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
寒钟。
秋风卷着黄沙掠过古寺的天空,伴随着钟声吹向远方。
树下。
封云冷冷地盯着远处的寺庙,聆听着有节奏的的钟声。
楚恋依道:“你亲眼看到阿七进了普禅寺?”
封云点头道:“不错,但是,那些和尚死活不承认。”
娘娘腔道:“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这都一天一夜了还没出来。”
娘娘腔很焦急,不能自已的焦急。
封云道:“我这就杀进去救人。”
楚恋依拦住了封云,说道:“不可。”
封云道:“为什么?”
楚恋依道:“普禅寺寺庙虽不大,但年代久远。寺内有一个老和尚,相传已经两百多岁,佛法高深,武功神鬼莫测,江湖中没有人敢进入普禅寺惹是生非。”
封云道:“老和尚?叫什么名字?”
楚恋依道:“燃灯祖师。”
封云道:“燃灯祖师?为什么没听说过?”
楚恋依道:“江湖上的老一辈都知道他,有名望的人更是对他敬重万分。我也是听我祖父曾经提起过,连少林寺资格最老的了然大师,都要尊他为祖师。我们绝不可以乱闯普禅寺。”
娘娘腔:“那.....那怎么办?”
楚恋依道:“我们直接走进去面见燃灯祖师和觉尘大师,直接要人,如果不行再作打算。"
檀香缭绕,禅境依然。
大雄宝殿。
佛家神圣的殿宇,金光镀身、普渡芸芸众生的释迦摩尼像,高高在上。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殿宇并非一尘不染,一尘不染的却是人心中的境界。
燃灯祖师盘膝坐在**上,两旁弟子侍立。
楚恋依等人看到了,静如止水、慈眉善目的燃灯祖师。
楚恋依道:“燃灯祖师,我们三人冒昧叨扰,实在是迫不得已。我们是来找人的,我们的朋友进了普禅寺,就再也没出来。”
燃灯祖师口中送佛:“一切皆因有法,尽是因缘相合,缘起而进,缘尽而出,出即为进,进即为出,参禅而入,参悟而出。”
楚恋依道:“祖师的意思是阿七要在这里参禅?”
封云和娘娘腔都很惊讶。
娘娘腔急道:“阿七是魔刀的传人,怎么可能留在这里参禅?”
燃灯祖师慢慢的展开了双眼道:“魔刀?刀本无魔,魔在心中。心中有恨才有魔,心中无恨即为佛。那位施主心浮气躁,性情偏执。他手中的刀,正在慢慢侵蚀他的心智,他已逐渐进入魔道,参禅利于修心养性。“
楚恋依道:“**用之邪亦邪,邪法用之正亦正。魔刀虽有魔性,但是,刀在人的手里,还要看用刀的人是用它斩妖除魔,还是助纣为虐?”
燃灯祖师:“正与邪之论在红尘,佛与魔之别在心中。七施主若愿走出普禅寺,参禅地室自有通向红尘之路。”
参禅不是坐牢,坐牢怎会有通往外界的通道。
阿七不知道什么是参禅,也没看到什么通道,阿七看到的只是一间囚室。
天井一般的囚室,四面都是石壁,看起来都是非常坚硬的石壁。
只有一个小口在头顶,很小的小口。
些许的阳光照进小小的囚室。
苏醒后的阿七,看到囚室里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人。
一个蓬头垢面,头发花白,胡须很长的老人。
干瘪瘦弱的身体,颧骨突出、牙齿都已经脱落的面容。
阿七看着眼前奇怪的老人问道:“你是什么人?”。
白发老人苍老的声音笑道:“呵呵呵,什么人?到了这里还能有什么人?当然是犯人。”
阿七道:“犯人?你是犯人,我可不是。”
白发老人道:“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不是犯人为什么被关进来?”
阿七道:“我是被那个老和尚抓住,扔下来的。”
白发老人笑道:“呵呵呵,那不还是犯人?”
阿七被白发老人气的直瞪眼:“看你的样子已经老掉牙了,你为什么被关进来?”
白发老人道:“我?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阿七很惊讶:“自己走进来?这里很好玩吗?”
白发老人道:“不好玩,很闷。”
阿七怀疑道:“我还没听说有谁愿意自己走进牢房?”
