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身体发热,猪舍到了。烈苦烈有好几个猪舍,这个猪舍,是种猪场——种猪是指专门用来繁殖的公猪和母猪——我们先进杀毒室,在紫外线灯光房里待几分钟,用光线杀掉身上可能携带的细菌。再在地上的消毒池里,把鞋底踏入水里。我们带来的学员每个人在这间房里都有各自的套靴。他们要换鞋。
猪舍里有三个人,一个干部叫刘胜利,他是猪舍负责人;一个工人叫许文龙,他管理猪饲料;一个外请的老农民,他打杂,什么都干。学员已经很熟悉自己要做的事情,他们进来后就三三两两分开了:打扫卫生的两个一组,分别去不同的猪舍;领料的跟着许文龙走;老农民带几个人去搬东西,等等。徐宁带着我去办公室坐,他自己带了被子,加茶叶热水,刘胜利给我倒了一杯水。
“学员都走了,我们不跟着?”聊天很无聊,虽然还只聊了几句,我就觉得刘胜利跟我不是一路人。他总是打趣徐宁,好像他站在高处,我们低在尘埃。我不喜欢这样的谈话,徐宁又不说话,只有刘胜利喋喋不休。
徐宁叫我放心,不要管他们,该做什么他们都知道,没事。
我不愿意待在办公室坐着,问刚才那个人——徐宁说叫许文龙——我问许文龙在哪里?徐宁带我出来,指着那边,告诉我仓库在那里。
我到了许文龙那里,夏科和另一个学员正在抽烟,看见我进来,马上动手做事。许文龙和我打招呼,拉开闸门,饲料从方形的管道内“梭梭”地滑下来,两个学员拉开蛇皮袋的口子,接住饲料。
许文龙边干活边笑我:“你们来了,我们就没事做啰,你们把我们赶跑了。”我不懂他的话,许文龙解释:
“本来我们和你们一样,穿着制服带流子(流子,**场所语言,干部对**人员的俗称,是个贬义词),你们一来,所企分离,我们要自己做事了。”
我理解了许文龙的意思,他是说以前烈苦烈工人也有民警一样的执法权,所企分离,工人从执法队伍中分离出去。我们的到来,增加了烈苦烈的干部编制,形式上看,好像我们赶走了他们。我笑,告诉他我当了十年工人。
“别的单位好一些,在**所,工人比不得干部。以前无所谓,我们也发制服,也带流子,这以后,就只能你们带流子了,我们没有这个权力了。其实咧,我不相信,你带班(带班,**场所语言,指直接管理**人员)未必带得比我好。”
我承认我刚刚接触**工作,我以前在的那个单位是女所,我们男性工人跟女**人员几乎完全没有接触。警校实习期间,虽然有接触,但我不是带班的,女子所带班的都是女民警。
“所以啰,这不是浪费?我带班带得比你好,但现在我不能带班了,你来带班,不就把我浪费了?”许文龙忽然一推,把弯着腰的夏科推着倒退了几步,因为夏科听我们讲话,手偏了,饲料掉在地上。
夏科陪着笑,用手捧着,把地上的饲料捡起来。
“带学员没别的,就是这个,”许文龙举起一只拳头:“我不敢说自己是最好的,但我对学员确实不错,像他,要是别的干部,一脚就踢过去了,我只推他一下。流子什么都不服!只服拳头,”许文龙笑嘻嘻地:“这算你到烈苦烈的第一课,我是你老师,免费啊,免费教你。”我不想再和许文龙多话,借口到别的地方看看,要出去。许文龙叫我等他,等他把这里的事情弄完,他当我的向导,我呵呵着出来了。进了最近的一栋猪舍。
我不是没和猪打过交道。我父亲在世时,为了增加家里的收入——我家有三个孩子,父亲喝酒抽烟——父亲工作之余也养了几头猪,我帮父亲挑过猪食。但是,几头猪和几百头猪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别看猪舍被学员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是猪舍里面的气味铺天盖地,学员习以为常的样子,我却五内翻腾,立刻打哇(打哇,烈苦烈所属县城本地话,指呕吐)了。
我不是一个很快能适应环境变化的人,来到陌生的烈苦烈,它的贫瘠让我心理上极为抵制。在猪舍干了两天,猪舍是我最反感的地方。
这个猪场有三栋房子,分别喂着三种不同类型的猪。一种是配种后生出来的小猪,小猪在这里长大,送到别的猪场去。一种是等待出栏的,就是马上要宰杀的。还有一种是用来配种的,叫“约克”吧?这种红毛猪,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猪。我从来不知道猪可以长到这么大,体型几乎和小一点的水牛差不多。
说到气味,三种猪里面,最难闻的是小猪,我根本没想过此生要第二次再踏进小猪猪圈。
俗话说“柿子专挑软的吃”,三种猪,气味相对好一点的是等待出栏的。我想,我已经被分在猪舍工作,那么进入猪圈,是我应该做的事——虽然我不知道进去干什么,但是猪圈都进不了,好像说不过去。包括徐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随便进入猪舍,只有我万般为难。为此我使出了进特别肮脏的厕所的伎俩,拿一支烟,翻起嘴唇,把烟夹在鼻孔下面。这样鼻子闻到的气味,就是香烟的气味。猪圈门口挂着棉被做门帘,我夹着香烟,先深吸了几口气,猛地掀起棉门帘,就往里面冲。
猪圈的设置,左右是猪舍,中间几十米是过道,我原本计划冲到过道中间,哪知道进门不到两米,肠子已经翻滚,只好忙不迭地跑出来,第一次进猪圈惨败。
在门外,我一边吸烟,一边找理由。我要在猪舍干多久?一个月、一年?难道接下来的一个月、一年,我一直站在门外?我刚刚来烈苦烈,这是我的第一个工作岗位,第一个岗位必须干好,干好就必须进猪圈。那么,没有能够进猪圈的第一步成功,以后别再谈什么成功了。怎么办?进去!
