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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说:无患三记 作者:李奎字数:3313更新时间:2019-06-26 14:11:10

老侯做梦也没想到,他能给洋人唱脸壳戏。不是在旅游公司唱,而是去省城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一官员要来省城访问,省里为了隆重迎接这位官员,安排了一场文艺晚会。文艺晚会的主题要凸显地方文化特色,脸壳戏排上了节目单。面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员的来访,文艺晚会不只是面子的事,更是里子的事,既要展示民族文化的丰富多彩和博大精深,又要体现民族文化的自信。省委省政府要求省文化局牵头,组织人员精心打造文艺晚会所有节目。欧阳局长觉得脸壳戏还有些瑕疵,需进一步精雕细琢,声称要让联合国客人观看了脸壳戏终生难忘。省里要县上通知老侯带戏班子去省城排练,县上因老侯们去秀水县旅投集团公司唱戏的事挨骂,一直耿耿于怀,原本准备支持脸壳戏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已撂在了一边,也不想给省里传话,但又怕挨骂,只得让幸福乡通知老侯。乡政府办公室拨通了老侯的手机,他没接。林书生打通了,没接。钱理打通了,也没接。再打,关机。他们没辙了,将球踢到了我的脚下。我得知这一消息,非常兴奋,抓起手机就拨老侯,关机。幸好我留有老侯的老搭档冬青的手机号码,电话通了,嗡嗡一阵响,没接。我着急了,如果冬青不接电话,我只好去秀水县跑一趟了。我再拨,通了,冬青接了,哪个?语气比石头还硬。我说我是李老师,找老侯。语气马上变了,哦,李老师,你好你好,老侯就在我旁边,他来和你说。我听到了老侯的呼吸声,李老师,么事?听得出他有防备心理。好事,好事!他一定能听出我的高兴劲,欧阳局长叫你们戏班子去省城唱戏。我怕他忘了,特别强调了一下,就是省文化局那个欧阳局长。真的!他也很高兴,乡政府打我手机了,幺魔打了,钱眼镜也打了,我怕他们耍鬼板眼,没接。他们一门子地打,我索性关了机,差点把这个好事给弄脱了。我给老侯卖了一个关子,你晓得不,你们去给谁唱戏?他小声地问,多大的官?我逗他,你猜猜,你肯定猜不着。他真的猜了,中央领导?我哈哈一笑,你猜错了,联合国的官,大不大?他很是惊讶,啊?联合国的官呀。大,当然大。肯定是外国佬哟。我还跟他开着玩笑,当然是外国佬嘛,但不一定是白皮肤的,有可能是黑人哟,那手比火柴头还黑呢,跟你握手,不要被吓着啰。他没应我,急促的呼吸弄得手机扑扑直响,我感受到了他激动的心情。