白发老人道:“你现在不仅听说了,还见到了,我就是自己走进来的。”
阿七道:“我不信,我看你一定是犯了什么错,才被关进来的。”
白发老人笑道:“呵呵呵呵,你说是,就是吧,你开心就好。”
白发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阿七道:“那你又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阿七恨恨地道:“我来抓童老鬼,这个童老鬼把我害惨了,自己居然跑到这里做了和尚?而且,那个长眉毛的老和尚居然还护着他,把我抓到这里来,等我出去我一定宰了他们两个。”
白发老人笑道:“呵呵呵呵,大言不惭,你可真是个雏。你就是再练一百年也不可能是燃灯祖师的对手,呵呵呵,真是笑话,呵呵呵呵.........”
阿七喝道:“我不管他什么燃灯、点灯,拦着我杀童老鬼那个畜生,还把我抓起来,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白发老人笑道:“呵呵呵,好....好,你要报仇总要先出去再说。”
阿七道:“出去?这还不简单。”
阿七看着头顶上的小窗口,“唰”一声拔出了魔刀。
漆黑的刀身,寒光夺目的刀锋,发出嗡嗡的声响。
阿七飞身而起,挥刀劈向头顶的小窗口。
“噹噹噹”三声脆响,阿七飞身而下,抬头一看,小窗口纹丝未动。
“嗯?这么结实?”阿七很奇怪,自己的魔刀无坚不摧,可是,面对这小小的铁栅栏,却丝毫未起作用。
白发老人笑道:“呵呵呵,这铁栅栏是天山寒铁精炼而成,你能劈开算你有本事。”
阿七道:“我就不信这个邪?”
阿七再次飞身而起,再次挥刀劈向小窗口,可是,结果仍然一样。
阿七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气喘吁吁的瘫坐在地上。
阿七喘着粗气道:“**,这窗户是谁做的?做这么结实干什么?”
白发老人笑道:“呵呵呵,跟你说了你又不信。”
阿七道:“老头儿,你在这里多久了?”
“多久?”白发老人看看了头顶的小口道:“多久我已经不记得啦,我只知道太阳从这个小口过去了一万八千次。”
阿七道:“什么?一万八千次?
白发老人:“嗯,是一万八千次,今天正好。”
阿七:“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老人没说话,而是指了指墙壁。
阿七仔细一看才看清,墙壁上画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正”字,四面的墙壁都已经快画满了。
阿七好奇的看着白发老人道:“你真的是自己进来的?”
白发老人点了点头。
阿七疑问道:“为什么?”
白发老人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年轻时和你一样年轻气盛,被燃灯祖师关进了这里,我也和你一样很不服气。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向往的江湖,还没有这里好。这里没有血腥的杀戮,没有残忍的纷争,没有生离和死别,没有虚伪与背叛,这里多好。”
阿七道:“这里好什么?”
白发老人道:“这里有让人心生宁静的钟声,这里有让人清心寡欲的佛语。怎能不好?”
阿七奇怪的看着白发老人道:“所以,你就自己回来了?然后求他们再把你关起来?”
白发老人点了点头。
阿七惊讶道:“我看你这是脑子进水了,还有求别人把自己关起来的傻瓜?”
白发老人道:“傻瓜?将来有一天你也有可能变成我这样的傻瓜。”
阿七瞪着眼睛道:“我?我脑子又没进水。”
脑子进没进水不一定,饭总要吃,傻瓜也得吃饭。
两个干瘪的馒头,被一个小和尚,顺着小窗口送了下来。
阿七看着干瘪的馒头,气的一下顺着窗口又扔了回去,正好砸在小和尚的头上。
阿七不知道娘娘腔他们在外面怎么样啦?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
担心、焦虑、渴望、无奈,娘娘腔的心情,复杂的不能自已。
一次又一次的跑到普禅寺门口,远远地看着普禅寺的大门,希望能看到阿七信步走出的身影。
一天又一天的等待,在普禅寺远处那棵树下,苦苦的等待着阿七归来的消息。
封云多次想夜探普禅寺救出阿七,可是,都被楚恋依拦了下来,阿七已经被关了进去,不能再让封云出事。
等待。
除了等待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娘娘腔忧郁的眼神告诉了每一个人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楚恋依当然看得出娘娘腔为什么如此的心急、如此的担忧?
是良缘?
是孽缘?
一个浑身赖气、初出茅庐的穷小子值得娘娘腔喜欢吗?
值得。
至少在娘娘腔心里非常值得。
这就是爱情,没有任何缘由,没有任何条件,最纯真的爱情。
秋。
已至晚秋。
枯黄的落叶飘落分散在树下,娘娘腔踩着枯黄的落叶,仍然在遥望着远处的普禅寺。
阿七到底怎样了?
