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大家都在议论放假的事情。烈苦烈的传统是“前三后四”,春节七天假,初一到初七,前面三天是正式的过年,俗话说“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街坊”,初一儿子给父母拜年,初二是郎崽子(郎崽子,湖南话,指女婿)给丈母娘拜年。要在前面休息的,那么少休息一天,休息后面的,多休息一天,谁都愿意要“前三”,不想要“后四”。
所里对中队的要求,七天当中,每天要有三个干部留守,飘落和陈招安没说的,他们是中队领导,“前三后四”分两半,一人一半。分队就麻烦了。烈苦烈是省直单位,民警来自湖南的五湖四海,像五中队一个个说,飘落是长沙的,他虽然在湘阴安了家,老婆和丈母娘是湘阴的,但自己的父母在长沙。陈招安呢?自己是娄底的,老婆在株洲,他既要去株洲,也要回娄底,时间需要长一点,那么他选择的是“后四”,飘落就“前三”啰。
五中队是二大队的“大中队”,还有三个人没交代。一个老同志,外号毛哥。毛哥在这里成了家,老婆是烈苦烈职工,他本身是长沙的,父母和飘落父母,在长沙同一个单位,也是系统内的**所。另一个老同志其实也不是老同志,比我大几岁,铁哥。铁哥是邵阳邵东县的,在这边成家,老婆是职工,父母在邵东。五中队之所以是“大中队”,因为跟四、六中队相比,五中队还多三个猪舍要管,我和徐宁管的,是原五大队的种猪场。毛哥这边,他们叫小猪舍,在离二大队很远的地方。那里是多年前的一个大队,因为最早的烈苦烈不是三个大队,而是六个大队,小猪舍就在六大队,那里早已废弃,但留下了猪舍。小猪舍有外面请的一个临时工守着,一天24小时住在里面。但他一个人顾不了几十头猪的——小猪舍本来也可以养一二百头猪,所企分离机构合并,小猪舍肯定是要撤销的,所以现在养的猪不多——毛哥的工作,就像我以前和徐宁的工作,每天两次带人去做事。既然是小猪舍,那么带人不要很多,不像我和徐宁这里,我来之前三十个,我进去的时候,将近二十人。毛哥这边,带几个学员而已。大队民警永远警力不足,所以取舍下来,小猪舍的带班干部,只有毛哥一个人。毛哥也喜欢,一个人嘛,无牵无挂,自己管自己。
铁哥也是带猪舍班的,这个猪舍,是二大队自己的猪舍,就在大队往场部去的路边,离大队不远。这里是两个干部带,像我和徐宁那样,小年轻段正淳是徐宁,负责一切,铁哥是我,什么都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是因为新来乍到一切不懂,铁哥什么都不管,是因为大队合并,他本是大队的政工股长,合并后变成一般带班干部,他有气,故意放手。
这个段正淳和我、万鹏一批分到烈苦烈,我们这一批有十几个人,十几个人自己来自己的,不是统一一起来。比如万鹏,我们都一个院子里的,他到烈苦烈,是他父母送过来的,先我几天。段正淳呢?比万鹏更早。他来时烈苦烈的大队合并正在展开,警力十分紧张。铁哥从政工股长位置上下来了,那么分配什么岗位,他随便,不管什么岗位,他都不干,人到心不到。二大队猪舍要干部,带这么多学员,必须两个干部。如果把铁哥丢到小猪舍,他什么都不干,那小猪舍无法运转。如果丢段正淳过去,路太远,小年轻跟几个**去小猪舍,走路单边走,就要几十分钟,路上被学员宰了都不知道。这样,按当时人选,只好把毛哥放小猪舍了。
段正淳是郴州人,郴州远;铁哥邵东,邵东也远,飘落排春节值班表,排出一身汗。
过年过节各部门各个队都很忙碌,陈招安也是,检查多嘛,上面的科室,生卫科要检查卫生,管理科、教育科要检查业务,警戒科要检查安全——还有护卫队,护卫队是所企分离后新成立的部门,职责是护卫场所安全,在各个大队之间巡逻——烈苦烈太大了,大到什么样子?举个例子。如果十栋楼房作为一个小区,那这样的小区,以烈苦烈的地盘来分,可以占五十个。护卫队巡逻是在大队围墙之外,防火防盗这是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就因为所企分离,工人离开了干部岗位,“以工代干”不行了,工人吃亏,他们当中也有铁哥这样的人,什么都不干了,怎么办?哎,成立一个新部门,把这些不听话的人捆在一起,天天报个到,然后开着一辆车在所里转转,上午转一次,下午转一次,什么都没干,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暂时先这样对付,减轻改革的阻力。
这天晚上我正在分队正常上班,忽然中队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口哨声,口哨不是一只吹出的声音,是十个二十个口哨简短激烈吹出的声音。接着就听见中队铁门那里,炸起响雷似的喝令:
“开门开门!快开门!值班的咧?死了吗?开门开门!”
