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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为报赤诚照肝胆 莫负诗酒趁年华

小说:诗酒趁年华 作者:吕洋字数:12137更新时间:2019-05-14 15:23:39

“诗酒趁年华,好一个诗酒趁年华!”陆扬翻来覆去一阵,却迟迟未能入睡,心里老是惦记着那枯僧所言十字。“正当时,是个闯荡四方、快意饮酒的时候,若真有那般诗酒朋侪相与结交了,不负年华,该有多好!”胡思乱想着,也沉沉睡去了。一夜倒未再起风波,只是天明之时,陆扬见婉儿脸色却比昨日更加难看。陆扬笑道:“怎么,是床铺太硬了,没有睡好?”婉儿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答应。陆扬只道婉儿还为昨日之事所忧虑呢,轻言道:“你何时见我掉过链子?既然来了外地,毕竟都会警惕些的。”婉儿抢道:“你掉链子的时候还少么,你昨夜怎生又……”话讲到一半,也噎住了。

清早便有丫鬟过来服侍盥洗,又有小厮传言道:“梅掌门正于大雅之堂等候二位。”陆扬笑道:“大清早的,又要训什么话呢,也叫人脑壳疼。”婉儿摇了摇头,只道:“小心便是。你见那二掌门就如此难缠,大掌门更不知道是如何的人物了。”换上一件桃花青云雾烟罗衫,细细梳洗了一番。陆扬倒还是穿着青衫白裳,腰间别了本诗册,持着剑,同婉儿用了早膳,便一齐去了那大雅之堂。

堂上并无别人,梅点墨正持着一卷书册默读,见陆扬二人到来,将书册放到了台上,一拂衣袖,起身笑道:“有客有客,亦白其马。陆贤侄,你二位骑乘的马匹可真俊呐!”

陆扬抱拳道:“师叔客气了。陆扬、陆婉儿见过师叔。”

梅点墨哈哈笑道:“昨日里不是已经见过了?可惜当时夜已深了,主人也未必像我这般好客,哈哈,也未多有交流。有客宿宿,有客信信。二位不如再多耽两日,我等好再尽主人之谊。昨日里我三弟待客不周,多有怠慢,还望二位师侄海涵。”

陆扬笑道:“松师叔性情刚直,只是为了考量晚辈武功罢了,无妨。晚辈二人仍有要事在身,等到师母同我们于贵派汇合了,便要北上晋阳的。”

梅点墨无限可惜道:“那可真是不凑巧了。我三人本也想为金熠老爷子祝寿来着,只愿同行,也算是在路上有个照应。可惜尊师母定是不允的。”

陆扬同婉儿各自松了口气,陆扬抱拳道:“晚辈不敢无礼,这事儿还得由师母做定夺。”

梅点墨面上带笑,道:“请坐,请坐。谁说当今武林未必有凤起之辈的?一见如此了得的后生哥,想来不止他晋北壶口剑派的朱旃檀,我江南武派亦有此般后起之秀,我也是欣慰得很啊。哪像我家平德,武功倒是稀松的很,成天惹是生非来。”

陆扬、婉儿俱是一惊,想到:“莫非他果真知道那日的事儿了?怪不得松武如此给我们摆脸色!”陆扬给婉儿使了个眼色,婉儿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陆扬笑道:“欸,我二人又有什么本事。师叔谬赞了。”

梅点墨见二人私底下似是有交互,微微一笑,摆手道:“怎会如此?老夫也曾听闻过江湖传言的,这年纪轻轻的‘诗酒剑’,十八岁不到,便赢了天鹰门的三位高手,吟一句诗,使一手剑,败一个人,风雅之至!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原来那赣西天鹰门本也是使那拆招卸力的“天鹰剑”的高手,后新继掌门裴炜心术不正,见那南屏掌门已隐退多年,人也不知死活,便安排了门下三位武艺高强的弟子前去偷南屏剑谱,当时陆扬正偷偷夜读诗书,见有梁上君子前来滋事,吟了一句“暮雨潇潇江上村”,一朝梅坞茶采便如疾风骤雨一般使来,将梁屋上一人刺落;那剩余三人见事迹败露,惶惶张张便想抢门而逃,陆扬腾身飞起,又笑道:“绿林豪客夜知闻。欣逢不用相回避,敝人如今半是君!”一句一剑,点伤了余下三位天鹰门人。缘那四位天鹰门人武功都还不错,四人齐上,胜负犹未可知。可是他们见行踪败露,又身处江南第一大派“南屏剑派”之中,未免不禁惶失措,只想各自抱头逃命,却未在意到陆扬只是一位十七八岁的清瘦少年。陆扬见那四位“梁上君子”已负了伤,行动不便,摇摇头道:“你也是窃,我也是窃读,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至此,天鹰门倒也和南屏剑派结下了梁子,那裴炜掌门听闻自己得意的四位弟子偷书不得蚀把米,竟被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生擒了,面子落不下去,狠狠责打了自己不成器的徒弟一番。而陆扬事后虽被陆银桂责罚了一番,到那西子湖心亭倒立了三天三夜,此战过后,却也声名鹊起,再加上之后二三年时有在江湖上闯荡的,一手南屏剑法也是锋芒毕露、巧不可阶,众人便渐渐传开了南屏“诗酒剑”的名声。后来陆扬方才知道,其实师母陆银桂当时早已察觉到有梁上君子相犯,一来为考量陆扬的武功进境,二来也望自己能在江湖上以此一战崭露头角,便没有及时出手,只是在暗中默默观察着。连南屏剑派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都有如此武功,能够轻描淡写便击破三位天鹰派的高手,更别说派中其他的人物了。是故虽然陆金戈已是退隐江湖多年,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江南各派终究不敢相侵犯丝毫了。