我深吸好几口气,掀门帘、冲锋、脚不点地、什么都不顾,流星赶月一样,只顾往里面冲,一直冲到了猪圈中间。这里光线阴暗,只有猪吃食的吭哧吭哧声,和猪鼻子里发出的哼哼声。我敞开喉咙呼吸,大口大口,把自己根本不能接受的空气吸入肺里。我不知道这个时间的过程有多长,但奇迹出现了,开头那不能忍受的气味,居然消失了。我不相信,试着正常呼吸,是真的,没啦!这里的气味跟外面比起来,只微微有点重而已,其它没什么呀!
回到猪舍办公室,忍不住跟还坐在办公室的徐宁说刚才的感受,徐宁摇摇头:“何必呢?认真干嘛。”烈苦烈刚刚开始搞所企分离,室外劳动转室内劳动,大队撤销合并,猪舍所在地,是原来的五大队,而徐宁本是五大队的人。二大队那边,已经给他安排了新房子,他像以前五大队的大部分干部一样,在这边住惯了,都不愿意过去,还是住在这边。
昨天我去了徐宁的房间参观——他不同意,因我要求强烈,他只好同意——我们带人过来,先没进猪舍,先到他这里。他的房子挨着猪舍围墙边,是五大队的干部宿舍,平房。房子被参天巨树包围,树高出房顶很多很多,斜面的屋顶上集满了厚厚的树叶,树叶只怕比砖还要厚。一只猫在房顶的树叶上沙沙走过。
这跟我在二大队分到的房子不可同日而语,相差太大了。我二大队的房子是大队办公室那一栋,就一间,没有厨房卫生间,没有客厅卧室,什么都没有,空荡荡一间。而徐宁这里是小套间,两个卧室一个客厅,当然还有厨房厕所,我看得羡慕不已。徐宁说你看,如果我们搬过去,住你那样的房子,谁愿意呢?
这时五大队撤销不久,原来住在这里的干部职工,差不多都还是住在这里,搬过去的只有一两户而已。徐宁介绍说,搬过去的人是拖家带口的,大队在那边给他们安排的也是套间,像我和你这样,一个人在烈苦烈的,没有套间分。也不是没有,二大队三栋房子,第一排平房是大队办公室,二排三排两层楼都是套间房。很多套间房没住人,原来的主人有些早离开二大队了,有些是这次调整走的,可他们都不交钥匙,还占着二大队的房子,所以大队干部房子很紧张:
“等他们交了房子我再搬。”徐宁笑着说。
徐宁的客厅里靠墙,摆了一面墙那么多的方便面盒子,都是空的。昨天我不理解,一个人再能吃,怎么能吃完这么多方便面呢?这些方便面,是软包装的那种便宜面,不带盒子的。今天我冲进猪舍里面,头一个让我震惊的就是,夏科和另外一个学员,各自一个碗,放在过道边的围栏上。围栏这边是过道,那边是猪舍,他们的碗上盖着盖子,里面冒出热气,方便面的气味很明显,原来徐宁那些空盒子的方便面到了这里。猪舍里面有电烧热水,他们泡面,然后干活,再来吃。隔着一道矮矮的水泥围栏,他们在外面吃,猪在里面吃。
夏科不知所措,慌张地看着我,都说不出话。从他的表现来看,我估计这是违禁的。我揭开盖子,这种方便面只有一个食袋,装的盐和味精。
夏科说不出话,另一个学员反应还快,他端起自己那一碗问我吃不吃?我问他,在院子里不是刚吃的早餐吗?怎么现在又吃?他说因为要出来,所以他们没有吃早餐。我又问队上的早餐今天吃的是什么?他说跟平常一样,腌菜汤和饭。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刚刚拼了命,才适应这里恶臭的空气,而他们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和猪一起,吃着最廉价的方便面。
我叫他们别急,吃完再干活,我出去了。在外面我想,这明显是违禁的事情,所以昨天徐宁不告诉我他为什么有那么多空方便面箱子。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违反了什么?后来才知道,民警不能和**人员发生金钱关系,学员从干部那里得到方便面,干部不会白送的,要卖钱,这就发生了金钱关系。这是我在**所第一次接触到的违禁事情,在举报和当做没看见之间,我选择没看见。徐宁赚钱不赚钱我不管,学员吃个方便面,应该允许。
出来后我没有跟徐宁说这事。
下午带人回来,飘落在办公室叫住我,他说五大队猪舍那边我不要去了,从明天起,我抽回院内,换李涛去和徐宁带猪舍班。
——是不是开玩笑?
