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书,名字叫《劳动教养基本知识》,在烈苦烈苦闷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我经常翻阅这本书,书上划了很多杠杠,有些地方的杠杠划过一道、又加一道。我把书都翻烂了。
我想普及一下**的知识。
一、**的发源。
1951年到1953年,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镇压反**运动,三反、五反运动,逮捕、拘留了几百万犯罪嫌疑人,其中大多数犯罪嫌疑人被判了刑,相当数量的人被判了死刑,但是仍有不少罪行轻微不够判刑,或由于时间短一时查不清问题的人,继续关押在看守所、拘留所。
紧接着,1955年至1956年,在全国党、政、军、群、企事业单位开展了内部肃反运动,又有几十万人走进了拘留所、看守所,其中多数人只是由于历史问题而被关起来的,很难判刑。怎么处置这些关在看守所、拘留所里的人,成了一个大问题。
于是1955年8月中共中央批准下发了《关于彻底肃清暗藏反**分子的指示》。这个 “指示”明确规定:“对这次运动中清查出来的反**分子和其他坏分子,除判处死刑和罪状较轻、坦白彻底或因立功而继续留用以外,分两种办法处理。一种办法,是判刑后劳动改造。另一种办法,是不够判刑、而政治上又不适用于继续留用,放到社会上又增加失业的,则进行劳动教养。就是虽不判刑,虽不完全失去自由,但亦应集中起来,替国家做工,由国家发给一定的工资。”
这是我国出台的第一份有关劳动教养的**,从此,“劳动教养”这个名词也就诞生了。接着,1956年1月中共中央又发出《关于各省、市立即筹办劳动教养机构的指示》,于是,劳动教养在全国办起来了。
所以说**制度发端于1955年,确定于1957年。因为这个教养制度以劳动作为对教养人员进行教养的主要方式,因而我国的教养制度成为劳动教养,简称**。
二、**期限。
**期限有不同的变化,经历了从“绝对不定期”、“相对不定期”到“定期”的变迁。创办初期,劳动教养具有就业的性质,当时的《**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中,没有对**期限进行规定。没有期限,那么意味着这些人要一直待在**所,一直待着,就会有结婚生子的问题,这就需要就业。因此几乎所有的**所都有就业人员,他们在**所就业后,成为**所职工的组成部分。烈苦烈老四大队,靠近湘江的、三大队过去的那个大队,住的就是就业人员。就业人员的子女在**所长大后,一样可以参加工作,符合条件的也能当上干部。
初期**没有期限,所以有“**有期,**无期”这句话。**是现在监狱的前身,和**一起,二者合称为“两劳单位”。1961年4月,全国公安工作会议《关于当前公安工作十个具体政策问题的补充规定》中,首次对**期限做出了规定,一般从二年到三年。这是内部规定,不对外公布,只在收容**时向**人员本人及其家属宣布。1979年12月《**关于劳动教养的补充规定》,规定劳动教养的期限为一年至三年,必要时得延长一年。这个期限规定一直延续到劳动教养制度被废止。
劳动教养时间,从通知收容之日起计算,通知收容以前先行收容审查或羁押的,一日折抵一日。收容为**语言,指进入**所**。它的相对语为解教,解教是指劳动教养期限结束。
三、**方针。
第一个方针是1957年8月3日全国人大**会批准的《**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方针是“劳动生产和政治教育相结合”。第二个方针是1961年4月的《关于当前公安工作十个具体政策问题的补充规定》,方针在“劳动生产和政治教育相结合”外,加了一个原则:“改造第一,生产第二”。第三个方针是1980年9月的《公安部关于做好劳动教养工作的报告》,方针是“教育、挽救、改造”。第四个方针是1982年1月的《劳动教养试行办法》,方针是“教育感化第一,生产劳动第二”。第五个方针是1982年1月13日的《关于加强政法工作的指示》中提出的,劳动教养工作必须“坚决实行教育、感化和挽救的方针”。这一方针简化为“教育、感化、挽救”,又叫“六字方针”,沿用至废止劳动教养制度。
