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株洲过年,按阴历算,“前三”是初一到初三,我大年三十中午走,初三下午从株洲动身,晚上回到中队。
这次回去,我特意把警校的服装带过来了。我穿着警校的制服,戴着学生衔,在办公室和同事们互道恭喜,陈招安也回来了。正在热热闹闹说话时,耳旁听见外面的中队院子里有人嘀咕:“是肖队长吧?”有人趴到窗口来看:“是是,肖队长穿上制服了,肖队长回来了。”我心里奇怪,我回来了,需要这么夸张吗?陈招安看着我笑,大家也都不点明,不知道什么意思?
对着中队院子关着的办公室的门外,忽然有几个人同声喊:“报告”。同事都不动,我狐疑地拉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都是我分队的学员,领头的是乱发蓬蓬的胡家堂。胡家堂先喊一声:“肖队长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万事顺利!”后面一排嘈杂声跟着他的声音:“肖队长阖家欢乐,大吉大利!”
刘小林在人群后面点燃了鞭炮,向我拜完年的学员两旁分开,有人放冲天炮,有人放焰火筒。邓卷生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盘子炮,他把盘子炮交给胡家堂,我正在给每个学员开烟(开烟,湖南话,指一支支递烟),跟他们说谢谢,也祝他们新年快乐,早日回家。胡家堂悄悄把盘子炮点燃,他又没解开,一万响的盘子炮聚在一起炸响,那个声音,惊天动地吓鬼神,吓了我一跳,他们哈哈乐。
学员们退下后,陈招安向我解释,鞭炮在过年时,敞开向学员供应。烈苦烈三个大队虽然相距遥远,但大队之间会比,中队之间也会比,比谁响的时间长,比谁的烟花更绚烂。直接带**人员的,像我们这种分队长,分队的学员会由班组长带头,来给自己的队长拜年,这是烈苦烈的传统,很多年了,一直这么做的。
我好奇,因为这么多鞭炮要花不少钱,这钱是从哪里来的呢?后来我问过学员,也问过同事,基本搞清了钱的来由。离过年还差两个月左右,分队班组长就开始在学员中收这笔钱了,凡是家属来了的,都要把家属送来的钱交一部分给班组长保管,没有人可以例外,这是暗地里名正言顺的钱。钱多多交,钱少少交,没有钱,借,也要借一点,以后还。曾经有分队出现过没放鞭炮的,不知道那班组长是不是自己把钱用完了?班组长立马被撤换,那分队长被人嘲笑了很久。
年很快过完了,生产立刻摆上重要位置,各归各位。我召集胡家堂、刘小林开会,商量生产的事情,查询快要解教的学员。刘小林要我放心,生产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出现了几个单边高手,保证了质量,数量他也准备马上加码——给每个人增加定额。要解教的人还好,暂时还没轮到高手,李发远快了,邓卷生也快了。
我问李发远、邓卷生还各自有多长时间,刘小林说要查查,查了就告诉我,我叮嘱他一定要记得这个事,千万不能忘记。以后分队学员的解教时间,必须提早半个月就告诉我,我要记在本子上。刘小林不知道我为什么重视这个事情,这是重要的事吗?**人员像流水一样流出**所,又像流水一样流进来,哗啦啦,为什么要注意这个?我没有跟刘小林解释,只叫他记住。
我再问高手的情况,新出现的高手是哪几个人?刘小林告诉我人名,有三四个,其中最突出的是红毛——徐善兵——见我不知道,刘小林说:“那个长得像外国佬一样的。”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徐善兵是天生有病,脖子、脸上、手臂、胸脯大腿,肉都是红色的,白眉毛,红头发,学员给他取外号叫“红毛”。刘小林拿生产记录给我看,红毛这几天天天超出定额,他每天都在给他加定额,但红毛还是超过了。现在红毛在单边的排名,挤进前五了,这样下去,只怕成为单边第一高手也未可知。我表扬刘小林做得不错,但是一直加定额不好,停一个礼拜,目前的定额停一个礼拜,看看情况,一直加,没有人情味。
我注意到气氛有点不对,平常找他们两个人开会,再怎么样,胡家堂也要说几句话。如果我问到敏感问题,刘小林还要看胡家堂脸色才回答。但今天胡家堂低着头抽烟,一言不发,刘小林有问必答,期间根本没有看胡家堂脸色的意思,这不对,哪里不对呢?
