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国保。
陈国保是我的高手之一,我没有接手单边,还跟徐宁在猪舍带班的时候,他就是单边高手。当然,才开始的高手和后来的高手虽然都叫高手,但前后阶段的高手,日产量不可同日而语。胡家堂做单边组大组马,尽管胡家堂一手遮天,但对像陈国保这样的高手,胡家堂也不敢随意欺负。
陈国保既是高手,又有经济来源。他老婆两个月来看他一次,每次都送钱,也送自己做的腊肉。所以陈国保不要卖单边,他也不送单边,邓卷生吴寒冬刘福财,完不成任务要帮忙,帮忙的事陈国保不管。陈国保就是自己做完自己的任务。定额总是在增加,不管前面的定额是多少,后面增加到什么样,陈国保反正做完收工。
他老婆送来的肉,玻璃瓶子装着的,外面一眼就看到白色的肉和白色的油。学员们打了自己的饭菜,差不多都是蹲在地上吃,陈国保不,在寝室自己床边吃,或者拿了凳子,到中队院子中间水泥长凳那里吃。吃的时候,挟几片老婆送来的肉放在碗里。
**所不允许送菜,开头管得很松,口头说说。后来管得严,陈国保老婆送的菜,是他常德籍的干部帮忙带进来的。干部交给他,陈国保就藏起来,不让中队分队的干部看到,但他碗里总是有加菜,不是肉,就是火腿肠、榨菜丝、老干妈鸡丁等。
陈国保还是孔武有力的人。他从来都明哲保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欺负到他头上,一般两个人不是他的对手。马再新曾经开玩笑动过他,陈国保一翻手,就把马再新的胳膊扭过来了。他反扭着马再新,也不再采取进一步的动作,马再新开头还嘴硬,陈国保稍微多扭一点,马再新疼得直叫唤,直到认输,陈国保才松手。所以没有人敢找陈国保的麻烦,也没人喜欢他,他吃独食嘛。在单边分队,他明显是被边沿化的人。
胡家堂调卢少爷分队,我临时要提拔质检,找过他,陈国保拒绝了我。他保证不给我添乱,但他什么都不想搞,他老婆在家等着他,他只想早一点回去。分队几十号人,我跟陈国保打交道算少的,他对谁都拒之千里,包括我。
他不同意我就提了马再新。
2、马再新。
马再新也是单边高手,不过他这个高手只能算勉强的高手,勉强才能完成每天的任务,完不成任务的时候,要刘小林帮才行。胡家堂走了,我说都没说,刘小林就自然成为大组马,班组长只有他一个人嘛。刘小林接过了胡家堂的事,还要兼做质检,确实忙到不可开交。刘小林知道我马上会提人,我跟他说过我要提高手,那段时间,不知道刘小林从哪里弄来单边,使得马再新天天超产。每天早上我进入分队的第一件事,是看昨天的生产报表。看完报表,我要对全分队讲几句话,表扬超产者,要求欠产者完成任务,那段时间天天表扬者当中都有马再新,他超产,他的名字总是在生产报表的前面。马再新这个名字就进入了我的脑海,分队需要班组长,我找不到合适的,这就终于把他提了上来。
但马再新一上来,就显出了他不适合干班组长。他太年轻,太年轻就冲动,话说不上几句就动拳头。班组长动手,一般学员很少还手的,因为班组长的背后是干部。马再新动手别人不还手,他越动越顺手,不过还好这是在单边分队,他不敢认真打,多数时候是做做样子,随便打几下就停了。
班组长动拳头的事一直被我压着,马再新这要是在彭德胜和卢少爷分队,他只怕会成为“小土匪”。不过他最多也就是成为小土匪,成不了大土匪,彭德胜的土匪几乎没有人性,打人是往死里打,马再新还没有混蛋到那个程度。
即便如此,他的方法我也不欣赏。我在,他是从来不动手的,他动手都是我不在的时候。但他动得多,总有人不服气,会偷偷告诉我。我找马再新谈话,一再告诫他收手,他有收敛,但没有根本杜绝。
我不想用马再新了,哪天他撞到枪口上,我就会把他的班组长撤销。
3、吴寒冬的痰和刘福财的树。
吴寒冬和邓卷生的关系一直很好,猪舍撤销刘福财进来后,吴寒冬和刘福财的关系好了起来。可有一次我到中队有点事,他们两个拉拉扯扯地到中队办公室来了。刘福财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头,一只手扯着吴寒冬。一看见我,刘福财就眼泪汪汪,告诉我吴寒冬把他的头打破了,真的是打破了,出血了。我叫刘福财把手拿开我看看,确实,头发上沾着血,他的手上也有血,不过血已经凝固,没什么事了。我问什么情况,叫刘福财先说。
刘福财说:“分队卫生管理规定,不得随地吐痰,吴寒冬痰多,最喜欢随地吐。刘小林马再新两个班组长都告诉过他不要随地吐,可吴寒冬背着他们就是随地吐。昨天他在车间里吐,我在他边上看见了,叫他不要吐,他说我不是班组长,没有权利管他。”
吴寒冬说:“没看到后来我都吐出去了?”
