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车间门口,刘小林就满脸喜色地迎上来,压抑不住的兴奋洋溢在他脸上。我还没进门,被他挡在门口,他拉着我到门外,低声说:“肖队长,梅辉昨天超产了!”
“啊?”我眉毛一扬,这可真是令人意外。
刘小林手上拿着生产记录本,翻给我看。昨天晚上收工后他没有时间统计数字,梅辉也没说。本来生产数字都是马再新质检完以后,过检了他再记录,但梅辉一直到要收工了才交上来,马再新没时间检,所以就没统计数量了。今天早上他们才有时间来算昨天的产量,“喏,”刘小林指着梅辉的记录,我一看,比给他的定额多一串。
“他什么时间做完所有的定额的?”
刘小林说,其实傍晚就做完了,但他没交,催他,他说没做完。
我进去,一眼看到梅辉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刘小林在我边上表功,说昨天他和马再新两个人打车轮战,一个接一个守着梅辉,但他毫不领情,故意做完不交,打了一个超产的埋伏。
我摆摆手,让刘小林去做他的事,我坐在梅辉身边,他边拉单边我们边聊天,我眉开眼笑了一天。这天我不停地表扬梅辉,把他超产一串的事情说来说去。我和梅辉有说有笑,刘小林和马再新捡空,我不在梅辉身边时,他们两个人又嘴不停,轮番向他进攻。
这个说:“你今天不接着超产对不起肖队长啊。”
那个说:“你不要辜负了肖队长的期望啊。”
这个说:“超产就连着来,不要只超一天,超一天有什么意思呢?不如不超。”
那个说:“来来,休息一下,抽支烟。”
他们两个是单边分队的班组长,这么前后左右夹击,最后弄到梅辉向他们讨饶,请他们无论如何不要再说了,他肚子里被他们灌的蜜,已经甜到腻了。
这一天梅辉超产两串。
万事开头难,有了梅辉的超产,分队的情况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各位高手超产的心已经蠢蠢欲动。我抛开梅辉,又对陈国保向建超进行个别谈话,到了梅辉超产的第四天,陈国保憋不住了,也跳出来,他的产量并且超过梅辉。我抓住这件事做文章,因为气氛已经形成,终于搞得陈国保和梅辉竞赛起来。我自掏腰包,买了一条“相思鸟”,对每天的第一名奖励一包烟,二三名分一包烟。
一包烟对学员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实惠。他们在**所干活,干多干少,与教期有关,与物资无关。干得多少坐几天牢,干得少多坐几天牢,多和少,都是遥远的事情,**期限三年,坐牢的时间是缓慢凝重的。
而物资就不同了,看得见摸得着,日常生活必须品,给他们的是直接的刺激。但我这么做是一时兴起,如何维持?维持不了的。我不可能一直拿自己的工资去帮他们买烟,我自己都过着紧巴巴的日子,怎么办?
刘小林开头对我买烟的事情一半支持一半不支持,支持,他知道奖励烟的效果;不支持,正因为无法持续。分队是没有任何经济支配权的,别说分队,中队也没有经济支配权。韩老板上台后的一个要紧动作,就是卡死了经济支配权,报账到达五千的,要有他的签字,否则财务科不认。这一招卡死了“**领导”:所领导、科室大队领导以及中队。
五千,对于我们分队长来说不啻天文数字,如果一年我有五千的开支权,激励学员的方法就多了去了。分队长带动生产,没有经济权,所以只能在两个东西上耍花招:一是教期,二是动手。
教期在网灯生产刚开始的一年,基本上属于乱搞,韩老板对此明里反对,暗里支持,因为他不想拿钱出来给干部和学员,管干部有纪律,管学员就用教期。大部分学员每个月拿15天的教期奖励是没什么问题的,像彭德胜的土匪,一般每个月都有20到29天的奖励——29天是上限,因为30天算一个月,而一个月的奖励审批权在省局,所里没有这个权限。
这么搞,头一年问题不大,教期是唯一刺激学员生产的手段,大幅度的奖励,确有它的效果。到第二年过了一半,问题就出来了。
首先是管理科受不了。**所接收**人员,本来叫“收容”,收容的意思,是指别人送来,你接收。但后来变了,公安不送,羁押在他们自己的收容场所,**所要想得到**人员,要到公安那边去走关系要人。大幅度的教期奖励,导致**人员大部分提早解除了劳动教养,这就要多去要人。这个事是管理科负责的。
其次是中队、分队受不了。网灯生产有一定的技术要求,培养一个熟练工需要时间,当一位学员练成了高手,这时候他却要走出高墙了,高手流失严重。跟熟练工流失相对应的,是大量新入所的“101”,他们不了解网灯生产,一切从零开始。
陈国保一直是我的高手,一直有超产,不是胡家堂后期弄得分队死气沉沉偃旗息鼓,超产者总被讽刺挖苦,陈国保不会不超产的。
梅辉的出现仿佛一阵旋风,带动了我分队一片超产风,生产形势大为改观,蒸蒸日上。自胡家堂事件后笼罩在分队头上的乌云一扫而空,抑郁的心敞开了窗户。每天我一进车间,学员们抬起头,给我一片好看的笑容。我给梅辉取外号“梅超风”,从此学员都叫他梅超风了。
有个问题要解决。梅辉从卢少爷那里过来,中队给他定性为“危难人员”,危难人员是不能享受每个月5天的正常奖励的,必须取消危难人员的定性。这事归陈招安管,我找了陈招安。陈招安首先肯定梅辉的表现,转变确实大,应该取消。但他话锋一转,问我想过没,现在就取消梅辉的危难人员,他从卢少爷那里过来才多久?这叫卢少爷怎么想?是你的工作能力比卢少爷强吗?
