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郭爹。
飘落是家庭妇男,他家做饭的是他,嫂子不会做饭。他家在城里,但不能跟科室的民警一样天天回家,在烈苦烈没有一套房子不方便,于是他在我前面那栋,“抢”了一套空房。房子也是以前二大队民警的,人走了,房子占着。飘落跟那个走了的人打招呼,那人不同意,飘落跟大队说一声,就把锁撬了。
这房子跟我那房子一样,也是什么都没有,电线也被拔掉了。只有几张坏掉的桌椅板凳,飘落全部不要,扔到垃圾堆。
二大队这两栋家属楼,谈不上室内设计,倒是进门的门值得一说。
相邻的两户,一个楼道进去,左右两张门相对,每张门是一户,这没有问题。问题是一楼外面都有个阳台很奇怪,这阳台什么用都没有,挨着外面嘛。不能放东西,外面的人路过,随手就拿走了。也不好晒女性的内衣,晒在这儿,等于露天,谁都看得到。
不知什么时候起?很多人改了这个阳台。把阳台打开,做个过道,正对着阳台后面的门,这样进家里就不要走楼道了,楼道那张门差不多永远是关闭的。这是一楼的情况,二楼跟一楼设计一样,但二楼的阳台是有用的,既可以摆放东西,也可以晒女性内衣。
飘落丢掉垃圾,房子里面空荡荡,他不急着先弄房内,他要先弄阳台。阳台打个口子再砌好,这就要动泥工。
红毛是泥工。飘落叫我带了几个学员包括红毛,去整理他的房子。阳台怎么弄,他已经跟红毛说好了,他和我一起把人带出来,自己就打牌去了。我们是两个人带人出来的,这符合韩老板的要求,至于带人出来后一个人走了,别人一般睁只眼闭只眼。
红毛第一次到烈苦烈就是飘落的手下,给飘落干活,红毛特别卖力。他是我的班组长,不但自己努力干,还东指挥这个、西指挥那个,虽然满头大汗,但很是其乐融融。我不懂泥工,我不懂的东西不喜欢瞎指挥,所以随便红毛怎么操作。我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喝茶,瞧住人就行了。
阳台打烂后,口子的两边要用水泥和砖补起来。补砖时红毛跟我说了他的秘密。他在家里藏了钱,六千块,谁都不知道,就藏在墙上的砖里面。他的兄弟知道他有这笔钱,他们想方设法,搞了很多名堂想把他这笔钱弄出来花掉,到他家翻箱倒柜找过多次,谁也不知道,他的钱就在屋外墙的砖里面。
红毛很得意,说这次出去,他一定要来一趟烈苦烈。他不像别人:“他们跟你肖队长说,回去要来看你,都是骗人的,我瞧不起他们。梅辉没来吧?邓卷生没来吧?肖队长你这么照顾他们,他们根本不讲义气,我不同。这次回去我就取出这笔钱,”他把一块砖贴上墙,砖敷在水泥上:“六千块呢,不少吧?我要来看你和飘中队,你们对我太好了!我要请你们喝好的,给你们送一条好烟。相信我肖队长!我不是梅辉邓卷生,我一定会来看你们的——你相信我的话吧?”
我很想相信,但我没见过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在别人身上倒是见过。我问他:“这笔钱怎么来的?”
“跟他们一起**赚的。我没告诉他们卖出去了,我说被警察没收了。他们不相信,可是又找不到钱,哈哈哈!”
“为什么会想到把钱藏在外墙?自己家里,你随便放哪里都可以啊,藏到房子里面的墙里,不是更保险?”
红毛很开心,他说那帮兄弟都不相信他,晓得他一定把钱藏起来了。他们在他家乱找,每次都经过他藏钱的这个地方。看见他们就站在钱边上,和钱只有一块砖的距离,他觉得很有意思。所以那些人觉得他古怪,他们来他家里找钱,把家里好多东西都搞烂了,可是他每次乐呵呵的,他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把那块砖一抽,就会发现里面放着钱,哈哈。”
“你回去找得到那块砖吗?”