刘福财说:“吐出去也不行,陈管教说过多少次,不要把痰吐在车间门口走廊上。”
吴寒冬说:“后来我没吐到走廊上了,吐走廊边的水沟里了。”
刘福财说:“沟里也不准吐!上次所里来搞卫生检查,到我们分队门口,走廊前的沟里一口口痰,卫生检查的人进都没进我们车间,走了,说这个分队卫生最差!卫生最差?里面搞得干干净净,外面是门面,你把沟里吐满痰。”
——刘福财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是这样,因为他说的这个事,我脑子里有印象。车间里卫生李发远确实搞得干干净净,但检查组没有进我的车间,到门口就走了。陈招安对我指指走廊边的沟,沟里一片七零八落的浓痰,特别打眼。只是我不知道这痰原来是吴寒冬吐的。吴寒冬吐的我就理解了,房间里不准吐,他出来吐,他老是要吐,不愿意每次跑远,就近吐在了沟里。
吴寒冬说:“不全是我一个人吐的,其他人也有吐好吧。”
刘福财说:“其他人吐得少!只有你一个人吐得多!”
吴寒冬说:“你不敢管别人,你老管我,我吐痰这个事,你管过多少次了?”
刘福财说:“我就是要管你。”
吴寒冬说:“凭什么呢?我到沟里吐一口,喻头到沟里吐一口,曾庆四到沟里吐一口,他们两个人吐,你眼睛是瞎子。我刚刚走到沟边,都没吐,还在嘴里,你旁边一声喊,搞得我吓一跳,痰又吞进去了。”
“好了好了,今天怎么回事,说今天。”
刘福财说:“今天更可气!他一早上起来,衣服都没穿就吐。我睡在他旁边,他一吐就吐在我这边。他吐痰那有学问啦肖队长。他从自己那边把身体探出床外,瞄准我的床下,‘噗’,吐到我的床底下去。他以为我还在睡不知道,我都知道!我有次往我床下看,肖队长啊,我眼泪汪汪,为什么呢?一板之隔啊,我头下面堆积着一片他的痰!”
吴寒冬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吐,其他人也可能啊。”
刘福财说:“我的头下面,只有你吐得到,其他人谁吐得到?”
“好好,说今天,听见没?今天。”
刘福财很生气:“今天没什么好说的!”
我一愣:“怎么啦?今天没什么事,都是前面发生的事吗?你的头什么时候被他打破的?”
刘福财说:“今天。”
“那今天他为什么要打你的头呢?”
刘福财一眨巴眼,豆大的眼泪就流出来:“今天跟以前一样。”
我等他半天,不见下文,他在控制自己,以免自己嚎啕大哭。我叫吴寒冬说:“说今天的事,你为什么打他。”
吴寒冬说:“我本来不想打他,我跟他关系好,他经常给我烟抽,虽然给得少。”
刘福财叫:“给得少?你这个昧良心的!你连屁都没有,你的烟都是我给的!”
吴寒冬摇头。刘福财啪啪在他头上敲两下:“你还摇头?白抽我那么多烟!还不承认?”吴寒冬躲开了刘福财的打,一脸委屈的样子。
看他们这情形,我是真搞不懂了,怎么看,都是刘福财欺压吴寒冬,但破头的又是刘福财,搞不懂。我准备叫刘小林来问情况,刘福财说不要叫刘小林,他们两个当事人在这里,一定说得清的。
“直接说头的事啊,痰的事先放一边。”
刘福财说。今天吴寒冬又照往常,探出身体向他床下吐痰,他以为他还在睡觉,他其实醒了,他对着吴寒冬一瞪眼,他以为吴寒冬会照往常,把这口痰吞回去,没想到他没有吞回去,吐出来了,吐在他床前的鞋子里:
“请注意肖队长,不是吐在鞋面上,是吐在鞋子里面。一口浓痰,怎么看怎么恶心,恶心到死的感觉都有。我强忍住,装作不知道。然后他没事了,又睡。我趁着他睡着,想跟他开个玩笑,没想到他拿木凳子一砸,把我的头砸破了!完全破了,流血了肖队长你看。”
刘福财冲我低下他的头,声音很委屈:“他既把痰吐在我鞋里,还打破我的头,请问单边分队还有没有王法?这样的人不狠狠打击他,哪里有王法啊?”
