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剑是我新的大组马,刘小林下台了。刘小林下台,是因为不久前中队发生了一次很大的群殴事件。
红毛被撤销班组长后,顶替红毛位置的是邓振健。刘小林已经知道飘落对我分队班组长邵阳人太多不满意,所以猜测我再提班组长,肯定不会用邵阳人。邵阳人之外,跟刘小林关系好的有几个,但邓振健他不太吃得住,所以想拉邓振健跟自己一边。邓振健生产上的表现很一般,根本不能跟前面我提的梅辉和红毛比,欠产也常有。我也赞成用邓振健,我确实不想再把最前面的几个高手弄上来了,于是刘小林全力支持邓振健,在一个礼拜内,邓振健天天超产,这样就提了邓振健。
群殴事件是邵阳人和长沙人打,第一阶段的长沙人是齐盼。王西走后,齐盼是穿泡组组长。事件缘起于齐盼不满意穿泡质量,训斥穿泡组同学,穿泡组邵阳人不服,打了齐盼。齐盼二十出头,身体单薄,本来也是个狠角色,但邵阳学员突然动手,把齐盼打翻在地,压在他身上,齐盼就输了。分队的长沙学员不多,齐盼是唯一的长沙人的班组长,他们**齐盼,把压在齐盼身上的人推开。他们其实不敢闹,因为分队邵阳人势力太大,一半多学员都是邵阳人,所以他们只是推开这个人,拉起齐盼,还阻止齐盼再打。
但邵阳人借机生事,来打他们,一下子十来个,几个长沙人吃亏了。这时候事情还不大,没想到同属于“少数民族”的衡阳人不服,衡阳人中有跟齐盼关系好的,衡阳人又对邵阳人动手了。这天中午中队值班的人只有我一个,我在办公室听到声音赶紧出来时,事件正发生在衡阳人插手的第二阶段。我过去制止,两边的人分开,我大概问一下情况,叫刘小林,刘小林不在现场,我叫他几次他也没出来。我命令各回寝室,等他们回寝室后,我带走一个长沙人、一个衡阳人、一个邵阳人,带到办公室问话。
刚刚问话没多久,外面又打起来了,打到了中队办公室铁门。本来是我分队的人打架,但邵阳人觉得他们没有赢,怕以后抬不起头,我分队的、彭德胜分队的、中队值班的,很多人都参与进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碰到群殴事件,尽管我在现场尽力制止,但制止不了了。我多次叫刘小林,刘小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其它大队的干部跑来,邢医生也跑来了,邢医生抓起桌上的警棍,先把我带到办公室的人每人揍几棍,然后冲进中队院子,只要还站在院子里的人,看见一个打一个。其他干部插在学员当中,命令学员回自己寝室,到最后外面没有一个学员了。
接下来几天大队和中队调查群殴事件,飘落告诉我,调查结果显示,刘小林是幕后操纵者。我不相信,因为我问过刘小林,刘小林说他在上厕所,出来时其他干部都来了,他协助其他干部,把外面的人叫回寝室。他说当时邵阳人还不服,很多进去的人还想冲出来,是他堵在车间门口,这才一个人都没出来。要不是他堵住了人,事态可能会失控,尽管其他干部来了,毕竟要冲出来的学员比干部人数多得多。
飘落跟我谈话,要撤销刘小林的大组马,我不愿意,飘落说这么大的事件,刘小林如果全力阻止,虽然力量有限,但也有效果的。就是没效果,他不出现,就值得怀疑了,为什么不出现?不是故意的,最起码也是放任事态发展,这是他对不起你,你不要留恋,撤吧。
三天时间,我板着不撤,我不撤,事件的结论就做不了。飘落见我油盐不进,无法沟通,告诉我这是大队的决定:刘小林撤销班组长,调四大队拉单边。
对干部也要处理。飘落是中队长跑不了,群殴又是改造上的事情,但上次陈招安强烈不满,这次就没再要他分摊责任了。邝教导员到我们中队开会,点名飘落要承担领导责任。陈招安呵呵乐,说他觉得要飘落承担责任没什么必要,不过承担领导责任嘛,飘落是中队一队之长,也说得过去。我不要飘落承担责任,表示自己承担所有责任,邝教导员同意了。韩老板在全所搞“末尾淘汰制”,末尾淘汰考核按一百分算,我的事情列入末尾淘汰里面,扣五分。
我是个分队长,分队长是底层的底层,**所没有比分队长更低的层级了,我末尾淘汰,还能往哪里淘汰?我倒想啊,但没地方淘汰了。飘落就不同,他有地方淘汰,所以我不要飘落承担任何责任。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我觉得事情是飘落说的这样。而不是刘小林说的那样。刘小林在群殴事件中不管怎么说,都没有和我站到一边,这对我心理的挫败感是比较强烈的。胡家堂当大组马时,刘小林隐而不见,什么事他都在胡家堂后面。胡家堂被打时,刘小林也没有为胡家堂出头,还是躲在后面。在学员中刘小林一直比较受欢迎,也因为他凡事都不出头。即便是邵阳籍以外的学员,普遍也对他有好感。
刘小林在分队到底做了什么事呢?每天领发生产材料,做生产记录,闲余时间质检,帮这个拉几根单边,帮那个给一张卫生纸,等等。我要求分队实行表格管理,他和胡家堂慢慢摸索,不断改正,终于使我分队的生产记录、原材料管理、改造表现等,实现了表格化。还有外劳。除非他自己不愿意出去,我每次都会带他出去,他出去,我有放心的感觉。他知道我爱点名,外劳时他点名点得勤快。他常常为了其他学员的事情向我求情,如哪个多给点奖分、如哪个这次放过不处罚、如谁不舒服需要休息一天,一般他的请求我都会同意。
