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不单是生产,其它工作也分头并进,如果说到亮点,那就是烈苦烈郑政委在全所推行的“文明执法”教育活动。烈苦烈作为执法部门,有两个头,韩所长是一把手,郑政委级别与韩所长一样,正处级,但政委管干部队伍建设,韩所长抓全盘。
文明执法活动的核心其实就一条:不要打人,不要随随便便就动手,要探索动手之外其它解决问题的方法。
关于烈苦烈打人的历史,有一句俗话可以形象地概括,叫做“三句话不如一马棒”,什么个别谈话教育,什么思想转弯不转弯,打,打到怕,打到服软,自然就教育成功,自然就思想转弯。
烈苦烈以前搞室外劳动,室外劳动里面最苦的,是修堤和挑塘泥。修堤的堤,是湘江之堤,冬季水位低,地里的瓜果蔬菜都收了,空空一片,几个月的时间正好干这个。整个烈苦烈的水平位置,基本与堤外的湘江水持平,涨水之际,堤外的水就像悬空在堤外,全靠大堤隔开。修堤是为了涨水之际,大堤能够顶住漫堤之水。大堤像城墙一样,围住了烈苦烈的西、北两个方向,十几公里长。任何一个地方出现裂口,湘江水刹那之间就会灌进来,完全淹没烈苦烈,烈苦烈就会完全变成“人或为鱼鳖”。所以修堤在烈苦烈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挑塘泥”是指把旱土变为鱼塘,养鱼比种植赚钱。一块平地,量好尺寸,开挖,挖下去一米、一米半深。烈苦烈掘地三尺见水,挖深一点点,水就出来了。施工的**人员要站在水里,先是淹到脚,再是淹到腿,然后淹到肚子,不管淹到哪里,还要挖。一口口四四方方的鱼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次第出现在烈苦烈的大地上。
太多**人员受不了如此繁重、恶劣的体力劳动,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生病了,哪有力气一干一整天?民警职工(那时候“以工代干”,职工拥有和民警一样的执法权力)顺手抄起身边的东西,扁担、铁楸,随手就打,打得呜呼哀哉,继续干活。
我坚持不打人,被所有同事嘲笑,视为极端的异类,包括大队女同事。有个小女警听别人说我不打人,她很生气,刚好一群同事,我们在大队院子里聊天,小女警就教育我。她是女的啊,学员是男的,她不好动手。虽然她不好动手,但有一次一个学员她看不顺眼,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她命令学员出去,站在雨里,站一天。以后这个学员再看到她,马上躲得远远的。“惩罚是最好的教育手段,动手是最好的惩罚手段”,这是她的结论。
“你看他不顺眼,他什么地方不顺眼呢?”我问。
邢医生在一边发出“呵呵呵”的一阵怪笑——他喜欢模仿周星驰,跟人说话时,时不时就发出这种饱含贬义味道的怪笑,只要听到他发出这种笑,你就知道他正在不着一字地贬低人。小女警摇头,觉得我无可救药,她在谈民警应该如何管理学员,在谈管理手段,**所应该如何保持改造秩序,而我却纠缠于细节。
万鹏在一边说:“不顺眼就是不顺眼。”其实万鹏的话没有讲完,下面可能还有话,但万鹏的话马上被邢医生抢了过去,邢医生斩钉截铁地肯定万鹏:“对!万队长讲得对!不顺眼就是不顺眼!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不想看到流子,刚好他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不顺眼!老子有事喊一个流子,隔很远,他听不见,他隔得远听不见让我不顺眼,叫过来暴揍——一句话,顺不顺眼,跟流子的所作所为无关,干部说不顺眼就不顺眼!”
这话使我怒火中烧:“邢医生你这么解释就说不过去吧?这不是顺不顺眼,这叫无中生有,无事生非。”
“无中生有怎么啦?无事生非怎么啦?——哎哟哟,肖队长屌文化了——在**所,干部是天,流子是地,干部说什么,流子无条件服从就行!无条件懂吗?这里有坨屎,我叫他吃掉,他就要立刻吃掉,毫不迟疑。迟疑一点,还有一点没吃干净,我就不顺眼,我就打,怎么啦!干部打流子不犯法!”
虽然周围有人觉得邢医生的话有点过了,但反对我不打人他们全体是一致的。他们笑我另类,比方你进了**院,却不嫖**,被**女嘲笑:“既然不嫖,进来干什么?”
