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护卫队在这次全所安全大检查中检查出来的问题,韩所长非常高兴。所企分离如果换一个说法,其实类比党政分离。工人没有了执法权,从**、管理者一变为生产者,对工人的打击是十分严重的。所以所企分离有两个点要抓住,第一个是稳定工人,第二个是室内加工取得成绩。这二者之中,工人队伍不出事,是重中之重。强科长这次安全检查,查出了问题和没查出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工人要行动,要让工人动起来。所谓无事生非,不干事脑袋瓜乱琢磨,乱琢磨就会出事。**场所管理**人员的一条重要经验,就是对**人员不能放在那里不管,哪怕没有事做,找一堆砖头,上午从这边搬到那边,下午从那边搬到这边,尽管毫无价值,毫无意义,但人动了,动了就能够掌控。
韩所长大张旗鼓地表扬了强科长和护卫队,并严厉要求各大队对照护卫队查出来的问题,一条一条落实,严格排查安全隐患,确保顺利过春节。按照逻辑,这个事应该在各大队排查之后,护卫队再查一次,但韩所长不。他用护卫队不多用,怕他们添乱,所以护卫队就检查了那一次,就不跟大队再**了。这是为了安全稳定,怕护卫队乱搞,影响学员的稳定。
韩所长的招层出不穷。护卫队还是得动,但不跟**大院**,他换了一个用法,巡防。巡什么呢?烈苦烈5千亩,三个大队占块地,机修厂占块地,所部占块地,这五块地之外,其它主要是几个猪舍,除开所有这些,剩下的就是地广人稀了。对河的老百姓从小道侵入烈苦烈,四处寻摸他们要的东西,护卫队就巡防这个,在烈苦烈广袤无人之处乱跑。这样就避免了护卫队影响大队。
这里也有个问题,一巡防就会抓到人,因为老百姓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很容易就会碰面,碰面了怎么办?韩所长叮嘱强科长,现行偷东西的,把东西收回,好言相劝,就放人回去,不进行任何处罚,免得麻烦。
这样做确实减少了改革的阻力,但也埋下了不好的隐患。隐患就是老百姓知道烈苦烈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以后偷东西更加明目张胆。
大队领导从所里回来,立刻召开安全工作会议,我从会议上才得知,我们大队三个中队:四、五、六中队,各个中队都被检查出了违禁品。大队要求年前,各中队要来一次彻头彻尾的检查,扫除死角。还专门谈到了迷彩服的问题,这个问题不单是五中队有,另外两个中队也有,其实全所各大队都有。这是护卫队“搞出来”的新问题。本来**人员的衣服就是自己的,迷彩服穿不烂,农村人很多都有穿,大部分学员都是农村人——大队一把手邝教导员对护卫队的行为用了“搞出来”三个字,表达了他无可奈何的意思。但虽然迷彩服问题是搞出来的问题,也要引起重视。邝教导员要求各中队、分队清查一遍,查出来的所有迷彩服都扔掉,扔到大队外面去,不要像强科长一样没事找事给他添闹心。
还有一个问题马上得做,就是卫生问题。烈苦烈条件差,卫生问题尤为重要,“告化子”(告化子,湖南话,指乞丐)过年,也要洗把脸不是?所里拨了点钱给生卫科买石灰粉及卫生工具,生卫科买回来东西,大队到生卫科领。大队把东西领回来,中队到大队领——
对这么一点东西领来领去,而不是大队自己买,邝教导员也不爽,为什么韩老板要这么做?因为不叫生卫科去买,生卫科就没事干。
还有一个事情邝教导员也不爽,就是学员的洗澡。邝教导员生气,胡乱抓自己的头,几乎每个学员,他还没靠近,学员身上的味道就飘过来了。年前局里会有一次检查,哪怕安检、卫生都搞得好,搞得好又怎么样?局里的领导一靠近**人员,异味扑鼻,这不给大队抹黑吗?要是问题被局里抓到,韩老板绝不会放过,韩老板不放过,那苦日子就来了。现在天气冷,最冷的“三九”嘛,学员不敢洗冷水澡,不敢洗也要洗!大队医生要准备好感冒药,洗澡感冒了,就去邢医生那里拿药吃,就是吃药,也要把澡洗了!过年前每个学员一定要洗个澡,衣服一定要洗一遍!
邝教导员也理解,现在彩灯生产任务急迫压头,一年的成绩怎么样?就看这最后的冲刺了。现在大家天天都是起早摸黑搞生产,也没有时间洗澡。但是不管有没有时间,一定要挤出时间,时间是一定能够挤出来的。不管是中午12点,还是晚上12点,一定要洗个澡。洗了澡,衣服袜子要洗一遍,被套床单也洗一遍,盖一年了不洗,换做干部一样有气味啦,对不对?