我都习惯刘小林了,没想过他会离开,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撤销他的事情,是我跟他说的,刘小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表示给我添麻烦了。
“如果下次再来烈苦烈当兵,肖队长记得罩我啊。”离开五中队时,他这么说。
第二年我停薪留职在外面,有个学员来访,我请他在小饭馆喝了一杯。这个人告诉我,**人员的很多事情,其实背后都是班组长操控的。你们是干部,不管怎么样和我们身份不同,我们在你手下当兵,你眼皮底下的**世界,是你这个干部认识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有很大的差别。
我要求他举例说明。
他掰手指头:“丢失了生产原材料一个,质量突然普遍下降了一个,某某打某某一个,突然表现一般的人连续超产,等等,这后面都有班组长的影子。他们想分队差一点,分队就差一点;他们想踩哪个,可以弄出生产上的事情来,也可以在改造上做文章。”
他没有说刘小林的事情,群殴时他还没有来。他是我在外面一起吃过饭的唯一一个**人员,这顿饭是我请的客,不晓得他从哪里要到我的电话?我也不知道他到这个城市来的目的,他没有说,但他谈话的言下之意,好像是准备找我借钱。我不让他开这个口,他说第二天再来找我,我跟他约好还是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见面。我们从小饭店出来,各分东西,我立刻就离开了这个城市。第二天果然,他在那个时候打电话来,我不接,他一直打,我随便他打,我都不接。这样搞了几天,他还换了几个号码打过来,那些我不知道的号码我接了,但我不张嘴,等他一开口,我更不接活。
我跟**人员打这么久交道,他们出去后我从不跟他们来往,这个人是我在社会上接触的第一个我带过的学员,给我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干部在外面跟学员吃饭,当然是学员买单,没有干部买单的。我可以买单,但心里的这个感觉是不好的,何况买单之后,他还想从我这里借钱,所以我只能逃避他。只此一次,再不来往。
但他的话还是在我脑海中泛起波澜,学员背后的变化,都有班组长的影子。我想起我曾经想过,我想和**人员住在一起,我想看看我在时的车间、寝室,当我不在时,它们是什么样子?我想听听熄灯以后,我白天熟悉的他们,在说什么话,在做什么事?白天对我唯唯诺诺的班组长,晚上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刘小林什么时候解教的我不知道,接下来几年,他都没有到烈苦烈来。**人员多进宫的人是很多的,每个干部都经常碰到新口子当中来了自己以前带过的兵,但刘小林奇怪,我再没看见过他。我不太相信他改邪归正了,我认为他没来烈苦烈,不代表他改邪归正,而是他在其它地方坐牢。
前几年在新所我看见了他,他喊我一声,我立刻认出了他。他老了,还是以前单单瘦瘦的样子,但老了。他先问我在哪个部门,我的回答显然让他失望。他接着希望我这次能够帮他的忙,我笑一笑。他这次进来,我们也只在大院内碰到过几次。前面两三次他主动喊我,后面就不打招呼了。现在跟以前很不同了,**早已撤销,变强制隔离戒毒了。领导越来越多,基本的权力结构没变,还是以前那样,领导越多,分给非领导的干部完全就没有权力空间了。帮忙?我没有什么能帮他的。
我看着刘小林,想起那一年,我只用过两个大组马,一个是他,一个是曾剑,胡家堂是飘落的人,是我的大组马,但不是我用的。我想起他从我这边调到四中队,调到邵阳干部范队长手下,我还专门去找过范队长,请他照顾刘小林。范队长也赏识他,风头过后,范队长起用了他做班组长,当然,不是大组马。
刘小林走后,大组马的人选有两个,一个是邓振健,一个是曾剑。邓振健是常德人,退伍军人。曾剑是邵阳人,工商银行的。按道理大组马应该由邓振健来当,因为邓振健已经是班组长了,而曾剑还只是普通学员。但曾剑跟刘小林关系不错,因为没有保住刘小林,我对他有愧疚之感,最后用了曾剑。
我看着刘小林,这个在我刚刚接触**工作时,跟我长期相处的人,现在,因为我不能帮他,他也不跟我打招呼了。我看着他,想起我的**时光,恍如隔世。
恍如隔世的不止他一个学员,好多年后,我在监控室值班,同事跟同事聊天,说到一个人,叫做“彭十五”。同事说彭十五坐了十五次牢,所以叫彭十五,第十三次是在他手下,那时候叫彭十三。**嘴,说同事记错了,彭十五我不知道,但彭十三我知道,因为他的第十三次,是在我手下。被我肯定十三是在我手下,同事恍惚了,不记得在他手下时到底是彭十几?
