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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万鹏余音。

小说:见闻实录:我的劳教生涯 作者:肖斌字数:5115更新时间:2019-06-25 10:27:00

县城街上有一家店铺,不知道卖什么的,名字叫“月月红”。邢医生根据“月月红”,给万鹏取了个外号,叫“月月鸟”。大家觉得这个名字很有特色,邢医生刚一叫,马上得到拥护,都这么叫。不过当着学员的面是不这么叫的,当着学员的面,干部之间都用正式的称呼,叫“万队长”。万鹏特别讨厌这个外号,他吃邢医生不住,其他人谁这么叫他,他就跟人脸红脖子粗。

万鹏是家里的独生子,大学毕业不包分配工作,他毕业后先在长沙打了两年工。他父母是我以前那个单位的工人,我们是城里所,工人和干部差别巨大,不像烈苦烈是农业所,“以工代干”普遍。有“以工代干”,工人也有执法权,工人和干部看上去就差别不大,学员称呼带班的工人,同样是姓后面加“队长”。而我以前的单位,工人在车间里自己干活,**所跟工厂不在一个区域,**大院由民警带领**人员,工人除**所的勤杂工外,不能进入**大院。烈苦烈是工人带着**干活,所以工人可以自由进出**大院。还有工作服的不同。我以前单位那边,工人三年发一次工作服,工人穿工人的工作服上班。烈苦烈工人虽然没发警服,但他们问其他干部或者家里当民警的亲人要,反正警服是穿不完的,他们就把警服给了工人。工人在带班时,穿的也是警服,单位不管,因为管理**人员,穿警服有很多好处,管死了不好。

万鹏父母作为**所的工人,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万鹏当上干部,穿上警服。万鹏毕业后,可以进我以前的单位去当工人,可他父母不肯,不让万鹏回株洲,先在长沙打工。他们在局里有亲戚,一直为这件事在走关系。

万鹏打工的两年,也就是他父母为他走关系的两年。两年后,关系终于走通了,万鹏挂上我们这一批的便利,以编制内民警的身份,到烈苦烈来了。像万鹏这样本来没有警察编制的人,是怎么弄进警察编制内的,我不知道。长期以来,这个现象一直存在。这些弄进警察编制内的人,一般不会进他本来所在地,像万鹏,不会进株洲,而是搞到外地来。外地虽然是同系统,但别人不认识你啊,还以为你本来就是警察。这样的情况一直都有。

从万鹏本人来说,他根本不稀奇烈苦烈,烈苦烈所在的这个小县城,跟长沙的发展水平,那不是一个档次,起码差了五十年吧?而烈苦烈跟县城比,又差了县城三十年以上。前面两年万鹏已经习惯了长沙的生活,他在烈苦烈怎么能安心呢?他父母一直在劝慰他,关系还在那里,关系还在走,早晚会把他调到长沙的系统里去,要万鹏一定要忍耐,有了警察这个身份,才有调动的可能性。

万鹏在烈苦烈,他的工资全部是自己花,花完了,问父母要就是,钱对万不是问题。问题是万鹏要的是长沙那样的环境,长沙是花花世界,美女如云,烈苦烈呢?没有花花,也没有美女。

万鹏的这种烦恼寂寞无处安身的感觉,不是他一个人的独特现象,而是当时所有从城市来烈苦烈工作民警的通病,包括我,我也很不适应烈苦烈。我还在猪舍工作时,听徐宁讲过一个故事。一个新分来的干部,到烈苦烈一个月,上吊自杀了。这个干部也是一来就被分配到猪舍,徐宁当时乐呵呵地对我说这个故事,我觉得徐宁很希望我也像那个新干部一样,某天早上他在中队集合好了学员,等肖队长半天不到,原来肖队长到西天取经去了。

这个跟唐僧走了的新干部,以后陆续有听到人说他。原来,他是湖南某地很偏远的农村娃,家里倾家荡产,让他大学毕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烈苦烈,穿上了警服,以为这一下光宗耀祖了,等到具体上班,天哪,没想到他的工作就是喂猪。他在读大学时,家里也喂猪,人舍不得吃,不敢饿着猪,猪长大了卖钱,钱给他读大学,读完大学他再来喂猪。

一个孤独寂寞的长夜,真是跟我一样,领头的干部集合好了学员,在中队等他出门。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这个干部生气了,下令学员解散,自己要回去。中队好拉歹拉劝住他,派人赶紧去找那个新干部。门关着,没有窗帘,眼睛贴到玻璃边一看,看见直挺挺吊着的他。

一个人到烈苦烈,晚上除开自己房间,整个世界都是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关了灯,耳畔传来大自然的一切声音,感觉自己就是孤魂野鬼,不如上吊。我比那位幸运,我幸运的是天花板上有老鼠相陪。鼠辈们和我隔着一层薄薄的天花板,它们云里来、雾里去,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自有它的精彩。