陆扬笑道:“虚名而已,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怎敢在师叔面前班门弄斧。当年师叔三位叱咤武林之时,小侄却仍在襁褓之中罢了。”

梅点墨笑道:“不必过谦。师侄诗酒剑之名,江湖上人皆有耳闻的。承蒙江湖上朋友厚爱,也给我取了个诨名“傲雪寒梅”的,便是因为师叔每每夜观史书之时,掩卷细思,常羡嵇康怀香、阮籍猖狂,古人气节,诚不可废。师叔虽不饮酒,却也能做得几句歪诗的。早有听闻陆贤侄雅号诗酒剑,好诗好酒好剑,实在是意趣相投得很。不如……咱们就吟吟诗、作作乐?再添点彩头,不更是雅趣无穷?哈哈!要是师叔对不上了,便送师侄一柄上好的青刚宝剑;要是师侄对不上了嘛……”

陆扬见梅点墨罗嗦半天,终于说到了话点子上,心中也猜到了半分,道:“不知师叔吩咐何事?师叔直言无妨,但有用得上的,晚辈定会竭诚相助。”

梅点墨哈哈笑道:“师侄畅快人,那师叔也就不多费口舌了——昨日那吴越老僧所弹奏曲调,不知……师侄可曾有耳闻呐?”

陆扬心中也猜到了十之八九,说道:“昨夜有幸一闻。”

梅点墨叹道:“说来也惭愧,我三弟柏尘寰平生最爱音律,有次偶然听见吴越前辈一曲《诗酒飘零》,竟每日神思倦怠起来;自己想奏,却总归不得要领。不疯魔,不成活,我那师弟浸淫琴道数十年,竟然被这一曲囿进去了,做兄长的看他每日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实在是有些担心哇。不知……陆贤侄莫须知道些什么呢……”

陆扬想起那老僧所言十字,自己寻思道:“素未平生,却教我以警言,此情难却,定不可辜负那吴越前辈。点墨前辈只求音韵要领,虽是鸡毛小事,将那十字说出了,我岂不成无信无义之人了?”嗫嚅一阵,道:“晚辈素来不通音韵,自然不知那《诗酒飘零》的要领。”

梅点墨淡淡道:“可昨夜里那吴越老僧可是留下师侄来,说了些许话呢!这么说来,师侄定是不肯相告的了。我这把青钢剑,断金玉若削泥土,师侄要是如实相告,师叔自然不会亏待远客!”说罢,也不顾唐突,竟亮出随身所配的宝剑来。那青钢剑如白蛇吐信,亮闪闪地放着寒芒。

陆扬心中一惊,起身道:“晚辈实在不敢有所隐瞒,不知……”

“隐瞒又怎样?梅点墨,你这剑不错啊,不如就送给扬儿当见面礼了?”一个贵气的女声挟着内力,突然自门外传来,足足震得陆扬耳膜生疼。陆扬松了口气,轻声苦笑道:“可愁死做徒弟的了,千呼万唤的,您可终于来了啊。”

婉儿自从坐下以后,再未有言语,此时却又惊又喜,出声道:“娘?!”

