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噗噗”。
陈招安指挥中队值班学员,把靠中队铁门内,圈在圆形花坛里的两株杉树,用绿化专用大剪刀修枝。这两株很久没人管、没人注意的树,经过修枝后,哎,变得苗条又灿烂了。中队院子里,唯一的这栋平房走廊,挂上了红灯笼。学员寝室每隔两间房,贴上了对联——飘落的意思干脆每间房都贴幅对联,喜庆,陈招安说大队发下来的只有这么多,外面中队铁门、中队办公室的门也贴了,没有这么多。平房走廊铺了一层学员的旧的棕床垫,还有中队铁门到走廊、学员厕所那边,都铺了棕垫防滑。
经过这么一打扮,破旧的中队院子喜气洋洋,过年的气氛都出来了。
雪连下三天,院子高树顶上厚厚的乌云变薄了,偶尔有一两处天空,露出里面的湛蓝。巨大的鸟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栖息,我从来不认得这是什么鸟?它们如果拍动翅膀,会发出“扑啦啦”的声音,像块抹布掠过高空。
我从陈招安身边走过,跟他说,看来天气要变好了,天气变好,过年回去就好走了。陈招安点点头,他管的工作基本上没问题了,过年环境布置弄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有一个事情压在他心头。他跟我说,就像在猪舍带班的干部,离开猪舍,回到队上或者回到家里,自己闻不到身上的猪臭味一样,我们在中队,闻不到学员身上的臭味,可是韩老板,还有上面科室那些领导,他们天天待在办公室,不跟学员打交道,下来检查,一下子就闻得到学员身上的味道。现在分队卫生搞了,房间里没有气味,可是想当然都知道,哪个学员身上没味道?飘落朋友多,天天喝酒打牌,不管中队的事,这些事都压在他身上,将来都是他的责任啊。
“最可气的是彭德胜!这个彭队长啊。”陈招安直甩头。他找过几次彭德胜,跟他讲学员洗澡的事情,彭德胜爱理不理,说还有送质检的工作没完。卢少爷呢?学彭德胜的,彭德胜不叫学员洗澡,他也不。
“管不了就管不了,反正老子马上走,‘前三’是飘中队的班,检查出问题不会骂我。”本来陈招安是要“后四”休假的,他到株洲后,还要回娄底,可是她老婆不同意,硬要他“前三”休,要过年在一起。其实他老婆就是不想他多出一天时间回娄底看自己父母,他怕惯了老婆,只好听她的。
“你呢?”陈招安问:“你这边也不行啊。你看吴寒冬,到现在还在咳咳。”
我说他一直就是咳咳,从我到这个分队来,他好像从没有好过,一直在生病。
陈招安说既然他改休“前三”了,我也是休“前三”,他约我一起回株洲。他每次回去都是走汨罗坐火车,我还没有在汨罗坐过火车回去,试试也好。和陈招安聊了几句,他带着中队值班学员,再次去看学员厕所的卫生了,他不放心。
我站在院子中间,抬头望天,大概今天会放晴吧?我看看中队铁门,希望若欢来,若欢没有来。
我守在分队,身上盖件军大衣,躺在椅子里,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忽然听见学员兴奋的叫声,睁开眼,邓卷生兴奋地告诉我:“出太阳啦肖队长!”
我抛开大衣,走到室外,才多长的时间?乌云散完了,一扫而空,太阳明亮的光线都刺眼,久违的阳光使人开心。刘小林来到我身后,问:“肖队,出太阳了,叫他们洗澡吗?”我摆摆手,摇摇头告诉刘小林,如果有人向他报告,或者向胡家堂报告要洗澡,一律不准。刘小林不明所以,点点头。
中午我回家午睡,虽然被子还是冷的,但房间里亮堂堂的。我睡觉不喜欢光线,想起旁边卢少爷那间房子墨绿色的窗帘,如果我有深色窗帘,多好啊。我把一件薄衣服盖在脸上遮蔽光线,安安稳稳睡了个午觉。
下午闹钟声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注阳光,非常好,太阳还是那么大。我急忙忙出门,赶紧去院子里,一路上真是流星赶月,怕彭德胜和卢少爷抢在我前面。
刚到中队铁门,一看,院子里静悄悄,陈招安值班还在睡觉,所有分队的学员全部在各自分队做事,水塔那里没有一个人。我几乎是跑,跑到我的分队,一下子冲进去,学员们奇怪地看着我。我平静一下心跳,对胡家堂刘小林那边说:“停工。现在所有人,所有人一律停工,我们洗澡、洗衣服,准备过年!”