我完全不能理解陈招安怎么这么来看这件事,我相信卢少爷那里是没问题的,我找到飘落反映情况,飘落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飘落说梅辉以前在五大队表现极为恶劣,正是在陈招安的手下,所以梅辉在卢少爷这里表现恶劣时,陈招安是有点沾沾自喜的。谁想得到?一个麻烦人物丢到你这里来,好了!翻天覆地变化了!你叫陈招安怎么想?是你的工作能力比陈招安强吗?
“那怎么办?”
飘落说不着急,凡事不着急,慢慢来,我支持你,啊。
梅辉的剩余时间其实不长了,不取消这个“危难人员”,影响也不大,可以“堤外损失堤内补”,给足他生产方面的奖分,只是我觉得对不起他。没想到有一天在跟他聊天时,他忽然说:“肖队长,给我个组长当当吧,我没多久时间了,我还没干过班组长呢。”
看着梅辉的表情,跟平常没有两样,我学着飘落回答他:“可以的,不着急,啊,我们不着急。”
其实我需要增加一个质检了,随着产量提升,马再新早已忙不过来,但是增加一个脱产人员,对产量会有影响的。还有其他高手会怎么看?分队跟我那么久、表现很不错的学员会怎么看?比如红毛。我在用不用梅辉这件事上犹豫着,其实当时其它中队、分队,增加班组长的情况已经普遍了,很少分队像我还是保持两个班组长。
看梅辉,说过这话好像忘记了,再也没跟我提过,倒是我犹豫了好几天。一天分队开会,我在会上讲着其它事情,可梅辉这个请求反复在脑海盘旋,突然我宣布,梅辉提升为质检。
学员们发出一阵欢呼,刘小林马上反应过来,走过去捅捅梅辉,梅辉一脸茫然,刘小林满脸堆笑,叫马再新:“还楞着,快把梅组长的货收了,成品入账,原材料收到我们那边去。”
梅辉看着他们收东西,半站着,指着自己问:“我吗?肖队长?”
我点点头。看见低着头的红毛咬着牙。我对红毛确实亏欠了,这个时候真要增加班组长,怎么说该增加的也是他啊。以后再说吧。
有了两个质检,班组长的空闲时间就多了,有时候我很无聊,想下盘棋,问刘小林哪里有象棋,刘小林说肖队长想下棋啊,我来想办法。不知道他想的什么办法,真弄来一副新象棋。刘小林不下,马再新直甩头,马再新叫梅辉陪我下,梅辉要检的产品他来检。梅辉就和我下棋了。
我们下棋的地方就在车间,刘小林调整了一下,在离进车间门最远的靠窗角落,挪出一块好地方。这个地方**边的窗,窗户上挂着学员床单做窗帘。斜对着进来的南边的门,在这边的铁架床上,也挂上一块窗帘。我不下棋,两块窗帘都是拉起来的,这块地方跟其它地方一样。每当我一过去,喊一声:“梅辉,”就有人拉下窗帘,外面的人看不到这个角落。
我开始下棋的时候,刘小林会安排一个人坐在进门的门口拉单边,领导来了,这个人喊一声:“肖队长!”听到喊,我马上走入学员当中,梅辉则把硬纸板画的棋盘一掀,棋子塞入叠好的被子里,棋盘反过来靠墙立着,就是一块纸板。
梅辉快走了,下棋跟他聊天,聊得最多的,是他出去以后的事情。我对**人员不了解,不知道**人员的情况,可听其他学员比如邓卷生他们说,**者是被判了死刑的人,没有人能够戒毒,他们是往死路上走。
“电视剧《霍元甲》里面,霍元甲被赵倩男他们关起来,不是戒了吗?”
“那是电视呢肖队长,你是讲霍元甲在那个小房子里痛苦得死吧?那是身体戒毒,身体戒不难。”邓卷生也跟我抱怨过,他对我一心一意这么久了,怎么组长给梅辉不给他?
“不要用‘一心一意’好吧?”