我看着吴寒冬。吴寒冬点头,说他不对,头是他打破的。
我纳闷:“你把痰吐他鞋子里面,那他说你几句,没错啊?吴寒冬,我还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吐痰吐到别人鞋里,要道歉吧?要帮人把鞋子弄干净吧?你好,这是第一个污点。你再把人头打破,这是第二个污点。很过分啊。”
吴寒冬良心发现,认同我的批评,可能他刚才是一时气头上,现在他没气了。我还没提要求,他自己先道歉,态度很诚恳,说刘福财确实一直对他很好,本来邓卷生对他好,刘福财比邓卷生还好些。他说马上去洗鞋子,洗完了晒干净,再还给刘福财。经我同意,他出去,走到门口又喊刘福财,叫刘福财等下到水塔来,他帮他把破头也洗干净。
“血都凝结了,你自己洗不好的,我帮你洗,啊。”吴寒冬走了。
刘福财对我说:“其实吴寒冬人还是很好的,就是他的随地吐我不喜欢,其它都还好。”
事情虽然解决了,可我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我留住刘福财,跟他再梳理一遍刚才说的事件经过。梳到他跟吴寒冬开个玩笑,吴寒冬拿凳子砸破他的头,问他:“你开的玩笑是什么玩笑?”
刘福财说当时他真是气愤到极点了,只想杀死吴寒冬,哪怕立刻枪毙他,他也一定要杀死吴寒冬,否则解不了这口气,这口气就像吴寒冬的痰,不吐出来不能再吞回去。
“所以呢?”
“我拿木凳去砸他,准备砸死他!”
“结果呢?”
“木凳被他抢了,他拿木凳打我,我一躲,头碰在铁床的栏杆上,破了。”
我长吸一口气:“这事算过了没?”
“过啦过啦,他都去洗鞋子了,当然过啦。”
我再长吸口气:“你出去吧。”
刘福财迈着轻松的脚步出去,我跟他出来,看到吴寒冬已经在水塔那里洗鞋子了。吴寒冬是侧着身子、脸看着这边的,看见刘福财出来,就冲他招手,刘福财过去了。到了水塔,刘福财在水龙头下弯腰,把头探出去,吴寒冬开了水,慢慢给他洗头。
我记得刘福财这次被**的原因,罪错性质不记得叫什么了?他偷伐被抓,是第一次**。他认为自己被**很冤枉,算不上偷伐。他家里建房子要木头,村里有树嘛,可村支书不同意他砍树,硬要砍,最多两根。他很不服,这之前村支书家刚建完房子,村支书家建新房子的树全是砍的村里的,全部都是。轮到他,一栋房子只准砍两根,那有屁用?可村支书只同意两根,多了不行。虽然两根树没什么用,有也总比没有好,他去砍了,结果就被抓了**了。
我问他:“不是村支书同意了?没有道理啊,村里同意了怎么还**呢?”
他说是啊,他找村支书多次求情,还送了两瓶瓶子酒给村支书,村支书同意了,结果他砍完树,村支书报案,森林公安来了,把他抓了。
我琢磨半天,问他砍了多少树?
“没砍多少。”
“村支书同意你砍两棵,你砍的是两棵吗?”
“我先选中了,那两根树最大,又直,很有用。”
“你砍了这两棵?”
“是啊,砍了。”
“这两棵之外还砍了没?”
“建一栋房子要很多树的肖队长,两根树是完全不够的。”
“所以呢?你砍了村支书同意你砍的两棵树之外,其它的树你从哪里来的?”
“村支书同意砍的树不要钱,村里每家建房子,村支书都要免费给点树,其它树就要出钱买,村支书说这是大家的树,不出钱不行。但他家砍那么多树,一分钱没出,全部是村里的,全部是免费的。”
我有点生气了:“刘福财你好好说话,回答我的问题,不要总是躲来躲去。你建房子需要很多树,这些树当中,只有两棵是村支书同意免费的,其它的呢?”
“其它的树村支书都没出钱,但我的要出钱才行。”
“你出钱没有。”
“没有。”
“那些树哪里来的?”
“我砍的。”
“你砍了多少?”
“比两根多一点……其实只有十来根,但还是不够,这又不能省的……后来可能是二十几……”
“最后砍了多少?”
刘福财很委屈:“这是不能省的,少一根都不行,少了房子就建不起来啊,这不能都怪我。”
“那最后是多少?你档案里有没有写数字?要不要我到陈管教那里去查一下档案?”
刘福财左右看看,凑近我,我推开他:“又没有别人,你凑什么凑?直接说。”
刘福财说。被抓后,因为房子已经用掉一些木头了,所以他们查不出准确数字。他们到他砍树那块地方去数树桩,那怎么行?留下的树桩又不全是他的,还有别人的,包括村支书。村支书建了房子后,村里人都不高兴,都去砍树,这个砍一点、那个砍一点,林子都快砍光了。事态严重,村支书只好报案。村支书又是酒又是烟,款待了来的人好多天。也不能都抓啊,最后决定,就抓他一个来**,其他人放过,村子里砍树的事情就过去了。
“你砍了多少?”我确实不想再问了,最后问一次。刘福财左右瞧瞧,又要凑近我,我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走吧。”
刘福财说:“我是冤枉的,都是砍树,只抓我一个,我是冤——”
我朝他做出打的动作,他赶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