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的温暖来得突然,突然就觉得晒在身上的阳光,像被子一样暖和,里面的衣服穿不住了。夜里猫的叫声撕心裂肺,树上和草丛间,飘荡着暧昧的气味。鸟飞喜欢成群结队了,上百只鸟犹如云片,飘在高树之上,忽而西东。
春风已经浩荡,天花板上我最亲密的邻居们,它们也开始浩荡,千军万马,兵团集结,从屋顶七八十米远的最当头,轰轰烈烈跑到这边大队会议室最当头。我猜它们年轻鼠居多,数量在200到300之间,奔跑是它们的一种游戏,或是锻炼身体的方式,应该不是为了觅食。因为两边跑,仿佛一个起点一个终点,到我房间这个中间位置时,它们根本不停顿一下。到了终点,稍作停留,又把终点当起点,返回来再来一次。它们这样玩耍,对我的影响只有一个,因为天花板上面厚积尘土,这急骤的马蹄声落马蹄声起,厚积终于薄发,灰尘悬空飘落,洋洋洒洒,我床上的空间仿佛红尘万丈。
我离开床站远一点,无奈地看着灰尘飘飘荡荡。必须有所改变了,不改变,毋宁死。
我到后面的两栋楼看过几次,也了解了一些情况。这两栋楼的房子,分两种结构,一种是大套间,一种是小套间。大套间有两间卧室,一个大客厅,一个小客厅,厨房卫生间和阳台。小套间是一间卧室,一个大客厅,一个很小的饭厅,厨房卫生间阳台。
住这些房子的干部职工,要出租金给单位,租金每月在工资里扣,大套间一个月7块钱,小套间4元。很多房子都空着,里面的东西也搬空了,只是门上还挂着锁。要想住这些空着的房子,同事告诉我,最好是找到它们原来的主人。所企分离它们原来的主人离开二大队,到别的大队或场部去了,他们在那里住了新的房子。我如果找到原主人,并经过同意,把锁撬了,就可以了,反正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但我一个新来的人,它们的原主人一个都不认识,怎么找?卢少爷告诉我,只管跟大队领导讲,这是大队应该管的事,哪里自己的干部住办公室,调走的干部不住了还占着房,说不过去嘛。
我就去找了大队领导。
大队长于礼来早就对这个问题很反感了。所企分离弄了这么长时间,走掉的人大队已经一一联系过,希望他们把房子退出来,可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拒绝,于礼来心里早憋着火。我这次一找大队,于礼来正中下怀,立刻同意了。他带我到最后面那栋,东边最当头,一个楼道下面两套、上面两套,左边是小套间,右边是大套间。现在这四套房子,只住着一对老夫妻,他们住在二楼右边的大套间。二楼他们对面的小套间空着,一楼两边的大套间、小套间都空着。于礼来把一楼的小套间给了我。他说:
“楼上两位老人住着大套间,但小套间长期没人住,所以他们在小套间放了杂物,不是占有,可叫老人把东西搬走也说不过去。就是他们愿意搬,老人行动不便,一个月可能都搬不完。一楼的大套间是洪医生的,洪医生的东西好像还没搬空,你拿小套间吧,小是小点,你一个人住也够了。”
我真心不嫌弃,小套间我也无比喜欢啊,对于礼来满心感谢:“那这锁——”
“撬了,你把它撬了。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大队叫你搬的。无法无天嘛,自己不住,占房子干什么?队上那么多年轻人还住在五大队不肯搬过来,为什么?不就是嫌弃办公室住人不方便,要水没水,要厕所没厕所,确实是不方便嘛。如果这些房子能够让大队干部正常使用,他们早搬过来了!”
于礼来告诉我,选一个有空的日子,请一个干部帮忙,两个人带几个流子出来收拾一下房间,随时可以搬。
我这个兴奋啊,简直兴高采烈,感激的话说不完,和于礼来分开,马上进院子找卢少爷,告诉他我要搬家了!
卢少爷让我别急,搬家之前,很多事要做呢,第一是检查线路,按他的经验,这套房子里的线路肯定是没了,要重新走线。
我无法理解,线路没了?电线吗?为什么会没了?什么意思啊?
卢少爷跟我解释,原主人搬走,他会把他需要的东西拆掉拿走,一切,只要他需要的东西,都会拿走。电线是金属线,公家没有的,要自己到外面买,既然要自己花钱买,不拆掉不是傻?
我还是难以接受,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荒唐奇怪的事情,房子是单位的,住了一段时间搬走,搬走就搬走,还有人会再住进来,再住进来的人,也需要电线啊。我问一下卢少爷,这套房子的原主人是谁?是民警吗——民警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吧,把电线拆了?