“我做了记号的。”
“什么记号?”
红毛不肯说,被我逼,就说他忘记什么记号了。
“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你家我都找不到,你怕我找得到这块砖?”
红毛不肯说,说不是不相信我,但这个事他从来没告诉过另外的人,现在都告诉我了,砖上的记号无论怎么样都不能说了。这笔钱是他心里的乐趣,出去后的依靠,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告诉别人。
我不是逼人的人,他不想说,那就算了。
房子弄好了,飘落明里暗里,东边西边,到处弄家私。经过一段时间,我再去看,他这里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什么都有了,可以住家了。
没有这套房子前,飘落四处蹭饭,有了这个房子,有天他请若欢、我、卢少爷和铁哥来吃饭,他专门做了个“干锅鸡”。我喜欢吃鸡,吃完后觉得没过瘾,太好吃了,要飘落教我怎么做。飘落说教可以,我先开方子,你照方子买材料,买好了再教。
他这意思是要我去买鸡。我问卢少爷哪里有鸡买?卢少爷说五大队。过了几天,我迫不及待和卢少爷去五大队买鸡。五大队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户人家,现在这里地广人稀,空房很多。我们一到,就看见家属楼前用竹片围的篱笆,很大的一圈篱笆,大篱笆里面又围出小篱笆,圈中有圈。每一个圈里都有鸡,万鸡欢腾。
养鸡的老头姓郭,卢少爷叫他郭爹。听卢少爷说我要买鸡,郭爹沉吟半晌,慢腾腾走进房子里,拿出一杆老称:“要多少?”
卢少爷和我商量:大的有三四斤一只,一只够了,但大鸡老了,老鸡肉硬,不如仔鸡。仔鸡一斤多一只,最少得两只。决定要两只。
郭爹进圈里抓鸡。不知道是他年纪大了、动作慢,还是他怕伤到鸡?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鸡边,慢慢一伸手,鸡跑了。他嘴里“咯咯咯”地叫着,又慢慢走过去,抓了好久,抓到两只鸡。
我心里急:还没跟他谈价呢!赶紧问他。郭爹眼一翻:“现在土鸡的价钱,要十一二块一斤了。”卢少爷赔笑脸:“这么贵那可吃不起啊。”郭爹说:“十块!”也不再问我们这个价钱行不行,就开始称鸡,我们只好十元一斤。
鸡的双腿被郭爹用绳子扎住,倒吊着,绳子挂在称钩上。鸡一直挣扎,称杆就不断上下浮动。郭爹把称坨一点点往后移动,鸡的重量越来越重,称不起了,称杆要掉下去了。郭爹没有把称坨移回来压住称杆,偷偷用他提称的这只手,伸一只好长的手指,死死压住短的这一节称杆,那边要掉下去的称杆,被他硬压上来了。
我很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要当众揭发他的作弊行为,郭爹看到我发现了,马上把称放到地上:“一斤七两五,算一斤七一只,两只三斤四两,34元。”
回去的路上,我气愤难平,问卢少爷,都是一个单位的人,怎么宰人比外面市场上还厉害啊?卢少爷笑:“郭爹在五大队住好多年了,以前可能是哪个干部或职工的家属,那个干部或职工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调离烈苦烈了。反正房子多,他也跟大家都熟了,就一直住在这儿。我们都搬走后,也好,他在这里,还有个人守着这块地方。”
鸡拿回去,飘落用手提溜提溜,两只一起,顶破天两斤六七两,飘落嫌少了点。听我说称出来是三斤四,他说算了,你是民警,每个月几百块的工资,人家一分钱工资没有,全靠这几只鸡,算了。
两三年后,全县疯狂了,全城“买码”,地下**一赔四十。郭爹投五百,中了20万。庄家都是小庄家,赔不起,只付了十万。郭爹拿到十万立马走人,鸡都不要了,飞快贱卖,大的二十小的十块。大家还笑他,胆小至此,卖鸡的时间总有的。结果**真的来得快,只**也没了,人也没了。郭爹拿着这些钱,跟他那位亲戚一样,从此不知所踪,再没回过烈苦烈。
2、王婆婆。