有没有挨饿?
有没有受冻?
娘娘腔纠结的心情溢于言表。
阿七没有挨饿,因为他已经开始吃那种干瘪的馒头,在饿了两天之后,就开始将本来干瘪难咽的馒头,视作天下最好的美味。
阿七也没有受冻,此时的阿七正在裹着一大堆稻草,依偎在墙角和那个白发老人正在下棋。
阿七哪会下棋?
阿七连棋盘都很少见过。
“你会下棋?”阿七看见白发老人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棋盘。
白发老人道:“不太会,我是个新手,是觉尘方丈看我太闷了,才扔下一个棋盘来。“
阿七道:“你这么大年纪,居然不会下棋?“
白发老人道:“谁说年纪大了,就应该会下棋?”
阿七道:“年纪大了都会下,我们镇子上的老头儿都会下。”
白发老人:“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阿七道:“那你会什么?”
白发老人:“年轻时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杀人;现在老了,我已不会杀人,但我正在学习如何做人。”
阿七道:“杀人?杀人还不简单。”
阿七拍了拍腰间的魔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白发老人笑道:“呵呵呵,简单?杀一个武功不如你的人,当然简单。但是,江湖之大能人辈出,高手通常都隐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通常都让你意想不到的出现,到那时,我不相信你还会觉得那是件简单的事。”
阿七听到这话有些尴尬,因为他突然间想起那个武功卓绝的剃刀。
自己就是因为意想不到,才差点死在剃刀的手里。
阿七顿了顿继续道:“那你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才学习做人?做人还用学吗?我们现在不是正在做?”
阿七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白发老人道:“年轻人,做人是人的一生最难学会的事。比绝顶的武功、比高超的棋艺还要难上百倍千倍。我在这里学了一万八千天才领悟了一点点。”
阿七不屑地道:“神神叨叨的,我看你就是没事吃饱了撑的。”
白发老人道:“吃饱?我在这里从来就没吃饱过。”
阿七道:“怎么?少林寺连顿饱饭都不给你?”
白发老人道:“不是不给我,是不给我们。因为从今以后这里不再是我一个人。”
阿七再一次尴尬,才想起自己也和白发老人一样,以后也是囚徒了。
阿七道:“那个老和尚不会关我一辈子吧。”
白发老人:“关?没人关你。如果你想走,没人会拦着你,只不过你要问问自己,如何才能出去。“
阿七怒道:”问我自己?我要是知道怎么出去,我会呆在这个鬼地方?“
白发老人道:”那还是要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不知道?“
阿七听完这句话,气的差点没翻白眼。
白发老人道:”年轻人,囚牢之门很容易打开,但是,心中之门却很难找到。你手中的魔刀为你带来了亦正亦邪的门,你如果不能正确的找到心中之门,很可能从此遁入魔道,万劫不复。“
阿七一愣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刀是魔刀?“
白发老人道:”魔刀种魔的传说,几百年前就已经有了,很多人都听说过。我虽然没见过魔刀,但是,我能感觉得到,我能感觉到魔刀在隐隐发出杀气,在渴望着吸食鲜血。“
阿七道:”那又能如何?我杀了童老鬼那样的混蛋总不会错,我不知道什么正邪,但是,我很清楚什么是好坏?像童老鬼那样的混蛋,把他千刀万剐都不解恨,那个长眉毛老和尚居然还收留他做了和尚,真是不可思议。”
白发老人道:“好不一定是正,坏不一定是邪。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你没看到的未必是假的。青灯古佛,一段檀香,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种惩罚,对某些人来说却是难得的修炼。”
阿七道:“惩罚?修炼?我看童老鬼就是怕死,他一看自己走投无路,才逼不得已跑到这里当了和尚。哼!”
白发老人道:“那是你主观的意识判断,并不代表那就是事实。而证明真相你需要更多的客观事实,就好像我面前的这盘棋,你说哪一方会赢呢?”
阿七一看白发老人面前的棋盘,这才发现,棋盘上只有一黑一白两个棋子。
阿七一愣道:“只有两个棋子?”
白发老人点了点头。
阿七道:“我不会下棋都知道谁也赢不了,谁也输不了。”
白发老人道:“是吗?那如果这样呢?”
