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生死路 万千亡魂荡悠悠(2)
无敌于天下就能得到所有的一切,金钱,权利,地位。可是为了这一切,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到头来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这就是离阳剑锋利绝伦之处吧。
萧逸将所有尸体扛到一处,又到村里取了柴薪,一把火将其焚为灰烬。冷璧欢已经抛却伪君子的皮囊,冷酷凶悍的一面已经赤裸裸的暴露,为了一把剑,他几乎已入魔障,若不尽快追上,以他的心机和功夫,追赶离阳剑的人谁都活不成。萧逸与花夫人摧马紧追,一路上有不少尸体和马踏过的痕迹,二人不需打听路径,一路追赶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如此白日飞奔晚上或住店或枕鞍而眠,第三日黄昏便到了湖北境内,江边两个渔夫见二人一身江湖人的打扮,慌忙入了船舱躲起来。萧逸下马道:“老丈勿要惊慌,我二人非是歹人,奔行得急了,错过了闹市,敢讨些吃的,十分感激。”前面船上掀起草帷一角探头瞧了二人,见二人装束虽是江湖人,但一个温润如玉,一个貌美如花,不像是歹人,便招呼旁边船上那老丈也一起出来。两个船夫各自端出粥和油炸的小鱼儿招待,但总有些畏手畏脚。萧逸一边吃着一边问道:“向二位打听件事儿,不知可否见到一群江湖人向西川而去?”两个渔人面面相觑,最后才道:“我看公子爷是个好人,不瞒你说,确实有人往那边去了,人可多呢,有和尚、道士、汉子、婆娘,哎呀,都是舞刀弄枪,那是见人就杀呀,一个个的也不知多大的仇,都杀红了眼了,你看看,那河边的血迹还没冲洗干净不是。”萧逸往与人手指的河边瞧去,但见有的鹅**石上确实斑斑点点,当是血迹无疑,遂又问道:“不知他们过了几时了?”另一个老丈这是放开了胆子,答道:“那是前天,差不多也就这个时候,可把我吓得,我赶忙把船划到江心,不过说来也奇怪得很,他们只顾疯狗样的厮杀狠斗,好像没瞧见我似的,估摸着我个打鱼的人家瞧着没意思。”他这最后一句话听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桃花夫人险些将嘴里的粥喷了出来,道:“我说老伯,你确实没甚瞧的,他们抢的可是个大大宝贝呢,你有什么宝贝?”渔人抹了抹古铜色的脸庞,乐呵呵道:“难怪呢,我能有什么宝贝,每天早晚间收一次网,换了银子陪婆娘哄娃娃,莫有宝贝。”萧逸听罢心中感慨万千,世人争夺的宝贝其实是一件杀人的凶器,它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身败名裂,又算得什么宝贝了,反倒是这渔人所说虽是粗鄙,但确是世间难得的宝贝,可是江湖翻涌不息,又有几人真正识得宝贝?
想及这许多事情,萧逸又问道:“敢问可否见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农家小姑娘,长得十分清秀…”他话还没说完,花夫人便咳嗽两声,打断话头,两个渔人猜想定是这位漂亮的少奶奶吃了醋,便摇头道:“这沿江每日来来去去的人大多是江面上讨生活的粗人,但凡来个女人,那便是谁家婆娘给汉子送饭来着,不见有公子爷说的小姑娘。”萧逸心中思恋,但也只好作罢。
萧逸二人匆匆吃了,留给渔人二两银子,便连夜飞奔西川方向。此去入川的路大多沿江而上,长江沿岸往来商贾众多,是以道路宽阔,夜间明月皎洁如白昼,奔行倒也不比白日迟缓。此后晓行夜宿,一路过了巴国,寻着路径向西直行,到了成都直奔川边茫茫雪山。成都向西,蜀山绵亘,翠峰笔直入霄汉,山间云蒸雾泽,仙鹤鸣于云间。此时已是九月间,峰顶飘飘扬扬已有薄雪,偶尔疾风掠过山顶,云雾顿失散开,雪沫子还未来得及熔化,便已飘下山谷。
这日到了彝人之地,金沙江在山谷间奔涌咆哮,傍晚时朔风凛冽如刀,过了一盏茶时分,天地间卷起满天飞雪,百步之外飞雪迷漫不可睹物。一众江湖侠客数月来死命追赶,为了抢夺离阳剑甚至可以五六日水米不进,不想今日一场大风雪方才阻断各人去路,各自寻避风雪之地等待大雪飘尽之后再行追赶。
这一夜风雪不息,呼呼的刮着雪沫子,如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心中发毛。此地人烟稀少,百里之内也难见一户土人,想要躲避风雪只有找山洞,若要寻吃的,倒是处处野果,但这里夏日酷暑,冬日严寒,所生野果野草多有剧毒,便是水也不能随便喝。众人各自散于山间洞穴躲避风雪,听着外面一阵阵风雪刮过山谷的声音,腹中饥渴只有以雪花充饥,这般凄凉平生未遇,有的心中便思索:“此番冒死追赶离阳剑,若不能得此剑名扬天下,这番苦楚岂不白受了,众然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一定要杀了冷璧欢,夺得离阳剑。”又有人心想:“听闻川边风雪无常,重阳之后,便是最有经验的猎户也不敢轻易入山,倘若连下半月雪,我等一行人饥寒交迫,只怕都得死在此地了,拿到离阳剑又谈何无敌于天下。离阳剑真的就能无敌于天下吗,想当年残阳剑客柳墨尘,传闻身怀无敌于天下的秘密,到头来还不是死于四大家族之手,跌入泰山万丈悬崖之下,尸骨无存,离阳剑真的能天下无敌吗?他真的能让人得到所有的一切吗?可是,我现在又失去了多少?”