有时候孤独得很厉害,我抓紧时间,趁着没有天黑,跑到五大队那边,上湘江的堤。我坐在堤边,脚踩在斜坡上,一支接一支抽烟。看对岸影影绰绰的房子的白墙壁,画儿一样,在落日的余晖里沉入湘江的水平面。还有浪花的声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怕打着堤内侧。世界在运转,死也白死,不如继续生存吧。

万鹏值夜班的那个位置,旁边是大队食堂。食堂除司务长常爹外,还有个欧阳爹。欧阳爹本来快退休了,所里要他内退了算了,内退拿的钱比在职拿的钱少很多,而且食堂嘛,是个有油水的地方,欧阳爹不肯退,一定还要发挥余热再干几年做贡献。

欧阳爹嗓门洪亮,跟常爹一样,都是狠角色,但常爹是司务长,欧阳爹再厉害,也被常爹压得死死的。常爹有病要去**医院住院,跟邝教导员说好多次了,其实邝教导员早就答应了,要他有病就先治。但常爹每次跟人说的时候,都改了一下口风,变成这个病不治不行了,是邝教导员不让他走,说食堂离不开他。

欧阳爹个高,常爹个矮。欧阳爹单单瘦瘦,常爹胖乎乎。欧阳爹一顿要吃三碗饭,喜欢跟年轻人开玩笑,常爹则不苟言笑,总是板着脸。

有一次万鹏在前面走,欧阳爹在后面,欧阳爹追上来,拍了万鹏肩膀一下。欧阳爹说是随便拍一拍开玩笑,万鹏说老同志手上劲很大,表面上是开玩笑,实际上就是打人。万鹏也不是善茬,立即破口大骂:“老杂种!找死是吧?”

欧阳爹嘿嘿笑,脸上变了色:“你个小杂碎,嘴巴蛮厉害哎。”

有人说过,万鹏后来出事,就出在这一声“老杂种”上。

那天万鹏像往常给**人员递酒一样,袋子里装着两瓶白酒,先大路后小路,来到了围墙外的排水沟。

这条小路本来没什么人走的,路上长着草,万鹏走了这么些次以后,把草踩倒了。但万鹏有一点不对的感觉,因为路上的草,他记得昨天走的时候,都没有今天这样,今天草几乎踩光了,露出完整的小路,昨天好像没有这么干净。

这是万鹏第一个觉得异样的地方。

小路不长,最多二十几米。围墙内跟整个烈苦烈一样,已经寂静无声,围墙外是荒芜一片。这里以前是二大队种菜的地盘,后来**人员收归室内,这块地没做用,就荒着。前面马上到排水沟了,里面有学员在等着,以往万鹏直接过去,还不等他蹲下来,那边就会有人轻轻喊一声:“万队长!”一只手就会伸出来。隔排水沟只剩下一米,万鹏停了下来,他一只手提着袋子,一只手解开裤裆拉链,背对着围墙冲荒地**。荒地四周是树,朦朦胧胧,像巨大的妖怪。远处有虫鸣。

拉好拉链,万鹏走到排水沟,里面有人轻喊:“万队长!”万鹏不吱声,把袋子递过去,里面伸出只手,接过袋子。万鹏起身,准备原路返回,忽然世界一变,翻天了。无数的亮光打在他脸上,万鹏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脸,只听得一片嘈杂的声音:

“不许动不许动不许动。”

伴随着这混乱声音的,是无数的脚步踩倒草丛、挂动树枝的声音响在左右。二猛子飞身而起,一脚踢来,万鹏被灯光打瞎眼睛,根本看不见,被二猛子这一脚踢翻。他撞到墙上,再反弹回来,跌在墙角的水沟里,摔一身泥。

有声音喊:“不要打不要打,先带回去!”

穿着迷彩服的护卫队,抓住了穿着警服、一身泥巴、湿漉漉的万鹏,推推搡搡,把他送到了政治处。政治处连夜突审,万鹏承认了大部分事实,白纸黑字,送韩老板。韩老板开会,会议定性开除,报局里。

开除干部是大事,局里万鹏家的亲戚想拖住,但韩老板迅雷不及掩耳,快刀斩乱麻,直接跟局里一把手汇报。韩老板理由充足:烈苦烈正在改革,干部队伍稳定排第一,不清除干部队伍的败类,队伍不会稳定。韩老板跟局长关系好,万鹏父母得知消息,亲戚不便出面,万鹏父母请了自己单位政工部门的人说情,烈苦烈政工部门告诉那边政工部门,来不及了。

我对于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回株洲了。那天傍晚,我刚刚回到烈苦烈,在路口那里下车,提着行李进家属区,一眼就看见万鹏父母。万鹏父母在单位,是很强势的人,凡事要争,争就争赢,我家和他家基本上没有往来。在株洲我们碰到也不打招呼的,但这是在外乡烈苦烈,我和他们打招呼,奇怪他们怎么来了?

他们充满责备:“万鹏被开除了你不知道吗肖斌?”