四、《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规定的劳动教养对象。1、罪行轻微、不够刑事处分的反**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2、结伙杀人、抢劫、强**、放火等犯罪团伙中,不够刑事处分的;3、有流氓、卖淫、盗窃、诈骗等违法犯罪行为。屡教不改,不够刑事处分的;4、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煽动闹事等扰乱社会治安。不够刑事处分的;5、有工作岗位,长期拒绝劳动,**劳动纪律,而又不断无理取闹,扰乱生产秩序、工作秩序、教学科研秩序和生活秩序,妨碍公务,不听劝告和制止的;6、教唆他人违法犯罪,不够刑事处分的。
《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是在反**运动高潮中出台的,这下子大批**分子被送往**、**场所,进行劳动改造劳动教养。全国55万**分子中,大约有48万人多人送劳动教养。
五、“三像”、“八件事”、“三点名”、“四定位”、“五个一条线”、“六个净”、“三阶段”、“五环节”、“六三制”、“四四制”、“三课”。
“三像”。1981年8月11日,**在河北秦皇岛**所提出,要求**干警对待**人员“要像父母对待患了传染病的孩子,医生对待病人,老师对待学生那样”。
“八件事”。1981年中央提出的文明管理的几件事:“饭吃饱,觉睡好,不打骂,让洗澡,医疾病,有劳保,不逃跑,改造好”。
“三点名”。出工前点名、收工后点名、就寝前点名。
“四定位”。吃饭定桌位、学习定座位、站队定队位、睡觉定床位。
“五个一条线”。被褥叠放一条线,毛巾搭放一条线,洗漱用具放成一条线,书包摆放一条线,床下物品放成一条线。
“六个净”。床上净、地面净、窗明几净、院落净、被褥净、衣服净。
“三阶段”。入所教育阶段,常规教育阶段,出所教育阶段。
“五环节”。共同教育,分类教育,个别教育,各类教育活动,社会帮教。
“六三制”。每天三小时学习,六小时劳动。
“四四制”。半天学习,半天劳动或者每周集中三个半天学习,其余时间劳动。
“三课”。主要教育内容,政治思想教育,文化技术教育。
苦闷的时候除开看书,我还有个解闷的办法,出去走路。我和卢少爷组合后,两个人轮流上早班。上早班的那个人,七点钟之前就要进入大院。碰到卢少爷的早班,我也起床了,清早去走路。
我的房子在东边,就是离大队最远的一边,再往东,那里有一个口子,是毛哥以前带小猪舍班走的路。我到了毛哥的小猪舍,小猪舍建筑并不小,猪舍收回不久,这里反正不会用了,建筑的砖头还可以用,房子就拆了。满地废墟,瓦砾杂物,我在这废墟上看见花朵,艳丽的红黄。过了小猪舍,前面还是条笔直的路,一大片树林挡着不能走了。从这里转向北,一条大路,就到了广阔的田野。田间地头,隔不多远就有瞭望塔和工具房。我上了瞭望塔,这是两层楼的单间房,跟大队炮楼不同,这里的楼梯在房子的外面,大队的炮楼上去的楼梯是在房子的里面。
瞭望塔在这里的作用,是无数**人员来这里外劳,值班的**人员就上瞭望塔监视,楼上看得到整个农田。工具房是因为**人员从**大院走到这里来,距离很远,没必要次次把工具收回去、带出来,而专门建的放工具的房子。还有水泵房,田间挖了人工渠道浇灌农田,渠水低而稻田高,用水泵抽水到田间,这房子是放水泵的。还有外宿房。农作物种下后需要人看守,白天晚上都住在这儿,一个干部带。这些外宿的**人员自由度很大,他们可以到对河的村民家买鸡买鸭买酒,带回来自己吃。甚至经带班干部允许,他们可以偷偷去城里玩。他们去城里,干部跟着去,约好一个地点几点钟集合就可以了,也可以他们自己去,在约好的时间返回外宿房。**人员偷摸拐骗无所不能,只要出去没有空手回来的,所得都会带回外宿房。
我进到外宿房里面,里面空无一物,每间房子的墙上,都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写着人的名字。落款时间80年代的少,90年代的居多。
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吸引我?来了一次后,以后苦闷就会来。我爬上瞭望塔顶眺望,这一片地方净收眼底。我想象当年,几百**人员散落在如此巨大的土地上劳作,此刻的我,是干部信任的值班人员,视线极目之处,下面的人无所遁形。我进入工具房、水泵房,每一间房子的墙上,都有黑色字体写的字,大概是用烧过的木棒写的吧。这些字大部分是名字,这些名字后面的脸我一个也不认识,因此没有脸在墙上浮现。
这里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我在《劳动教养基本知识》上找不到的答案,在这里也找不到。这时我想起张玮的小说《古船》,想起那个在昏暗灯光下读《**党宣言》的人。只有风,只有风吹过来,吹动地上的长草,长草上面的树梢,树梢上面的流云。我真的很想听见写这些字的人的声音,听他们的说话,即便我大概能够猜出他们说的是什么,我还是想听到他们亲口说的话。