邝教导员最后拍着桌子喊:“现在洗字当头,要把洗字当成政治任务,务必重视!”
彭德胜在下面和我坐在一起,他小声说:“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生产不能停,洗澡洗衣服哪里有时间?还洗被子,没有太阳怎么干?没有晒干怎么盖?没有被子盖,都病了,生产搞个屁啊。”
我提议彭德胜把这个话跟邝教导员说一下。邝教导员日理万机,讲到兴头上,可能忘记晒不干这件事了。这是大事,要说一下。彭德胜摇头:“要说你说,反正怎么说随便他们,我才不搞那些花架子。局里领导闻到异味怎么样?一直就这样,局里不知道啊?知道!”
大队开完会,回来中队接着开会,布置大队会议精神——这也是韩老板上台后,给烈苦烈立的规矩,所里开完会,大队回去就开布置会。大队开完会,中队再开,这叫层层抓落实。
飘落讲话的重点在生产,今年马上要“打坨”(打坨,湖南话,意指归总)了,六中队不管,它是小中队,我们的竞争对象是四中队。现在五中队、四中队的产量差不多,我们稍微超前。如果最后这段时间四中队奋起直追,我们有输的可能。因此他要求,彭德胜分队,要把所有还没送检的产品,赶快送检。现在对送检,中队要求多去、多通过,质量不合格打回来的,重做后,加上新出来的,有多少送多少。厂家已经宣布,他们最后一次收货,时间是老历27上午。27号是全所各分队最后一次送货,五中队不管仓库里剩多少货,27号都要去送货,过一付算一付,过一付就是一付的产量,27号以后,是明年的了,27号不能不去。这是彭德胜分队目前要抓的重点。卢少爷分队,要求把手上剩余的单边全部联网接线,肖斌这边出来多少,联网接线就要用完多少。肖斌这边,你们好像主要是原材料不够了吧?厂家已经表示,年前不会再发放新的原材料了。那么你们要认真盘底,最好肖队长本人参与进去,我们的原材料浪费现象很严重。肖队长你认真查一查,看看你的仓库里,还能够翻出多少遗漏的原材料来。翻出多少原材料拉多少单边,拉出的单边统统给卢少爷。
“总之一句话,辛辛苦苦搞一年,现在到了最后冲刺阶段,谁胜谁负,就看这几天了。按道理我们应该会赢,我们不能做兔子,本来领先,最后输在这几天。”
飘落讲完,彭德胜发言,彭德胜的发言主要集中在产品质量。现在最后阶段赶进度,联网接线和单边的质量都落后了,本月已经5次送货,打回来的有3次,只过了两次。从另一个角度看,现在五中队的产量倒不是问题,而是质量问题。如果我们手上的货能够全部通过厂家质检,超过四中队已成定数。他请求卢队长肖队长重视质量,不要只赶产量。
卢少爷起身发言,他不完全同意彭队长的观点。赶货赶货,一个字,赶嘛,赶是大趋势,赶是前提,刚才飘中队讲的重点,也是落脚在赶。他认为飘中队的观点是对的,就是那个兔子乌龟的观点。如果承认这个观点是对的,那么中队目前的重担,其实落在验复光那里。厂家能否通过质检,首先,当然质量过关最重要。除开质量以外呢?那就是送货的学员是不是够聪明,动作够快。为了摸清生产流程,以促进联网接线工作向前推,他自己跑到厂家质检处看过两回了。刚才彭队长说,这个月我们送货5次,打回3次。彭队长没有说,具体每次多少货。我去看的两回,我们中队都被打回来了,一次的数量是120付,一次的数量是70付,两次加起来190付。如果这两次都是通过的,那么四中队赶超五中队,就是痴人说梦,当然问题是这两次没有过。这两次为什么没有过呢?第一次,彭队长你的土匪,你的大组马,在送检的时候跑到他玩得好的,一大队的,他和那个人讲话去了。本来厂家没注意,如果土匪没有和别人讲话,他在拍的时候动作快一点,这一付就过了。这一付过了,开头只有一付没过,达到送检合格标准了,这次的送检就过了。可惜土匪没抓住时机,不合格量达到了两付,这才全部拖回来。第二次土匪没去,你派另外的人去的,这个人比不上土匪,他在厂家面前心惊胆战,什么底下的小动作都不敢做,刚刚检到一半,就被发现两付。我只去了这两次,不知道另外一次没过的原因是什么。这说明什么呢?说明验复光存在比较大的问题。
陈招安有心帮彭德胜,在一旁笑道:“是不是正因为你去了,所以没过哦?”
卢少爷立刻顶他:“那以后五中队送货,我次次去!”
陈招安被顶到墙上:“你去就去啰,这是飘中队负责的事情,你次次去,次次过不了,为难的是飘中队嘛。”
飘落不想生产话题被岔开,问我有什么要说的。我心里真没想产量的事情,我想的是学员洗澡的问题,寒冷的冬天洗冷水澡,怎么办?我就回答飘落,中队的水塔里是不是随时有水?还是时有时无?如果是时有时无,那么具体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没有?