在我手下的彭十三六十岁了,他脸上的肉是松的,松松垮垮塌下来,一看就是“老入膏肓”的样子,驼着背,个子又矮,和任何人说话,都要抬起头来说。
“老而不死是为贼”。他是六十岁的**人员,我是三十岁的干部,跟他谈话我从不谈人生道理、生活真谛,我跟他谈这些,他一定会在心里笑话我。他很坦白,有同事劝他改邪归正,他就直摇头:“不行咧不行咧,我马上要埋进土里的人了,不偷?一定要偷的,不偷吃什么嘛。”
彭十三在社会上没有不偷的,就像金鸭婆,没有不捡的。他偷鸡鸭,自己吃,吃不完卖钱;稻谷熟了,他也偷稻谷,直接到田里偷。东家房顶的瓦,西家屋后的树,都偷。他先在自己村里偷,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狗屁!吃窝边草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吃窝边草的兔子是活得风生水起的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兔子没死也有个边了。
彭十三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偷乡里,然后进城、下矿山,他走遍了湖南省,他从不存钱,随偷随花。他最炫耀的是偷猪。年轻时有力气,一个人偷猪。夜深沉,主人睡死,他大大方方的跳进猪圈,摸一只肥的,二百多斤,抓起两只前蹄反向往背上一背,背起就走。路上碰到人,没有灯火,还以为他背的是个人。我问他猪不叫,瞎编吧?他说猪只要上了人的背,立刻噤若寒蝉,哼哼唧唧,搞不清楚猪是舒服还是骂娘。后来不同了,年纪大了,没力气了,走不得远路。他认为走不得远路是他被抓的主要原因,走不得远路嘛,情况就摸不熟啊。以前他背头猪,天亮了还没走到联系好的屠宰点,路上的人怀疑,可他对答如流啊,附近一路的情况都清楚。赵婆婆摔的腿好了,钱小哥的破烂店前天收了好东西,等等,这就是多走路摸来的情况。等到后来当地人信息汇总,指向他是个惯贼,他早不在这里做了。他说这跟以前的游击部队差不多,游击游击,第一是要能游,有了游,总会找到机会,然后才击。他坐牢十三次,包括进公安那边,基本上都是五十岁以后的事情:
“五十岁以前,我不失手的。”他合紧嘴巴,闭上眼,露出骄傲的样子。
一头猪是很值钱的在那时候,我奇怪他为什么不多偷几次,把钱攒下,置业讨老婆?
他笑我年轻不懂事:“守着屋里一个,哪里比得上四海嫖啊?”
彭十三已经老眼昏花,完全不能做室内生产,看不见嘛。他下我分队不久,就调进菜园组了。五中队是大中队,之所以是大中队,因为食堂、菜园组、猪舍、炮楼班等,都住在五中队。虽然他不在我分队了,我在中队经常可以看见他。他什么都是不急不慢,排队打饭不急不慢,扛着锄头出工,不急不慢。他曾和我说过,要走得远,就不能急,飞快地走是走不远的。他不和干部主动打招呼,但任何一个干部只要喊一声:“彭十三!”他马上停在原地,把身子对正干部传来声音的那个反向,毕恭毕敬地回答干部的询问,或者听着干部的嘲笑。
不论干部还是学员,经常有人取笑他,说他这一辈子,一点本事都没有,就一个“偷”字。对他们的话,他只点头,频频点头,我无法判断他这点头是同意对方的观点,还是不断否认对方的观点?
他对自己未来的设想,不是暴尸荒野,就是在**所寿终正寝,两个结果不论哪个,他都很坦然。我承认,面对彭十三,我知识贫乏——我现在都不知道猪一上人的背,是不是就不会叫了?我也没有能力,无法教育改造好彭十三。
我不知道其他干部怎么看?从彭十三给我描绘的他的年轻时代来看,我是挺羡慕他那种生活方式的。他不是乞丐穿得破破烂烂,他穿的衣服比城里人差不多。他凭着两只脚,上山下乡,五湖四海,每个地方的方言他都能接得上。他在这家讨杯水喝,在那家坐下来休息一下。碰到家里只有年轻媳妇一个人的,他嘴又甜,又肯掏钱,睡一晚再走,了无牵挂。
这次从这个同事口中,才知道在我接触的后面,彭十三至少又坐牢了两次,叫彭十五了。他真的老了,走不动跑不动了,所以老是被抓到。他曾经给千家万户的小老百姓,带去失窃的痛苦和麻烦,即便如此,不管他现在什么处境,也不管他是否还活着,我想对老天爷说:“宽恕彭十三吧!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