这么多名字,名字的后面是什么?是普通人的故事。故事如果不被听到,就会像流水,流过去就白白流过去了。中国历史只留下帝王将相的传奇,恍如中国画,老百姓是画的底色。为什么是名字而不是其它?如果只能写几个字,例如最多写三个字,我想,他们只会留下自己的名字。他们写的时候不会知道,他们的字,时隔多年,被我看到。虽然被我看到,也一点用都没有。
有鸟。鸟在地上。我走着走着,经常有鸟被我突然吓到。它们从草丛中急速地飞出来,扑啦啦飞上天。鸟在树上,左蹦右跳,其鸣嘤嘤——《诗经》时是不是拟声词不多?“伐木丁丁,其鸣嘤嘤”,这“丁丁”不是斧头劈木头的声音,鸟叫也不像是“嘤嘤”。
在这片广阔的田野,可以随意走,可以走好远。如果再一直往东,就到了烈苦烈的边沿。边沿外面是哑河,哑河靠烈苦烈这边,长满了树、荆棘、灌木丛、爬藤、长草,形成一道自然的高墙,无法逾越的屏障。我试图逾越一下,办不到,植被太茂密了,必须使用工具,抽出专门的时间,才能开辟出路走到河边。
河对岸是农家,稀稀落落,哑河上也有小径通过去,显然这小径很久没有人走过了,所以烈苦烈这边的植被才长得这么好。之所以没有人从对面过来,我猜测,是因为烈苦烈的这个角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不值得过来。我想哪一天我要从对岸绕到这个位置来,站在对岸看看烈苦烈,可能会有不同的感受。
有一天有空,我从大队路口过去,走压在哑河上的大路,准备到对面的农村去,然后从那边去实现我这个计划。可刚刚到金鸭婆那里,碰到她,她一定要我坐坐。自从上次阳水泥父亲的事情后,金鸭婆跟我算认识了,碰面我们经常打招呼。我在她这里坐了一会,就走了。
关于金鸭婆,我听到过“一双套靴(套靴,湖南话,指雨靴)弄两次”的故事。金鸭婆每天在大队家属区转来转去捡东西,下着雨,她的鞋湿漉漉。看见一楼走廊门边放着一双套靴,她眼睛就挪不开了,走过去走过来。一位老民警笑她,是不是想偷靴子?金鸭婆说你们反正单位人,有鞋子发,不如把这双鞋送我吧。我天天要出门,天天下雨,没有双套靴实在对付不了。
“世界上没有白送东西的,”老同志盯着金鸭婆,很直接:“你想要我给你,但你得让我搞一下。”
金鸭婆同意了。他们做完以后,金鸭婆拿靴子,老同志只肯给一只,金鸭婆不肯,一只鞋怎么穿呢?老同志叫她别着急,先拿走再说,金鸭婆拿着一只鞋走了。过了几天,雨很大,金鸭婆没有出门,老同志打着伞过来了。问她要不要第二只鞋?金鸭婆跟着老同志过来,再睡一觉,拿到了一双完整的套靴。
我亲眼见到的一件事,是原五大队撤销后,那边一大块旱地,承包给了外省人种南瓜。外省人很勤劳,那么大一块地,夫妻俩拼死拼活干,真是起早贪黑啊。南瓜苗起来了,南瓜秧铺展了,季节一到,外省人精心种植的南瓜结瓜了。我几次碰到金鸭婆从五大队那边过来,推着一辆破单车,单车前面后面装着青南瓜。再过一段时间,南瓜快要收获了,哦豁!金鸭婆夹在对河浩浩荡荡的农民队伍中间,她的单车也改装了,后座上铺了木板,木板上的蛇皮袋里,压满了南瓜。她走在单车最前面,做死地压住单车前面,不让单车翘起来。她带着她的傻儿子,傻儿子也努力,一个小人,手上提着两个硕大的南瓜,走几步停一下,接着再走。
那么多南瓜,拿掉一个两个外省人无所谓,但这回不是,这回外省人控制不了局面,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对河所有的农民都过来了。从我们大队到五大队这条路,就是我以前去猪舍这条路上,对河的农民络绎不绝。他们把外省人种的南瓜搬回去之后,又过来搬第二次。我看见金鸭婆傻儿子后来坐在地上,身边放着两个南瓜,他说什么都不肯走了,提不动了。金鸭婆扇他耳光,打得耳朵都出血了,儿子这才眼泪汪汪,咬牙切齿地再拿起南瓜。
南瓜大抢劫对河的农民获得大胜利。外省人懵逼了,他们根本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承包的是**所的土地,付了租金给**所,**所是执法部门,到处是穿着警服的警察。他们事先连想都没想到有这么离奇的事,当着穿警服的警察,怎么敢抢东西?这事后来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外省人绝望地伤心走了。
离开金鸭婆,我走了好远才到上次那个地方的对面,我不清楚具体详细的位置,大概是那个地方。从河这边看,看不远,烈苦烈那边高大的树挡住了视线,根本不如从那边望这边望得远。我有些失望,回去的路还很远,赶紧往回赶。村民和村民家的狗一样,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