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闻实录:我的劳教生涯
作者:肖斌
分类:纪实传记
字数:263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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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见闻实录:我的劳教生涯 作者:肖斌字数:5039更新时间:2019-06-25 10:27:00
2000年1月4日,我百里辗转,离开株洲市,来到了“烈苦烈”**所。我被分在二大队五中队,中队长飘落,副中队长陈招安。我以为会有一个小会,正式在会上介绍一下我,好让别人认识我,我也认识新同事,但是没有。飘落叫我休息三天,缺什么生活用品,趁这几天时间,到县城去买。他说**所什么都没有,只能到城里买。其它空闲时间,没事就到队上来,熟悉环境。
制服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发,我只能先穿便装上班。我是平头,穿着自己的旧蓝色棉衣,模样看上去和**人员一个样,这多少让我有点难为情。
三天后到中队,飘落告诉我我的岗位定了,老五大队猪舍缺干部,现在是徐宁一个人带,正好你来了,你跟徐宁一起,到猪舍带班吧。
飘落的话让我“震惊”!用“大吃一惊”都不够,必须用“震惊”。猪舍?什么意思?我是一个**民警,猪舍里是养猪吗?猪跟民警有什么关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才参加工作的小年轻,前面,我已经在株洲的**所里,当了十年工人,后来又读了两年警校,警校是带工龄的,我现在的工龄马上要满12年了,是个“老同志”,但来到烈苦烈这个农业所,我变成“101”(101,**人员语言,两个1表示只有两条腿走路,意指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新人)了。
不知道飘落有没有看出我的失落?我这失落,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很多。他叫我跟徐宁接触,有什么问题就问徐宁。徐宁年龄比我小,但到烈苦烈已经几年了,一直在猪舍。早上他已经带人去猪舍了,快中午才会回来:
“你等等他吧。”飘落转身走出中队办公室的门。
十一点半徐宁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他,等他进了办公室,我告诉他明天开始跟他,有什么要交代的事情,请他明示。本来我是个不啰嗦的人,没想到徐宁比我还不爱说话,他说没有什么交代的,就是带班,一带就会。我们把学员(学员,**所语言,1980年中共中央67号文件,提出了劳动教养学校的名称。1982年全国**场所开始劳动教养学校试点工作,1985年全国第一批劳动教养学校诞生。劳动教养学校纳入国家成人教育体系。**所改名为某某学校,**人员被称为“学员”。这个习惯一直用到今天司法行政部门这边的强制隔离戒毒所。)带过去,猪舍有干部职工,他们安排学员干活,我们只带人,带多少人出去,带多少人回来,就这么简单。
“明天早一点来。”徐宁拿着饭盆去食堂,具体“早”是早到什么时候?他也没说。
我只好找飘落去问。飘落听我说完情况,笑着说徐宁就这样,已经来烈苦烈几年了,还是一心想着离开,不想在烈苦烈干。
“徐宁不想在烈苦烈?”我感到惊讶。
“外面来的干部,除非在所里或者县里找对象成了家的,都不接受烈苦烈。农村环境嘛,确实艰苦,可以理解。”
我不好告诉飘落,我不想来烈苦烈。警校毕业后,**局把我们这个班几个**所的同学,都分到烈苦烈,据说烈苦烈干部缺编,而其它**所满编或超编了。而我以前所在的**所是女所,我们单位两个人毕业,我是男的,还有一个女的留下了,她爸爸是我以前那个单位的政治处主任。其它所的同学,他们抱成团不来烈苦烈,结果烈苦烈之外的同学,只有我一个人来了。我也是来了才知道,他们都没来。单位说不来,就不能解决干部编制,在原单位只能继续当工人。我被骗了。
飘落好心给我介绍:“正常上班时间是八点,走过去要二三十分钟,这边浪费一点,那边浪费一点,你们七点出发就可以了。”飘落想了想又说:“肖队长,你年龄比徐宁大,又是**系统的子弟(子弟,湖南话,意指父母在某单位工作,从小在单位里长大的孩子),徐宁不是子弟,他可能误以为你作为子弟,对**这一套都懂,所以没和你详细说。反正你看他怎么做,看几天,你就晓得了。现在人事正在调整,你先在猪舍好好干吧。”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到,徐宁比我早,他已经集合好人员在等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徐宁什么也没说,就说“走吧”。他叫中队值班**人员开门,中队值班**人员进了办公室,拿一串钥匙出来,开中队铁门。
