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喻头
喻头是我接触单边时的第一批学员,我从猪舍进单边三四个月,他就解教了。他长得像个孩子,没发育好的孩子,什么都是小小的:小胳膊小腿,一个小头。每天他都像个惊慌的兔子,坐在矮凳上拉单边,车间里有任何动静,他就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一下。我每次进来,他也是这样,看我一眼,马上低下头又拉单边。因为他有这个特点,从胡家堂开始班组长就利用他这个特点,把他的床位安排在一个能够最先看到外面的位置。从车间的角度来说,出门右边是中队办公室的方位,所以喻头的床,大组马就安排在进门的右边靠墙。喻头坐在这个位置,差不多能够看到中队铁门那里。干部如果从走廊过来,这里也是室内能够最先看到干部的地方。我发现了这个安排,没有点破。每次我人还没进车间,第一个就接触到喻头的目光。喻头看见我,咳嗽一声,向胡家堂他们班组长报警。
后来时间长了,虽然喻头还是第一个看见我,但他不再咳嗽示警了。
那时候我已经注意到分队学员的名字不对,怪怪的,你比如喻头——我专门问过他,是这个喻吗?有这个姓吗?他肯定地告诉我他就叫喻头。芋头,煤灰,李发软,阳水泥,等等,我总觉得名字不是这么取的。但喻头说他确实就叫喻头,我没有必要怀疑他。
我喜欢这个与世无争的人。我坐在车间外面的中队院子里晒太阳时,喜欢把他叫出来,坐在我边上干活。我跟他说话,说到他喜欢的地方,他就笑出声。他很少跟我交流,只是听。我问他的情况,他极为简略地回答,简略到等于没有回答的程度。
我怕他不喜欢跟我坐在外面,告诉他如果他不喜欢,就要告诉我,我不会勉强他。他也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不知道他摇头的意思是不喜欢,还是不是这样?我试过几次该叫他出来的时候不叫他,他在车间里就老是盯着我看。我看他,他就把头低下去。我不看他,就总觉得他在看我。老被人目光盯着,是会感觉到的,我不愿意老被他这么盯着。冲他招手,他就收拾东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坐在我身边拉单边。
他走的具体情况我不记得了,有一天我坐在老地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看车间里那个熟悉的地方,那个地方换人了,没有那个小小的身体,和小小的眼睛看我了。我这才想起喻头,原来他解教了,我都不知道。
喻头像一阵风,吹过去了。
2、曾庆四。
曾庆四是和喻头同时期的人,是第一个给我带来麻烦的家伙,他比喻头更早解教。
我刚刚开始我的**时光,去猪舍时陈招安给了我一个小本子,“个别谈话记录本”。陈招安告诉我这个本子是找学员谈话后,记录谈话内容的,每个月要四篇,每个季度教育科会检查一次。没有记录或记录不全,教育科要扣个人的分,也要扣中队的分。
我在猪舍只记了夏科一篇,一边跟夏科谈话一边记。徐宁告诉我不要这样,不需要当着学员的面记,谈完话以后,根据记忆记几个要点就可以了。别听陈招安的,教育科检查是做样子,记了就行了,多少无关。夏科那是我的第一篇个别谈话记录,我写了好几页。不是记录了很多内容,那个本子太小了,不好写字,基本情况那一条,就要写一页。
从猪舍回来我当然还记得个别谈话本的事情,找学员单独谈话,在另一个小寝室,找的人当中就有曾庆四。
本来我以为就是我问他答,没想到刚聊几句,他流眼泪了。不是挤出一点泪,是一下子就出眼泪,他拿袖子擦掉,过一会儿又来了,又拿袖子擦。我看不下去,把自己口袋里的卫生纸给他。谈话没完,卫生纸被他用完了。
他恳请我帮帮他,他老父亲过世了,他要请几天假回去送终。他父亲是南下老干部,在他们当地很有名的,他如果不回去,当地人又不知道他来**了,以后回去别人会看不起他。他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张信纸给我看,我看上面写着:“波儿,你爸死了,快回来送终。”没有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人员可以请假回家我知道,《劳动教养基本知识》上面有,但书上的是书上的,烈苦烈搞这个吗?如果确实有,那么可以帮他。我拿着他的信去找了陈招安,看陈招安有什么办法。
陈招安看完信就笑,问我知不知道收信的时间?我不知道,忘了问了。陈招安又问我知不知道写信的人?我不知道,应该是**吧?陈招安说曾庆四神里神经,以前就老搞这些名堂来戏弄他,被他教训过后,再也不敢找他了,没想到现在找我了:
“你刚进来,看来他换目标了呵呵呵。”陈招安很开心。
我问他烈苦烈学员像是这种情况的,能不能请假回家?陈招安说应该能够,但基本上办不到。第一,要确证请假的理由属实,谁来证明?学员自己不能证明,烈苦烈也不能证明,除非有单位证明,或者农村的有村里乡里的证明,最好是有当地**的证明。第二,要有干部帮他去跑手续,谁跑?是中队干部跑,还是大队干部跑?大队才不会理这破事,他也不会理,分队干部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资格去做。
他劝我不必理会,他跟曾庆四打过这么久的交道了,这是个很难缠的人,讨嫌得很。如果下次他再找你,你就告诉他,不行!让他死了这条心,要不然他会一直找你。
我一到分队,曾庆四就眼巴巴地迎上来,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如果不能事前赶回去,事后再回去,人入土为安,也没意义了。
我问他信封在哪里?