在这西川边陲之地,这里每一个人昔日无不是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面对天地间怒号的风雪,又能何为,是多么的渺小,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随时都可能被夺走,当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苍天之下,一切都由不得江湖人去选择过去,一切都是平等的,选择了杀戮,就只有面对风雪的鞭笞。
夜已将半,所有人都还醒着,为了离阳剑醒着,也为了活着,如果睡着了,也许永远就都睡在了这场风雪里。
“哦呜…哦呜…”
野狼在山巅风口处仰头悲号,他们才是这场风雪雪中的王。此时数百江湖豪客各自匿于山间洞穴,与畜牲无异,心中心中更添了几分悲凉。每一个人心中都怀疑是否因为自己杀人过多,这川边也许就是地狱的大门,终究会吞噬这里的每一个人,没有人可以挣脱地狱无常的锁链。
倏然山谷间悲号声响了起来,有人大声哭喊:“大哥,你醒醒,不能睡,你醒醒,我们就快要拿到离阳剑了。”片刻之后又有人哭喊:“贼汉子,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我得到离阳剑又有何用,无敌于天下又有何用?”又有人哭道:“我的儿啊,你活过来,娘带你回中原,我们不要离阳剑了。”山谷里顿时哭声此起彼伏,哀嚎声夹杂着风雪声和狼叫声,似乎这里真的就是地狱。
琵琶声叮叮叮响了几下,又是一曲十面埋伏,荒芜与凄凉中杀机四伏。梵文诵经的声音随即也响了起来,没有人听得懂梵语所诵何意,但这声音回荡在风雪中,似乎在这黑夜里看到了一点光明,又或是寒风中一丝温暖。带着杀气的琵琶声,大慈大悲的诵经声,在风雪里交织,不知是在超度踏入鬼门的亡魂,还是在驱赶着活人走入九幽地府。
“着相修行百千劫,无相修行刹那间。若能万法尽舍却,顿悟入道须臾间。无说无示无来去,生死涅槃无距离。菩提由来无一物,只在当下一念间。无圣无凡无众生,即心即佛弹指成。若问祖师西来意,倾听恒河无生曲。众生若欲识佛境,当净其意如虚空。妄念虽是生死因,不着一物尽菩提。若能离相无相行,包你大智遍三千。”
佛揭的声音好像是从天边传来,进入这没有光明的雪谷里。
老僧长念佛号,道:“莫问前程是非,皈依三宝,不入阿鼻地狱,不堕轮回畜道。”
顿悟生死,走出山洞,看到一个背着经箧的老僧,手里拄着九环锡杖,铜环在风雪中相互撞击,当啷啷的响,头顶的莲花灯在风雪中摇曳。
老僧带着百十人走到谷口,倏然一声铁棍击在石头上的沉闷声,一个雄浑的声音道:“罗汉堂首座玄烈送师叔祖。”老僧长叹一声:“生者已去,罢了。”又朗声道:“这川边风雪中,戾气横生,然亦有浩然正气,闻君身染波斯七星兰之毒,今日至此方信故人之言,江湖中果然有心无毒念之善人。鬼面神医,我知你亦在此间,你身怀济世之法门,奈何以毒试人心,岂不谬之极矣。”
一个尖厉的声音回道:“老秃驴,杀他们是他们自己,与我何干?你诵经念佛,念糊涂了,岂不知人心至毒,我不过下了区区七星兰,又算得了什么?”接着便是他诡异的笑声,那笑声与其说是笑,其实更像是在哭。
老僧没有回答,已经带着皈依的弟子走入远处的风雪,只隐隐约约看到莲花灯像一点星光。
待得老僧去的远了,诵经的声音又想起,这一次所念的不是梵文,而是超度鬼魂的往生经。
也许他们是在超度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