开完会他们往分队去,我忽然叫一声:“胡家堂”,胡家堂回头答应,我正看到他的脸,他脸上有伤,眼眶乌青,我心里惊讶,但摆摆手,示意他进去。
这明显是被人打了啊!胡家堂被人打,可能吗?从来只有他打人,没有人敢打他啊?我不动声色,找了几个人旁敲侧击了解情况,果然,胡家堂被人打了。
打胡家堂的人是101杨广文。杨广文多进宫了,狠角色,借口支持刘小林,揍了胡家堂。分队大部分人都是邵阳人,杨广文是邵阳的,胡家堂一直欺凌众人,所以他们两个打架的时候,没人援手,单打独斗。胡家堂力气大,杨广文力气更大,杨广文虽然也受伤了,但最终他把胡家堂打得动弹不得。
这对胡家堂是个致命打击,他的威信受到杨广文的空前挑战,杨广文后,又有两三个邵阳人跟胡家堂干了仗,胡家堂虽然赢了,但大组马被人反复挑战,胡家堂已经没有说话的分量了。
飘落开头不知道这些情况,知道后飘落很生气,把杨广文叫到中队办公室,狠狠干了杨广文一次。飘落这么做并没有帮到胡家堂。胡家堂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他并没有向飘落报告杨广文打他的事情。学员们看到杨广文被打,不知道,以为是胡家堂搞不赢,就到飘落这里告状,胡家堂的面子一扫而空。
**人员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干部撑你,没问题,那你大啰。但是干部撑你之外,你还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全部靠干部撑,撑不起。胡家堂现在就处于这种尴尬的位置:他是大组马,但他是飘落的大组马,分队人不服,何况人人都知道他和我关系不好,这样更没人买他的账。大组马出现这种情况,要紧的是分队长撑,分队长管着分队的一切嘛,分队长不撑,死定了。
我不想撑胡家堂,我想用自己的人。我不撑,胡家堂破罐子破摔,生产报表混乱不堪,质量检测形同虚设,寝室卫生他不管,分队争执他沉默。这些都不是他本人的错,我还可以容忍,我不能容忍的,是他将偷偷摸摸的开火做饭公开化。他把他那些烧黑的盆呀,弄到的蔬菜、猪油、盐、辣椒等,公然放在车间内。有一次我查看收上来的单边,居然在胡家堂那个他一个人的天地里,空着的两层铁床上,看见他的菜和单边混杂在一起。
我想到时候了。
我也没说什么,拿着他这些东西,去找飘落。飘落不在办公室,吕美中告诉我,在后面——就是中队外面,去大队医务室的操坪那里。我出去,看见飘落和铁哥在那里。我把情况跟飘落说,铁哥听我说了大概,嘟囔一句:“一箩筐破事”,走了。
飘落接过我拿的那些东西,随手扔到一边。他告诉我胡家堂家境贫寒,为人心狠手辣,最好不动他,免得将来麻烦。胡家堂只有几个月了,让他几个月,人就走了。杨广文刘小林,他们邵阳人绑在一起不好,地域帮派已经在我分队萌芽,这个将来会成为大问题。飘落说对邵阳人的帮派,得打一打了,烈苦烈**人员当中邵阳人太多,不是好事。
我不服,觉得他扯远了,我现在说的是胡家堂的事情,要对这个事有个处理,我不想讨论地域帮派的问题。
飘落沉默好久,问:“你要用刘小林做大组马?”
“对,只有他,他一直做质检,相当于胡家堂的副手。”
“那质检呢?”
我说还没有想好,我有一个想法,就是提高手。彭德胜卢少爷他们,从来不提高手吃炉火,因为提高手,对分队生产有影响。一个高手的个人产量,等于两三个中间人的产量,提高手对产量影响明显,干部舍不得。但我不愿意,都表现越好越不提,这不公平。我情愿先把高手提上来,降下去的产量怎么办,先提上来再说。
飘落表示,不管提谁,不能是邵阳人,一定要注意,不要让邵阳人势力太大,将来难以左右。他的意思是,能不能把杨广文调开?现在影响胡家堂威信的是杨广文,把杨广文解决,过一段时间,凭胡家堂的能耐,他有办法重新立起来。调杨广文不是换分队,干脆换中队,或者换大队,把这个人从单边分队拿掉,行不行?
杨广文调开我没意见,但是胡家堂这次要下来,必须下来。见我坚持,飘落不再反对,毕竟分队是分队长的分队,分队秩序井然,他这个中队长才能够像现在这样到处闲逛。分队紧张,最后还是要他来操心,麻烦还是要落在他的头上。
既然我不赞成他的意见,飘落就不再考虑把杨广文调其它大队中队的事情,这需要他去走关系。飘落决定把胡家堂调卢少爷分队,杨广文调彭德胜分队,彭德胜那边没问题,多一个人搞生产总是好的,至于杨广文是什么厉害角色不厉害角色,彭德胜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有土匪,还没有人是土匪摆不平的。麻烦的是卢少爷这边,一个下马的大组马,那是祸害啊,卢少爷不同意。飘落给卢少爷开出了不错的条件,第一,胡家堂过来,到没有稳定情绪之前,不计胡家堂的定额,胡家堂先算中队的非生产人员。第二,卢少爷这边他讨嫌的学员,可以调一个或两个到我这边来,这些调到单边分队的人,不享受胡家堂的待遇。
卢少爷抱怨飘落,每次其它分队出问题,总是把麻烦交给他,拿这次来说,单边出来两个人,为什么不是杨广文到他这里来,胡家堂到彭德胜那里去?下次再有这样的问题,能不能先考虑一下麻烦的人给彭德胜?
