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堂在卢少爷那边表现蛮正常,上次帮我弄房子他也尽心尽力,本来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但突然陈招安把我叫到中队院子的树下,跟我说了一个大事,搞得我心惊肉跳。
陈招安说,对于危难人员,他每个月要写谈话材料——他说到危难人员,我马上想到梅辉,梅辉表现那么好,后来还是我的班组长,明明是危难人员转化的典型,可陈招安硬撑着,直到梅辉走出高墙,他的危难人员身份,还没有被陈招安撤销。这个事我对陈招安是有看法的,他为了报复梅辉,不顾梅辉优秀的实际表现,不顾他这么做会对分队造成的坏影响,实在很过分。我以为陈招安要说梅辉,陈招安说的却是胡家堂。胡家堂到卢少爷那边,虽然不像梅辉带着处分过去,但胡家堂也是危难人员。
陈招安找胡家堂谈话,胡家堂不晓得搞什么鬼,突然说到了“炸弹”——春节期间,留下了很多鞭炮没有炸完,后来他在我分队处境越来越困难,就把这些鞭炮做了炸弹。
这真是让我无法应对,不能相信,不敢不信。
陈招安说做土炸弹不难,鞭炮有火药,小便池墙上有尿素,铁晾衣架用钳子剪成铁钉,玻璃瓶砸碎,联网接线的长有芯线把芯扯出来插入火药里,是引线。不过威力应该不大,火药量不多嘛,但也说不好,一盘一万响的鞭炮,应该做罐头那么大的土炸弹,做得两个。
陈招安忧心忡忡,这件事他不能上报,上报是大事啊,上报将对大队和中队都造成恶劣影响。不报怎么办?将来出了事,吃不了兜着走。目前只能暂时先压着不报,赶紧把炸弹找出来。
“炸弹?开玩笑吧?怎么可能?”我忧心忡忡,难以置信。
“他说做了几个,具体几个没说——你千万不要找他问,现在我们只能私底下赶快查。中队院子只有这么大,如果真有,一定找得出来。不能去找胡家堂啦,不要惊动他,以免打草惊蛇啊。”
“从哪里下手呢?”我头脑一片浆糊。我想去找胡家堂,问他到底几个意思?不是相安无事吗?不是日子好好过着吗?一定要搞点事出来才行吗?但陈招安强调绝不能找胡家堂,看见胡家堂,也要装作没这回事的样子。那我要去找飘落,这么大的事情,问一下飘落我才放心。可陈招安说不能告诉飘落,胡家堂是飘落的人,炸弹如果出事,“砰——”陈招安小声模拟,并双手一摊,做出爆炸的样子:“飘落也跑不了!飘落火气大,听到有这样的事,一炸锅,完了,挽救都来不及。”
陈招安的意思,第一,加强监控。胡家堂在卢少爷那边,他不会把炸弹放在那边,不要跟卢少爷讲。你在你分队用两个人做你的信息员,要他们注意收集所有的危险信息。胡家堂是在单边分队做的炸弹,他再偷偷摸摸做,不可能一点信息都不会走漏吧?总有点信息漏出来。他在的时候,知道信息的人可能还不敢讲,他是你的大组马嘛,别人怕他。现在他不在这边了,没人怕他啊,信息就有可能走水(走水,**场所语言,比喻水满从容器里溢出来,指走漏、遗失等)。要信息员特别注意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听别人的谈话。第二开展安全检查。安全检查是**场所的常态工作,不会引起怀疑。陈招安估计炸弹不会放在车间,很可能是在中队院子里,也有可能转移到了中队外面的大队院子里,但中队院子是重点。中队院子有个死角,就是厕所边的杂物间,第一要检查的就是那里,胡家堂以前是有那里的钥匙的。
“杂物房不是中队控制的吗?怎么胡家堂有那里的钥匙?”
“本来是由中队大组马拿着钥匙的——当然,钥匙本来应该是在我这里,我事多,就跟你们学,把这个事交给中队值班人员管了。胡家堂呢?他把那里的锁撬了,自己挂了一把锁。三片钥匙,他给了中队大组马一片,给了卢少爷那里的大组马一片,自己一片。彭德胜的土匪找他要,他又配了一片给土匪。你莫看一个中队不大,鬼名堂多咧。”
“配一片?到哪里配?”
陈招安笑:“这你就不知道了。流子歪门邪道厉害着呢。他们什么工具都有,找一片大点的钥匙锉,一天不要就锉出来了。我找他们锉过,所以知道。”
我疑惑陈招安怎么知道这么多,陈招安告诉我,主要是他有信息员,每个分队,他都有自己的信息员,这个院子里流子发生的一切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我跟你说过吧?”陈招安喝着茶,他的胡子沾到茶水了,他扯一张卫生纸擦胡子:“我早跟你讲过,要建立信息员,可靠的信息员能够反映很有价值的信息,你呢?不听。你们以为分队在你们手上,分队的情况你们全部掌握,其实流子的世界属于流子,干部不是流子,不是24小时跟流子在一起,干部不在的时候,流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们知道个屁。你不听,彭德胜卢少爷都不听,信息员制度是管理科要查的,要做记录的,你们分队长都不听我的,搞得我每个月帮你们擦屁股、写材料!”
