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我坐在自己房子外面晒太阳,我对面那个空房子的主人洪医生来了,我们打个招呼,他到那个房子里去,我跟进去瞧瞧。
这是大套间,三卧一厅一厨一卫,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奇怪洪医生,他在所内医院工作,已经住到所部去了,二大队这房子对他而言,有什么必要留着呢?什么都没有,除开他手里那把钥匙。洪医生问我有没有进来看过?我说钥匙在你手上,门上的锁完好无缺,我怎么进来?洪医生问我要不要这个房子?他确实没有用了。我说要,这边到底大一些。洪医生说如果要,他有一个条件。小套间不是每个月扣四块钱的工资做房租吗?大套间是七块。这个房子一直准时每个月从他的工资里扣七块,如果我要,那么这七块钱要扣我的。就是房子他没有了,不能再扣他的钱。
我打断洪医生:“你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啊。”
“听懂了吧?”洪医生有些怀疑:“要扣你的七块。如果你现在的小房子你也不退,那么你就是四加七,一个月要扣十一块。所里有问题,干部住个房子,几块钱,还有扣工资里的钱,为这点小钱韩老板也跟干部争,没意思。”
洪医生再三确定,我是否同意扣七块,我同意,他这才把钥匙给我,我谢谢他,他说没什么必要其实,钥匙只有一片,给不给你意义不大,反正你会换锁。
“我会换锁,这是肯定的。”
洪医生还是把钥匙给了我:“还是给你吧,谢巴找我要了很多次了,要这片钥匙,我没有答应。我不喜欢谢巴,年纪轻轻,总想着占人便宜。今天我过来,就是最后一次来看房子,看看是不是我有什么东西留着忘拿了,然后准备把钥匙给谢巴。这么巧,你刚好坐在门口,干脆就给你算了。”
我非常感谢他。
“不要谢。房子反正是给一个人,我不想给谢巴,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二大队的队医,现在你们的队医是邢医生。”
“我知道,你以前在二大队工作。”
“谢巴那个人你不知道——我跟你说谢巴干什么?你还是拿着钥匙,你可能一两天动不了,动不了就不要撬锁,你撬了锁,谢巴以为这里没人了,他马上会挂一把自己的锁,把房子占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我尽快动手。”
“对,对对对,要动就快点。每个月七块扣你的啊?”
“当然扣我的,我住着房子嘛。”
“这是应该的,你住着房子,不能再扣我的了。”
洪医生把钥匙给我,他说我们这么定好了,那么他就去二大队办公室,告诉他们,以后这个房子的钱扣我的。他要我记得也去大队说一声,这个房子的钱扣我的。我请他放心,这个房子的七块钱扣我的,应该的。
第一次搬的房子是谢巴的房子,我没花一分钱,东西都是卢少爷给我的。这次搬这个房子,卢少爷原五大队的东西都用完了,我花了好几百块,买电线、买油漆,和刷墙的石灰。我对面的房子卢少爷要了,就是卢少爷不要,我也不会把电线拆掉。
卢少爷和我带了几个学员搞了三天,**我的新房子。刷墙是大工程,刷了两遍。墙体从地上上来一米五,刷油漆,也是大工程。厨房的案板坏了,重新做了个水泥案板,这个工程也不小。厕所没什么问题,但是厕所的水管都被卸了,没水管,我请了师傅安好水管。我需要个热水器,罐装煤气的热水器,我从株洲带了个旧的来,株洲那边买了新的。我问飘落借电锤打墙,墙垮了一大块。看见墙的里面,我恍然大悟为什么墙不隔音。里面的砖是空心大砖,不是烧出来的砖,是泥巴晒干做的,泥巴中间夹着树枝稻草做钢筋。这样的砖垒起来,外面再敷一层泥巴做的墙面。我们这栋房子,原来就是泥巴房子。
新房子**搞完,我的东西都搬过去,卢少爷的东西,都从大队办公室那里搬来。我和卢少爷成了住对面的邻居,这真让我高兴。我喜欢卢少爷,他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我们不和,有时候生气,但我们是朋友,这是没有疑问的。
我记挂着洪医生反复强调的七块钱,我也和卢少爷谈好,他用我原来的房子,原来房子的四块钱那么就要扣他的。卢少爷笑我,四块钱都跟他要,我说亲兄弟明算账。
我到大队办公室跟大队财务说了,我搬到了洪医生的房子里,每个月七块钱扣我的。我的房子卢少爷要了,那四块钱扣卢少爷的,大队财务说要得。
这是很明白的事情,四块钱确实扣了卢少爷的了,七块钱的事情我不知道,每个月的工资我只清楚个大概,不是一五一十明明白白。但不知道为什么?洪医生在后面有半年长的时间,很长一段时间内,打了我很多很多电话,说七块钱还是扣了他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房子搞好了,这么大的房子,我又没多少东西,到处就显得空旷。我找卢少爷要了一瓶墨水、一支毛笔,先选择小一点的房子,在墙上画墨竹。我站在摇摇晃晃的书桌上画,石灰上走墨,感觉特别好。不好的是看上去平整的墙,到用墨时才发现,其实墙不是平的,近看墙是坑坑洼洼的,很多地方有鼓起的石灰块。
我不会画画,只是无聊,但同事到我这里来,都先欣赏我的画,认为我画得不错。我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他们夸我,我不好意思。
我买了一套音响设备,下班回来,放很大声音的歌,经常把耳朵几乎贴在音箱上,听歌手们震耳欲聋的发泄。我在我喜欢的歌里倾诉寂寞,享受快感。
我分队的学员如果做完了生产,我想让他们多娱乐一下,打球也好,晒太阳聊天也好,我不喜欢事情做完了还是待在寝室里。有一次我们的原材料全部做完了,厂家新的原材料还要几天才能到烈苦烈,没事干了。我跟飘落请示,能不能把我的音响带进来,给学员们搞一个“卡拉OK”?
