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00一年的暑假还没开始,杜薇就来深圳了,她是跟韩东明一起来的。韩东明回柳树湾是带儿子去看病的,据说小月明的身体一向不太好,韩东明就把他带到我们县医院做了个比较全面的检查,结果显示没什么大碍。韩东明在老家待了几天,顺子叔叔对他说家里的负担实在是太重,只能让杜薇辍学去深圳打工。韩东明问没办法撑下去让她读完初中吗?顺子叔叔说读完初中又怎样?以后还要上高中考大学,我没这个能力让她读下去了。杜薇在一旁说我不读了,跟东明叔叔去深圳。这些情况都是杜薇来深圳后告诉我的,她说她不希望看到父母太辛苦。
我是晚上去韩东明厂里的,工人们在加班,一进去就听到“嗒嗒嗒”车衣服的声音。杜薇刚洗澡出来,微黑的脸庞泛着红光,发梢末端缀着几粒晶莹的水珠,米黄色的T恤洇湿了一片,胸前微微突起,像两个即将破土而出的春笋。转眼杜薇也变成大姑娘了,我的心热热地跳了几下。
小雨?是小雨!杜薇**着头发的双手停住了,睁大眼睛惊喜地看着我,睫毛欢快地扑闪着。
我笑着说不认得我了吗?
小雨你长得可高了,快有一米七了吧?杜薇激动得两眼噙着泪花,她忙拿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说,我们有好几年不见了,你又不寄照片给我,一下子还真认不出来。
旁边两个阿姨看着我和杜薇的高兴劲儿,都抿着嘴笑。林荫在一旁介绍说,他们两个在汕头的时候还很小,转眼就成了大姑娘帅小伙了。
我和杜薇对视了一眼,笑了。我拉起杜薇的手说,走,咱们到外面去。
下楼的时候,杜薇红着脸抽回了她的手,不让我拉着。我说怎么啦?她说让人看见不好。
我说杜薇,你变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杜薇低下头说,你瞎说,我又瘦又黑,难看死了。
我说一点都不难看,像刚从天上下来的小仙女。
杜薇“扑哧”一笑,问我的嘴是不是抹了猪油。
我嘿嘿一笑,又要拉她的手。
夜晚的雨石街灯火明亮,隐约的酸腐味和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在夜空里弥漫,街两旁的铺门洞开,有卖草席被褥的,有卖二手家具的,有卖蔬菜瓜果的;还有夜宵挡位,炒田螺、汤米粉、烤鸡翅等等,虽说远离闹市,但也别有一番热闹。雨石街的气味和热闹是底层人的、贫穷人的,它和上层人、富裕人无缘也无关。
灯光照亮了长长的雨石街,石板路透着古朴耀眼的光芒。
杜薇说,我喜欢这条老街,走在上面让人全身放松。
我说是的。
杜薇说,这夜的灯光和月色很迷人,让人轻松让人惬意。
我说是的。
杜薇说,深圳就是深圳,这样偏僻的地方还有这般的热闹,真叫人感慨和欢心。
我说是的。
杜薇侧脸看我一眼,接着打了我一下,说小雨你好讨厌,老是的是的,听着叫人烦!
我抬手敲打了一下她的头,笑着说,杜薇你不写诗有点可惜了。
杜薇拧着我的胳膊说,笑话我是吗?
走出雨石街,我和杜薇在东面一个小公园的树林里坐下。公园里很安静,大家都悠闲地在这里看月亮,呼吸树木散发出来的清新气息,人不是很多,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孤单的身影,也有情侣搂抱亲吻的场面。杜薇看见不远处有对男女抱在一起耳鬓厮磨,她低头说这里的人胆子可真大,那么多人看到也不害臊。我说这很正常,再过去那边的小树林里还有“鸡”呢。杜薇说鸡有什么奇怪的,是大公鸡还是小母鸡?我笑着说不是公鸡也不是母鸡,是“人鸡”。
人鸡?杜薇偏头问我,什么是人鸡?