“长辈向晚辈亮兵刃,梅点墨啊梅点墨,数年不见,你还是这个德行!”迎面走来一位三十余岁的、英气飒爽的女子,身着弹花暗纹锦服,裙系盘金彩绣,配着一柄长剑,风姿绰约,容颜清丽,扬手是春,落手是秋,仪态端庄大方,更蕴着一种一种岁月洗尽铅华的醇美气质。梅点墨讪笑一声,收剑道:“银桂来了啊。我正要同陆扬贤侄举剑论道呢——这么多年不见,你的风韵仍是不减当年呐。”一双眼干看着陆银桂,竟再也移不开了。

陆银桂轻哼一声,道:“油嘴滑舌,真讨人厌!扬儿,婉儿,我们走吧。”

梅点墨急道:“不如……再盘桓两日,我们一路上走罢,也有个照应。”

陆银桂淡淡道:“不必。”扭头慈怜地看向婉儿道:“婉儿,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婉儿眼眶有些泛红,盈盈起身一拜,哽咽道:“娘,一切都好。”

陆银桂对陆扬笑道:“好你个扬儿,别是又欺负你师姐了——看把她委屈的!”

陆扬苦笑道:“孩儿不敢。”婉儿也笑道:“娘,陆扬又喝酒了,你看他!”便向陆扬做了个鬼脸。陆银桂摇摇头道:“和你师父一个臭毛病!回头再好好收拾你!”母女携着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儿来。

梅点墨见陆扬三人久别重逢,其乐融融,自己这个作主人的被晾在一边,竟有些难堪,干咳了一声,道:“久别重逢,不如于寒舍吃一顿饭再走也不迟啊。我与陆扬贤侄言语投机,正有些……诗词问题想去请教请教呢。”

陆银桂冷冷道:“莫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算盘。明知道我不让他读些什么诗词,却还腆着一副穷酸样,真和当年没差的。”梅点墨摸摸鼻子,干笑了两声。

陆银桂携着婉儿、陆扬便欲出门,梅点墨心中似是有如猫挠了一般,不舍道:“陆扬贤侄……事情莫要忘了!还愿师侄鼎力相助!”

陆银桂回眸一笑,顾盼生姿,说道:“什么事情?梅点墨,我刚刚听到的,你那柄宝剑不是要送给扬儿的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梅点墨有些尴尬,嗫嚅道:“那只是一个小赌约罢了,陆扬贤侄要同我说……”

陆银桂侧着脸,淡淡道:“男人怎可如此蝎蝎螯螯的,几十年前便如此小气,几十年后还……”

梅点墨不知是强充面子还是怎么,一出众人所料,哈哈笑道:“怎么会,陆贤侄拿去便是!”手上却不住地抚摸着这把青钢宝剑。原来这剑乃是江湖上有名的宝器,削铁如泥,跟着梅点墨闯荡了二十余年,剑客素来视剑如命,若不是陆银桂在此,梅点墨早就翻脸不认了。剑客本有自己的风骨,梅点墨更是以“傲雪寒梅”自居,平日里虽面上儒雅可亲,内里却心高气傲得很。只是这傲雪寒梅于二十年前见了那江南的三秋银桂,堕入情网,一晃便痴恋了二十余年,未有娶妻。梅点墨自念平生只服一人,便是那三秋桂子、南屏女侠陆银桂,年轻时便是如此,年纪大了,也改不了这秉性,见了陆银桂便对其言听计从,抬不起头来。只可惜因缘巧合之间,南屏掌门陆金戈横刀夺爱,银桂最终为人妻母,也算是梅点墨一生的遗憾了。

陆扬见陆银桂向他使了眼色,心里会意,忙拜道:“多谢师叔的剑!”走到梅点墨身旁,费了好大劲才从梅点墨手中接过剑来。梅点墨人剑两空,琴谱一事也没有问到个究竟,心里不舍至极,嘴上却只说道:“宝剑配少年!陆贤侄,他日江湖再见,再来谈论些那个——那个诗词!”

陆扬心中暗笑,作揖道:“定当好生相待这青钢剑!师叔,咱们就此别过!”随即同陆银桂、婉儿二人取了包裹马匹,便下了南屏。

梅点墨怅惘一阵,忽地跺脚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梅点墨啊梅点墨,这两天好算计,事快成了,只见了她,全当了傻子一个!”出了大雅之堂远眺去,仿佛还能见到陆银桂的袅娜身形来。

下了寒山,三人路上马不停蹄,直往那晋阳去。陆银桂一来,陆扬二人皆是松了口气,似乎不必再为江湖上的飞来横祸所担忧了。三人行了几日,离了江南的温润水土,终是到了河南开封境内。此时中原一带早已是盛春时节,百川融雪,春水汤汤;连山苍翠,花开遍野。陆扬三人一路上也没有闲下来,不住品鉴着大好河山的瑰丽山水。闲暇之余,陆银桂也有问道:“扬儿,那梅点墨和你说了什么,嘴碎碎的。”

陆扬因为早失牯恃,从小便将陆银桂视为母亲一般,此时却有些踌躇,只是含糊地答道:“梅点墨同孩儿扯了半天闲,却只问了孩儿什么琴谱——孩儿也不知是什么。”

陆银桂倒也没有细问,只是道:“不管你知道不知道,别去理他便好了。”

陆扬见师母甚是体恤,知道他或许不便说,便没有硬加逼迫;师母虽然平日里严厉,实际上还是极为慈爱体贴的,心里感激,又对师母有些歉疚,道:“师母……孩儿在寒山寺内遇见了一位前辈。”

陆银桂却猛然打断他的话,说道:“我和你说过什么?”