出去的学员一共19人。到大队门卫,徐宁叫我先出去,守在外面,学员依次报数,从小门出来。大队门卫确认人数,徐宁在门卫的值班本上写上中队名、带出去的人数及事由,最后签名出来。大队外面停了一些摩托车、自行车,徐宁有一辆自行车,他问我是走路还是骑车?我是走路,徐宁就说那我在前面,你在后面吧。于是他走前,中间是19个学员,最后是我,排成一列长队,出门右手一拐。
这是一条简易水泥公路,宽度刚好挤着能过一辆不大的货车,两旁有土路。明显这里常过货车,厚度不够的水泥被压坏,和土路接壤的边沿,压碎的水泥块和泥土混在一起。马路中间,随处有坑,有些坑过于大,用瓦片、石块、沙子、碎砖等填过,但被填过的地方,多数又坏了。
路的两边,长着灌木丛。咋一看,像林荫道的样子,但灌木低矮,所以头顶没有枝杈遮住天空,两边也不是排列着的树干,而是密不透风的丛林,跟墙一样,我们仿佛夹在植物的墙的中间走。可是这“墙”隔三差五,突然出现一处空档,刀劈斧剁出来的。而且这一边如果出现一处空档,那么对面的另一边一定也有一处空档。两处空档基本对齐,有些不完全对齐,也差不了几步。
徐宁骑着自行车走得快,脱离队伍有一段距离了,他就会在前面停下来等。等队伍上来了,他再重新踩车,往队伍前面去。我不理解“墙”为什么要开口子,等徐宁停下来时,我向他招招手,他等到我,我问他“墙”为什么要劈开?而且一路上要劈这么多?徐宁笑,指着队伍左边,要我看劈开的那边连着什么?
“小路啊。”“墙”后面连着仅能一人通过的小路,像稻田中间的阡陌一样。
徐宁叫学员先走,等学员离开我们两个人一段距离、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声音了,他才跟我解释。左边的灌木丛后面,是从湘江引水进来的一条人工渠,这是烈苦烈建所的时候搞的,目的是为了把烈苦烈和周围的农村断开。这条人工河叫哑河。想象一个平行四边形,湘江在这个平行四边形的东、北两条边,哑河在南、西两条边,湘江和哑河连起来,把烈苦烈像护城河一样包围。
徐宁说。哑河在**所的南、西两个方向,**所的南、西都是农村,哑河是**所挖的,本来归**所所有。可是哪个**所在跟农村打交道的时候不让步呢?农村有这么一条好水,放着浪费,有一年我们的所领导和村里的干部喝酒,村里的干部把哑河要了一半过去。他们的理由是,每个国家之间的界河,都是各拿一半,没有听说一个国家全拿的,这样,农村就拿去了一半哑河。他们拿了一半哑河是要用的,养鸭子啊、喂鱼啊,一半不方便。这样,又在一次喝酒中,他们把哑河靠**所的这一半也要过去了。理由是烈苦烈拿着根本不用,村里拿着有用,国家资源不会浪费。而且河还在,隔离作用也没有丧失。
“哑河全部归对面的农村了,这么长的一条河,不是一个人的,村里每个人都要分,你一段我一段,个人的部分怎么隔开?从对面修条小路,直****所这边。”徐宁指着“墙”后说。于是本来起隔断作用的哑河,现在其实有几十条、上百条小路通到这边来,只是用灌木丛挡着,否则一览无余,哪个地方都可以跑出去,很方便。
烈苦烈是农业所,农业所跟农村一样,地里出果实、庄稼。但**所跟包产到户的农村不一样,农村个人的地,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所呢?一大片一大片。到了收获季节,村人眼热,过来偷东西,这些被劈开的小路,就成为他们自由进出**所的通道。
“偷什么呢?”
徐宁说什么都偷,**所什么都种过,桔子啦,棉花,西瓜萝卜,这边种什么他们偷什么。“白天晚上,中午清晨,他们像泥鳅一样,从数不清的小路钻过来,防不胜防。好在现在要搞室内加工了,不搞农业了,这些农业土地、房舍,马上就全部交给工人,工人不再代行民警的职责了。”
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我跟徐宁一天要带学员去猪舍两次,加上返回的两次,这条路,我一天得走四次。我和徐宁各在队伍前后两端,徐宁不知道,这个时候,是我自由的和学员谈话的时候,也是初到**所我最快乐的时光。
在这条路上走过来走过去,凛冽的北风刺骨般寒冷。徐宁缩在自行车上,带着手套,费力地踩着。我和学员一样,把衣服的领子竖起来,背对着北风,我们横着走。如果有人看到这幅图画,会不会觉得奇怪?21个人,20个人排成一列横着走,而前面是自行车上永远的一个人。看的人会不会把走在最后的我也归到**人员中去?毕竟只有徐宁穿着制服,只有徐宁骑着车,而我几乎和学员完全一样。
这条路到底多长?我问队列中倒数第一个学员、挨着我的夏科。夏科告诉我,以前的学员量过,只是他不记得他们告诉他的是多少步了?