我支吾了半天才说,就**婆**女。一到天黑,那些人就出现了,一次50到100块钱,谈好了就跟她们走,去附近她们的出租屋里。
你怎么知道的?杜薇说,感觉你在深圳变坏了,这些见不得人的事你也知道了。小雨,你出息了呀。
我急忙争辩说,我哪有变坏呀,听很多人说的,深圳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只要能挣钱干什么的人都有。
杜薇说,你还是学生,以后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你还是少听,这种地方你往后也少来。
以后不来了,我说,我下学期就要回老家读高中了。
为什么要回去读高中?杜薇抬头看我,这里读书不好吗?
我说不是不好,没有深圳户口的以后不能在这里参加高考,要回户籍所在地才可以高考。
杜薇说,这是什么政策呀,好麻烦的。
我说,杜薇,你来深圳了我又要回去了,好没劲呀。
杜薇没言语,抬头看着浩渺的夜空。
风从北边吹来,树木发出沙沙响,月亮移过了我们的头顶,夜有些深了。
2
肖斌在雨石街的东北角开了家二手家具店。店面有一百来平米,门口有一块空地,可以摆放许多东西,是两间铺子打通合并的。有厨房有卫生间,阁楼也宽敞,肖斌一家三口吃饭在下面,睡在阁楼上。
居住在雨石街的人都是一些来往的过客,有的在这里住几个月,有的住上三两年,然后就回老家或到别处讨谋生。这样,他们用过的家具就会便宜处理掉,卖给像肖斌这样的二手家具店,价格多少无所谓,急于离开了十块五块也好,到手才是钱。新一拨人来了又要置办家具,他们也不是久住客,新家具贵,二手家具便宜又实惠,于是都来旧家具店买自己需要的家具。
肖斌买了一辆板车,有人在大街小巷的墙上看到肖斌收购二手家具的手机号码,就打电话来说什么路几巷几号有家具要出手,肖斌就推着板车找上门去,以新旧论价,谈妥付钱后一板车一板车把家具运回店里,有些破损的他就动手翻新一下,洗抹干净了摆在店里等待出售。
吴莉莉是个能干的女人,二手家具店开张不久,她对肖斌说二手家电也可以收回来。肖斌说我不懂家电怎么行呀。吴莉莉说她懂一些,以前跟她表哥学过家电维修。这样,遇到有卖家电的人家就吴莉莉去,她才知道该出多少钱才可以收回来。有些来店里的人要买大件,比如床架床垫,电视冰箱,衣橱书柜那些就要帮人家送货上门了。肖斌自嘲地说,我不但是个二手货,还是个搬运工。
韩东明笑着说,多年前你在汕头说过要弄个家私厂,现在变成俩了,家私和电器。
肖斌说,你就别笑话我了,理想是半睡半醒时幻想的金苹果,不是每个人都能摘到手。还是凌风说得好,世事难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打火点燃一根烟,抽一口说,你算是实现了你的理想了,我们三个人当中,你是最成功的一个。
我这也叫成功?韩东明摇摇头说,离我想要的那个制衣厂差远了,现在这个充其量是个架子,像没有装修的房子,丑陋寒掺。
肖斌“嘁”了一声,说知足吧你。
很多时候,我看见肖斌是忙碌的,不下雨的时候,他在店门口的空地上敲敲打打修补那些破损的家私。吴莉莉提着半桶水清洗家私或电器上的灰尘污渍。他们的女儿肖琳琳在父母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喊一句爸爸,一会儿又喊一声妈妈。
七月的深圳天气异常炎热,到处火炉般热烘烘一片。太阳仿佛在辣椒水里泡过,洒下的光芒在人的皮肤上火辣生痛。有时我在路上遇见肖斌,见他推着满车的旧家具,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衣着邋遢,汗水淋漓,活脱脱一个收破烂的大叔。如果不认识他的人肯定会以为他是个刚进城的庄稼汉,可我知道他不种庄稼十多年了,是个爱开玩笑,出手大方,有点小坏,会写几句诗的乡下人和城里人。
二叔说肖斌结婚生孩子后改变了不少,顾家,也很少去打牌**了。
肖斌说,那是**的,活儿多莉莉管得严,哪敢乱搞去**了呀。累得每天睡觉时躺在床上不想动,莉莉来兴致了要演戏我都懒得理她,她说我越来越像只阉割了的老土狗。叹口气又说,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
阉了好。二叔说,省得你处处留情。
凌风,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结婚,清心寡欲的原因了。肖斌说,艰苦的生活**的把什么欲望都压死碾碎了,统统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结婚有什么好?都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套枷锁。还是怀念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单身日子。
韩东明大喝一声,肖斌,少在这里乱放臭屁!
