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大笑道:“敢跟我胶东贺三爷这么说话的还是第一个,爷爷喜欢得很,小子够狂,还真有点舍不得杀你。不过你行行好,爷爷都好几顿不见荤了,这两天尽吃些个青菜豆腐,这脸都吃绿了。”语罢忽的跃起,手指在烟锅子上一弹,火头哧的一声的飞向无垢,惊得小雪失声大喊:“小心。”无垢不躲不闪,飘身向后,火头流星一般飞去,但始终只是在他面门前一丈处。
贺三爷一生都赚死人的钱,自己昔年也用一杆长剑,但后来武功日进,自恃放眼天下敌手,遂不再用剑,随身这根铜烟管也练成了一手诡异的外门功夫。适才弹出火头的精妙手法已经罕见,但万没想到的是,无垢这一身轻功世所罕见,竟然能让出手的暗器都打不到他。贺三爷正惊诧,无垢一挥手,火头反射而出,迅捷如流星一般,一声闷响打穿了贺三爷的肩头,火头不灭,自后肩穿出,噗的一声点燃了插在马车上的火把。
火光照得雪地一片殷红,俏丫头见爷爷一招便受了伤,慌忙上去扶住。贺三爷半边身子摇摇晃晃,眼睛里满是疑惑,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俏丫头扶住贺三爷,明明见到火头打穿了肩膀,奇怪的是竟然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只是半边身子越来越颤抖得厉害。贺三爷扔下铜烟管,一爪撕开肩头的衣服,吓得那俏丫头和小雪都是一声惊呼,原来火头穿过的孔洞已经渐渐结霜,是以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那烟锅子里的火头穿过血肉之躯,本应该将皮肉烧焦才是,反倒结了冰霜,可见无垢必定练就了一身极阴寒的内功,能以寒冰之气裹覆火头,穿过人身体而而致使火种不灭。
贺三爷一生会过各路英豪,适才见到无垢飘身向后的轻功便已经怀疑是天山的功夫,如今看到自己的伤口便更加肯定,无垢使的乃是天山夺魂指的功夫。
天山霄门乃是六朝女侠厉老前辈所创,她与鬼门凌老前辈昔年本是爱侣,但不知何故却有些罅隙,比武之时凌老前辈险胜一招,一掌震伤了厉老前辈少阳诸脉,自此患了寒疾,离了中原,远遁天山。六十年后,一个少年带着天罡指的功夫,自称是鬼门凌老前辈的传人,上天山求见厉老前辈,奉师命前来为师叔解寒毒之疾。厉老前辈呵斥:“回去告诉你师父,我老婆子不消他挂记,既然伤了我,便要他亲自为我去了这寒毒之苦。”少年道:“三年前师父已经仙去了,弟子奉师父之命练成了他老人家留下的天罡指,这才敢上山来。”
厉老前辈闻声悲痛不已,大喊:“凌大哥,六十年了,你可知小妹的伤并非身上的寒疾,如今你叫我这千言万语又向何处去说啊?”胸中气息翻腾,一口血吐了出来,问道:“凌大哥武功盖世,他怎么会死的,是不是有人害了他,你从实说来,否则休想离开天山半步。”少年道:“师父并非他人害死的,他老人家毕生的心血都在这天罡指上。”说着拉起厉老前辈的手,用食指顶在她掌心。
厉老前辈只觉得一股暖流自那少年的商阳穴透入自己的劳宫穴,暖流顺着掌纹流到手腕,汇入手太阴肺经的太渊穴,过孔最、尺泽、侠白、天府、云门,最后在中府散开。这天罡指的功夫至阳至纯,确实能治好她身上的寒疾,可是自己日思夜念的人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这门功夫上,想必他定是心力交瘁而死。
二人一生好胜,都未将彼此的心思说明白,到头来苍苍白发也未能见着彼此。厉老前辈的伤治好了,少年也将天罡指的指法留在了天山。天罡指并非是一门杀人的功夫,他集人身的阳气行走奇经八脉,实乃一套治疗内伤的法门,但后来厉老前辈发现这门功夫练到极致,出指的天罡之气利于刀剑,伤人血脉筋骨于无形,这门功夫若流传世间,落入歹人手中必定遗祸后世,遂忍痛焚烧了天罡指的指法图。
但几番思恋,天罡指乃是心上人一生的心血,实不愿埋没了这门武功,又将心中所记天罡指法画了出来,藏在天山的经楼里,且立下门规,天山弟子世世代代不得习练天罡指法,否则必定遭来祸端,那时需逐出门墙,终其一生不得踏入天山。
直到三十年前,天山女弟子欧阳云菲与师兄铁英杰偷偷入蜀中游玩,正遇着豪强秦一名霸人闺女,师兄妹仗义拔剑相助。秦一名是个能捧官老爷的人,益州太守也得过他不少好处,是以当地少有人敢与他作对,一生淫**女无数,也没人敢吭一声,被两个小娃娃一通好打,险些命也没有了。回家养了大半月的伤方才出门,寻思着要报了仇才不枉自己是个男子汉,于是买通了恶霸,将先前未能得到的闺女一家老小兄弟姊妹八口尽皆烧死在屋里。
师兄妹秉持天山门规,眼里最是见不得这般不公平之事,便上益州府衙击鼓鸣冤,欲讨回公道。益州太守邬薄良雷霆震怒,命人押解秦一名过了堂子,秦一名具否认此事,扬言可以问益州城里的街坊领居,他们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自己乐善好施,怎会做这等淫人放火的勾当。邬薄良将秦一名押到城楼上,佯装怒问:“益州百姓,秦一名可有淫**女一事!”城下百姓具颤颤巍巍,道:“不曾有此事。”邬薄良又问:“可有杀人放火之事?”百姓又道:“不曾杀人放火!”