我问他他在我分队的信息员是谁,陈招安提高声音:“信息员是秘密成员,每个干部的信息员都不能告诉别的干部,单线联系,独自掌握,这你都不知道?”
满怀心事的我第二天带着刘小林、邓卷生、陈国保、刘福财,去搜查神秘的杂物房。我本来准备把锁撬开,没想到到了门口,刘小林有钥匙。我诧异地看着刘小林,刘小林说是胡家堂走时给他的。他的话不能令我相信,但我也不想细究。
杂物房名副其实,一张门进去两间房,两间房中间的门都没有了,只剩门槛。里面堆满了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烂被褥,旧衣服,木头,煤堆,田间工具,冬天用的电烤炉,等等,乱七八糟。这些东西集中堆放在里间,把里间挤得满满的。
外间屋子,墙上看不到一点白色,里间是白色,外间的墙乌漆嘛黑,烟火熏的。空地上有用砖头搭起来的简易火灶,火灶旁边,是外表烧得漆黑的搪瓷碗。这些碗都没洗,残留着菜迹、油痕,以及老鼠光顾过的痕迹。
邓卷生陈国保刘福财把里间的东西一样样搬出去,真是气味冲天,被褥衣服里面是老鼠的家,留着老鼠屎和老鼠食物残渣。我站在外间,亲眼看着他们搬东西,刘小林不知道我要找什么,几次要我到外面去,里面灰尘、怪味充斥,由他来守着就好了,我不同意。
我仔细地看着他们三个搬出东西的下面,嘱咐他们每一样东西都要翻开看里面。说实话我不知道土炸弹的外形会是什么样子,又不能告诉学员要看什么东西,但应该是瓶瓶罐罐吧?所以我很注意瓶瓶罐罐。确实找出了不少辣椒酱的瓶子,还有酒瓶,但都是空的。因为看到里面有木头,木板没关系,木头,原木,我也怀疑有可能把木头掏空做。遇到一些怀疑的,就叫他们拿过来给我看,不是,再丢到外面去。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一眼都不敢随便放过,越看,失望的情绪越多。
刘小林跑回分队,拿来一条新毛巾,没有用过的。他在水塔这里打湿毛巾,拧干后把毛巾给我,要我捂在鼻子上。捂了块毛巾,异味和灰尘隔离了,确实好很多。
院子里的学员远远地向这边张望,他们不知道肖队长在搞什么,安全检查都是对付一下,那么久没清理的杂物房,一样样东西丢出来,他们不知道肖队长为什么认真,应该不止安全检查吧?
杂物房真的太脏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清理过了。我想象夜深人静之时,值班干部睡着了,几个有头有脸和经济条件不错的学员,他们偷偷来到这里。带着从各种渠道弄来的违禁品,酒啊、刀啊,腊肉猪油火腿肠方便面,加上教育中心那边院子搞到的蔬菜,他们劈木头、点起火,各种东西丢进搪瓷碗里去煮。
煮熟的食物飘着香气,在杂物房的老鼠气味,各种器具本身的脏味,和隔壁厕所的气味中,一瓶酒打开,一口酒一口菜,一口汤一筷子面。这是他们的小世界,这是他们不为干部所知的**时光,他们快活又自在,说着他们想说的任何话。
白天他们老老实实,对干部点头哈腰,在这里吃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对干部评头论足,随意嘲笑。跟同事比,我是个101,我做过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事,比如梅辉走后,我几天都不开心,学员和干部都看得出来原因。我不知道会被在这里的他们如何取笑?