卢少爷说是民警——他要我不管细节,民警不民警,跟拆不拆电线没关系,民警不拆电线自己买线,民警的钱不是钱啊?卢少爷温暖地告诉我,我搬进去需要的东西,我不要费心。五大队撤销,他在那边能捡的东西都捡了,放在五大队那边的房子里,下次带过来,什么电线啊、风扇灯泡啊,桌椅板凳,基本上他都有。他没有的东西,那只能我自己花钱去买。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卢少爷,深刻理解了他为什么理直气壮地支持拆电线的事情。
卢少爷叫我挑几个学员,中午去搞卫生——为什么要中午?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中午做事,中午我雷打不动一定要睡午觉的,不睡午觉,下午我会无精打采——卢少爷解释你真什么都不懂,中午才有水啊!烈苦烈的自来水,没有接通县自来水厂的自来水,从创所之初至今,用的都是地下水。大队早、中、晚三次抽水,每次通水一个半小时。不管大套间小套间,家家户户都建有水池储水。新搬进去,要抓紧来水的这一个半小时,搞卫生、清理储水池,还要把电源线路走好。
这些人里面,走线的人卢少爷已经帮我准备好了,他叫我带三个搞卫生的就可以了,人要勤快会做事,我选的是邓卷生、吴寒冬、红毛。
大队规定,带学员出去要报告,不管几个学员,哪怕一个,都需要两个干部带,这是所企分离以来的新规定,以前一个干部带就可以了。这天中午来不及吃饭,十一点半我们就带人到了我的新房子,没想到卢少爷为我准备的走线的人是胡家堂。很久没见胡家堂了,他看上去人还不错,他不是大组马了,现在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员,态度端正。卢少爷要他叫我,他就叫了我一声,声音也平和安定,这真让我高兴。
撬锁的是红毛,他拿把起子,随便几下,就把挂锁撬了。
一进房子,全部由卢少爷安排。原主人走线,基本上是走的墙上,线路被扯掉,墙上到处留下扯掉电线后的沟,卢少爷说没办法,我们只能照原主人的样走明线。胡家堂来走线,卢少爷要一个人专门搞储水池,我选的邓卷生。储水池外面贴了瓷砖,里面水泥抹的,疙疙瘩瘩不平。吴寒冬和红毛从厕所往外搞,墙上地上,垃圾一桶桶地倒出去。水来了,哗哗的水响听着让人真高兴。我放了一包烟在窗台上,要他们自己拿着抽。
胡家堂走完线,试了灯泡,试了墙上的插座,电都通上了。他又把那些线沟边的灰尘抹掉,在沟上贴透明胶遮住,线路算是好看了。难搞的地方有一个,厕所顶上,楼上下水道的弯道,那里可能漏水,原住户用很多层很多层透明胶绑住,像悬在头顶的一包东西。卢少爷说这个工程大,我们也没有水管弯道这些材料。他叫红毛清洗后,站在下面看,略微有点滴水,说算了,这里只能以后再说。
最脏的地方是储水池,邓卷生从进门就干这个,干到最后,他还不满意。水泥抹得再平,细看,抹平处是由无数的沟壑组成的。水不干净,每一条沟里都聚集着细小的灰尘。这些灰尘抹是抹不到的,要用水冲。水冲还冲不干净,邓卷生丢掉堵蓄水池排水孔的旧毛巾,拿一块新毛巾堵住,然后放水。他想放满水再去擦洗,可是卢队长骂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水只放一半,他趴在池边,上半身弯下去,把一池清澈的水擦得昏黄,再全部放掉。
一直没有搞到邓卷生满意的程度,其实我觉得不错了,新放的水看上去好好的,但邓卷生说还要擦洗,一擦洗,这些水又会变脏。
“要是里面能够贴瓷砖就好了肖队长。”邓卷生遗憾地对我说。
外面有个阳台,对,一楼,搞个阳台,怪怪的。吴寒冬把原主人放在这里的东西清扫一空,阳台塌了一块,红毛说他会泥工,以后弄点水泥沙子,他来砌几口砖,就好看了。
卢少爷的意思,要我过两天,等房里的水干了再搬,我怕麻烦,现在就要搬。于是四个学员,又跟我到前面大队办公室我的住处,我的东西不多,他们两三趟就搬完了。
我们把人带进去,很抱歉都没有时间吃午饭,卢少爷还饿着肚子,学员这边没问题,我事先叫刘小林给他们打好了中饭,留在那里。卢少爷和我一起吃碗方便面,铁哥下午来办公室了,看我们吃方便面,问清楚情况,铁哥说太要不得了,肖斌你太要不得!卢少爷什么人?我们从来不敢叫他帮忙。如果要卢少爷帮忙,没有九十十一个菜,谁敢叫他?你倒好,一碗方便面。卢少爷附和铁哥,强调连方便面都是他分队的学员提供的,是他请肖队长,不是肖队长请他。
于是就说到了上次卢少爷请吃饭的事情,铁哥问按那次排好的顺序,轮到谁请了?卢少爷说铁哥上次定的,他之后是飘落,然**斌、若欢。刚好飘落进来,飘落说这个顺序有问题,问题很多,不管有多少问题,可以肯定的是今天吃饭,当然是肖队长请客,肖队长乔迁新居嘛。
他们开始讨论,在哪里吃饭、叫什么人?人好说,没有外人,就是四男一女,四男已在此,请卢少爷马上通知若欢,一女就有了。上班时间,卢少爷用中队电话拨了若欢办公室电话,一说,若欢有事推辞不能来。但卢少爷这张嘴,真是巧舌如簧,若欢拒绝三次,卢少爷说第四次,若欢拒绝九次,卢少爷第十次恳请。若欢那边办公室还有同事,她不能老是讲电话,终于同意。然后若欢问吃饭的地点,地点我们还没有商量出来,卢少爷叫若欢下班回家换衣服,到中队来集合。
本来没什么地点好讨论,没有吃饭的地点嘛,只有大队路口那个小饭馆。如果不愿意在小饭馆吃,就要像卢少爷上次那样,点好菜,然后端到卢少爷房间、或者我的新房去吃。我们基本上是这个意思,可是铁哥不同意,说老是在谭平(小饭馆女老板)那里吃,就那几个菜,跟吃食堂差不多,不行。这样没得选,飘落就要铁哥拿主意,铁哥大手一挥:
“去城里吃啰。”
“啊?”
