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劳的事情一忙完,马上摆上议事日程的大事,是中队重组。我们是大中队,猪舍撤销后,猪舍的干部多出来了,现在我们中队有十几个干部。这段时间同事跟飘落开玩笑,叫他“飘大队长”,他手下的干部快赶上大队长手下的干部了嘛。
所里给所有中队的定编是七个。多出来的人,大队安排,有人去了食堂,有人换了大队,有人去了门卫,铁哥是去了小炒部,李涛换中队到了六中队。基本上这些离开五中队的人都是愉快的,因为中队是一线,离开一线,就像**人员吃上了炉火,换了轻松岗位,他们是年纪跟我比偏大一点的,老同志只能照顾。只有李涛不同,他不是吃炉火,他还是在队上,但换了中队。李涛阴沉着脸收拾东西,换中队意味着是被飘落淘汰了。
七个人的编,正副中队长去了两个,一个女内勤,四个分队长,明明白白。可我们现在还剩五个分队长:我,卢少爷,彭德胜,徐宁,万鹏,还要走一个才行。大家想不用说啊,万鹏,或者加上徐宁,两个人当中走一个。我、卢少爷、彭德胜不可能,我们都有自己的一个分队,是中队的主要干部,我们三个是不会动的。
按分队分,又一分析,万鹏在卢少爷分队,毕竟是在分队,而徐宁从猪舍回来,没有自己的地盘了,那么徐宁走的可能性更大。
他们两个人当中,飘落好像还是比较看重徐宁。徐宁来烈苦烈几年了,一直带班,猪舍二十来个学员都是他带的,他跟学员打交道有经验。没有正式定下人员之前,飘落先把徐宁安排在彭德胜分队。目前我们中队三个分队,他们两个分队都有两个干部,我这里是我一个人。
就在徐宁和万鹏不安心的时候,飘落带回了大队的信息。大队的岗位基本分配完了,暂时没有地方要人了,中队定编七人,五中队就先多一个人,八个人先放着。徐宁和万鹏的心安下来了。
烈苦烈变为室内生产,就有奖金了,这在以前是没有的,做农业总是亏,没有奖金。奖金按产值算,一个月生产了多少产品,厂家给多少钱。这些钱所里拿走90%,剩下10%,大队拿小头、中队拿大头。中队拿回来的钱按人头分,人头又有比重,正副中队长多一点,内勤少一点,分队长一样。本来中队都愿意多要干部,人多好办事,但在这样的奖金分配制度下,中队不愿意多要人。多一个人,他要分走一份奖金的。奖金本来极为微薄,再多一个人占一份,大家都吃亏。
我当然也和大家一样,想多得点奖金,我们每个月的工资四五百块,生产好,奖金可以拿到一百,很可观了。
这天进中队,看到飘落和彭德胜站在院子中间树下谈话,他们看见我,跟我打招呼,我就过去。问他们聊什么,彭德胜说没聊什么,就聊一下人的事情。彭德胜笑着说:
“我们中队多一个干部,肖队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吃亏些?”看我点头,彭德胜接着说:“大队这么安排不对。六中队是小中队,以前它是小中队我没意见,现在全所外劳抽回,多出来的干部人事调整,六中队以前只有五个干部,现在加了李涛,它还只有六个干部。所里定编七个嘛,为什么它只有六个?我们这边多一个,丢过去一个的话,三个中队就都扯平了,都是七个。”彭德胜笑嘻嘻对飘落说:“你是中队老大,这个事你要跟大队说呢,为兄弟们考虑嘛。六中队六个干部,四中队七个干部,同等情况下,我们作死做活,八个干部,不管怎么样奖金也拿他们不赢啊。这样做下去有什么意思呢?我是没意思,肖队长你呢?”