众人哄地一笑,说肖斌这只老土狗放的屁真是臭。
眯眼九说,做人本来就是累,要想不累就别做人。
大家就笑问眯眼九做什么好,说其实做动物都累,山顶上的石头倒是不错,站得高望得远,轻风吹拂暖阳烘晒,无忧无虑比神仙还神仙。
韩东明笑着说,都是些可怕的疯子。
3
二叔的货比刚来时多了许多,品种多了款式也多了,韩东明建议找个合适的位置开个铺子,这样就不要每天风雨来雨里去了,有了店铺名声也好听一点,这样更容易找到理想的女人结婚。
二叔说,店铺要交租金,我的钱不多,随便折腾一下就没了,我现在要保证小雨的生活和学习不受影响,至于店铺的事以后有条件了再说。
韩东明说,我可以借些给你先把铺子撑起来。
二叔说不好吧,你不是打算年底要把厂子扩大吗?到时候我没钱还你耽误你不好。
韩东明想了想,说那就以后看看吧。又说,我是担心你的婚事一拖再拖不好,现在三十出头还不算老,等三十五过后就比较麻烦了,总不可能打算一辈子这样过吧?
二叔说,一切等有条件了再说,急是急不来的。
我知道,韩东明和肖斌都关心我二叔的婚事,包括他们两个人的老婆都希望我二叔早点结婚成家。而我奶奶最担心了,她担心二叔再也找不到老婆了,我每次打电话回去,她就会问二叔有没有女人,当我说还没有时,她就叹气,让我多劝劝二叔,叫他不要把条件抬得太高,眼不瞎腿不瘸,不癫不蠢是个女人就行。当我把这些话转给二叔听时,他就笑笑说,皇帝不急太监急,结婚能随便的吗?我都已经随便草率过一次了。
其实我能够看出来,二叔还是想结婚的,只是不清楚他到底想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每回想到这些,我就会想起杨玫姐姐,如果二叔那时和她结婚了,说不定孩子都上小学了。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况只要二叔努力一点,勇敢一点,向前稍微跨一步,他和杨玫姐姐的婚事定能成。有时候我觉得二叔有点胆小怕事,骨子里有些柔弱。肖斌说二叔书看多了人也就痴了,是书害了他。真的是书害了二叔吗?我不知道,但我不相信书能害人。
一天二叔对我说,小雨,你和杜薇的感情挺好的哦。我说我们是好朋友。二叔说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在汕头的时候就是很要好的朋友。过了一会儿又说,小雨,你还是学生,学生的任务就是读书,别的事等以后出社会了有大把的机会。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听二叔这样说我吃了一惊。暑假一开始,我就去了韩东明厂里干活,杜薇也在那里。我和杜薇面对面坐,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出去,厂里的人说我俩在谈恋爱。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恋爱,只是感觉两个人在一起很快乐,二十天过后,杜薇的皮肤变白了,脸上带着些许的红润,比刚来的时候更加好看了。一天午休时杜薇对我说,好几年了,我都没有这样快乐过,这快乐是你小雨带给我的,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她的眼睛扑闪着,带着熠熠神采,我的影子在她的眸子里清晰可见,她的嘴唇粉嫩浅红,轻启轻合。后来她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了,心在扑通扑通跳,大脑热得嗡嗡响,她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磁石,用力地把我吸了过去。我冲动地抱住她,笨拙、心慌、匆忙地亲了她的嘴。在她轻轻推开我的时候,林荫在我们后面咳嗽了一声,好像什么也没发现。现在二叔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想是林荫在二叔面前说了我和杜薇的事。我想了想红着脸低声说,我知道了二叔,我会好好读书的。
二叔说,不是我反对你们,你和杜薇都还小,这个时候还不适合。停了停又说,小雨,别把这件事当做压力,放松些,把心思都用在学业上,我相信你能够做到。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提前回了老家。回去那天深圳的天空飘起了第一场秋雨,清晨的车站湿漉漉的带着秋天的凉意。杜薇把她一个暑期的工资给了我,让我带回去交给她的父母。风从长长的走廊尽头吹来,杜薇的头发微微飘起,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她咬了咬嘴唇,吸了吸鼻子,眼睛眨巴几下便流出了泪水。我想抱紧她,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拉着她的手摇晃着说,杜薇,笑一个。
杜薇笑了,她甩开我的手转过头去,小声嘀咕说,快给我滚回去你!