送网灯到机修厂质检的时候,我在机修厂门口认识了王婆婆。王婆婆住在所部,买了个手推的流动柜台,每天卖烟卖槟榔。以前她在所部门口卖,所部边上有几家店铺,干部走过她的流动柜台,反正价格一样,有些人就在她这里买,生意一直还是有的。
烈苦烈开始做网灯以后,王婆婆的流动柜台转移了目标,一大早就把柜台推到机修厂这里来。各个分队每天都有人来送货,都要经过她的柜台,这里没有店铺,学员就在她这里买。学员买和干部买不同,干部买一包烟就一包,学员不是,一买就很多。因为每个大队院内,有大队的小卖部,由大队女警承包。这些小卖部卖的东西比外面贵,还卖**。学员在院子里没得选择,现在一出来有选择了,当然选择王婆婆。
他们在王婆婆这里买了几次,院子里的学员都知道了,头一天打听好今天谁送货,然后在一张纸上写好要买什么东西,把钱给送货的学员,让他们代买。这样王婆婆一个流动柜台,比大队的小卖部生意还好,赚很多。
王婆婆不光是卖烟卖槟榔,还卖酒。酒是违禁品,违禁品价格要翻好多,王婆婆不翻好多,加一点。一瓶一斤装的“邵阳大曲”,店铺里买是5元,王婆婆卖8元。
三个大队都发现了**人员喝酒的现象增多,抓到一问,酒是在王婆婆这里买的,情况反馈到所里,韩老板派人取缔王婆婆的柜台。几次派人,都无功而返。不管来的人什么级别,也不管来的人是男是女,王婆婆就一句话:“我要吃饭!你给我饭吃吗?如果把我招进烈苦烈,当个工人,我立刻就砸烂这个柜台!”
王婆婆丈夫是烈苦烈的民警,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也刚刚当上干部,儿子没有工作,到外面打工去了,她自己是家属没有工作的。她想烈苦烈给她个正式职工的身份,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谈不拢,谈不拢王婆婆继续卖,韩老板也没办法。王婆婆的丈夫是个普通的带班民警,最底层,动不了他。韩老板只好反过来要求大队,带人去的干部一定要管好学员,不准在王婆婆这里买东西,酒是坚决不行。
我也收到了这样的指令,我决定不予理睬,我觉得王婆婆说的对,她一个家属,当然要赚钱,这没什么错的。大部分带人去的干部都和我同样的想法,到了机修厂门口,嘴巴上喊一句:“不要买东西啊。”学员陪着笑窜到王婆婆那里,干部就在一边等他们一下。
王婆婆的柜台分为上下两层,上面一层占三分之一,外面是玻璃的,里面摆的商品看得见。下面一层占三分之二,木板的,看不见里面。她的酒当然是藏在下面那层的,大瓶小瓶的都有。每次有学员买酒,她动作偷偷摸摸,蹲下去打开柜门,拿出来和其它东西一起,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
她老公五爹——同事都叫他五爹——上午会来看一次,如果王婆婆卖的快,五爹就跑回所部的家里,骑一辆破单车,送货来。
他们两口子常常吵架,五爹的口音好一点,大概能听出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王婆婆的口音我完全不懂,只看见她严厉的脸色,听见她急速地骂人。有人说王婆婆一直嫌弃老公当不上领导,当上了领导,到处可以弄到钱,当不上领导弄不到钱,她才只好出来卖东西。五爹则嫌弃她一个农村妇女,工作都没有,还敢不好好伺候他,什么事都由她做主。虽然他们经常吵架,但家庭关系稳定。五爹除开上个班,其它什么事情都不做。每天晚饭后就到处跑,骑着破单车,往烈苦烈周边的农村跑。五爹喜欢和人打交道,骑到哪里,和人闲聊到哪里。如果别人请他进屋喝杯茶,五爹进去就不走了,坐到很晚才回家。他出去身上是不带一分钱的,连卫生纸也不带。在人家里喝茶,要上厕所,就用别人家的卫生纸。所以五爹对烈苦烈以外地方的这些人很了解,谁家老头死了,虽然他媳妇儿年纪也不小了,但**劲在,早晚偷人。谁家未嫁的姑娘肚子搞大了,男方跑了,这下这姑娘麻烦了,等等。如果周边出一点新闻,没有人比五爹更清楚的。郎竹山砍死了人,村民砍死了村干部,为什么?因为村民开个小饭店,村干部年年在这饭店赊账,付钱永远是今年付前年的,中间拖几年,而且每次尾款都要拿掉。这次村民不想开店了,想把前面的账全部结清,村办笑他不懂事,前面的账,谁吃的?