“来信的那天他们以为是我女人来的信,抢着看,把信封撕烂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吧,不记得准确日期了。”曾庆四看出我在怀疑他,说起他的故事。他父亲是南下干部,本来是政府这边的领导,退休前在县政协。他们家是干干净净的干部家庭,“和你们一样,都是干部。”他特别强调这点。但他不争气,本来也有正式工作,不好好上班,在社会上混,混来混去,坐牢了。前几次坐牢老父亲还管,打个招呼,人就放了。老父亲很耿直,正派人,从不求人,为他的事求人老头觉得丢人。警告他再进去,他就不管了。这次被**,老父亲随便说句话都会没事,但他硬扛着不说,结果三年过去了。这次回去,不能再混了,好好上班,再也没人罩了。
“回去单位还会要你?”
曾庆四跟我解释。**和**不同,**是犯罪,犯罪了会被单位开除,但**不会,回去还是有工作,**是**内部矛盾,**是**外部矛盾。
“外部矛盾?”
“反正**是内部矛盾,这个我知道!”
曾庆四喜欢谈话,喜欢个对个、而不是一群人的谈话方式。在公共场合,我和其他学员聊天,他是不参与的。但一瞅我空闲了,他就会瞄准机会追上我,说要汇报思想。我和他单独在办公室聊过,更多是在无人的学员小寝室里——大寝室兼了车间,小寝室的人都在大寝室干活。
曾庆四汇报思想,往往是“未语泪双流”。掀起袖子,或者卷起衣服露出身体,叫我看,刘小林又打他了。他对刘小林咬牙切齿,胡家堂很少打他,但刘小林没事就搞他。他是武冈的,刘小林邵阳的,都是邵阳地区,不知道刘小林为什么就带他不过?刘小林对其他学员都好,就对他不好。
没有多久曾庆四就要走了,解教的头一天晚上,他来找我汇报思想,我才知道他要走了。他一再请我去邵阳时到武冈来玩,武冈在哪个方位我都搞不清楚,他说到了邵阳就知道了,武冈属于邵阳,有邵阳到武冈的长途汽车。他给我写了他家的电话号码,这年代家里有电话的人不多,我有点相信他父亲可能是个干部了,可他又说,号码如果打不通,那么有可能是他记错了,也可能家里换号码了。
我把他写着电话号码的纸还给他,他怪我瞧不起他,我说你这号码都打不通,我拿着干什么呢?
“这都没有关系,肖队长只要到武冈来了,报我的名号,肯定找得到我。武冈混的,你只要一提阿三,大家都晓得。”
“阿三是谁?”
“阿三是我的外号,不过只有混的人才知道。如果是问不混社会的人,路边的人,那就要问曾建波,曾建波是我大号。”
“那曾庆四呢?”
“这是这次**用的名字。”
我要他解释,一下三个名字,到底哪个是他的本名。曾庆四说他叫曾建波,在武冈混,他叫阿三。这次被抓,在**他随便报了个“曾庆四”,到烈苦烈来,档案里都是曾庆四。
“不可能吧?**一查就晓得你用假名。还有,身份证上面一看就知道啊。”
“谁混社会带着身份证跑呢?那不找死!”他说宾馆旅店登记身份证什么,都是假的。没带身份证不让住,旅馆怎么赚钱呢?他们会让你随便报一个。身份证18位数字嘛,前面六位都一样,后面随口报。到了**也一样,人家懒得查,也是一报数字,他们登记了,就把它写进文书里。
因为我不懂,所以他看上去很自得:“这是混的人的基本常识啦,特别像我们这种,刘小林他们其实无所谓,他是农村的,农民嘛,有什么关系?我们是有单位的人,不能让单位知道。出事后打个电话给领导,说到广东做生意了,请个假,家里人去办个手续就行。**完,回到武冈,先好好玩几天,再去单位报到,说回来上班了。”
他再次提醒我:“如果来武冈,记得找阿三,啊,阿三。阿三是谁都知道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建波最好不要提,我也不记得是不是曾建波了,阿三最可靠。”
我注意到每次和我谈完话后,本来心事重重一个苦瓜脸的曾庆四,变得精神抖擞,像换了个人。
他迈着轻松愉快的步伐出去了,把一头雾水的我丢在小寝室里面。
3、卢甲武。
前面两位,是我接手单边后不久就走掉的学员,曾庆四很早就走了,喻头在他后面。卢甲武跟他们不同,卢甲武是我接手单边不久刚刚进来的新学员,我离开五中队时,卢甲武的**还在继续。
卢甲武来时,脖子上吊着一根绑带,绑带绑着右手。我离开五中队,这根绑带还在他脖子上,而且还是进来时的那一根,没有换过。他前面已被**两次,这是他的第三次**。一进来他就有一个要求:把他的手治好。不治好手,不要跟他谈其它事情。我带着他到邢医生那里看过,邢医生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上一次**时被同学打断的。邢医生叫他去上一个**所找打他的同学,不要找他,他不管。