汽车驶出停车场,我看见窗外的杜薇在抹眼泪,一秒钟,两秒钟,杜薇的身影被车子抛在了后面,眨眼便不见了。我的心沉了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了起来。一路上,我斜靠在座位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杜薇,想我们在汕头的日子,想我们说过的一些幼稚可笑的话,想那个夜晚一起唱《春天在哪里》时的情景,想我第一次梦遗时看见她光溜溜的身子,想她柔软的嘴唇,想她的笑容,想她说话的语气,想她......我试图克制自己想点别的事情,可是想了一点思绪又忽然转回到了她身上。我暗骂自己没用,怎么自制能力就那么差呢。思绪纷飞,随着车子的颠簸,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直到目的地才被人叫醒。
回到家里是下午的两点多钟,柳树湾没下雨,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暖烘烘地照亮了柳树湾的山山水水,也照亮了我家的老房子。远远的我看见奶奶站在屋门口给鸡们撒食物,身子更瘦小了,白头发也增添了不少。我喊了两声奶奶,她慢慢地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看我,过一会儿才认出是我。她满是皱褶的脸上绽开笑意,像山上两瓣经历了风风雨雨的灰白色花菇,亲切而沧桑。她牵着我的手,摸了摸我的脸,欣慰地说,小雨都成大人了,好像打个喷嚏的功夫就这样高这样大了。我问奶奶知不知道我今天回来,奶奶说知道,前两天你二叔打电话回来说了,大叔今天早上也来说了。我说知道我回来刚才你还看那么久才认出我来?奶奶笑了,说奶奶老了,眼睛耳朵都不中用了。
我所读的学校是我们县城的重点中学,入学的一些手续大叔提起就给我办好了。开学那天大叔送我去,他说小雨这是我们县城最好的中学,当年你二叔也是在这里读的,这所学校我们整个地区都有名,招的都是一些尖子生,高手中的高手,差不多每年都有一两个从这里考上清华或者北大。小雨,你的成绩好,不过在这里压力也挺大的,大家都想争第一。不进则退,今天第一名说不定明天后天就掉到第二名或第五名了。小雨,这三年不可掉以轻心哦,努力一把,争取将来考个重点大学。
新的环境,新的同学,新的课程,一切都是新的。听了大叔上面的一番话,我暗下决心,努力三年,尽量考个好大学,让奶奶高兴,也让大叔二叔开心。
4
时间的车轮在我的生活里不经意间轰隆而过。在我升上高三那年,二叔结束了风风雨雨的流动地摊生涯,在雨石街的南面盘下了一个铺位,做起了小百货和兼带出租影碟的小本生意。地段好,是个十字路口,人气旺,周边有居民区、夜宵档、商场、娱乐场和菜市场,往东上去一点有几个工业区,一到晚上工厂里的打工仔打工妹们纷纷涌向这边,购物的,玩耍的,宵夜的,和闹市区也差不了多少。这个铺位以前是卖厨房用品的,后来贴出空铺转让的纸牌。肖斌有一回收家具时路过看见了,觉得位置不错就告诉了二叔,二叔看了也喜欢,就谈妥价钱盘了下来。虽然是用铁皮搭盖的看起来不美观,但租金便宜,很适合小本创业,二叔笑着说好像是专为他准备似的。之前租的老房子二叔退回了,在附近租了一套两房一厅的楼房,他知道我每个假期都会来,所以给我准备了一个房间。家具是从肖斌那里低价买来的,有电视冰箱,有衣柜沙发,虽然都是旧的,但进屋一看给人的感觉像个家,多少有些舒适的**感。二叔还在我的睡房放了个书架,上面摆了一些书,都是我和二叔以前看过的一些旧书。