中队只有我和陈招安在,我从分队过来,到中队门口,陈招安才夹着拖鞋跑出来,他正在泡脚,脚还没跑完,他问我:“怎么啦?”我也不知道啊。
门口这些人在铁门外并不闲着,他们拉出紧急集合的状态,原地急促踏步,紧张的脚步声弄得气氛紧张。他们穿着统一的、新发的高帮大头皮鞋,跑出整齐的、奔雷似的脚步声。他们人人手中拿着新发的手电筒,手电筒都打开,四处乱照,还有几只手电筒的光,肆无忌惮地在我和陈招安脸上晃来晃去。电光刺眼,我和陈招安抬起手挡在脸上。陈招安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何况我?好在这时候外面终于有人喊:“陈管教开门。”
陈招安两只手挡在脸前面,头左右晃,看不清来的人是谁。外面这人喊一句:“莫乱照啰你们,紧搞搞什么搞?”听口气他对乱晃的电筒光也不满意。有了他的喊,对着我们乱照的手电筒这才移开,但并不熄灭电筒,而是又往天上照。中队院子高树上的鸟被突如其来的光惊飞,空中响起翅膀噼里啪啦的声音。
陈招安听声音听出来了:“哦,是强科长来了啊。”他叫中队值班学员开门,强科长带着护卫队进来,他跟陈招安说:“安全检查,”然后手一挥,护卫队员们“哦豁”一声,冲向中队的各个房间。
我赶紧往自己分队跑。
护卫队员们进了学员寝室、车间,命令学员全部下床,不准动,原地待命。他们分散开,冲向床铺,被子一掀,枕头一扔,把床垫翻起,又蹲下去看床底。学员寝室有什么呢?不过就是床,所以他们的重点只能放在床铺上。被子下面、枕头下面,只有学员的香烟、槟榔,床底摆着的,是学员的鞋。门边墙上,钉了一个洗漱柜,放着学员的口杯牙刷。铁床朝外的栏杆上,挂着毛巾。人多东西少,一下子就检查完了。还好,胡家堂聪明,他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到单边下面,还有他那里的墙角装单边的蛇皮袋后面。所以我分队检查的情况还好,没有查到违禁品。
陈招安在办公室陪着强科长,护卫队员陆陆续续进来,把在其它分队查到的违禁品,丢到办公室。我一看,不过也就是烧黑的搪瓷饭盆五六个,这回不是我分队的;用彩灯材料做的小玩意,比如手环什么的七八个,虽然是违禁品,也无伤大雅。
强科长叫人,把查到的东西一一登记在他们带来的本子上,然后把东西装进他们带来的蛇皮袋里。跟陈招安说,虽然没有查到什么大的违禁品,但是这些违禁品,也说明中队的安全管理存在隐患。马上要过年了,中队应该按照局里和所里的会议精神要求,提高安全稳定意识,要知道安全稳定无小事。饭盆说明中队晚上有人烧火,水火无情,这不是小问题。手环说明中队有人浪费彩灯原材料,彩灯是韩所长目前最看重的改革大事,是我所所企分离、室外劳动转室内劳动能否成功的关键——我们刚刚开始搞室内加工,单位这么偏僻,接一个外来的生产项目多不容易,决不允许发生**彩灯生产的任何行为,这个手环问题,希望中队提高认识,以后加强防患。
强科长上纲上线,陈招安虽然哼哼哈哈地应承着,但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护卫队都是工人,当然带队的强科长是干部,工人管到干部身上来,实在多事。尤其他们刚才拿着手电筒乱照乱晃,明显是取乐的意思,很没有礼貌。陈招安外软内硬地问一句:
“哎呀我没搞懂啊强科长,护卫队不是管所里的巡逻吗?一般不需要进大队、中队院子里面来吧?”
强科长当然听出他话里有话,回敬陈招安:“我们进院子里面安全检查,这是韩老板安排的。年底了,管理科业务多,护卫队新成立,所以把安全检查这一块,暂时交到护卫队。今晚是护卫队对全所的安全大检查,查到的问题,大队的全部交给大队,三个大队的汇合,交给韩老板。”
他提到的“韩老板”,是烈苦烈**所所长兼**,一把手,狠角色,陈招安见他搬出韩老板,不再啰嗦,陪着强科长说了几句,强科长叫手下人提着那个蛇皮袋,就要走。
本来没事了,意料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邓卷生这个**,这时候不知什么事情跑来找我,好像是又被打了,哭哭啼啼的样子。我叫他先回分队,等下我就过来。邓卷生看见这么多人,就往分队去。他已经走出一段了,这边中队院子铁门打开,护卫队也出去一半了,陈招安和强科长都在中队外面,护卫队里还没出去的一个人忽然冲邓卷生喊一句:“站住!”