我有个一个想法,曾经跟飘落谈过。我刚刚来烈苦烈时,如果所里要我做卧底就好了。我不以**民警的身份出现,而以学员的身份出现,我跟着徐宁去猪舍,但我是学员中的一个。让我跟学员一起干活、一起吃糠咽菜、一起挨打挨骂,我需要一年时间,我扎根在**人员当中,这样我才能了解他们,知道**的真实过程。没有民警这样做过,所以**尽管搞了几十年,我认为**民警对**人员并不曾深入了解。
听了我的话,飘落只摇头,没有哪个干部想过去当一个“冒充的”**人员,他觉得我是胡说八道。
搜查进行了一上午,一无所获。陈招安来了,叫中队值班人员和我这几个人一起,把所有的垃圾全部装在板车、斗车上,扔到大队外面的荒地去了。
再看杂物房,没有杂物了,也没有火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两间房。陈招安很高兴,这里再弄一弄,就像模像样了。而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背后有学员责怪的眼光,芒刺在背。这是他们的“自留地”,而我把它毁了。
找不到土炸弹我还不死心,围着水塔又转,这里也是一个独立的建筑啊。我转到水塔后面,马上在地上发现,居然在这里也有一个砖头火灶。平常我们看水塔多少遍?谁都不晓得,其实只要转到水塔背后几步,就会看到这个灶,都没有人转过这几步路。
水塔有铁梯上去,我也怀疑上面有问题,可铁梯锈迹斑斑,我扳一下铁梯,插入水泥墙里的铁梯是松动的,我不敢爬。我凑近看,梯子上有没有人踩过的痕迹,没有痕迹。
再看地上,水塔周边一圈薄水泥地面,水泥很多坏了,到处都是碗口粗的老鼠洞。这样大的洞,每一个都能装下一个土炸弹。我回头望望中队院子,忽然明白土炸弹是找不到的,因为中队老鼠洞有几百个。如果老鼠洞能够存放土炸弹的话,那么土炸弹就是泥牛入海,除非藏它的人,其他人不可能找到。
陈招安带着人搬运垃圾弄完了,他过来看杂物房,说这几天得抽时间带人好好来清理一下这里的卫生:打扫、撒石灰、刷墙、装门。中队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地方放,把杂物房整理出来,这下可以放到这里来了。他表示土炸弹的事情不急,慢慢找,没在这里,到别处再找。总而言之今天还是有意外之喜,把杂物房这个卫生死角、加安全隐患死角、加违禁行为死角彻底清除了,这是意外之喜。他看上去很开心,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
“肖队长我要谢谢你啊,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你不知道这个房子,每次上面一来人搞检查,我就提心吊胆,生怕他们查到这里来。这里没有干部来,谁知道流子在这里到底搞了什么?谢谢你谢谢你!”
“可是炸弹的事怎么办呢?”我抬头望天,放心不下。
飘落进中队,很远就跟陈招安打招呼:“哎呀陈管教,外面丢那么多垃圾,怎么?今天大扫除啊?”
陈招安对我望一眼,使个眼色,迎向飘落:“是是是,把杂物房清理了。”飘落想过来,但陈招安在那边拦住他,说有事向他汇报,把飘落拉到中队办公室去了。
我又到学员厕所去看。厕所不大,大便坑五个,水泥隔开没有门;一条小便池。当初建这个厕所的时候,可能中队收容的**人员不多,所以厕所很小。按现在的规模,这个厕所根本不够用,所以才在外面加一个露天的小便池。
厕所里有人在方便,看到我,他们不知所措,我赶紧出来。不久里面的一个学员马上出来了,是我分队的阳水泥。刚才里面只有他是我分队的,他以为我在找他,所以立刻出来了。他说他才来一会儿,马上就回车间。
看着阳水泥,我想起陈招安说过多次的信息员的事情。先问他还要不要上厕所?他说上完了。我把他叫到一边,跟他谈信息员的事。
阳水泥是株洲醴陵人,我老乡,在烈苦烈**的株洲人不多,株洲的**对象,当时主要是送长沙。虽然阳水泥是我老乡,但我没有照顾他,他就是个普通的单边学员。他拉单边不行,每天只能尽力才能勉强完成任务,每个月超产奖是得不到的,不加教就算好的了。但他毕竟是我的老乡,我也想照顾他一下,只是找不到照顾他的地方。他当班组长肯定不行,个人不是这方面的材料,他也实在乏善可陈。他很老实的一个人,平常就是一个人默默地干活,很少和别人聊天。
他不跟别人聊天,除开不善交际之外,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语言不通。他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醴陵话。醴陵是株洲的县级市,中学时我的班主任是醴陵的,班主任的醴陵城里话我听得懂,阳水泥说的是醴陵农村话。作为株洲人,对他的醴陵农村话,我只能理解为是天上的话,汉语都不像,叽里咕噜的,哪怕我竖起耳朵,他说十句,我难理解一两句就不错了。
我不懂他的话,他听得懂我的话。我把我需要一个信息员的事情告诉他,这个信息员我要他做。我要他注意听其他学员、包括班组长的谈话,如果这些谈话中有危险信息,他随时可以找我告诉我。我要他保证他信息员身份的秘密性,不要跟任何人说他是我的信息员,包括陈管教和飘中队。
阳水泥点头,一直点头,表示他听懂了我话,或者表示他同意当信息员。说了半天,我只接收到点头的信息,想一想算了,我可能找错人了,这个事不该找他。如果有一天真有急急如律令的信息他要反馈,事情都燃眉了,而我和他无法沟通清楚状况,弄不懂他说的意思,等于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