我查阅卢甲武的档案,“四知道”里面没有说他的手的事情,所以我不能肯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邢医生不管,我也没办法。只好不给他定额,叫他慢慢做。他一天做下来,一条单边都做不出,跟李发远有得一比。不过他比李发远有好一点的地方,李发远做三条,三条作废,原材料也毁了,还不如像卢甲武这样,不做,起码原材料没有毁掉。
所医院每年都说**人员的医疗费用超标,我们也不知道超没超,反正医院每年报的时候都是超出指标的,而且超太多,不只一点点。即便费用超这么多,**所也只能给**人员最基本的常见疾病的治疗。感冒了吃感冒药,发炎了上消炎粉,出血了涂紫药水,这样。如果要照片、开刀,要检查,这些就要**人员自己掏钱。经常有**人员请求去县**医院看病,队医第一句话就是:有钱吗?没有钱滚蛋。卢甲武的手他说断了,断没断,谁也不知道啊,得去**医院检查,所医院是没有设备的。去**医院,那就有钱吗?没钱滚蛋。
随着时间流逝,我找过陈招安,看能不能中队去找一下邢医生,不是要检查,不是要治疗,就是能不能把卢甲武的绑带换一根?这根带子太久了,真的很脏,有味道了,我看着他从进来吊到今天的,这让我不舒服。陈招安笑我,要换你带他去换,我不去。谁晓得他的手到底什么问题?本来平平安安,你去换一根带子,他说坏了,换带子换出问题了,碰断手了,怎么办?他说是上次**时**部打断的,谁证明?
“他说是干部打断的吗?”
陈招安说卢甲武是这么跟他说的,怎么我记得卢甲武说的是被同学打断的呢?
天晴时,卢甲武端着个脸盆,脸盆里装着他的生产原材料,到中队院子水泥长凳子边的太阳下穿泡——我把他换到穿泡组了,他单边确实是完全不能拉,一只手嘛。烈苦烈条件差,容易生病,我相信太阳,太阳既有温暖,也能杀菌,所以鼓励学员们到太阳下去干活,总比一天到晚待在房子里好。卢甲武是积极接受我的鼓励的,他也选择太阳,还有很多学员不愿意,尤其是住在大寝室的学员,他们更愿意待在自己床边做事,怕搬来搬去,把东西弄乱,我随便他们。
我有时候跟卢甲武说话,到他身边蹲下,旁边马上有人塞一张矮凳子在我屁股下。我帮卢甲武穿一点泡子,每次只要说到他的手,他就气愤难平。说这次他一出去,一定要去原来的**所理论,世上没有打断了别人的手不给治的道理。我劝他这样的道理到处都有,算了,不如不告状,好好生活,不再**。
年底凉席生产发生变化,原来做网灯,觉得网灯不赚钱,韩老板试了一下凉席,觉得凉席不比网灯差,所以停止了网灯生产,全部搞凉席。凉席搞几个月,觉得还是网灯好,又重新开始做网灯。但跟凉席的合同还没有完,于是留少数人搞凉席。
从事两个项目的生产,分队又要重组,一个凉席小分队,一个网灯大分队。我跟飘落请示,我来带凉席分队,飘落不肯。网灯是大头,凉席是小头,他要把主要干部集中在网灯,他的意思是徐宁出来搞凉席。
我跟飘落分析。网灯大家都轻车熟路,有差距的话,差距也不大,这从以前就看得到。韩老板要求手脚勤快的都到网灯生产去,凉席留下老弱病残。我来带我们中队的老弱病残,别的不敢保证,我保证我的凉席是全大队最好的。中队的生产比,决定胜负的,倒可能在凉席。
飘落不信我这套狗屁,但看我去意坚决,还是同意了。虽然同意,他也心情不好,说**扰他的安排,自讨苦吃。
卢少爷则和彭德胜、徐宁一起,分三个环节,卢少爷带联网接线,彭德胜带验复光,徐宁带单边,三个分队长中,飘落明确由彭德胜负责。
这时候新所新址选在湘江边了,搓泥球,大规模的外劳要开始了,网灯生产是主力生产,那边的学员不能动多少,飘落就派我带我的老弱病残去外劳。
凉席生产韩老板准备放弃了,不赚钱,我不知道韩老板的想法,以为飘落派我出去,是对我带凉席的否定,心里很不舒服,就有几天时间放手不管事。
我放手的这几天,卢甲武他们纷纷告病躺倒,不出工。陈招安要我开罚单,我不开。陈招安找了飘落,飘落找我,说不管什么理由,哪怕你是对的,罚单一定要开。不开,学员就坐大,学员坐大,管理就失灵。我只好给卢甲武他们几个人,每人开了几天的罚单,心里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