陆扬忽地忆了起来,忙道:“不谈赵宋人,不谈和尚,不谈钱姓人。孩儿知错了。”

陆银桂柔声道:“这才是好孩子。你看,师母也曾欺瞒过你什么?等你大些了,闯荡江湖再久一些,自然会明白师母的良苦用心。”

开封稍作逗留之后,三人策马数日,终是到了山西晋阳。晋阳乃是中原重镇,“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千年古都,端庄大气。晋阳街上,房屋鳞次栉比,有药铺子,有酒楼饭馆,有赌坊,有手工作坊,旗布星峙,不知凡几,甚至连算命看卦的小神仙铺子都热闹得很。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大的楼宇悬着旗帜,招揽生意,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商贾来来往往,行色匆忙;富家子弟轻摇纸扇,洒脱不羁;小儿持着吃食来往跑着,憨态可掬;骑着高头大马的官绅神色傲然,不可一世。陆扬走了一路,酒瘾早就涌向喉头,只觉得干渴难耐。陆银桂见连日的奔波让三人都染上了旅尘,便想着先去旅店里休憩一阵、梳理一番,再去中市杨金熠府上造访。陆扬更是求之不得,好不容易住下旅店,却又偷偷溜了出去。即使陆扬脚步声压得很轻,陆银桂还是察觉到了端倪,终是心疼陆扬,苦笑着摇摇头,却也就作罢了。

问了好几位路人,寻了好长时间的路,陆扬终是寻到了那晋阳有名的酒楼——天香食府。早有小二在门外候着,见陆扬身上虽无露富,倒还整洁,便殷勤地将他引了上楼。陆扬随便挑了两个小菜,便直呼酒来,一见那上好汾酒的价钱,却又愁眉苦脸起来——本来盘缠就不多,姑苏一行又花了些许,今日这酒,可是喝不畅快了。那小二见陆扬盯着酒单子摇摆不定,以为陆扬又是个吃白食的主儿,嘴一扁,叫道:“客官您可快点儿!大生意如流水,过了就没了呢!”陆扬一听店小二此言颇有挤兑之意,面上也一阵不自在,干咳了两声,便欲点些茶水充酒过过肠胃。正踌躇间,旁边忽地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道:“那位爷的单子,我包了。”

陆扬一抬头,缘是一位衣着富丽的贵公子,正轻摇手中檀香扇,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公子生得甚是好看,高高绾着冠发,鼻梁高挺,朱唇红润,面若桃花瓣,目如丹凤珠,一双柳叶眉更是显得英气逼人。那公子身着红衣黑裙,玄裙如墨池倾侧,红衣如霜枫染泪,身形高挑袅娜,不像个男子,倒似个英武的女侠客。

陆扬也不扭捏,忙抱拳道:“多谢仁兄了。仁兄何不过来入座,我二人对酌一番?”

那公子踌躇一阵,转了转乌漆的眸子,似是在想些什么,随即笑道:“不敢不从命。”便也大喇喇地坐到了陆扬桌前。

“仁兄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士啊?”那公子随意问道。

“小弟姓名陆扬,自江南临安而来。”

那俊公子思索一阵,陆扬见状,笑道:“怎么,仁兄可有所耳闻?”

“哈哈,陆兄如此俊朗人才,小弟当然有所耳闻鼎鼎大名的。我说陆兄的口音怎么有些吴侬软语的味道!临安虽有天上人间的美誉,酒水倒也没有几样。来了晋阳,不喝汾酒,岂不可惜了?小二,酒来,四斤上好的汾酒。”那俊公子笑道,眉眼间隐隐若有秋波流动,煞是好看。

那俊公子手一招,店小二便呼喝一声:“来也,上好的杏花村儿!”便提来两尊沉沉的泥坛来,去了朱封招纸,沉郁在坛中的酒气冲面而来,陆扬便嗅到一股清甜的谷味儿,暗道一声:“好劲道!”那小二拿细瓷碗为二人满上,道:“吕梁的高粱,九回添料,十年生香,可是难得的好酒啊,客官慢用。”陆扬知是小二见那公子穿着华美,专来拿这些噱头话骗银子卖乖的,心里窃笑;酒非凡品,却也不去点破他的伎俩,只是道:“公子请!”