学员们一声欢呼。
我已经计划妥当,十个人一组洗澡,十个人一组洗衣服,十个人一组晒被子,十个人清扫寝室卫生。胡家堂刘小林按照我的安排具体到人,分队沸腾了!最先洗澡的十个人,在寝室脱光,光着身子、提着桶子冲向水塔。这里晒被子的,抱起一床床被子,往中队院子对面靠墙的晾衣架去。刘小林对邓振健使个眼色,邓振健搬张椅子,放在院子里的阳光下。我坐在这张椅子上,看见我的整个分队都动起来了。
最好看的,是水塔这边。十个光屁股对着我,一桶桶的水被举起来,砸在他们身上。白雪耀眼,阳光下这些生命的肉体,散发出白色的热气,热气袅袅盘旋。他们互相打闹,桶子、脸盆、口杯(口杯,**场所语言,指杯子),所有能够盛水的容器,装了水泼向别人。被泼的人惊叫,泼的人大笑,仿佛禁锢得到完全宣泄。我承认,这不是我的计划,这是学员的创举。他们开头还有疑虑,动作不敢太大,时不时看向我这边,他们看过来我就闭上眼,他们见我毫不制止,彻底放开了。
把被子搬出去晒不要好久,打扫寝室死角也不要好久,这些人弄完了,看这边玩得开心,本来还没到洗澡时间的人,也有人脱掉衣服加入进来。几十个人,水塔有两个水龙头,架起来的洗衣板上有三个水龙头,五个水龙头不停,洗衣洗澡,水花乱飞。有人摔倒,马上被人拉起来。有人打不赢逃跑,马上被人拖回去。冬天的一个冷水澡而已,阳光下的一个冷水澡而已,**人员而已,可是此时,全忘记,只剩下人,不管他们的身份,他们都是人,中国人,地球上的人。
我坐在这边,因为水花持续,看见他们那边彩虹升起——真的有彩虹哦,就在他们头上,画一个小圈。赤橙黄绿青蓝紫,配着白花花的屁股,好看!
彭德胜分队的学员出来了,卢少爷分队的学员出来了,他们不敢过来,站在走廊上看,那种羡慕、渴望、吞口水的眼神,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还有陈招安,他被惊醒了,不知道中队出了什么事,等他站在中队办公室门口,看见我守在那里才放心。他过来跟我说,好好好!太好了!这是一件好事,你开了一个好头!
他看见衣服在洗,看见南边靠墙的铁丝架上,从头到尾,一溜儿全是被子。洗好的衣服,有一些已经晒出来,凡是中队院子里能够晒衣服的地方,这儿几件,那儿一排,全是我分队学员的衣服。
学员看到陈招安,马上收敛,认认真真洗澡洗衣服。陈招安过去,看见他们几乎没有肥皂,也没有洗衣粉,他大方地叫吕美中马上拿肥皂和洗衣粉出来。这下学员们更高兴,大呼谢谢陈管教,陈招安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
毕竟是冬天,不能久扛,我守着时间,差不多了,命令他们穿衣服,穿好衣服再来洗衣服。今天下午,不管谁先洗完,谁后洗完,我们分队今天下午放假,不出工,只搞寝室卫生和个人卫生,今天的任务就是洗澡,洗得干干净净,迎接新年吧。
不少人过来,跟我说谢谢,有人说这是他**以来,最开心的一天。过去有芥蒂的学员,今天解开了芥蒂的,不少。过去有摩擦的学员,今天互相之间有了笑容。过去被胡家堂刘小林整过的学员,今天也有人跟他们打招呼。只有面对彭德胜分队和卢少爷分队的“同学”(同学,**场所语言,**人员之间‘**’的称谓)时,我分队的学员,才会把头一扬,嘴里“哼”一声,以表示他们是单边分队的,单边分队,跟其它分队就是不同。
陈招安抓紧时机,分别跑进彭德胜分队和卢少爷分队,再次跟他们讲洗澡的重要性。彭德胜不开心,卢少爷哼哼唧唧。卢少爷阴阳怪气怪我:“没瞧出啊,出彩的事情偷偷摸摸做,也不打个商量。”我告诉他,主要是担心水。水塔一个,我四十几个人洗澡洗衣服都怕少了,不可能再加人。加一个分队,不可能一起洗完,要等大队抽水,灌满水塔才够。
卢少爷彭德胜第二天不约而同,命令自己的分队洗澡洗衣服晒被子。他们两个分队,水不够用,中队院子也不够用,晒东西的地方只有这么多。因为抢地盘,两边还打了小架。飘落回来,不知是谁向他反映,这样子生产怎么搞呢?肖队长不打招呼,一个人先搞,弄得大家非常被动。飘落把这些话自己吞进去,没有怪我。到了现在,生产形势已经确定了,他领导的五中队大获全胜,四中队赶超?想都不要想了。这些日子他逍遥快活,没有支持陈招安的工作,却因为单边分队的这个举动,全面促进了陈招安的工作,所谓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是好事。他主管生产,可他是中队一把手,是抓中队全面工作的,全面工作,陈招安的工作是全面工作的一部分。
学员洗澡的事情这样了难了,干部洗澡的事情也吵了一架。有干部去食堂锅炉房洗澡,连去两天,锅炉房的学员都告诉他没有水。第一次干部忍了,第二次不信,打开龙头,流出的真是冷水,冷水表示热水被用掉了,谁用掉的呢?