邓卷生不知道喊他,还是往前走,这个人飞快地冲上去,在后面一脚,把邓卷生踢倒在地。随后此人跳起来,扑在邓卷生身上,就是一顿拳头,嘴里喊:“叫你站住还跑,不知道护卫队的厉害!”
邓卷生被打得哇哇叫,我赶紧过去把这人拉起来,后面的护卫队和外面的陈招安、强科长也跑了进来。他们问这个护卫队员怎么回事?我怕他再打邓卷生,拦在了他和邓卷生中间,我也同他们一样的想法:平白无故,为什么?
这个人恶狠狠地说:“你们看他!”
大家都看邓卷生,这个胖胖的可怜虫,委屈万分,张大嘴巴,看着这个人。
我没看出哪里不对,大家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陈招安问:“二猛子,他得罪你了吗?”不等这个二猛子回答,陈招安先骂邓卷生:“你没事找事啊,跑出来做什么?”又痛心疾首地对我说:“肖队长,你分队怎么回事啊?他们这不都要走了吗?无事生非,到底什么事?”陈招安认为肯定是邓卷生对护卫队有不妥或不礼貌的行为,要不然二猛子凭什么找他麻烦?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完全蒙在鼓里啊。
二猛子不知道是有意卖关子,还是平常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并不回答别人的问话,只说:“你们再看!这狗娘养的!”
二猛子是强科长的舅子,还是强科长了解他,问题被强科长发现了,强科长喝一声,命令护卫队把邓卷生押到中队办公室去。
本来出去了的人,又进了中队。陈招安一脸难看,他的泡脚水完全冷了。他脚上还没穿袜子,进去后他心情很不好,什么事都不管,先抹干净脚,把袜子穿好,穿上皮鞋。
大家都集中在中队办公室,一而再再而三地等着二猛子发话,二猛子发话以后,大家这才知道问题所在,问题出在邓卷生穿的衣服上。
护卫队是职工队伍,执行巡逻任务,其实就是被赋予了执法权力。虽然护卫队“半执法”,但是他们没有警服,没有警服怎么办?统一着装,配发的是迷彩服。这种迷彩服,社会上什么人都穿,因为价格便宜,尤其适合做劳力的人,农村人穿的比较多。学员没有统一着装,他们穿的衣服是从自己家里带来的。也有前面有人解教出去了,留下一些衣服给还在里面的人。邓卷生的迷彩服,套在棉衣外面抗寒,就是上次走的人留下的。
二猛子非常愤怒,认为**人员穿着和护卫队一样的迷彩服,是有意嘲笑护卫队员。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办公室里,狠狠踢邓卷生。邓卷生被打得缩在墙角,竖着耳朵听,听半天才搞懂了打他的缘由。邓卷生哭丧着脸解释,一再解释,并保证马上把这衣服脱了、烧掉。他的言辞中如此看不起迷彩服,遭到更多护卫队员的殴打。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给强科长和每个护卫队员开支烟。挡在邓卷生身前,对他们说人是我分队的,太不像样了,这个问题我负责,我来解决。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拉起邓卷生,带到外面。邓卷生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还想做解释,我叫他脱下衣服,拿在我手上,让他回分队去。
我回到中队办公室,把迷彩服放在办公桌上,这边强科长对陈招安提出几点要求:1、立刻检查,中队**人员当中有迷彩服的,全部予以收缴。2、这件事要当做一个深刻教训,要开中队学员大会,说明问题的严重性。3、他将向韩老板报告这件事,这件事是今天检查中的意外收获,意义重大。
接着强科长喊集合,护卫队在中队办公室门前紧急集合,强科长给护卫队开了一个短会。强科长对二猛子提出表扬,要求其他护卫队队员向二猛子学习,学习他能够从正常的事物中,看出不正常的地方来;学习他时刻保持警惕性,对场所安全稳定摆在思想防线第一线的精神。强科长在说的时候,下面的护卫队员们打趣着二猛子,二猛子则高傲地抬起他的头。
等护卫队走了,陈招安看着我,摇头。他拿起桌上的迷彩服,忽然一笑:“乱搞嘛。”
我心情复杂,心里很不好受,不想说话。分队的事情本来够多了,护卫队还给我找事。我去分队,陈招安在后面喊我一声,我回头看他,他站住中队办公室门口昏暗的灯光下,矮矮的个子,发福的身材,宽厚的眼镜。看得出他有话要说,可是有话不好说。他直摇头,嘴里喃喃念着:“乱搞,乱搞嘛。”
我到分队,叫学员们找一找,找出的迷彩服堆放在门边,等明天早上交给中队去处置。我看看邓卷生,没有批评他。迷彩服找出来20件左右,交衣服上来的学员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没有了这些衣服,他们穿什么?
我只能叹息,我也不知道怎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