那公子笑道:“陆兄自江南而来,平日该只喝焙上姜片的温黄酒吧,不知也否喝得惯晋阳的汾酒。”陆扬见那公子话里有戏谑之意,忖度道:“他只道我是江南人氏,怕喝不惯中原的烈酒,激我来着。”随即笑道:“不妨,不妨,不怕公子笑话,敝人无用,酒囊饭袋一个,生来最爱之物,无非诗、酒两样。今日结识了如此俊雅人士,又有如此美酒,就喝他个坛底朝天,不醉不归!来,干!”那俊公子看得有趣,也道:“承蒙陆兄错爱,无以为报,干就是!”便拿袖遮了碗,抿了一口,这酒劲倒冲得他赶紧吐了吐舌头。陆扬倒也不客气,使出他胡诌的“饮酒八法”中的一着“苍鳞吞雾”,如那风卷残云,将一碗酒饮尽,眯了眼,噫了气,叫道:“果然好酒!”转头一看,那俊公子的酒碗仍是满的,脸上却已晕上几分酒意。陆扬奇道:“这么好的酒,公子为何不饮?”

那公子嗫嚅一阵,道:“我……我见酒碗里有只小虫,不想去碰那浊物。”随即起身道:“我去换只酒碗来。”便回身去了。陆扬不觉失笑,想到:“世间怎会有如此爱洁之人!想来他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如此做派,倒也不怕被我等粗人嘲笑一番。再说,要换酒碗,叫小二来代劳不就行了,还要自己身体力行,不懂,不懂。只是可惜了那碗好酒!”

少顷,那公子携着瓷碗,又提了四斤汾酒来,笑道:“陆兄,这四斤汾酒还真是不够,来,趁陆兄豪兴,我们各饮四斤!”说罢,自己斟了一碗,一口饮尽。

陆扬哈哈笑道:“妙极!兄弟一片赤诚,又亲身去提酒,这等诗酒朋侪,敝人无以为报,那今日我便放开了。”说着,又饮了一碗下去,嘶哈一声,笑道:“江南的黄酒虽好,中原自有中原的爽利劲儿!”

那公子笑道:“好啊,陆兄也是位性情中人!再来!”说罢,自己也如饮水一般饮了一碗下去。陆扬道:“也不知仁兄如何称乎?”

那贵公子踌躇一阵,道:“籍籍无名之辈,也不愿污了陆兄的耳。”

陆扬拱手道:“兄弟太过自谦了!”

那公子沉默了一阵,道:“复姓上官,小名……青云。”

陆扬拍手笑道:“这就好了!上官兄,今日我二人萍水相逢,依愚之见,英雄本不该问出路,既然已是互照肝胆、互通大名了,便应豪气一些。男儿大名,响当当的,掷地有声,‘小名’这一词,太过自谦,倒也似那女子言语了!”

上官青云修眉一挑,淡淡道:“陆兄倒像那咬文嚼字的秀才了。女子……又怎样呢?”

陆扬也知言辞颇有不妥,抱拳道:“小弟戏言,上官兄莫要见怪。来,我们喝酒便是!”

上官青云没有言语,又喝了一碗下肚,将酒碗向陆扬一扬,道:“见底!”陆扬哈哈乐道:“好豪气!上官兄就算是个女子,也非寻常脂粉,更何况是如此铁骨铮铮的汉子!”

上官青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我就姑且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陆兄再不喝,倒也和那所谓寻常脂粉一般扭捏了。”

陆扬忙道:“是极,是极!”说着,将一坛二斤的汾酒喝了底朝天,酒意上冲,忙用小腹中的“南屏山意”的内劲压了下去;却也不愿将那内力化完如此美酒,便任酒劲沉积在丹田之内。哪知南屏山意本为刚中化柔的奇妙内劲,而那山西汾酒更是奇妙,酒气虽冲,却也怀柔,酒意绵绵不绝。这酒意一遇上这内力,本是同根的阴阳法门,便糅合到了一起,直冲陆扬的四肢百骸。陆扬调理了一会儿,便觉少阳经一行暖洋洋的,厥阴经一行又生出些寒意来。暗里一运功,将阴阳二气重新调和至丹田内,顿时感觉说不出的舒服,甚至修为也有长进。陆扬暗喜道:“要是喝酒就能长进功力,即使我天天喝酒,师娘也不会责怪,师姐也不会担心我的身子了。”一想起婉儿,面上不禁露出几分温柔之色,想道:“婉儿不知还在旅馆做女红或是练南屏山意呢。街上许多好看的物事,婉儿没怎么来过外边,可以带她去看看。”

上官青云见陆扬忽而面色凝重,忽而做些奇怪的手势,似是在钻研功法,忽而脸上又浮现几分温柔神色来,心里好笑,捉弄道:“陆兄在想什么?老相好吗?”