我们的工资太少了,除工资外没有任何福利,韩老板正在推行他遭到万人咒骂的“新政”:烈苦烈民警年终奖制度。韩老板没钱,财政对**所总是账面上有、实际上无,哪里有钱发明年的奖金呢?干部们说韩老板是个“坏家伙”,一肚子坏水,因为韩老板别的爱好没有,喜欢喝酒。他跟他走得近的那几个马仔天天喝,喝完就合计整民警的事,终于整出了个年终奖制度。
年终奖是要有钱的,韩老板没钱,但他整出了钱。这个月烈苦烈所有的民警都扣了一百块钱,这一百块钱所里存着,到年底的时候来发奖金。奖金分了很多类,大部分是扣发的类,最低的一类就是自己被扣掉的这一百块拿不回来,而且还要多扣一百。最高的能拿好几百。
这个制度的核心,是拿民警自己的钱来玩自己,所里并不要多投入一块钱,但大家为了年底能拿奖金,就得紧密团结在韩老板周围。
民警工资少,处处要节省才能维持一个月的花销。平常都不敢出去消费,一个月消费了一次,下个月就要勒紧皮带。我上次请客,这个月工资一发,马上就把借卢少爷的钱还了,所以这个月从拿到工资的那天开始,我就在经济紧张状态。正因为现实情况如此,中队多一个干部就显得刺眼。我没有考虑过彭德胜提到的事情,但彭德胜说的是没错的。五中队干部多,那么现实就是无论我们怎么做,五中队的每个人每个月都要比其它两个中队的干部拿得少,这是肯定的。
但我虽然也和大家一样,想多得点奖金,可我不愿意分干部出去,大家一个中队,像一家人,分哪个出去都不忍心。我还记得李涛分出去那天,开会的时候飘落刚宣布完李涛走,李涛马上眼睛就湿了。
我说到李涛的事,飘落有点动情。他跟我一样,也不想分人出去,可人肯定要出去一个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六中队中队长谢巴会要李涛。李涛一直在基层带班,对管理流子熟悉,但这不是谢巴点名要李涛的原因,谢巴要李涛,是因为李涛老实听话,好管。
彭德胜不管飘落的动情,冷笑道:“谢巴怎么想的谁不知道?我们三个动不得,你、卢少爷、我。他们三个里面,徐宁还没接触过网灯,谢巴精明,当然不会要徐宁。万鹏呢?太年轻了,都还没长大,不懂事,谢巴肯定不要。开头肖队你那一摊子,单边穿泡,李涛管的,李涛对网灯有经验,他们三个里面他最强,选都不要选,把我换成谢巴,我也会要李涛。”
飘落点头:“邝教导员找我谈话,说谢巴要李涛,你这么一分析,确实有道理。”
“当然撒!谢巴那点小聪明谁不晓得?猪都晓得!李涛一个阿弥陀佛的本分人,又有经验,他是第一个出我们中队的不二人选!”
飘落笑:“我们还多一个,你看谁是第二个出去的不二人选呢?”
彭德胜哈哈:“这就不要说了飘中队,明摆着的嘛,你知我知肖队知。肖队长你说呢?”
我说彭队长你不要老讲“肖队长你说、你看”,我是101,我听你们两位的。
“你还101啊?你101都学会讲了,”脚下水泥凳下面,窜出一只老鼠,彭德胜身子一弹,反应迅速,跳起来一脚踩下去,只听到“叽”一声,老鼠被他踩到了。彭德胜重心压过去,鞋掌转动,抬起脚,我看见躺在地上的老鼠的头都瘪了,一滩血。
彭德胜转回身,继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接着说:“流子的行话你哪一句不会讲?他们的行话你都会讲了,你敢说你101?”
飘落赞成他的话:“你管一个分队,和彭队长卢队长平起平坐,好意思讲自己是101。”
我注意到老鼠不胖,不接他们的话,指着死毙的老鼠说:“没吃饱,没力气,所以彭队长一脚得手啊。”
新话题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两个人就老鼠纷纷发表高见。有力气又怎么样?彭队长是烈苦烈子弟,烈苦烈子弟,从孩童时期起,追老鼠玩就是他们的一个重要娱乐项目。三四岁的孩子抓到了老鼠,剥皮抽筋的有,倒吊三尺的有,到车队拿汽油,把汽油浇在老鼠身上点燃的有。彭德胜说小时候他去一处积水潭抓鱼,他很小就会游泳了,下水才发现,**,几只瘦骨嶙峋的老鼠也在抓鱼!那时候他一点都不怕,但是抓了一条鱼,还是赶紧上岸。上岸一看,我的天哪,几十只老鼠跳进去,搞得水潭的鱼作死地跑。老鼠不要抓,咬,能够咬一口咬一口,能够咬两口咬两口。过一阵,一片死鱼浮在水面,被老鼠拖上岸了。
飘落不是烈苦烈子弟,跟我一样,是异地城里**所子弟,父辈在**所的艰苦岁月我们也知道一二,但彭德胜说的这个,太异类,老鼠咬鱼,买噶,闻所未闻。
彭德胜见我老看着地上的老鼠,笑着说早知道你这么喜欢,开头让你踩就好了:“你应该跟我一样,喜欢踩老鼠的感觉吧?脚上软软的,肉肉的,就像摸女性胸脯的感觉,你说呢?”我连忙摆手,千万不要,小时候在垃圾场偶然踩到一次,这辈子不愿意有第二次了,摧残生命使人恶心。
“那你老看着它干嘛——”彭德胜一扭头喊:“吕美中带撮箕扫把过来,把这只老鼠弄走。”站在那边屋檐下写昨天各分队产量的吕美中看这边一眼,不做声,也不动。彭德胜转头对飘落说:“没办法你老大,你的人,我们喊不动他。”
飘落招招手,吕美中跑过来,飘落指指地上,吕美中跑过去,带了撮箕扫把过来。飘落说:“彭队长说喊你不动,我平常怎么跟你讲的,哎?这个院子里,干部最大,不管谁的关系户,再大不能大过干部,我说过没?”