学员不说谁用掉的,干部就怀疑是学员用掉了。锅炉房的学员靠山吃山,用锅炉房的热水,这是谁都知道的。靠山吃山理解,可是不能影响干部洗澡啊,干部气愤,骂人,学员不敢跟干部顶嘴,只不承认是他们用掉的。
这么一吵,有学员赶紧跑去告诉食堂干部,司务长常爹就过来了。常爹一点马虎眼也不打,告诉这个干部,水是他用掉了。
干部赔着小心:“您老人家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嘛,肯定是他们私底下用掉了,呵呵。”
常爹回答,不是他一个人用掉的,他带老婆孩子过来洗澡用掉了。干部不敢再发牢**,悻悻走了。
锅炉房是食堂管的,食堂干部近水楼台先得月,隔这么久,会带自己家人来洗澡。女人嘛,用不完的公家热水,就着热水把衣服也洗了。女人一来,一锅炉的热水,不用完不肯走。食堂干部是常爹和欧阳爹,常爹这么做,欧阳爹也这么做,大队领导也知道。干部收入少,在自己家洗澡要浪费自己的煤,何况烧水也不方便,既然管理食堂,带家人来洗个澡不算事,大家都理解。
全所的中队长比起来,飘中队的五中队,是2000年最耀眼的,生产不是全所第一,但在大队是第一,主要是改造工作,其它中队长都没有五中队搞得好。韩老板在年终最后一次会上,表扬了五中队,为飘落吸引来多少羡慕的眼光——在烈苦烈,得到韩老板的肯定,这分量是重如泰山的。
但我组织学员洗澡,毕竟是支持陈招安工作的,飘落对我虽然没有批评,但也没有一个表扬。他和我在中队院子里聊天,只说上次的酒喝得不错,还要喝一次,而且一定要若欢在场——我注意到只要说到若欢,飘落总是抱着欣赏的味道,我问他卢少爷和若欢是在谈恋爱吗?飘落说你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差不多吧?但是差一点点。
“差什么呢?”
“这就要你自己观察了。你这么聪明,一看,就会看出差在哪里,嘿嘿。”
若欢很久不见了,马上我就要回株洲,一天回自己房子时,看到卢少爷墨绿色的窗帘里透出亮光,觉得奇怪,这个时候卢少爷应该在分队,怎么房里有光呢?我贴着玻璃看,看不见里面,就敲门,我完全是当卢少爷在的,哪知道开门的人,居然是若欢。
没搞懂,我懵懵懂懂。
若欢让我进去,随手关门。因为墨绿色,房间里暗暗的,所以若欢开着灯。不但开着灯,还放着音乐,是陈慧娴的歌曲。我很喜欢陈慧娴,觉得遇到知己。暗淡的光线下,若欢穿着制服,侧脸对我,她脸上有淡淡的绒毛,宛如古典少女般恬静和优雅。
若欢告诉我,年关了,她到队上来对账,账已对完,她不用马上回去。卢少爷给了她钥匙,这里安静,她一个人坐坐。
大队办公室在西边,我的房子也在西边,这边目前还只有卢少爷一个人整理了房间,其它房子都空着。这里是二大队住人的尽头了,所以没有人经过,确实安静。
“你们的制服还没发啊?”若欢问。我回答是的,这次回去,先把警校的制服带过来穿,应付应付。若欢一笑:“便装舒服些,上班没办法,否则女的谁穿制服?”
我觉得是啊,看到的同事,男的不管什么时候都穿着制服,女的下班了就穿便装。若欢说因为男的懒嘛,不愿意换衣服。
“你也喜欢听陈慧娴?她的《归来吧》、《飘雪》、《千千阙歌》,还有《孤单背影》,我都喜欢,几乎每一首都好听。”
忽然有人敲门,我们楞了一下,门外传来卢少爷的声音,他在门外自言自语,声音还大,我们都听的清。他说:
“我在分队好好上班,心里不晓得怎么,一直不踏实。若欢想在这里静一静,可是有些人就像蜜蜂,到处乱飞乱闯,不让我省心啦。”
若欢笑着开门:“冬天咧,哪里来的蜜蜂?”
卢少爷指着我:“诺,我就讲撒,果然如此,他第一次看见你,那眼光啊,恨不得一口吞掉你——哎,你怎么就晓得若欢在我这里?到底谁告诉你的?我希望你好好解释一下。幸亏我不笨呐,要是你碰上一个蠢对手,给你得手了他还被蒙在鼓里。”
我照实解释,若欢也起身要走了,卢少爷送她。过来几间房,就是我的房子,我跟若欢告别,卢少爷忽然说:“等你从株洲回来,请若欢到城里去唱歌,让你听听原版的陈慧娴怎么样?”若欢推他,“什么原版?我乱唱的。”我连声说好,卢少爷再补一句:“不是你单独约她,还有我啦。”
我笑着接他的话:“不能让我和若欢静一静吗?”
卢少爷道:“这学生怎么学得这么快?”
若欢笑呵呵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