陆扬回过神来,见上官青云带着笑谑之意看着自己,脸上不禁有些发热,道:“想起我的师姐了。这晋阳如此繁华,我师姐久居闺阁之内,没见过什么好玩的玩意儿,到时候还要给她带回去些。”

上官青云道:“没想到陆兄还是习武之人,不知贵派是?”

陆扬道:“本门乃是临安南屏剑派,不知足下是?”上官青云抚掌道:“原来是南屏钱老先生的高足,失敬,失敬!久闻钱老先生一手南屏剑法出神入化,也无缘一睹,今日却见着了钱老的弟子。家严与贵派钱老先生相交已久,果真名师出高徒!”

陆扬谦道:“小弟学疏才浅,愧对门墙,不值一提。也不知令尊名讳是……”上官青云呆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道:“家父乃是‘龙城义贾’杨金熠,青云是家严的……义子。”

陆扬又惊又喜,抱拳道:“巧了!师母本想携我师姐弟造访贵府,同杨前辈祝寿来着,也让我们年轻一辈多亲近亲近,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在这里便邂逅了阁下!”

上官青云拱手笑道:“一切皆缘法!来,陆兄,干!”

陆扬喜道:“不错!所谓莫负因缘法,诗酒趁年华,干!”自己先一饮为尽,抹了抹嘴,向青云道:“愚弟久闻龙城义贾门下首徒朱旃檀的大名,可惜一个晋北,一个江南,是故未有交结,深以为憾。不知上官兄可否与旃檀少侠交好啊?”

青云似是有些惊讶,道:“陆兄还知道旃檀哥?”

“一身统秦晋,一剑破五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此般少年才俊,愚弟早就对其仰慕已久了!”陆扬无限憧憬道。

青云似是有些得意,凝脂般的脸颊上也飞上了一抹红云,细声道:“我自小同他长大的。旃檀哥……似乎就是这么好的。”

陆扬笑道:“当然!来,上官兄,同我讲些旃檀少侠的逸事来!”

上官青云仿佛忽然也提起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陆扬也听得津津有味,从那朱旃檀十二岁那年于壶口剑派的武道大会上夺魁开始,东败齐鲁剑派太玄子,北击辽寇高手一十二人,纵横捭阖,无往不利。旃檀之外,近来蜚声江湖的几位奇人,像那使快剑似慢剑的弹铗剑歌白忘川、一柄无情剑,只杀无情人的无情戏子林湘竹、“铁胆银针”龙在野、江淮“梅雨剑”文沈贤等等,也成了二人觥筹交错间的下酒菜。话讲了有半个时辰,那四斤酒便被二人“吨吨”地喝完了。

“这些酒怕还是不够,小二,再来些!”陆扬见二人豪兴不减,又叫了两坛酒来。

上官青云忙道:“陆兄,小弟见了你,高兴得很,就亲自拿酒来为你斟满!”

陆扬无法推却上官青云的好意,想到:“怪不得他要亲手为我提酒斟酒,缘是一位肝胆相照的好酒友!不可负,不可负!”只是笑道:“辛苦!”

不一会儿,上官青云又携了四斤酒来,手也不抖,脚也不晃,将一坛推给陆扬,笑道:“陆兄海量,小弟今日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陆扬道:“我又有甚么海量,只是武功尚可稀松罢了,诗酒一道,不能荒废。如此美酒,又有良辰好景、嘉友作伴,不饮他个十斤八斤的,不还可惜!”

上官青云笑道:“方才听得陆兄高见,说那‘诗酒趁年华’,真真是潇洒快活至极了。”

陆扬笑道:“尊师多年未见,听闻师母所言,也是嗜酒如命的。只是好酒这恶习,师母虽时常劝止训斥,倒也没管我太多;我派数十人里除却婉儿师姐就数我辈分最大,婉儿虽常有管束,人却温婉可亲,看我高兴癫狂,虽时有皱眉,倒也随我去了。”

上官青云戏道:“想来陆兄对你的婉儿师姐倒是情有独钟啊。”

陆扬脸上一红,摆摆手道:“婉儿师姐虽样样都好,哪有快意江湖来得洒脱。来,咱们今日就只是饮酒,不谈这儿女情长。”说罢,也不挟菜来吃,单端着那一坛酒水,蛟龙吸水一般“吨吨”地一饮而尽。

饮了快有五六斤酒水,谅陆扬的内功根基再深厚,也抗不住这数十年的酒劲,当时便有些天旋地转。反观上官青云,取了瓷碗,一碗一碗地喝着,不时夹了两口小菜,言笑自若,看向陆扬时甚至有些笑谑的神色。陆扬不禁暗暗赞叹道:“看他衣着富贵、面相俊美,只道他是个王公贵族府里的娇嫩子弟,没想到竟是五斤酒下肚脸还不红的好汉子,真是我陆扬看走眼了!”便带着几分醉意去挽他的手道:“我陆扬活了这二十年来,饮酒还未曾遇见过敌手,今日一见君,才知敝人是那腐草之萤光,竟不知上官兄此般天空之皓月也。上官兄如此海量,为人也潇洒大气,又是世交好友,如此俊逸人品,小弟喜欢得很。愿与上官兄结为棠棣,再与旃檀兄交结了,我三人就此闯荡江湖,岂不快活极了!”