“说过啊,你经常这么要求我们。”
“那刚才彭队长喊你不动!”
吕美中摸摸他的大头,望着彭德胜:“彭队长刚才喊我啊?对不起,我一点没听见。”他扫起老鼠,提着撮箕走到中队铁门那里,把撮箕放下,在中队办公室门口喊一声:“报告。”办公室里面没人,他回头望望飘落,飘落点点头。他进去拿了一圈钥匙,出来开了中队门,提着撮箕出去了。
彭德胜问:“他把老鼠丢到外面哪里去呢?”
飘落说像这样的东西,不能丢在中队院子里,至于丢到了哪里,他不知道,他的要求是不能丢在中队。
我好奇心起来,拔脚跟过去,站在中队铁门外看。吕美中提着撮箕,走到大队医务室那里。医务室左边一条直路,进去是所里教育中心的一个院子,铁门锁着。医务室边的路边,有口小池塘,吕美中把撮箕往空中一推,死老鼠跳入水中,喂鱼了。
我回来他们问丢在哪里?我说没看到人。彭德胜赞叹,飘落用吕美中用得好,没话说,这个人真会办事,又会说话,交代下去就不要操心了。彭德胜说:
“脑壳大还是有道理的,脑壳大的人,他确实是聪明一些。所以你看,流子里面我不得罪吕美中的,他跟你们两位领导关系都好,这已经不简单,他对别的干部包括我,拿捏是有分寸的。刚才我喊他他没听见?屁!中队长一个眼神就过来了,为什么?向中队长你表示忠心嘛。只说他没听见,没听见我不能怪他。但他绝不会得罪我,得罪我他晓得吃不了要兜着走。”
飘落要彭德胜不要分析得这么详细,搞得他没做好人一样,他的流子不听别的干部的。
彭德胜的话引起了我的联想,等他走了以后,我跟飘落请示一个事,万鹏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向飘落解释。李涛到了六中队,谢巴会告诉他,是他去要他的,这样谢巴向李涛表示了好意。虽然是谢巴要的,可你为什么不挽留?你挽留了,李涛还是会走,但他不会对你有意见。现在大家都认为,八个人一定要走一个的,走的人很可能是万鹏。万鹏走,你无所谓,但最好让万鹏走时对你没有意见。本来是公事,何必弄得私人间有意见?
“那怎么办好呢?”
“给他一个分队,让他全面做主,你对他好的意思就表达出来了。”
“哪里有分队?你什么意思啊?好不容易调他到卢少爷那里,才解决了你的问题。”飘落以为我要把分队让给万鹏,我说不是,我建议把穿泡分出来,单独成立一个分队,由万鹏来管。这样,万鹏就有自己的一个分队了:“不管将来他怎么样,离开五中队还是留在五中队,他当过正式的分队长了,而这个分队长,是你给他的。”
飘落质疑:“是不是多事啊?穿泡几个人,你现在不是管得挺好的?”我坦诚,我也不知道这个办法好不好,但可以肯定,这对中队没有损失,对万鹏个人是一种动力。
过了几天,飘落采纳了我的建议,穿泡组从单边分出来,由万鹏带。万鹏听了飘落的安排,简直不敢置信,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新的岗位。自打我和万鹏来到烈苦烈,我还从没看到过这样的万鹏。他完全变了,神采飞扬,也同时展示了他的能力。穿泡组在我手上,最高定额每天5袋,到了万鹏手里,一个月后,最高定额到了7袋。穿泡组整体水平突飞猛进,打击最大的是我,我根本不晓得学员能够达到这么高的产量。穿泡组组长还是王西,以前王西告诉我,穿泡到5袋顶天了。根据王西的话,我以前多次在中队生产会议上说过穿泡定额的上限是5袋,,真是委屈啊我。
我换房子不久,万鹏也换了房子。从家属区去大队,有一个门楼,这个门楼这里,有一套房子,单门独栋,以前是做大队领导值班休息室的。因为原五大队干部还不搬过来,大队想办法腾房子,这个房子腾出来了,被万鹏先占了。我虽然认为我那个房子不错,但明显,万鹏这房子更好。
万鹏的分队没能搞很长时间,即便万鹏做得风生水起,因为改革又来了。前次改革是大队人事调整,这次是要改分队。本来全所网灯生产,按照厂家的要求,是以生产流程编分队,一个中队是一条线。经过去年到今年的摸索,厂家不满意了,产量不够,厂家需要更大的产量。厂家分配到我所的质检人员商量后,要所里按一个分队一条线,看这样是不是能够提高产量。
厂家是皇帝,他们说什么是什么,所里马上表态支持,具体到五中队,就是要成立两个分队。每个分队以前是相互关联的,生产上下线的产品,现在每个分队各搞各的,等于包产到户。彭德胜和徐宁商量好了,他们两个组一个分队。卢少爷也找了我,要我和他组一个分队。
这样两个分队确定了,那么万鹏属于多余的一个人,他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