飘落觉得这事好。我带了学员到我房子里,把音响和碟片带进来,还叫刘小林给我几包学员的烟,对唱得好的进行奖励。学员简直乐疯了!不要人指挥,大家齐动手,布置出干干净净的一间房间。他们在音乐声中唱歌,设备的质量只这个样子,声音出来并不好听,可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积极性,大家乐翻了。
有人报告大队,邝教导员来了,他很不满意:
“别人还在搞生产,肖斌你莺歌燕舞,这怎么行呢?”
我向邝教导员解释:“我们率先做完了,原材料暂时来不了,让学员放松一下,以后的生产他们更有干劲。”
“你们是放松了,别人怎么办?”
“他们没有做完,继续做啊。”
“他们在做,你们放松,不行。”邝教导员否定了我的理由,我挨批评,他要飘落把我分队的人**其它分队去干活,飘落只好同意。我分队的学员下到其它分队,一是他们不会做其它分队的产品,二是他们即使会做,也故意捣乱帮倒忙。其他干部跟飘落说,还是让他们回去吧,不在他们分队还好一些,在他们分队,把他们的学员都影响了。不管是我分队的学员,还是其他分队的学员,大家都认为大队这个事做得不对,提前做完事,当然可以休息。如果提前做完事,就要到其他分队帮忙,那大家以后都磨洋工,不能提前做完。
这套音响命运多舛,搬到分队被骂,搬回来,我总共只用了不到两个月,一天回到家,发现它被偷了。房门的锁没有被撬,偷者是从厨房进来的。厨房窗户的铁栏杆很多年了,从外面一扳,固定铁栏杆的木头就烂了,铁栏杆随便可以让出大口子,人就进来了。
偷者进来后,拿走了整套音响,然后打开门,大大方方地把东西搬出去了。我到大队报案,大队要我到警戒科报案,我到警戒科报案,警戒科来了个人,到房子里一看,告诉我算了。他说这是熟人偷的。
我想想,我在烈苦烈没什么熟人啊?
“熟人就是邻居的意思嘛。”他指指天花板:“算了,算了。”
天花板上面是老夫妻,但他们的二儿子是二猛子。警戒科这位告诉我,就是二猛子干的,但这话他只说给我听,叫我别去找二猛子。如果我去找二猛子,二猛子要他对质,他是不对质的,也不会承认他说过这句话。
“你光棍一根在烈苦烈,二猛子是整个家族在烈苦烈,你不要跟他争,吃一亏长一智吧。”
虽然真可笑,我也只能算了,不过这“长一智”,怎么长呢?
警戒科这位有点不耐烦:“以后不要买音响了嘛,这也要点明?”