邓卷生说像梅辉这样的,应该坐牢很多次了,进**所之前,看守所、强戒所,没少进去过,电邓卷生断言,梅辉这次出去,不要多久就会重新进看守所或强戒所。他的话让我忧心忡忡。
我很为梅辉担忧,他是我全面接触的第一个**的**人员,这时候还没有“**戒毒”的概念,**场所对待**的**人员,是按照一般的**人员来管理的。**制度规定,**人员刚入所,要经过一个月的“入所教育”,才放到生产岗位;出所前一个月,要进入“出所教育”阶段。出所教育的重点,放在帮助他们了解社会、了解政策上,他们经过三年**生活,确实与社会脱节严重。可制度规定是规定,没有哪个**所这么做,人一进来就投入生产环节,明天就要走出高墙的人,今天还在生产环节加班加点。
我和梅辉聊了很多,他说他戒得了,他才刚刚玩**,他不会吸了。这次**让他受益匪浅,重要的一点,他发现付出会有收获。他还年轻,二十一嘛,他说他还有希望。
解教之前,有次下棋他欲言又止,问他想讲什么,半天逼问之后,他才说,他喜欢我,诚恳地和他谈话——
吓我一跳:“不要把话断开,这样会吓死人的!”
他笑,也不是没有别的干部这样和他谈过话,但是别的干部谈的时候,不知道哪里的感觉不对?他叹息一声:“可惜啊肖队长,你是干部我是学员,如果在社会上,可能我们会成为朋友。”
——和**人员成为朋友?大概这是永远不可能的。干部代表着法律,是管理者和教育者,**人员是学员,是被管理、被教育的对象。
到我分队后,梅辉家里从来没有人来看过他,梅辉走的那天,刘小林他们给了他一包好烟,他在中队碰到哪个干部,就递一支烟。大队管教股来人带他出去,迟迟不来,飘落那边找我有事,等我忙完过来,梅辉已经走了。
我追到大队铁门外,门外没有他,我知道他被大队带出来时,他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一定在往院子里看,他没有看到我,就像我现在没有看到他。我能猜到当时的情景,他滞留门口想等我,但门口是不允许滞留的。他等等,只好走了。
**所流行一句话,**人员是**三年,**民警是**一生,**民警是铁打的营盘,**人员是流水的兵。回到中队院子,我抬头仰望参天大树,多少次我和梅辉在这树下聊天,他在这里给我唱过《冰雨》:“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眼前的色彩忽然被掩盖,你的影子无情在身边徘徊。”
他的笑容是羞涩的,他长着一张古天乐的脸,说着常德口音的普通话,他还是个孩子。梅辉走后的几天我心情低落,飘落笑我:“你是不是有毛病?一个流子走了,搞成这样?我不知道梅辉对你有什么承诺,我告诉你,流子基本上无情无义,跟婊子一样。他们在这里因为需要干部罩着,所以对你好得不得了,他们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振作起来!梅辉已经跟你无关了,永远无关了!”
飘落的话如醍醐灌顶,我彻底抛开了梅辉,也不下棋了。但不久陈招安一件事,又把我拉到了梅辉身上。教育科搞一个全所的“个别谈话教育”演讲比谁,以个别谈话教育为形式,阐述干部对学员教育的成功经验。这样的事都是陈招安的事,那天我看到陈招安在办公室写这个东西,还只刚刚开了头。陈招安抱怨说他一个中队副中队长,事情堆积如山,飘落什么都不管,分队长也什么都不管,他哪里有时间啊。
我看一下文件,大题目教育科拟了几个,我看见一个题目叫做《试论放下**人员的心理包袱轻装前进》,马上想到了梅辉,沉吟不语。陈招安见风使舵,鼓捣我来搞这个演讲比赛,我稀里糊涂答应了,把文件带回家。我写梅辉的事情,把个别谈话促使他放下心理包袱作为核心,参加了比赛。我熟悉了稿子,基本能够背出来。别人都是用方言演讲,不好意思用普通话,站在台上那一刻,我临时改变主意,用普通话演讲。我以韩所长强调的大力发展网灯生产为引导,谈我怎么使一个被定为危难人员的学员放下包袱,成超产明星。我得了比赛的第二名。
事后有人告诉我,当时的分数统计我是第一名,第一名最后给的是我们大队四中队中队长。这个第一名是教育科科长决定的,教育科科长所企分离前,是我们大队的教导员。四中队中队长,包括飘落,是在他离开大队前提拔的。
事后才知道,这次比赛不是所里的事情,是局里的事情,全省每个所都搞了同样的比赛。各个所的比赛搞完,派前二名参加局里的比赛,并且所有前二名,在全省各所巡回演出。
我是第二名,但我们所去参加局里比赛的是第一名和第三名。第一名不说,当然要去,第三名之所以去,是所里想照顾他。
有人告诉我,那天听演讲比赛,韩老板在台上一直闭目养神。我上台,是第一个使用普通话演讲的选手,韩老板睁开了眼睛。我的演讲里提到了“韩所长要求”,他们说韩老板身躯前驱,认真地听我的演讲。
他们说全所这么多选手,只有你一个,让韩老板认真听。
这个演讲对我最大的收获,就是梅辉从我的世界离开了,就像他没有来过我的世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