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队猪舍终于撤销了,三个猪舍的学员回来,分到大队的三个中队。学员由大队分配,但因为猪舍学员毕竟一直归五中队管,也一直住在五中队,所以优先五中队,划定名额,五中队先选。
我带过的原五大队猪舍学员纷纷来找我,希望分到我的分队,其中包括夏科跟我说过的那个刘福财——我都忘了这个事了,不是刘福财找到我跟我说,我真的忘记了。他来找我,我记起了夏科,记起了去五大队猪舍那条又长又冷的路,我直接就答应了他。
带小猪舍的毛哥找了我,毛哥那边的人,都是中队大队细心挑选过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病残老弱,因为小猪舍只有毛哥一个干部带,带这样的人才安全。猪舍学员谁都不愿意下分队,他们住在五中队,看到了单边、联网接线和验复光是怎么回事。下分队是找死啊,他们哪里会搞彩灯生产?毛哥有个贴心的,是个老头子,毛哥跟我说没办法,这个老头子,手脚不方便,眼睛看不清,在猪舍做事时,晓得自己做不得事,为了不让他为难,专门主动捡脏活累活干,做不得事,但是肯做。毛哥希望我能收留他的这个人。
毛哥这是给我出难题,像他说的这样,那么这个学员进我分队,他就是个废物,什么生产的事情都不能做,只能养着他。彩灯生产是算人头的,好的是一个人,差的也是一个人,好的能够给分队带来产量,差的会降低产量的平均数。而产量,对中队意味着干部的奖金,对学员,关系到总体的减教天数。
收回的猪舍学员很可怜。他们以前跟着自己的干部,现在要换干部了,这些干部他们都没打过交道,忧心忡忡,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求自己的干部,到别的干部那里去说好话,干部跟干部说话,一句顶他们一万句。像刘福财,我才发现这是聪明人,那么早就到我这里备好了案。换做当初他没打那个招呼,现在才来找我,我肯定是不要的。
我拒绝毛哥。没有办法啊,我是一个生产分队,生产任务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来的人如果都做不得事,难道我来做吗?当然我讲话还是委婉,跟毛哥说明白,为什么不行。毛哥他理解,特别是他猪舍班的人,没有分队愿意要。
毛哥叹气:“改革冒错,我不反对改革,但为什么不留一个猪舍班呢?三个,喊撤销,一口气全部撤销,其实留一个也要得嘛,留我这个小猪舍班,我不怕老弱病残啦,我不怕你手脚有问题啦,一概撤销,这样的学员往哪里去呢?”
毛哥说,他要给我的这个人,时间不长了,他自己早就在学员当中打听,中队三个分队,学员们纷纷告诉他,肖队长这里最好,肖队长对学员好。其次卢队长那里,情愿到其它中队去,也不要去彭队长分队。
“他是慕你的名而来啊。”
毛哥这句话打动了我,最后我点名要的人,就是刘福财和这个人。毛哥把他带过来跟我见面,他瘦瘦的,头发花白,一脸皱纹。他拿出一包白沙烟,不好意思地告诉我,烟刚刚拆开了,少几根——后来有人告诉我,老头子什么都没有,求爷爷告奶奶,拿自己一只未用完的牙膏,跟老乡换了这包还剩一半的香烟。在他递过来的烟盒里,我拿了一支烟出来点燃,其余的还给了他。
分人那天我先不说,果然,彭德胜和卢少爷,他们先挑,连看都不看这个人。我注意到这个人在他们走过来时,有意压低了自己的头。他个子不高,压低头,一头白发特别打眼。他不知道两位分队长,就当他不存在走过去了。
等彭德胜和卢少爷挑完人走了,我看看留给我的这些人:我带过的猪舍班有两个,毛哥这里有两个,段正淳铁哥那里几个,这些人的身体素质,比彭、卢他们要的人差远了。
我其实也不愉快,愁眉不展,我现在接下这些人,将来必须付出代价的。而这些站在我面前的一排人,他们欢欣鼓舞,喜形于色。
这个老学员我忘记名字了,他一进我分队,就和李发远走得近,**脆把他和李发远安排一起,主要是搞搞卫生、捡捡生产原材料,再给他们两个人增加一些临时性的活,不具体做生产。
没想到后来一件事,他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所企分离是分离了,但烈苦烈没有经验,一切还在慢慢摸索当中。作为农业所,田、地、鱼塘分出去了。一个工人承包几十亩水稻,没有机械,也没有牛,稻田怎么弄?**人员是最廉价的劳动力,所以所企刚刚分离,工人的眼睛还盯在学员身上,到了要干农活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动。韩老板眼尖,立刻变通,允许工人暂时申请,调**人员到室外劳动。