上官青云的手却如触着火苗一般缩了回来,脸上似是沾了春日里鲜艳的榴花瓣儿,飘着红云儿,匆忙道:“待兄弟光临寒舍了,再结拜也不为迟。”

陆扬倒未在意,道:“一言为定了!”随即叹道:“唉,你说这陈酒之所以味美,里面可是蕴了数十年的春秋呢,新酿之时,却是辛辣不堪的吧。我觉得啊,最不该辜负的,不应是诗酒,该是年华。数十年后,即使我等天各一方、弟兄羁旅各西东,要是于无事时再想起这放陈了的年华,岂不是天涯若比邻了?要是能够天天如此,同上官兄快意饮酒,聊些江湖见闻,平生也值了。”

上官青云仿佛也陷入了沉思,隔了好一会儿,却道:“江湖险恶,远非陆兄胸襟所怀那般潇洒。先不说别的,陆兄,你这样喝酒,可是极容易被人诓醉的啊。”

陆扬笑道:“别人我自有忖度,若对饮者是上官兄的话,宁愿一醉方休!再说,上官兄喝的比我只多不少,足见你的情义了。如此情谊,我再耍些花枪儿,岂不是太辜负了!”

上官青云垂下头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怜上官兄如此男儿,不去快意江湖,倒去那龙城义贾手下做食客。”陆扬解下腰间所别长剑,支在地上,带着十分醉意说道,似是极为叹惋。

“这怎么说?”上官青云带了几分薄怒,怫然问道,“是我爹爹行了什么不义之事,令陆兄如此不屑?”言语既出,自知说得也有些不妥,忙道:“小弟家教极严,家父素来不容小恶,在秦晋一带口誉也是极好,不知陆兄此言何意?”

陆扬方知出言鲁莽,起身抱拳道:“小弟酒后失言,上官兄莫怪。小弟本意是想来潇洒侠者若上官兄,乃是一只无拘无束的鸟儿,却被囿于这轩阁之中不得展翅飞翔,岂不可惜?”

上官青云道:“君子食人之禄,为人做事,也是常理。我看杨老爷子文韬武略而又古道热肠,是远近有名的大善人,所接济的落魄侠士更是数不胜数。此等疏财仗义之举,小弟暗里也是极服气的。而陆兄只为快意江湖,言语中却对取笑小弟所谋生计之事多有不屑,未免太过迂了点。”

陆扬笑道:“是也,是也。是小弟错了。”心中却道:“这上官兄才是迂腐,我与他道不同;不过人倒不错,饮酒也豪爽,倒是可相为谋之。”

上官青云轻哼一声,眼珠儿骨碌一转,自己又斟了一碗酒,道:“陆兄既是不慎说错了话,该自罚一杯吧。”

陆扬哈哈一笑,道:“今日是不能回旅店了,来,来!”说罢,随手一拎,却将几只空坛子碰得七倒八歪。陆扬挠了挠脑袋,笑道:“这六斤汾酒倒被愚兄饮得一滴不剩。上官老弟,你那儿还有酒无?”

上官青云修眉一蹙,想到:“这醉汉面上虽看着清秀,脑子倒真是糊涂,把我当成他义弟了。待再灌他两斤老酒,见他多出些洋相,取乐取乐,顽皮以后,定要好生教训这无礼之徒一顿。”便向陆扬道:“那小弟再去提两坛过来。”

陆扬醉醺醺地答道:“无妨,无妨,上官老弟脚边还有,先取之饮了再说。”话音未落,探出手去,想去够上官青云脚边的酒坛子。上官青云忽然有些慌乱,道:“陆兄少坐,小弟再去取两坛来。”陆扬笑道:“这样……愚兄可就不好意思了,贤弟已经取过两回,也不必再为我代劳。来,先把这些给喝了,愚兄亲自为贤弟拿酒来。”说着,便猱身探向那几只酒坛。

上官青云知事态不妙,怕那醉汉发疯,暗里一脚扫去,将那几坛酒踢得粉碎,口中却匆忙道:“啊呀!小弟酒后失态,实在笨拙!酒力不胜仁兄,来日江湖再会!”说罢,抱拳一揖,便想走人。