天气热,肖斌问要不要装个空调,说他店里还有两台空调。
二叔说,空调就免了吧,电费太贵了支付不起,有风扇就行。
肖斌说,人生短短几十年,该享受的还是要享受的,谁都不知道自己哪天就起不来,现在路上的车太多,自然灾害也不少,说不定放个屁的功夫小命就“欧”了。
眯眼九说,肖斌就喜欢说这些不着调的话,要是东明在他又会顶撞你。
吴莉莉说,他这个人就这样,好像他的嘴不是用来说话的,是用来喷粪的,整天叨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叫人烦,惹人恼。
韩东明的厂子也搬进了一个工业区,比原先的好了许多,也扩大了不少。林荫又生了个女儿,带在身边也干不了别的活,这样韩东明整天都喊忙,还说忙也没钱,是真正的瞎忙乎。我问二叔韩东明怎么会没钱呢?二叔说有钱但不多,大部分都投厂里了,添置设备那些都要花不少钱。
杜薇没在韩东明厂里上班了,离开大概也有一年了,当时她给我写信,说有家合资服装厂的工资、待遇、环境都不错,想去又觉得走了对不起韩东明夫妇。我回信她说想走就走吧,韩东明夫妻不是那种小气人,他们会理解的。经我这么一说,杜薇就跟林荫说了要离开的打算,林荫也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我还是在韩东明厂里做事,刚来到的第三天是星期天,杜薇厂里休息一天。知道杜薇要来,早饭后我就没去上班,在家里等她来。快到十点的时候,杜薇提着一袋水果来了。和去年相比,她高了一些也胖了一些,脸蛋白皙光洁,牙齿整齐瓷白,细看有点像当年的杨玫姐姐。
我和杜薇坐在沙发上,她看电视我泡茶。我说杜薇,你又变得更好看了,都说女大十八变,一点儿也不错。
杜薇的脸腾地红了,她说小雨,你就喜欢取笑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开玩笑说,你看我帅不帅?帅呆了吧!
杜薇看我一眼,笑着说,一点都不帅,丑死了。
我说杜薇,能不能不要这样打击我好不好,给我点面子吧。杜薇不饶我,一个劲说我就是个丑八戒。
杜薇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苹果和一串葡萄,起身去厨房清洗。说,洗苹果给傻小子吃。
见我房间的摆设,杜薇说真好看,我什么时候才有自己漂亮的房间呢?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看。她微低着头,睫毛一下一下忽闪着,让我想起最近流行的一首歌。我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小薇/她有双温柔的眼睛....../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看那星星多么美丽/摘下一颗亲手送给你......
杜薇笑了,摘一颗葡萄送进我嘴里,说,你爱谁呀,小薇吗?