“啊?”我被当头一棒,这一棒相当于原子弹爆炸。

“你呀,你呀!我们一个单位的,你比万鹏大,你要照顾他嘛。万鹏被开除了,你说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做事的啊?”

他们神情狼狈,急急如丧家之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一无所知。我路过万鹏房间,房名开着,我看见里面万鹏在低头弯腰收拾行李。他侧着身子,脸被门挡着。他肯定听到了刚才他父母对我的指责,他不想跟我照面,所以横着身体,脸藏在门后。

我叫了他一声,他不答应,他父母走过来又说:“你应该先提醒我们嘛,万鹏从小就很乖的,你提醒一下,不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你怎么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呢?我们住一个院子的,你——”

他父母还要说,万鹏在里面重重地咳一下,他父母用充满怨恨的眼睛瞪我一眼,急急进房去了。

后来听同事说,万鹏受到这样严厉的处罚,在烈苦烈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韩老板大刀阔斧,有诸多因素,因素之一,万鹏是外来的,在烈苦烈没有其它人事上的纠葛,换做其他人,不可能这样处罚。

烈苦烈是个封闭的小世界,干部职工的联姻对象,基本上都是本所的干部职工,而本所干部职工也不过几百人,几百人你是我的姻亲,我是他的姻亲,他是你的姻亲。所以卢少爷曾经提醒我,在烈苦烈不要说别人坏话,你上一个小时说的坏话,下一个小时就会被那个人知道。我没有多少坏话要说别人,可经常被同事间的姻亲关系吓到:两个我熟悉了很久的人,根本不知道,原来他们是亲戚。一大队白酒跑四个人的事情,带酒的干部也受到了处理,罚钱、记过,跑人当然比万鹏这事更严重,但处理结果却轻得多。所以韩老板改革革掉万鹏,其它重要的我们不知道的因素一定有,万鹏在烈苦烈是单枪匹马,这肯定是因素之一。拔掉万鹏这根萝卜,没有其它泥会一起带出来。

有人说万鹏的事情是欧阳爹告密,欧阳爹直接跑到韩老板那里告密,韩老板拍案而起,不用**队而用护卫队,蹲守几天了。韩老板要求护卫队抓现场,万鹏十一点钟出大队门就有人盯着,到房间拿酒,走在大路上,拐上小路,都有人盯着。万鹏**,几个人就在他附近,他们等待,一定要等到万鹏把手中的酒递给**人员。里面的学员早被控制了,万鹏一离开值夜班的位置,出了大门,还没到自己房间,这边就把学员控制了。严厉审讯,迅雷轰顶,学员立刻招了。里里外外一切都变了,可万鹏什么都不知道,他按部就班,踏进陷阱。

我不喜欢抓捕万鹏现场的一幕,这是很歹毒的,这会完全摧毁万鹏的自尊心。在万鹏以后的人生中,他将有无数个夜晚从梦中惊醒。如果万鹏能够活到八十岁,我相信老态龙钟的他,在和孙辈享受天伦之乐时,刹那之间,猛然之际,晒太阳的他会在太阳里看到这个黑漆漆的夜晚:他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小路上,周围的一切跟往常一样,可紧张不安的情绪油然而生。他撒个尿,也许**时他在想,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再也不干了。也许这次他就不想干了,立即收手,可里面的护卫队命令里面的学员伸出手,喊他的名字,他看到排水沟下伸出的手,听到熟悉的声音,于是还是把袋子里的酒瓶拿出来,递进去。

这个画面应该凝固,成为定格:没有脸,只有手,排水沟铁栏杆内外交接的两只手,交接的东西是两瓶酒,邵阳大。

——忽然之间,电筒晃动,无数明亮的光柱刺破黑暗,金箍棒一样乱舞,简直刺瞎了他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脑袋里各种声音,各种画面,各种可怕前赴后继、左冲右撞。他不知道身上的泥水怎么来的,不知道怎么爬起来的,当他被认识的这些同事压下头、推着走时,他完成了从天上掉到地上,从光明坠入黑暗,从日常滚落油锅的巨变。

他被毁灭了。

后来几年的时间,总有同事问我万鹏的消息,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过万鹏,只偶尔碰到他父母,他们对我投来冷冷的一瞥,我只好无言走过。

万鹏没出事之前,我一直不晓得“月月红”那个店子在哪里?卢少爷跟我解释过几次,我大概知道了方位,但我很少上街,上街时有时候又忘记了,还是没看到这个“传说中”的店子。万鹏出事不久,有一次我上街,一抬头,就看见了它,就在妇幼保健站对面。它真是很普通的一个小店,就在人潮人海的街边。

我不知道它是卖什么的?卖什么能够跟这个名字扯上关系呢?扫一眼,我就走了,走出好远我又回头看它一眼,心里想,这个店老板为何如此无耻?如此狠毒?给它取这么个名字:月月红。

  肖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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