其实这一切早便是秦一名与邬薄良安排,又有谁敢说出真伪。秦一名倏然反咬一口,道:“大人明察,这两个人分明不是我益州人,做了杀人放火的勾当,却诬陷草民是也!”邬薄良备下的人马立时用铁链将师兄妹锁了,当即便要处斩。铁英杰心知道中原是闯了祸事,千万要保着师妹回到天山,发个狠,挣断铁链,带着欧阳云菲越下城楼,夺马而去。邬薄良乃是益州青天大老爷,秦一名乃是益州第一大善人,怎可让这两个娃娃坏了自己名头,命人马一路追杀。
东汉末年,丞相诸葛孔明便将连弩带到了益州,此后蜀中官兵无不身配连弩。师兄妹武功再高又如何能躲过密如雨点的弩箭,到达剑门关的时候,铁英杰身中三十余箭,却依然将欧阳云菲护在怀中。到达汉中的时候铁英杰早已死去多时,但是双臂还是抱着欧阳云菲。欧阳云菲放声痛哭,他二人自幼青梅竹马,如今生死相别,心中如刀剜一般。含泪焚化了师兄的遗体,脱下衣服包裹了骨灰快马回到天山。
此次二人擅离天山本应该受罚,但死了铁英杰,师徒无不泪下,也没有责备欧阳云菲。可欧阳云菲整日望着昆仑茫茫雪山,云海远处总是看到师兄生前的样子,残阳照雪时每每泪湿衣襟。她暗想自己武功并未大成,师兄的仇若不能报,这一世焉得快活。于是想起了天山历代相传的天罡指,据当年祖师爷传下的手札记载,天罡指至阳至纯,罡气出指可破鼎裂石,堪比钢**豆腐一般。
既然萌动此心思,便夜夜躲在经楼外,一日趁着守经楼的师兄妹松懈,潜入楼顶盗取了天罡指的指法,自此隐身山林之中苦修绝技。十年后练成天罡指,但不知何故,并没有如祖师爷所记载的那样至阳至纯,反而练得一身至阴至寒的武功,却也依旧威力惊人,一指点出,莫论兵器人畜,皆化为坚冰,不得动弹,被迫人的寒气活活冻死。
那秦一名一家老幼一夜之间皆被化为坚冰而死,欧阳云菲有意让他逃脱性命,是为了也让他尝到被人追杀的滋味,要让他慢慢的死去。
这日太守邬薄良正夜宴,只觉得屏风后一阵寒风透人肌骨,回头看时却见欧阳云菲手里提着一个冰疙瘩,再一打量却哪里是什么冰疙瘩,分明是被冰雪裹住的一颗人头。也未及细看是谁的人头,只见欧阳云菲一指点出,只听得吱嘎的声音,一个丫鬟立时便被冰雪包裹,动弹不得,就如被人夺了魂魄一般。邬薄良见状哪里还顾得妻小,拔腿便跑,只觉得一股寒气透入十四椎下,寒气顺着督脉冲上头顶百汇,冷气侵入骨髓,专心的疼痛,啊的一声跌到天井里,摔成了冰块,死无全尸。欧阳云菲亦不解恨,又将邬薄良府上三百余口,不论老幼尽皆杀了。
这番复仇名动江湖,皆呼欧阳云菲的功夫作夺魂指,此后数年欧阳云菲将夺魂指练得出神入化,江湖上无不闻风丧胆。那一年以夺魂指的手法屠了卧虎山,下山时遇着峨眉白眉道人,问道:“女侠何以杀人如斯?”欧阳云菲恨恨道:“他们都该死,杀尽天下的恶人,为我死去的师兄报仇雪恨!”白眉摇头道:“无量天尊,逝者已矣,生者需让死者瞑目,纵然女侠杀尽天下恶人,试问女侠心中是否就没有了恨?”
大仇得报,可师兄永远也回不来了,她杀的人越多,心中的恨就越深,放佛身在黑暗的深渊,永远也找不到尽头,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很疲倦,疲倦得不再想杀人了。欧阳云菲带着回忆一步一步走入血色的残阳,走入无边的孤独,带着伤心绝迹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