——以前的学员数过这条路的步数?这让我想起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李寻欢和阿飞的对白。李寻欢想要阿飞忘记一件事,打岔叫阿飞看,说树上的梅花已开了。李寻欢问阿飞,知不知道开了多少朵花?阿飞说,十七朵。听到这个数字李寻欢笑容冻结,心情沉落,他也数过这株梅树,确是十七朵。他了解一个人在数梅花时,那是多么寂寞。
我不知道徐宁是否寂寞?起码我在这条路上不寂寞。几个学员去的时候数,回来的时候也数,可是数着数着,一说话,就忘记了。忘记了的人被其他人取笑,空旷而寒冷的天空,响起一阵阵开怀的笑声。
有人要我指定夏科来数,因为夏科马上要解教了:
“如果夏科没数出来,肖队长,那就多关他几天,直到他数出来为止啊!”
我问夏科什么时候走?夏科说材料已经报了,应该是这几天,到底哪天他不知道。我奇怪:“自己哪天走都不知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啊。”旁边的人齐喊:“夏科数,夏科数,数不出来没关系,最多再关你三天!”
夏科求饶,解教的具体日期只有干部知道,他们是“光脑壳”(光脑壳,**场所语言,**人员进入**所被剃成光头,**期间都是光头,光头代表坐牢的人),怎么知道呢?说好后天走,但干部要晚你几天,就得晚几天,没办法的事情。他真的是不知道,只知道就这几天,但要出意外,那也没办法。
“怎么意外呢?”我不理解,“解除劳动教养,是有文书的,文书上怎么写,就怎么办啊?哪里来意外?”听我这么问,周围马上七嘴八舌,意外多啦!他们举例:
一,材料上确定了哪天解除,管理科要是有人带不过,把减的天数减掉一点,那么出去的日期往后拖了吧?二,跟管理科有关系,队上报了一个日期,管理科想多给你一点,造一个事,根据造的事情给一个奖励,这个奖励的权限不小啊,小到七天,大到29天,都可以给。为什么是29天呢?30天算一个月,29天不是一个月,一个月的审批权在**局,一个月之内的审批权在**所。三,什么事情都确定了,比方说今天走人,但队上看你讨厌,借故队上有个事情非你不可,延迟两三天,也没问题——问题是平常日子还好,**嘛,期限是由公安决定的(**期限由地方**委员会决定,这个委员会由几个部门的人参加,但委员会设在公安局,后来演变为公安决定,公安局又下放权力到**,期限由**决定,报局里备案。**期限规定为1-3年,必要时可以延长1年。一般**期限就多不就少,为期3年),相当于3年来说,几天的时间算什么?问题就是到了解除的时候,别说三天,一天都受不了啊。一个小时的高墙内时间,如坐针毡,度日如年,人虽然还在高墙之内,心早已飞出去了。
走在这条路上,吸入鼻子里的冷空气,来不及被鼻腔充分加热,就吸入了肺里,这让热量流失更快。路边高大的落叶树,不知道名字,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无数的枝杈刺在天空,寒风刮过枝杈,留下刺耳的尖叫。在烈苦烈目前我只知道有两条路看见绿色,一条是去所部的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成材的樟树,樟树虽然四季常青,但在寒风吹拂下,路两边的地上铺着一路的樟树落叶,这条路我还没走过。还有就是去猪舍的这条路。灌木丛基本上是绿色的,除开被人砍掉的口子那里,树死了,死树是黄色的。
灌木丛太矮,风从北方来,冲过灌木丛顶端,扑到我们脸上、头上。有帽子的学员好一点,没有帽子的学员和我,只能立起衣领,还要用手扶着衣领,手冰凉。冷风从任何地方往身上钻,最外面的衣服挡不住,里面的还是挡不住,风直接吹到秋衣秋裤上面。
点个火抽烟,要几个人帮忙,围起来,敞开衣服挡着。一个人点燃了,其他人就逗他的火(逗火,湖南话,指用没燃的烟的烟嘴,跟燃了的烟的烟嘴相碰来点燃)。一排人,嘴里叼着烟,横着走在去猪舍的路上。
我跟学员虽然都不熟悉,但我和他们一样的待遇,赢得了他们的好感。他们应该知道了,这个新来的肖队长不讨嫌。
这条路到底多长?没有数出来。我并不着急,来日方长,既来之则安之,不急,我们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