣钱减轻家里的负担。

看完杜薇的来信,我后悔只给她寄50块钱,早知道这样我肯定会寄给她200块。知道她家里穷,但没想到会连学费也交不起。信里还夹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的杜薇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剪成了刘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照片的背景是我们柳树湾初级中学的篮球场,她身后定格了几个男同学打球的姿势。照片背后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赠给我最好的朋友小雨留念。一九九九年秋。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每晚都要看一遍杜薇的照片才能入睡,有时我把照片贴在胸口,梦呓一般说,杜薇,我想你。过后又觉得自己不正常,骂自己不要脸小小年纪就想女人了。有时给她写信的时候很想说一句很想你,可是我不敢。我们班有个叫卢薇薇的同学,每天见到她我就会联想到杜薇,有时在课堂上也想,这些我对谁都不敢说,是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我不知道杜薇会不会像我想她一样想我。我觉得杜薇像一棵小树苗,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在我心里慢慢长大。

二叔没发现我这些细微的变化,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也忙,要补货、冲凉、洗衣服。另外他也没跟我睡一起了,他说我长大了,该有自己单独的空间了,于是在楼下隔了一小间他一个人睡。二叔是个善解人意常为别人着想的人,我有时想,像他这样好的人怎么就没女人喜欢他呢?怎么就找不到好老婆呢?离婚到现在过去好几年了,他怎么就不打算再找一个呢?或许是米祺伤他太深,他怕结婚了,像韩东明说的得了婚姻恐惧症。

一天临睡前,二叔说唐歌的父母来深圳了,在唐歌附近租房,白天推板车出去卖水果。回头又说,明天是星期天,小雨我们过去看看吧。我问什么时候来的,二叔说快一个月了,说过好几次叫我们过去玩。

次日见到唐歌父母的时候,两位老人在一个工业区门口卖水果。好多年没见了,现在见到有点让我吃惊,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一大半,其实都还不到六十岁,怎么就老成这样了呢?堂姑和堂姑父说我转眼就长大了,在路上碰到肯定认不出来,还说要我好好读书,千万不要像唐歌那样让人操碎了心。二叔说,你们怎么说来就来了,家里的田地怎么处理?

哎,堂姑叹了口气说,唐歌这样我们待在家里不放心,谁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已经蹲过一回班房了,再进去就彻底完了。田地就便宜租给别人,没办法呀,谁让我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呢。

堂姑父说,幸好我们来了,他真的没正正经经干活,整天跟一帮人东游西荡。要是我还有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唐歌我就不管了,由他自生自灭,废了也就废了,就当没生这个儿子。

我知道,堂姑有两个孩子,唐燕和唐歌。唐燕几年前嫁人了。

现在唐歌在做什么?二叔问。

逼着他进了一家电子厂。堂姑说,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能做多久。

堂姑父起身推起板车,说,时间也不早了,该回去买菜做饭了。堂姑也推着板车跟在后面,一高一矮的两个老人,成了路上一道不太协调的风景线。板车上堆放着菠萝、苹果、雪梨、香蕉、葡萄等十几种常见水果。有太阳的照射,水果上的水分很快就蒸发了,堂姑父拿出一个装有清水的矿泉水瓶,“哧哧哧”地往水果上洒水。一路上有两个人买了他们的水果。二叔说行情不错吧,堂姑说不好,真的是在混日子。二叔说可能你们刚做这行还不熟悉,我认识几个推板车卖水果的人,他们的收入还是不错的。

走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下坡路,里面参差不齐的全是老房子。堂姑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老房子说,我们就住那里,在家也没住这样破烂的房子了,我看那些房子都有一百年了。

  胡杨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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