在这个房子里,我遇到了两个让我惊讶的事,不算音响被盗。
第一是苍蝇的可怕。苍蝇太多了,群魔乱舞!和以前大队办公室的奔鼠不同,奔鼠近在咫尺,毕竟隔着天花板,看不到全体,而这房子里的苍蝇近在咫尺,全部呈现于眼前。我的饭桌上、书桌上、窗沿上、蚊帐上、厨房案板上,它们不知从哪里来的,到处都是,无处不在。
房间多,没有柜子,我在一间房子里扯了根绳子挂衣服,绳子当柜子用。没有衣服的时候,那么长的一根绳子,尽是苍蝇落在上面。绳子比小指细一点,苍蝇黏上去,绳子凭空变成了拇指粗。绳子本身是蓝色的,变成了黑色。不管我在哪里,坐在书桌边时好,坐在床上时好,身边一定有苍蝇在飞或者爬,尤其是餐桌。像当初处理奔鼠一样,同事告诉我,要用粘蝇板。我买了好多粘蝇板,把对折的板子撕开,摊在餐桌边。不是用一张,是用好几张,同时摊开。这样我任何时候吃饭,面前都是一滩滩的苍蝇尸体。我一边吃,无数次亲眼见证过苍蝇的覆灭:它落在粘蝇板上,细长的腿被粘液扯住了,飞不起。开头拼命挣扎,我清晰地听见战斗机般的声音。不久它歪倒下去,接着下一只又来了。还有晚上泡脚的时候,脱掉鞋子,会在鞋的内底发现苍蝇尸体。脱下袜子,也会在袜子里面看见死苍蝇。
第二个惊讶,是我最里面睡觉的那间房子,顶角天花板下来一点,那里的墙可能漏水,一大条黑块污染了墙壁,看着十分恶心,每次我故意不去看它。可是有一天,忽然发现那块地方多了颜色,我仔细看,原来长了一株植物出来!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绿色的,越长越长,差不多有我手臂这么长。一根茎干,几片长叶子。我喜欢绿色,没有管它。
到了冬天苍蝇的命运就到头了,眼看着它们飞行时飞得越来越慢,再落到我手上,一挥手,反掌一抓,就能抓住。我同情苍蝇此时的境况,正所谓英雄末路,它们毕竟跟苍鹰只差一个字。除开恶心,我不乘人之危,松开手,把它们放在地上。
搬来这房子不久,卢少爷在城里的中学认识了一个高中二年级的女生李苏,卢少爷对她念念不忘,有一天卢少爷叫我和他一起去找李苏。
我骑着摩托车,载卢少爷到了学校外面,学校大门关闭,卢少爷带我从电大那边爬围墙进去。我惊讶卢少爷对县城这么熟悉,连爬学校围墙的地方都知道。
李苏还没下晚自习,我们到教室找到了她,她偷偷跟我们出来。但看我们是两个男的,她觉得不好,又叫了她同学黄钟一起。我们四个人再从围墙那里爬出来。
我们在汽车站前的小酒馆吃宵夜,卢少爷幽默风趣,逗得两个小女孩花容绽放。我本以为她们肯定是喝饮料,没想到卢少爷要求她们一起喝酒,在卢少爷的花言巧语、威逼利诱之下,她们竟然真的喝了酒。她们是县城周边农村的,独自在城里读书,两个人一起在学校外面租房子住,星期五回家,星期天来城里。吃完宵夜送她们回租房,这就算认识了。
第二次我们又去找她们玩,她们没有手机,只有栝机——逼逼机,接到电话,显示号码,她们再打过来。我们先去玩电脑,县城里开始有网吧了,学生是最早接受电脑的,她们会玩。跟卢少爷比,我来烈苦烈之前,在株洲已经接触过电脑,只是打字还打得很慢。
玩完电脑,县城刚刚流行吃烤鱼,我们去吃烤鱼。一条不大的小鲫鱼炸熟了,再放到桌上的酒精炉上烤着吃。烤鱼太好吃了,小鲫鱼刺多,一条小鲫鱼,几乎就是由浑身的鱼刺组成的,平常的餐桌上我是不敢下筷子的,怕被鱼刺刺到。但烤小鲫鱼这个问题解决了,因为烤到后面,小刺根本不刺,熟了,连大刺都可以吃。一条小鲫鱼几块钱,加上酒,四个人的夜宵不到一百块。
第三次再去找她们,卢少爷跟我说,今天要带她们来烈苦烈,先喝点酒,然后她们一个房子一个,我们各做各的事情,我觉得行。
卢少爷借了一辆摩托车,我们两辆摩托车到她们租房的地方,带了她们到所里来。先到我们的房子坐坐,坐到天黑,再到所部前面的小饭馆吃饭。全所只有这一个小饭馆,我们要个单间,吃饭。
吃饭照例喝酒,李苏根本不要喊,自己倒一杯。黄钟死活不喝,一直问什么时候回去。卢少爷担心黄钟不喝酒,后面不好继续,施展他的如簧巧舌,一次次把黄钟逼到墙上。每逼一次,黄钟喝一点,再逼一次,黄钟又喝一点。
吃完饭回到我们的房子,卢少爷的意思是黄钟在我房里,李苏到他房里,可李苏不管不顾,倒在我床上。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劝李苏过去,黄钟熬不住,到卢少爷床上睡着了。
两个姑娘已经分开,黄钟在卢少爷房间,李苏在我房间,她们都在床上。可卢少爷不要到自己房间,要和我换房间,我只能去了他房间。我和黄钟睡在床上,虽然黄钟意识昏迷,但她紧紧护着衣服,不管我的手在哪里、嘴在哪里,她衣服我一件也脱不下。我不如卢少爷,我喝了酒只要一个想法,要睡觉。我和黄钟和平地睡着了。
第二天黄钟很早就起床,她要赶去学校上课,可李苏在那边不管怎么样都不愿意起来,要我过去才行。这边是黄钟急着要走,这边是李苏拖着我、不愿意走,卢少爷只好先送黄钟走了。李苏告诉我,她昨天等了我一夜,问我是不是搞了黄钟,我说没有。李苏生着气,时间飞快流逝,她没时间生气了,要迟到了。我发动摩托车送她。跑到一半路,刚刚上湘江大堤,摩托车熄火了。很快就到上课时间了,李苏急得跳,摩托车弄来弄去就是不打火,我拦了一辆路过的摩托车,给他五块钱,叫他把李苏送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