飘落怪异地看我一眼:“我问你生产的事,现在生产第一,生产压头,生产是衡量一切的指标,你问水,答非所问吧?”
卫生问题是陈招安负责的,他一直焦急地在等生产讨论讲完,他要讲改造上的事了。其实今天大队开会,主要是讲改造上的事情,安全检查、卫生、个别谈话记录、过年物资安排,都是改造,不晓得飘落怎么跑到生产上不回来了。我的话让他抓到机会,他马上说:“肖队长刚才说到的事情迫在眉睫,除开生产,马上要办的有几件事——”
飘落有点生气,指一指万鹏:“还有联网接线的万队长没讲话,万队长说说。”万鹏一看飘落和陈招安要干架,火药线到他这里来了,一脚就踢开:“我同意飘中队的意见,也同意卢队长、彭队长的意见,还有肖队长,都说得对。”
改造和生产历来是矛盾的,**所应该是改造排第一,但安排职务,一把手总是管生产,副手管改造,所以不言自明,生产排第一。飘落这是第一次当领导,烈苦烈今年是第一次开展室内生产,局里也好、所里也好,彩灯生产论雌雄,这是毋庸置疑的。对于烈苦烈来说,彩灯生产搞好了,政治意义就很好,它说明烈苦烈的改革是正确的,说明所领导的领导是有方的。所里的室外生产已经基本停了,室外生产造成的经济损失,要靠室内生产来填。没有彩灯生产的成功,所里的经济就会缺一大块。
生产终于说完,陈招安开始讲改造,大家听者无心,因为飘落听了几句,铁哥来了。三个猪舍班要做事,干部都带学员出去了,大队中队的会他们都没参加,要等他们回来再传达给他们。飘落和铁哥关系好,以前飘落是带班干部,铁哥是管教股长,他们一起带过砖厂外劳,铁哥是飘落的顶头上司。铁哥来了,他从来不参加中队会议,一个人进了办公室里面那间值班睡房,飘落借故去陪他,正好离开。
飘落不在,陈招安继续布置他的安排,这时候土匪又在办公室外面往里面张望,彭德胜知道土匪是找他,出去了,他出去就再没回来。以前我没注意这个事,后来我发现了,如果中队开会时间过长,土匪一定会出现在办公室外面向里面左顾右盼,土匪一左顾右盼,彭德胜一定会出去,跟土匪去分队,然后彭德胜一定不会再来开会。
陈招安讲完,会议现场只有我和万鹏了,卢少爷说上厕所,也没来了。陈招安叫万鹏走,会开完了。万鹏走后,陈招安跟我到中队院子里,飘落和铁哥还在办公室里面的睡房,他们在那里下棋。陈招安希望我认真对待改造,改造的事情千头万绪,一样都不能少。
他喃喃自语:“生产形势紧张,改造任务迫在眉睫,紧张和眉睫,到底谁更紧张呢?”他看着水塔那边。那边一共五个水龙头,中队一共有160左右的学员,一次洗,场地既铺不开,水也不能保证充分供应。这么冷的天,下决心鼓动洗澡不容易,最好是一次全部搞完,拖拖拉拉几次,生产形势不允许,反对面只怕太大。
北风呼啸,站在外面的我们两个,打了一个寒噤。从我分队出来一个人,光着身子,屁股对着我们,朝水龙头那里去。他一手提着塑料桶子,一边肩膀上挂着自己的衣服,穿着塑料拖鞋,小跑着,一边跑一边发抖。到了水龙头那里,他这边接水,那边把衣服挂在铁丝架上。然后蜷缩在地上,像一团白肉,等水满。
陈招安问我,是谁?我告诉他是吴寒冬。陈招安看看天,摇摇头,说太冷了,真的会感冒啊。雪还没下来,天上永远一幅阴沉沉的样子,乌云山一样漂移。
“你叫他洗的?”
我告诉陈招安,我布置了洗澡的任务,但是没有明确要求什么时候洗,现在不是洗澡的时候啊。陈招安说他已经在邢医生那里领了中队的感冒药,吴寒冬肯定会感冒,要我等下拿点药放到分队。
水桶的水满了,吴寒冬站起身子,深吸一口气,提起桶子,双手举桶过头,一翻,满满一桶冰一样的凉水,淋他个透心凉。分队冲出一个人,是邓卷生,邓卷生大喊:“不要命啦吴寒冬!”这喊声和砸到地上的水声一起,响彻在烈苦烈的天空。吴寒冬回头望着邓卷生,一笑,我看见他乌黑的嘴唇在抽搐,变形的脸在哆嗦,他双腿打颤,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