我说是,爱杜......小薇。
杜薇的脸上顿时飘起了两片红霞,低头不语。我轻轻抱着她,不觉间两个人斜倒在了床上。杜薇始终闭着双眼,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我俯身把整个脸埋在她柔软的胸脯上,似乎听到了她“咚咚咚”的心跳声。我的下身胀胀得一片燥热,脑子昏昏糊糊的,像被人灌了粘稠的半透明体,看得见又模糊,恰似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
我迷迷糊糊地解开了杜薇颈下的两枚扣子,露出大半个花格子**罩,颜色鲜亮,散发出淡淡的馨香。我低声喊了一句杜薇,她轻轻地**一声,然后两腿紧紧夹在一起,双手护住腹部以下。
我忙了一阵,接下来不知该做什么了,紧张地看着杜薇半敞开的上衣,我忽然有了一种犯罪感,两年前二叔对我说过的话在我耳边萦绕。是的,我还是个学生,学生的任务就是读好书。在高中的两年里,我听人说过有一所职业学校,一对男女学生恋爱堕胎被学校开除的事。我不能那样,我还要上大学。想到这些,我帮杜薇的上衣扣子重新扣上,起身对杜薇说,杜薇,我不该这样对你,是我不好。
过了一会儿,杜薇翻身坐起,勾着头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衣服,一句话也没说。
5
每年的暑假,深圳的人口就会暴涨,这些一夜之间蜂拥而至的大都是来打暑假工的学生。二叔的生意不错,晚上尤为好,韩东明厂里不加班的时候,我就给二叔帮忙。一天唐歌的母亲来了,二叔问现在的水果生意怎样,堂姑说还行,就是租金偏高了一些,每天除去店租和生活费,剩下的也就没多少了,算来算去还是给他们本地人打工。
堂姑和堂姑父也不推板车出去卖水果了,自己租了个小店面,比每天推着板车出去轻松了许多。堂姑父负责三天两头去水果市场进货,堂姑看店,唐歌有时在店里帮忙,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外面瞎混。他进过工厂,但每次进去干不了两个月就出来了,他说工厂简直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堂姑父对唐歌失去了信心,说不管他了,老两口还是回老家种地。堂姑不同意,说要是没人在唐歌身边盯着,他更是无法无天,到时候就真正的彻底变废人了。
二叔问堂姑唐歌有没有女朋友。堂姑叹口气说,别提了,姑娘倒是有,只是见他经常换来换去,谁知道哪个是他的女朋友?我劝他选中一个结婚算了,他不听,还嫌我多嘴老催他结婚。停了一会儿又说,凌风,你帮我劝劝他吧,可能你的话他多少会听一些。
我说过他,当面他点头说是是是好好好,可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二叔笑了笑说,加上我自己还单身一人,说多了感觉也不太合适。
堂姑说有什么不合适的,说他了是要他好。又说,你也该趁早再找一个了,现在你的条件好些了,找个应该没问题。二叔说看看吧,这事可遇不可求。
这时韩东明骑着摩托车来了,后面坐着他的儿子韩月明。进铺子坐下,韩东明对我说下午有电可以回厂里上班了。我点点头。天气热耗电量大,供电部门不得不采取错峰用电,而且停电的往往是工厂,才来半个月韩东明厂里就停了两回电。韩东明说早知这样就不搬到工业区里去了。
韩月明很少说话,进来后只说了三句话,这三句话也是回答我二叔的问话,他自己不主动说话,在他家的工厂里也一样,安安静静的,不说也不笑,看上去有点怪怪的。这次他是跟他爷爷一起来的,比我早来几天,他们学校一放假爷孙俩就来了。二叔在韩东明面前提过他儿子很少话,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韩东明说,他不是身体舒服不舒服的问题,性格就是这样,内向,像女孩。
二叔建议还是把他接身边来,家里老人的教育方式毕竟过时了,不能影响了下一代。
韩东明说,现在接身边来怎么行啊,他妹妹一个就把林荫忙得团团转,再说了我爸妈也不会同意,说把他带这么大了突然离开很不习惯,也舍不得。
二叔说这个事情不能忽视,别富了口袋误了下代。
韩东明笑笑,没说什么。
暑假临近结束时,深圳刮了一场台风,不大,没造成多大的损失。路上吹落了许多枯枝败叶,环卫工人还没来得及清理,雨石街比往日凌乱、肮脏了许多。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雨石街,希望能看到杜薇的身影,然而一直到车站,到汽车开出停车场,杜薇始终没有出现。她知道我今天回去,头天晚上我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她说有时间就会去送你,没时间就不会去了。自从那次我对她做出不礼貌出格的事后,我俩的关系就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少了,而且我发现她有意躲着我,就是有时见面了话也比往常少了许多,双方感觉有些不自然。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对她做出那档子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