陆扬也无限可惜道:“可惜了好酒!来日再会,自当把酒言欢!”说罢,见上官青云碗里还有酒,取了便想一饮而尽。上官青云却大惊失色,道:“不可!”手上使了招“月惊山雀”,想把那碗打落。陆扬一躲,笑道:“贤弟莫要客气,这酒就当赔罪了,愚兄说什么也要喝的!”便将酒杯揽进怀里。上官青云只急得脸颊绯红,直拳打去,击到陆扬的腕上。陆扬没有防备,一个不稳,一碗酒全泼在了脸上,当下便愣住了,伸舌一舔,毫无酒味,竟是一碗清水!想来自己“为报赤诚照肝胆”,却被这上官青云诓了一招儿,一腔盛情却如清水般寡淡,顿觉十分无趣,去看那上官青云,竟然毫无愧疚之意,将修眉皱起,亮闪闪的眼中燃着怒火,甚至还氤氲着薄薄的泪雾,倒好似陆扬诳了他一般。

上官青云气苦道:“你……你着实无礼!”

陆扬奇道:“是你以水当酒诳我的,竟还倒打一耙,说我无理?”

上官青云寻不到言语来反驳,拔出腰间佩剑,直直向陆扬刺去。陆扬使了一着苍松迎客,拿剑鞘将他剑势一引,上官青云一剑刺偏,长剑脱手而去,人却向陆扬飞来。陆扬伸手一搂,环抱住上官青云的腰,心里却惊道:“这仁兄练得什么缩骨功,泥鳅一般,腰肢怎会如此柔软?”陆扬正胡思乱想着,只听“啪”的一声,左颊火辣辣的,只见上官青云妙目含煞,嘴唇微微抖着,似是受了极大的侮辱。陆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愚兄不知何处……”

话没说完,上官青云一伸手,似是又要再打,陆扬怒道:“我三番让你,你却……”伸手一抓,将上官青云的手腕扭了过来,上官青云吃痛,轻哼了一声,发髻勾到陆扬的手指,头发也散开了。陆扬一近他身,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胭脂味儿;听他那一下呻吟出声,又清又脆,全不似男子声线;手也小,滑腻若无骨,冷冷的,羊脂白玉雕成的一般,不禁大悟而又大骇,想到:“糊涂!糊涂!喝了几斤酒,连男女都分不清了!世间怎会有如此俊美男子?”忙放开上官青云的手来。

陆扬偷眼去瞧上官青云,只见她披散着长发,脸颊红得倒似朵桃花儿,杏眼圆瞪、修眉倒竖,身子抖着,还兀自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泫然欲泣,实在狼狈之极,却又有说不出的美艳。陆扬一呆,不知所措,也不言语,只是又向她一揖到底,道:“不知姑娘……”话没说完,右颊一痛,又被她打了一巴掌。陆扬本又欲发作,抬头一见上官青云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不禁也有些愧疚,想道:“虽是她有错在先,可我又是饮她碗里的水,又是捏她的手、搂她的腰,无意间犯下这般无礼罪过来。还是多以忍让吧。”也不言语,只是长揖不起。上官青云张嘴想骂,却骂不出词儿来,只是道:“你!你这……”,负气般地跺了跺脚,也不走楼梯,慌慌张张地翻过木栏,飞身去了。

陆扬见上官青云飞檐而走,身姿曼妙,兔起鹘落之间,又颇似那天女凭空飞舞,心里暗道:“这姑娘拳脚功夫有限,倒有着好俊的轻身!”忽然想到一事,却提了几分内劲,急道:“上官老……老妹,这酒钱小弟可承受不起啊!”

上官青云远远地啐了一口,倒也讲些义气,飞来一包锦囊。这锦囊飞得倒也极为精准,劲力也充足,细细瞧她甩腕的动作,像是壶口一派的功夫。陆扬打开一瞧,亮闪闪有约莫二十两碎银,却还装着一只嫣红物事,精铁所铸,似是一朵含苞未绽的牡丹花。陆扬持了细细看着,又痴痴望向远处。上官青云的身影早已不见了,只余晋阳午市一片喧闹的叫卖声涌动。陆扬正痴想间,指尖忽的一痛,缘是那朵精铁牡丹的花叶刺指,将血给扎了出来,丹华染血,更添其艳。陆扬忙将手指放进嘴里吮,却吮出了几丝好闻的胭脂味来。

  吕洋说:

        良禽择木而栖。上个平台此文反响寥寥,便想着于此武侠正宗,再觅知音。武侠不死,也望诸位看官多支持传统武侠,于此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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