白发老人将自己面前的黑子拿了起来,拿在手里,棋盘上只剩下白字。
阿七一愣,无语。
白发老人道:“何为输?何为赢?一盘棋而已,不用计较太多。但人生却不同,人生如同下棋但不是下棋,人生不能重新来过。人生不应执念太深、不应过于执着,人生要懂得放下,也许就在放下之后,你就会看到希望,不同于以往的希望。”
阿七道:“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我现在只想出去,我的朋友还在外面等我,我已经被关在这里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白发老人道:“你想出去?”
阿七道:“当然,我可不想像你这样在这里呆一辈子。”
白发老人道:“出去不难。”
阿七惊讶道:“不难?你能出去?”
白发老人道:“我能进来当然就能出去,你别忘了,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阿七一翻身爬了起来,直直的看着白发老人道:“怎么出去?”
白发老人道:“你没有找到出去的路,是因为你过于执着,你只是一直关注着上面的那个小窗口,可是,你根本就没转换一下思路,你为什么不在下面找找走出这里的路呢?”
阿七四下搜索着小小的囚牢,道:“下面?这下面什么都没有,我找什么?”
白发老人道:“路就在你眼前,可是,你从来没去找过。”
阿七开始四下搜索着,阿七感觉到白发老人的意思是这下面有密道。
阿七在每一块石砖处都敲了敲,看看有没有空的地方。
当阿七再次搜索到自己刚才侧卧过的地方时,阿七终于听到了空空的响声。
阿七惊喜不已,用手用力一推,一块方形的墙壁石砖处露出了一个幽森的洞口。
原来走出这里的路真的就在自己的眼前,自己就是视而不见。
阿七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恨恨地道:“我真是笨。”
白发老人道:“你不是笨,你是执着。你的手中有一把世间绝无仅有的魔刀,过于执着会将你引向魔道,懂得放下才能走向正途,这也是为什么燃灯祖师将你关到这里的原因。现在,走出这里的路就在你眼前,以后的路如何走就要看你自己。而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再次回到这里,回到这里思考自己的人生。”
阿七惊讶地道:“什么?回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来。”
阿七没有再和白发老人啰嗦,赶忙钻进了幽森的逃生通道。
参禅地室,囚牢一样的地室。
还剩下一个人,一个自愿回到这里参禅五十年的老人。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自愿走进囚牢的人?
不,不是囚牢,是参禅。
是参透人生,是悔悟人生。
这个白发老人是谁?
阿七不想知道,阿七也不感兴趣,阿七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燃灯祖师的苦心和白发老人的引导,在阿七的心里种下了一颗还未发芽的种子。
等待发芽的种子也许还不止这一颗,还有阿七手中的魔刀,魔刀还在等待,等待自己重新找回自己的那一天,找回自己曾经叱咤江湖无敌于天下的那一天。
秋。
瑟瑟秋风证明了,这是晚秋。
又是一个落叶飘零的晚秋,又是一个雁雀南飞的晚秋。
相思的期盼埋藏在一个心怀相思的女人心中,无限的惆怅化作相思的泪水。
是牵挂的泪水,是开心的泪水。
娘娘腔流下了开心的泪水,在看到阿七灰头土脸从土里爬出来的那一刻,流下了欣喜若狂的泪水。
娘娘腔紧紧地抱着阿七,开开心心的痛哭着。
她不想放手,她不愿放手。
她害怕自己放手之后,阿七会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事情终于过去,阿七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杀了童老鬼。
阿七还是那副浑身赖气,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更不理解娘娘腔哭个什么劲?
“咱们下一步去哪里?”在叶家别院短暂休整之后,阿七询问着娘娘腔。
娘娘腔道:“武林大会将在下个月举行,我们当然要去洛阳。”
阿七道:“为什么?武林大会关我们什么事?”
娘娘腔道:“什么事?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阿七道:“没忘记,但是,到洛阳我们就能找到你的仇人?”
娘娘腔道:“武林大会聚集的天下英雄,这是我寻找杀父仇人的最好机会。”
阿七道:“那么多人就更没法找了,我只有一双眼睛,怎么找?”
娘娘腔腾地站起,怒喝道:“你去不去?”
“去。”阿七看见娘娘腔急了赶紧答应着:“当然去,只是我们是不是要找几匹马,这样走路到洛阳,得猴年马月?”
楚恋依道:“马,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到长安马市去牵马。”
阿七很无奈,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又是一段新的征途,又是一段悲欢离合的江湖路。
江湖就在眼前,江湖就在自己的脚下。
只是如何走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敬请期待下一章。
沧桑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