欧阳局长亲自挂帅文艺晚会的排演,对脸壳戏尤其重视,专门安排了知名的艺术家悉心指导。艺术家的指点,使老侯对唱戏有了全新的认识。师傅教他唱戏,讲究的是一板一眼,唱腔一板一眼,以曲牌缀休为主,辅之板式变化,真假声揉杂的“金钱吊葫芦”,每句腔的腔末小嗓高八度唱出;手法一板一眼,熟练使用兰花手、剑批、虎掌、抖指、姜爪子、荷包手、摘袖手、佛手、勾子手、丫口手、叠掌等手法,该出手时才出手,不得乱用错用;步法一板一眼,绝不能乱蹦乱跳,该走猴步可不得走鸭步,该走云步不能走捡田螺步;眼法一板一眼,鼓、斜、泪、对、睐等眼法一定准确到位。县文化馆的专业老师已只是修正他们的唱腔、手法、步法、眼法的瑕疵,相当于给树修枝,给花剪叶,与师傅说的不出左右。艺术家对戏剧的认识与他们迥然不同,认为唱戏也是一门艺术,不能只停留在唱或演这个层面,而是要把戏中的形形色色的人物鲜活地表现出来,说得老侯如在云里雾里。艺术家十分推崇脸壳戏唱腔的少数民族色彩和地域特色,手法、步法、眼法丰富多样,足以表达戏中人物的复杂的思想感情,也首肯戏班子伙计唱戏的基本功扎实,唱腔唱得有板有眼,手法、步法、眼法用得熟练,用得准确,但戏中人物缺乏灵性,一句话,戏中人物还没唱活,人有灵魂,戏也有灵魂,人没了灵魂活不了,戏没有灵魂一样活不了。艺术家就是要解决唱活戏中人物的问题。艺术家问伙计们,你们知道戏中的人物在想什么吗?一个个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们哪知道他们想些么?艺术家笑了,这就对了,你们不知道戏中人物想些什么,所以不能将戏中人唱活。他进一步解释说,人都是有思想感情的,并通过喜怒哀乐恐等情绪表现出来,唱戏就是通过唱腔、手法、步法、眼法等表演方法来表达人物的内心世界,因此,我们唱戏一定要揣摸人物的内心世界,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才知道该高声唱或低声说,该用什么手法,走哪种步法,使何种眼法,从而将人物活生生地再现在观众的面前,面具只是角色的一种符号,一种外在的东西,唱腔、手法、步法、眼法一样是外在的,只是表达内在实质的表现形式,只有走入人物的内心世界,让人物真正活起来,才能让内在实质得到充分表达。老侯听得似懂非懂,但身为掌坛师傅,只得率先垂范,面具一戴,开始揣摸起戏中人物的内心世界,戴丞相的面具揣摸丞相心里想什么,戴书童的面具揣摸书童心里想什么,生旦净丑的角色无一缺漏。老侯戴上了《平叛招亲》一戏中妹妹的面具,他不再是长了脂肪瘤患了高血压的侯大志,而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边疆异域的女将军,还是春心萌动的年轻姑娘,她(他)不可能思虑养殖黑山羊的事,那些贷款也与她(他)毫无瓜葛,当即之务是要考虑如何处置两姐妹俘获的两位平叛将军,是就地处决还是将其释放,可是她(他)对其中一位将军也动了爱意,不想处决也不想释放,又不好意思告诉姐姐,怎样才能让姐姐明白自己的心思呢?突然间,侯大志如醍醐灌顶,明白了艺术家的话,唱腔顺口溜出,手法步法眼法自然使出,觉得自己不是戴着妹妹的面具,而是那个爱上平叛将军的真实的妹妹。老侯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说唱戏,开腔唱就是了,看戏的都说他唱得好,可老觉得差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经艺术家一点拨,一下明白了自己原来没有真正领会唱戏的精髓。他将自己的心得跟伙计们交流,大家都有同感。一排练,艺术家竖起大拇指表扬他们进步很快,继续强调要走进角色的内心世界,他们的基本功很扎实,不必花费时间去练唱腔手法步法眼法,角色活了,整台戏也就活了。伙计们都戴着各自角色的面具,仔细地琢磨角色的心理活动,戏词一唱出,手法步法眼法一使上,一副副柳木面具僵硬的线条和板结色块瞬间转化成喜怒哀乐恐的表情,角色复杂的思想感情得以淋漓尽致的表达,面具不再是面具,而是戏中的角色,鲜活的人物。侯大志领会了艺术家说的戏也有灵魂,他们赋予了一副副柳木面具复杂的思想情感,让灵魂入了窍,一个个角色就活泛起来了,整台戏也活了。侯大志一直只知道唱戏,现在他感觉自己不只是唱戏,演戏,而唱的是人,是人生,是社会。

老侯们的演出很成功,省报首席记者非常关注,以《我省地方戏露脸了》为题,报道了脸壳戏戏班子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员献上了一台具有民族特色和异域色彩的戏剧。脸壳戏演绎了开箱唱戏这一环节,还有一副副古灵古怪的面具,弥散着浓郁的异域风情和神秘的宗教色彩,深深地吸引着联合国的官员。艺术都是相通的,虽然他听不懂戏中的唱词,但他通过面具的形态、线条、色彩,还有唱戏人的手法步法眼法等等外在表现形式,解读戏剧的内容,又有翻译给他讲解戏剧的主要内容和基本情节,看他那专注的神情,应该是入戏了。演出结束后,联合国官员特地与脸壳戏戏班子合影留恋。他一米九几的大高个站立在戏班子中间,俨然一棵高大挺拔的白桦树,一副副色彩斑斓的面具仿佛硕硕果实挂在树的枝头,他的头颈高高在上,好似直入云天的树冠,肚腹特别肥大,与戏班子伙计相比,显得十分夸张,好像酿酒坊藏酒的大酒缸。联合国官员连连竖起大拇指,得知脸壳戏没有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连连摇头表示遗憾。合影与记者的文章一同刊发在省报头版,视觉冲击十分强烈,自豪的心情油然而生。记者也没有吝啬表扬的言词,脸壳戏不只是戏班子在联合国官员面前露了一把脸,让联合国官员见识了我们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我们自豪,我们自信。侯大志已经想好了,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祭拜师傅,将这张合影照放在师傅的坟前,安慰师傅,让师傅知道联合国官员跟戏班子照相了,大鼻子蓝眼睛的洋人也喜欢脸壳戏。

欧阳局长非常满意,说脸壳戏给土家族人争了面子,给青山县争了面子,给省里争了面子,给中国人争了面子。听说青山县对脸壳戏申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不管不问非常生气,立马召集省文化局的相关机构及人员,落实任务,全力协助侯大志申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省内媒体迅速作出反应,以通稿的形式发布了《脸壳戏申报国家非遗工作正式启动》的消息。

  李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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