有个平常比较木讷的干部,天天拿着书看,做梦都想离开烈苦烈,我没看到过他打人,但是他不知道是为了附和邢医生还是怎么的?也对我的观点摇头。
邢医生呵呵乐:“肖斌你看,你看你不太了解,杨教授是我们烈苦烈最本分老实的干部了,谁看过杨教授动手?没有吧,但杨教授都不同意你的观点,为什么?因为杨教授虽然不动手的,但他看动手看得多啊。杨教授费九牛二虎之力不动手事情还办不好,别人轻轻动下手,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我不熟悉杨教授,他是四大队的分队长,但是听说他他不适合带班,管不好手下的学员,我没想到他也否定我。我希望他说出自己的观点,不要光是摇头,问他半天他躲不开,最后只留一句让我失望的话:
“动手是历史的选择,呵呵,是历史的选择。”
他这话不知出自何处?我看他手上捧着一本书,线装版的《史记》。他这套书不知道多少本?他天天读《史记》,所以得出的结论是,动手是历史的选择。
郑政委是女同志,在生产任务压头的形势下,她花了很大力气,全所开大会,大队开大会,中队开大会。制作了很多宣传标语,满院子贴。还在有门的地方写大字,红纸黑字,那声势真是相当的大。
单位会写大字的人,有固定的这么几个,但谁都不愿意写,没有报酬嘛。顺应这种形势,出现了一个人物。他姓曾,一老头,住在原五大队那边,他不是我所民警,也不是我所职工,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五大队住?烈苦烈经常冒出像他这样的人,其他人能够说出一二来,我常常搞不明白。老曾头无儿无女,孤独一人,平常靠什么收入养活自己?我不知道。反正经常看见他骑着一辆破单车,在所里各个地方转来转去。所里一有活动要写字,就会找他。要写字的部门拟好内容,准备好纸张笔墨,大门小门价格不同,大队是大门,中队是小门,大门的字,一个字一块钱,或者略多,中队的不按字算,按条算,一幅对联一条四五块,先谈价格后写字。
老曾头矮个子,一脸慈祥,几根头发向后梳,头发颜色已变浅,鬓角丝丝白发。二大队都知道写字是白写,没钱,早没人干写字的活了,我和万鹏、段正淳是新来的,大队来问,看谁能写。他们说万鹏搞过画画,应该可以。大队几个人凑了一幅对联,架起梯子,糊好红纸,叫万鹏写。万鹏写好大家都开心,这下好,自己队上有人会写字了,不要花钱请老曾头了。
这天我在大队门口碰到老曾头,他骑车从五大队那边来,经过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门两边的字。他把车停好,抬头看字,远观近观,一直摇头。我正好在旁边,就向他请教字哪里不好。老曾头指点着上面、下面,这里、那里,横撇弯钩,横折折折钩,横折弯,竖折撇;横竖撇起笔轻了,要重;点撩起笔重了,要轻;转折处顿笔那里要砍下去,收笔、撇撩要出尖。最后看到有一处万鹏重描了一下,老曾头笑出了声,之后连连斥责。
看我还是一脸茫然,老曾头捡根树枝,在路边沙地上比划。说这里应该要东方吹来风,那一处应该风筝飞去尾;这是孙坚钻出地面,那是青龙偃月刀的刃。
“孙坚什么时候从地上钻出来过?土行孙吧?”我狐疑。
老曾头扔掉树枝骑上车,一边踩一边摇头,嘀咕着:“一个大队,一方诸侯,几个写字的钱都舍不得花。门面,这是大队的门面,看样子要出事啊。”
我确实想知道孙坚的事情,没有听说过嘛,追着他问:“孙坚还是土行孙?”
“笋尖!”
“啊?哦,”原来把笋尖听成孙坚了,我觉得不好意思,我还土行孙都出来了。
除开写字,老曾头还有一个爱好让人念叨,很多人都知道他有这个爱好。他一年到头省吃俭用,辛辛苦苦,但是一年要去两次长沙,去找“小鸡儿”。在长沙,他有固定的去处,他只要十几岁的姑娘 ,不能超过二十岁。这两次中,有一次的时间是基本固定的,那就是过年前。过年前他去一次,包很多红包,当然红包很小,一块钱两块钱,在旅馆他把这些红包一一发给姑娘们,姑娘们很开心。“要的是个气氛嘛。”对去长沙的事老曾头从不讳言,他喜欢说,当然是说给他认为值得听的人。
“文明执法”这么多字得写,这一段时间老曾头很忙,他住五大队,到五大队去有两条路,一是从我们大队门口过,一是上堤走一大队那边下。只要是走我们这边,他每次都要偏头看万鹏的字,一边摇头——其实他还没到大队门口,还在转角那里,他就开始摇头了,要等过了大队门口很远,他才停止摇头。
“文明执法”大会开完,接着进行教育讨论会,郑政委请了一位老同志来给我们分享不动手的心得——老同志普遍打骂体罚**人员,这位老同志是郑政委眼里的标杆,难得他对**人员喜欢促膝谈心,最讨厌动手。
老同志眉毛很有特色,根根支出来,浓眉显出威压之势。对我们慷慨陈词:
“你是干部,他是**,他要听你的,不敢反抗你,反抗你一个,是跟所有干部为敌,是跟整个**所对抗。打他做什么?打他是你没能力的表现!你冇办法,冇办法你才只晓得靠动手制服他。”
郑政委带头鼓掌,我们跟着鼓掌,尤其我,终于碰到有人跟我的观点一致了,很激动。
老同志得到政委鼓励,更加来劲:“我举个例子,啊,以前我带班,刚刚搞完卫生,有个学员吐口痰在地上。你看你看,才搞完的卫生,干干净净的哎,一口浓痰,特别恶心,换别的干部还不动手哒?我不,‘你杂兔崽子!老子刚刚搞干净,故意的是吧?好,给我舔干净!不舔干净,要你好看。’他不肯,不肯哎,我的班组长都围着他,不舔就要打,他只好乖乖舔干净了。你们看,我没动手吧?”