我们当然也接了很多农活。有一户农田,在大队后面,每天中队派两个干部,带几十个学员去干田里的活。干部是轮着来的,我跟卢少爷、跟飘落,都带人去过了,这天是跟彭德胜带人。学员也是轮着来的,轮到的这批,连干三天,干完三天后换下一批。
下田对这个老学员是好事,田里的活他是把好手。可第一天下田,他不巧就被田里的碎玻璃划伤了脚,我不知道。第二天去的时候,看见他在路上一瘸一拐,问他怎么回事,旁边的人告诉了我情况。我叫他停下,把脚伸出来,蹲下去看他的脚。这几天气温高,他的脚划伤后带着伤在水田里干了一天,回去后又没有上药,已经感染,伤口处的肉都烂了。
我怪他昨天不告诉我,他嘿嘿不做声。到了地头,他马上下到水田里,我叫他上来他不肯,他说泥巴里凉凉的,感觉还舒服一些。我不准他再做,现在在外面没办法,等下中午吃完饭,中队有干部会来检查,我请干部带他回去,上药、休息。他连连答应,可一直不肯上岸。
中午来的是陈招安,检查这是规定,检查完他就回去午睡,我跟他说了这个事,也把老学员的脚给他看。陈招安不同意,他说肖队长你是见少则怪,在以前,挑塘泥修堤的时候,这样的情况多了去了,他这算什么呀?什么都不算。没关系,你们下午回去的时候再带回去吧。
陈招安走了。
老学员又要下田,我坚决制止。刚才我和陈招安说话时,彭德胜站在陈招安一边,肯定陈招安的意见,这要放在以前,是要照样干活的。陈招安走了,彭德胜又同意我的意见,说烂成这个样子,还是算了,休息吧。老学员只有几天就要解教出去了,他的脚伤成这样,回家的路都走不了啊。我拿着对讲机,呼叫邢医生,这里有学员受伤。邢医生在对讲机里不便拒绝,那样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就不应答。他不应答,我就一遍遍喊;我一遍遍喊他不应答,别人也会知道,他只好来了。他火气冲冲,责怪刚才陈招安回去不顺便把人带回去,这么远害得他要专门跑过来。我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开烟给他抽。他在田间地头给老学员清洗伤口、上药,屁股上打了一针。
虽然很多人认为**所的医生,跟农村以前的赤脚医生水平差不多,邢医生的水平还是不错的,经他这么一弄,老学员几天后伤口竟然治愈了,只是脚还有点瘸,但走是没问题了。他解教我送他到中队门口,老学员望着我眼泪汪汪,一个劲谢谢我。说当初小猪舍撤销,他想死的心都有,他不可能做得好网灯生产啊,而且他怕干部,他不会溜须拍马。做不好要加期,跟干部关系处不好也危险,他不晓得哪一天才能回得去。没想到最后在单边分队,平平安安走了。
老学员打扮了一番,白头发蘸了水,梳理了一下;上下衣服,也是很久前就工工整整压在被褥底下的,一道道印子,看上去道貌岸然,精气神还不错。
我跟他挥手道别。
我佩服邢医生的医术水平,有一件事可以佐证,他治好了我的水土不服。“水土不服”,我在书上见过,现实生活中没看到过。我刚到烈苦烈,过了一段时间身体起了一些变化,手上、脚上,还有小腿,出现了红色的水泡泡。水泡泡一挤,破了,有水流出来,用卫生纸擦干净。我不看医生的,没管它,可水泡泡一直有,持续了一个月,这给正常生活带来了麻烦。有次送学员看病,顺便让邢医生看看我的情况,他看过后马上断言:水土不服。不知道他给我用了什么药?很快就好了。
我不喜欢这个人,但邢医生长处是有的,这不能否认。
就在这段时间,一前一后还走了李发远和邓卷生。
学员走是大队负责。管理科通知大队,大队管教提早几天去管理科拿到“解除劳动教养决定书”回来,通知中队,中队再告诉分队。一般来说学员大概知道自己走的时间,只是不能确定日期。在走之前的半个月里,他们就一直准备着,收拾行李。几乎所有的学员都是什么都不要,半个月前,他们会准备好一套衣服,全身上下,袜子鞋子,准备好。这套东西他们会洗得干干净净,折好,压在床垫下,这是他们“重见天日”那天要穿的。其它他个人的东西,会定好要送给谁。他要送的对象不一定在本分队,倒常常不是在本分队,或者是中队的其它分队,或者是其它中队,为什么送给那个人?只有一个原因,他们是朋友。要不,在家乡他们就是朋友,这次“有幸”在烈苦烈相遇;要不,是来烈苦烈后认识的朋友,像邓卷生和吴寒冬这样,当然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际遇成为朋友的。