院内正在从事的室内加工,是彩灯生产,或者叫网灯。室内加工是新鲜事,大家都没有经验。现在五中队和其它中队一样,按单边、联网、验光复光这么三个环节分。其实彩灯生产不止三个环节,它包括穿泡、单边、联网接线、压泡、验光复光、送检这么六个环节。我们没有这么多干部,所以把环节合并。单边和穿泡绑一起,两个环节是由李涛、万鹏在管。联网接线和压泡绑一起,由卢少爷管。验光复光、送检,是彭德胜在管。
飘落开支烟给我,笑道:“听懂没有?”
我是新来的,对猪舍不熟悉,对彩灯闻所未闻。飘落说你不熟悉,我也一样,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吧。猪舍稻田,搞不了多久了,都会交给工人。现在主要是李涛万鹏两个人捆在一起不好,他们什么管理办法都没有,一切靠拳头。万鹏和你一起分来的,才几天?动手打人已经好几次了。我不反对动手,对付学员该镇压镇压,可是全靠拳头不好,总要有点头脑吧?你在车间做过,管理生产应该有办法。晚**进来看看,和李涛打好移交,我已经跟他说了,你明天正式到位。
吃完晚饭,我心情有点沉重,李涛还没来,我就在中队院子里走走。想起何苦啊?刚刚适应猪舍气味,却不要去猪舍了。前面还没去猪舍时,总是闻到在猪舍带班的干部身上有股猪味,很明显的,可他们自己闻不出来。现在,他们说我身上有股猪味了。
中队的设置是独立的一个院子,一排平房,头间是干部办公室,其余是学员宿舍。刚搞室内生产,没有车间,学员宿舍就承担了宿舍和车间两个职能。平房最里端走完,有一个学员卫生间,大便用的。卫生间和平房之间的夹角,修了个露天小便池。小便池的墙,白色变成了黄色,气味非常大。挨着卫生间再过去,有一间小房子,是做大队仓库用的。门上挂着锁,木门油漆剥落,露出一块块木板,木板连接的地方,露出一条条宽缝。我隔着缝往里面瞧,黑漆漆的,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里已经到了围墙的边上,往院子里来,竖着一座几米高的水塔。水塔下面,接了两个水龙头。水塔旁边搭了块水泥平台,平台上有三个水龙头,这是学员洗衣服的地方。
院子中间一长排,种着高大的树,这树不知道是什么树?比徐宁住的五大队房子那里的树还要高,估计有十几、二十米高。树下是一长排水泥长凳。这排树和这排凳子,把中队院子分成两部分,北边是平房,南边是空地。南边靠围墙边,立着几个晒衣服的架子,一长排。
院子里是水泥地,很薄的一层水泥,植物疯长,把水泥挤烂了,露出泥土。到处都烂了,不是一点点地方。这些没有水泥的地方,又到处都有洞,白天老鼠忽而从这个洞冒出来,忽然从那个洞潜下去。到了现在这傍晚,老鼠活动更加猖獗,不是这个洞出来一只,就是那个洞出来三只,无止无休,进进出出,不知道它们在忙什么。
刚来烈苦烈就听到一句话,“**人员**,三年;**民警坐牢,一辈子”。 我看看四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白天和夏科一起在猪舍里吃方便面的学员过来,跟我说,夏科没几天要解教了,他想跟肖队长说说话,行不行?
我非常奇怪,为什么这个事情夏科不自己来说?这需要转话吗?我问:“他人呢?”这个学员冲水塔那边喊一声,夏科从那边过来了。
夏科说今天回来,副中队长陈招安跟他说了,手续全办完了,几天后走。他虽然只跟我接触了很短的几天,但他觉得肖队长人不错,所以要走了,跟肖队长说一声。
这是我碰到的第一个解教的学员,我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记得去猪舍的那条路,又长又冷,他是挨着我的,我们肩并肩立起衣领,背对北风,横着走在走不完的路上。我问他回去以后做什么?他说不知道。我问他什么事情进来的?他说罪名是打架斗殴——一天吃夜宵时,不满意鸡腿,因为变味了,和老板吵起来,动了手,还是老板先动的手。但老板的亲戚是**的,把他抓了,送**三年。
我对要出去的学员应该说些什么不知道,只能告诉他,回去以后好好劳动,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他还没有结婚,我要他存点钱,讨个老婆,安生过日子,他说好。
夏科犹豫着走开,好像还有话,我叫住他,他又回来跟我说,刘福财是他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刘福财的教期还长,猪舍早晚撤销,猪舍的学员都会回到中队:“肖队长,你把刘福财要到你的分队吧,他干活很勤快的,照顾他一下。”夏科掏出一包“白沙”烟给我,我不接,他把香烟塞进了我的口袋。
“刘福财是谁?”
夏科说就是刚刚来转话的人,也就是白天和他一起在猪舍吃方便面的人。
——李涛怎么还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