我们都吃一惊,城里?那就不是一点点事情了,怎么去?怎么回?吃个饭就回?还是再加节目?飘落和铁哥还好,我和卢少爷还有分队要带,晚上还要生产,这又怎么办?无数的问题,铁哥再次大手一挥,都不是问题,去了再说。
我们当中,只有飘落住在城里。烈苦烈在城里有块地,最早买那块地,烈苦烈办了个汽车维修厂,带着学员在那里修车赚钱,那时候**是允许外劳的。后来汽修厂不搞了,建了房子,一些人住过去了。接着又建了房子,飘落他们住过去了。这块地有个内部的总名称:蓝盾。现在有三栋房子,最早的那栋是二层楼的,飘落他们那两栋,是五层楼的。围墙围起来,也是一个院子。
去也没问题啊。飘落有摩托车,我过年回株洲,骑了自己的摩托车来。两辆摩托车,一辆飘落铁哥,一辆我、卢少爷、若欢。
吃完饭干什么?按照铁哥飘落一般的套路,当然是打牌,可今天的五个人,只有他们两个打牌,我们三个是不打的。那干什么?卢少爷说唱歌,去卡拉OK,肖斌答应了若欢请她唱歌的。唱歌只有铁哥反对,他从来不唱歌的,飘落也没唱过歌,但他愿意一试,这么说好了:吃饭、唱歌。
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歌唱完了怎么办?飘落想回家住一晚,明天再回烈苦烈,可这样又有问题,铁哥和卢少爷不会骑车,我一辆车不能载四个人。铁哥和卢少爷也不是完全不能骑车,铁哥是骑得少,晚上,一路全黑灯瞎火没路灯,他不敢骑。卢少爷骑过多次,但他是烈苦烈有名的摔跤大王,三次骑车里面,总有两次要摔的,自己摔,鼻青脸肿,后面坐的那个人,摔得更厉害。
飘落坚持要回家。虽然他的家在城里,老婆带着孩子在家里,可他在队上工作,不像科室那些人,那些人是天天坐单位的交通车,早上来上班,晚上回城里。飘落一般的时间都在烈苦烈,队上事情无数嘛,难得有次机会临时去了城里,还不回家的道理,又不是大禹。
他愿意把车给我们,他说肖斌回来,还是一辆车三个人,他的车,铁哥或卢少爷哪个一个人骑,明天他**通车过来。事情僵持不下,铁哥大手一挥,搁置争议,去了再说。
OK!那就去吧。分队交给今天值班的民警,我和卢少爷又跟自己的大组马交代几句,飘落向大队领导打招呼,今天回家有事,所有事情安排好,我们都换了便装。大队路口来来往往的同事看见了不好,我们骑两辆摩托车,到大队猪舍路口等若欢——这个猪舍在路边进去一点,就是以前铁哥和段正淳带班的那个猪舍。铁哥带着飘落到猪舍去坐等,我和卢少爷在路口等。
若欢终于来了,她觉得奇怪,她以为是在二大队吃饭,看我们等在这里,还有摩托车,她问这是要到城里去吗?
我跑去猪舍叫了飘落和铁哥,“乡下人进城啰,”飘落高声喊。才出烈苦烈,就不是水泥路,十公里长的路,没有一节是平的,到处坑坑洼洼,摩托车一直在混混沌沌中颠簸,好像天地初开,一切未明。
这样不断起伏的路,加上路边无数插上来的小路,突然有摩托车从小路上冲出来,我需要紧急刹车。一紧急刹车,若欢就叫着撞到卢少爷身上。
卢少爷开心地跟若欢说,他之前没有跟肖斌有过任何别有用心的交代,要肖斌故意这么弄,这不是他的错。他们两人打情骂俏,虽然跌跌撞撞,一路却尽是欢声笑语。
我都没有这么多钱,问卢少爷借了点,我们五个人度过了特别愉快的一夜。若欢的歌唱得真好,很有感情——对歌唱得好不好,我只有一个标准,就是有没有感情,声音再大,飞入云霄,没有感情也无聊啊,费那么大力气干嘛呢?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穿便装的若欢,她外面穿着深色的毛衣背心,里面是白色、领子翻出来的长袖。她头发扎起,一个马尾巴。她的眉毛长长的,弯一下,深情的眼睛在发光。
不能不令人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