走的人留下的东西,是他们用过的破破烂烂,一条毛巾啊,一个口杯啊,裤子衣服等等。别小看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碰到分队里一穷二白的学员,的确能够解决问题的。就说毛巾吧,毛巾多好啊,可以做很多用,洗脸——没有毛巾只好用手洗,烂得厉害的毛巾,搞卫生时可以做抹布——李发远搞卫生没有毛巾,只好用自己的手擦,擦完再去洗手。总之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的,吃过饭的饭盆有用,精心保存的晾衣架有用,特别是棉衣、毛衣、毛裤,烈苦烈的冬天太冷。
这就牵涉到一个问题,是同意学员本人自愿送给谁,还是强制规定只能留在本分队?彭德胜我记得他就是丢下一句话,“留下!”他分队走的人,只好把大部分东西留下。这些留下的东西干部不管的,班组长管,这也是为什么在一个分队,外人很容易看出谁是大组马、谁是班组长的一个原因。班组长把源源不断地走的人留下的东西,自己先挑过了,所以班组长的个人用品是最好的,班组长穿的衣服也是最好看的。
学员不情愿啊,他们背地里像地下党一样,和班组长斗智斗勇,提早把自己的东西送给要送的人。对这个问题我思考过后,决定不强迫,愿意送谁送谁,但有个条件,如果本分队有特别困难的学员,你得给我留一点东西,算帮肖队长的忙。
李发远走,李发远真是什么都没有,但他把御寒的衣服留给分队了。邓卷生东西就不少,他给了很多人,给吴寒冬最多。李发远先走,我提早一天,晚上收工后,说开个会,有个事情要交代一下。大家都选了个地方坐——这也是我和彭德胜不同之处,彭德胜开会,他那边要求整齐划一地坐好,分队没有这么多小板凳,那就一律坐地上。我不喜欢自己坐在椅子上,别人坐地上,所以我随便他们怎么坐,房间只有这么大,我的声音他们都听得到,就行了。
他们都坐好了,只有李发远照常还在摸摸索索,他的卫生还没有弄完,收工后他要搞卫生,他是每天最晚收工的人。
我叫他找个地方坐,他一笑,说没事、没事——平常收工后开会,都是这样的,我们开会,李发远一边做事一边“听会”。我不要李发远坐着听,免得别人都睡了,他还要干活。今天刘小林看出了问题,因为这段时间我一直关注着要走的李发远和邓卷生,刘小林插一句:“肖队长喊你坐你就坐,明天你解教呢。”刘小林是大组马,李发远坐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情绪有点低沉,接着刘小林的话,说:
“李发远明天要走了。我很抱歉,那次和万队长吵架,才看到我们分队有李发远这么个人,李发远以前什么样?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虽然你们是**,我是干部,但人生天地间,何处不相逢?今天我们开个短会,欢送李发远解教。希望李发远这次出去以后,回到江西,靠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劳动赚钱,再也不要到湖南来了,再也不要进**所了。”
我走到李发远那边,给他支烟,打燃火机,李发远连忙推辞,自己点燃。
然后请李发远发言,老同志只是擦眼泪,根本说不出话。刘小林聪明,说代替老杂种说几句——学员一直这么称呼李发远的,“老杂种”在他们的称呼中是个中性词,没有贬义——刘小林的话说得好,李发远看着他那边,虽然他看不清刘小林人,但显然他满意刘小林的代替,他对着刘小林点头,一直点头。
第二天我把李发远送出大队门外,老头子像变了一个人,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也用水打湿梳了——要走的人,头发按规定一样要剪光头的,但所有的干部对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三个月的时间,允许他们把头发留起来——李发远是很帅的,个子只比我矮一点,应该将近一米八吧?我跟他道别,我想到如果我不认识他,陌路相逢,他的外貌我一定不会和**人员联系起来,他哪里像学员?他就是个人山人海中,我们碰到的、多看了一眼的普通人。
李发远掏出一张纸给我,上面留了他的详细地址。他表示只要肖队长来江西,他一定倾家荡产款待。
我笑着纠正他,不要用这个成语。
他话不多,我们互相看着,我也没什么话说。我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他拘谨着任我看。他瘦瘦的高个子,脸又帅,我退后一步再看,这个男人只要不坐牢,应该还有很多精彩的生活要过。我喜欢看跟过我的学员,不管在里面怎么样,出去的时候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跟他挥手道别:“李发远,一路顺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