“王村长啊。”
“现在的村长姓王吗?”
“现在是张村长。”
“王村长的账你找王村长啊,找张村长干什么?”
没有地方说理,而且人家泰山压顶理直气壮,村民晚上喝了酒找到村干部家里,再起冲突,村民摸刀杀人。被抓了判死刑。
——这些事情五爹一说起来就头头是道,有时间、地点、人名,事件有起因、发展过程、最终结果,不由你不服气。
王婆婆白天除开中午回家做饭以外,全部的时间都在摆摊。吃完晚饭,五爹出门了,王婆婆就在家里忙绿。他们女儿在所部大门值班,门卫。所部为了塑造好形象,门卫用的都是小姑娘。几个小姑娘轮着值班,这里就成为所里年轻干部的聚集地,无论什么时候经过这张门,很少看见值班室里面只有一个姑**,一般都有年轻民警守在这里。
王婆婆在家里忙绿的时候,女儿在家,这个时候也是她骂女儿的时候。王婆婆女儿长得很漂亮,穿一身漂亮的警服,经常被王婆婆骂到哭。李涛喜欢王婆婆女儿,带着万鹏在所部门卫坐过很多次。王婆婆不喜欢李涛,她看准李涛上不得台面,在烈苦烈干一辈子,最后的下场就是跟自己老公一样。她警告女儿如果和李涛谈爱,一定打断她的腿,打断了腿如果李涛还要就给他,如果不要就在家里养着,反正不能便宜李涛。
在王婆婆的持续施压之下,她女儿终于还是拒绝了李涛,和财务科一个男干部好上了。财务科这位和她女儿交往了一段时间,终止了两人的交往。有一次在所部,我正好看见他们三人在一起的一幕。王婆婆女儿要去长沙看病,王婆婆请人叫了财务科这位来,王婆婆希望他陪着她女儿去长沙。这位铁青着脸,根本不搭王婆婆一句话,王婆婆女儿坐在车里只是哭,我正好在一边等人,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听了好久,大概是王婆婆女儿肚子里有了,要去长沙的医院,是留是流,决定得财务科这位来做。财务科这位就两个表现,一个是他决不去长沙,二个是他不跟王婆婆说一句话。王婆婆吵着要找韩老板告状,财务科这位无动于衷,走了。王婆婆女儿只好自己去。
应该是这次以后,财务科这位就完全断绝了和王婆婆女儿的关系,王婆婆没办法,终于认了李涛这个女婿。李涛家坚决反对,百般阻拦,但李涛就是喜欢王婆婆女儿,李涛家绝望,只好听之任之,让他们结婚了。李涛在王婆婆面前,一如他老婆在她娘面前的样子,任王婆婆随时随地百般辱骂,千般羞辱,李涛虽然板着脸,但不打一句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