飘落笑哈哈地说:“我跟他什么关系,跟你什么关系,啊?”
卢少爷同意了,他同意的主要原因,除飘落是顶头上司外,还有一个,他手里目前有一个相当麻烦的人,他已经跟飘落提过几次想把此人调出,都没有调动,这回自然而然,解决了这个人,也算了结了他的一块心病。
卢少爷讨厌的这个学员叫梅辉,常德人,是原五大队的。在五大队时,梅辉就属于反改造份子,不服管理被加教多次,他这次坐牢实际快坐满三年了。**人员**期限三年,但一般都不会搞这么久,再差的,也会提早几个月出去,梅辉快坐满三年,这是极为少见的了。二五大队合并,梅辉到四中队,继续抗拒改造,班组长对他没有一点办法,干部动手也动了,没用。
对这个“茅坑里的石头”,四中队向大队反映,大队一把手跟飘落说,飘落就接过来,丢卢少爷这里了。卢少爷确实委屈,飘落经常给他“加塞”这样的人。卢少爷好心好意跟梅辉谈话,先不给他定额,做多少算多少,算满额完成任务。梅辉前面表现也还可以,可不能总是不给定额啊?前几天要给定额了,班组长跟他谈,谈不拢,他打了卢少爷的班组长,造成了恶劣影响。
卢少爷很想飘落能把梅辉调到彭德胜那边,因为卢少爷在五大队时,就知道梅辉的厉害。梅辉打不赢没关系,他厉害的是死灰复燃。都说到了彭德胜分队,再调皮的学员也变得老老实实,卢少爷想看看彭德胜有什么办法制服梅辉。打?靠土匪打?打当然是一个效率最高的手段,但梅辉不怕打啊,他被多少人打过了?打伤了,队医治疗,治疗好了,他又开始报复。再厉害的对手包括班组长,梅辉一次接一次复燃,最后都扳了回来,他没服过人。卢少爷真想看看梅辉和土匪谁会赢,两个人都没有输过的。
飘落看出了卢少爷的意思,但飘落不会同意卢少爷的想法。彭德胜那里好好的,梅辉真保持他的一贯战绩,搞赢了土匪,彭德胜那里就麻烦了,飘落不会拿一个分队的稳定开玩笑。
卢少爷要求,梅辉虽然调走,但这次打质检,一定要给带着处分走,飘落同意了,记过,罚15天。我希望不要带处分走,一般像解决这类问题,都不带处分的,为的是给接手的干部减少转化难度。但卢少爷坚持这一条。
陈招安很讨厌梅辉,在五大队他就吃过梅辉的亏,他强烈支持梅辉带处分到我这里来。梅辉从四中队调到我们中队,他作为副中队长,管改造的,跟梅辉谈过话,梅辉也承诺了不闹事。现在闹事,从大队和所里的角度看,就是他这个副中队长没有管好人,是他能力不够。这是不给他面子,让他难堪。违反所规队纪接受处罚,这是应当的嘛,都违反了,不处罚,那以后别人违反怎么办?处不处罚?
两个人施压,飘落就答应了卢少爷的要求。
相比于梅辉,飘落对胡家堂更不放心。他叮嘱卢少爷派两个人夹控(夹控,监管场所语言,指指定另外的人监视、控制被监管人,该人是跟被监管人住在同一间房里),卢少爷安排了睡在胡家堂旁边的人监视他,尤其是中午、晚上、一清早等干部不在的时间。
飘落还不放心,胡家堂调过去后,前面几天,他自己经常守在卢少爷分队,坐在分队和卢少爷聊天,一坐一上午,或者一下午。他没有跟胡家堂说一句话,但是他坐在这里,就表明了他的意思。
飘落不去坐以后,还安排吕美中有事没事,跑到卢少爷那里问情况。从吕美中的反馈来看,胡家堂还不错。胡家堂到了联网接线这里,没有死气沉沉,也没有嚣张跋扈,他安安静静地**网接线。本来暂时不要他搞生产的,可他自愿搞,就让他搞了。胡家堂人真聪明,联网接线很难的,101接触要半个月才摸得到门道,可他飞快就掌握了技术,能够单独做了。卢少爷给他定额,他没有反抗,不急不忙做完了。再加一点,他也没有异议,还是做完了。
明明胡家堂可以成为联网接线这边的高手,但他一直产量既不突出,也不落后,稳稳居于中间水平。飘落告诉卢少爷,这是最好的结果,胡家堂的定额就到中间部分的人打止,再不加了。
因为胡家堂不吵不闹,这是卢少爷转化危难人员的成绩,卢少爷得到了飘落的表扬,也得到了陈招安的表扬。但陈招安认定胡家堂目前是伪装,他肯定要闹事的,他不是服软的人。不止陈招安担心,我也不安,总怕胡家堂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