空气凝结,过了一会儿我们才反应过来,破口大笑。郑政委赶紧摆手制止他:“不动手没错,叫他舔干净更恶劣,更侵犯人权,要不得,你不要讲了,会带坏年轻人。”
老同志话还没说完,正在兴头上,脸都涨红了:“叫他舔痰也侵犯人权吗?那怎么办呢?”他一脸茫然,张开嘴看着郑政委,真的是一脸茫然。
整个会议室忍俊不禁,又哈哈大笑。
“文明执法”教育活动还有一个特色,办了一期“学习班”,凡在活动期间得到学员投诉的干部,要进“学习班”脱产学习半个月,每天集中在政治处,上午学习**制度理论、国家政策法规,下午写一篇心得,再组织讨论每个人的学习心得。五中队也有一个人参加了学习班,陈招安,其他人都没有参加。
陈招安是我所见的干部当中,少有的一个不动手的人,我一直认为他是不动手的,因为没有看见过嘛。没想到就在“教育活动”刚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也没在意,以为这次活动跟以往的活动一样,只是走走形势,所以依然我行我素。那天彭德胜把他分队一个不听话的学员交给中队,说现在抓得紧,不准动手,那他没有办法教育好,中队领导水平高,给中队教育。
陈招安一个人在办公室跟这个学员谈话,学员油盐不进,陈招安随便说什么,这个学员就是不肯妥协。我刚好在院子里面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陈招安说话的口气越来越严厉,步步逼近,忽然他扇了学员一个嘴巴,很响的,接着另一半脸一个,这边又一个。学员痛,开始躲避脸,陈招安一拳,一腿,拳打脚踢,接着抄起办公室桌上的一根警棍,开始用警棍打。他一刻也没停留,一直打,打得学员蹲下去,然后倒在地上,缩在墙角里。
打完,陈招安叫吕美中把这个学员送到彭德胜分队去,看到我,他的气还没消,埋怨彭德胜太不够意思了,以前隔几天就跟他玩这一手。现在所里搞文明执法,彭德胜更加名正言顺,不听话的管不了的学员,都丢给中队。丢到中队来怎么办?飘落不管,都是他管,中队是他负责改造啊。三个分队把人送上来,有些好,讲得通,有些就像这个一样,死活不通,只好动手。
我还没有对陈招安使过这一招,因为我不知道难改造人员可以送到他这里来,这真是好办法。陈招安看出了我的心思,马上改口,表扬我做得好,没有像彭德胜和卢少爷这么折磨他。其实分队的事情,“你们是分队长,最清楚他们,矛盾要尽量在基层化解嘛。我中队的事做不完,你们分队再给我这么弄,我不要做中队的事了。”
不正好搞“文明执法”吗?所里成立了督察组,每天不定时到各个大队巡查,这个被陈招安打惨的学员碰到督察组进中队,他一声不吭跪下来,告了陈招安的状,陈招安就进学习班了。郑政委听到陈招安被投诉,非常诧异,陈招安不动手她是知道的,连陈招安都动手,说明以前的观察不够细致,也说明烈苦烈违反文明执法的情况严重,必须下决心,很刹一下这股歪风邪气。
我们真觉得好笑,不管是大队的人,还是其他中队的人,都觉得好笑,每次拿这个事跟陈招安开玩笑,说他是只狐狸,以往以不动手招摇过市,结果风浪一来就翻船,露出狐狸尾巴,活该呀。
在烈苦烈,任何一个再懦弱的民警,都有过他自己风光无限的打人经历。打**人员是有学问的,第一,要做到被打的人“不反水”(反水,**场所语言,类似反口,指对被打不服),打了白打,不会告状,陈招安第一条就违反了。第二,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打出明显的外伤,打出内伤没问题,看不到。第三要打活,不要打死,打活一个是不能把人打死了,二个是要通过打,达到转化思想的目的。如果打前打后都一个屌样,像梅辉那样的,那打就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