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欢这里苦无结果,卢少爷不是傻瓜,不会一直吊在若欢这棵树上。烈苦烈只有这么多民警职工,很多人的“个人问题”不能内部解决,不能内部解决怎么办?外面找。县城几乎没有工业,机关事业单位、学校老师,女性只有这么多,大部分女性是没有工作的,在城里打工。卢少爷一直有人在给他介绍对象,跟若欢比起来,介绍给卢少爷的对象可能太差,也可能是其它原因,卢少爷的“个人问题”得不到解决。
县城卡拉OK才刚刚起步,带包厢的卡拉OK都还没有,我和卢少爷两个男人常常去唱歌,我们去的最多的,是“东方娱乐场”这家。其实就是一个唱歌的大厅,收费10元一人,酒水另算。唱歌还没普及,常常除开我和卢少爷,没有其他客人。一天卢少爷又叫我去唱歌,我以为像往常一样,是我和他两个人,结果在“东方娱乐场”门口,卢少爷给我介绍了小红。
小红是个相貌普通的女孩,看她和卢少爷的亲昵劲,一杯饮料也要我一口你一口,他们应该已经发生过关系了。小红很大方,说话很得体,我和她很快就熟了,能够很好的聊天。她是县城人,住在县城边边上,目前在县城打工。她的一个住总工会的亲戚,到外头做生意去了,总工会的房子托付给小红看管。
晚上的活动结束后,我要回烈苦烈,卢少爷不回去了。总工会的位置,挨着我去烈苦烈的方向,小红热烈地邀请我上楼去坐坐。我把摩托车停在楼下,跟他们上去了。
这是县城很久以前的房子,四层楼,小红住在四楼。屋里陈设简单,墙角有蜘蛛网。小红问我的个人问题,我告诉她第一次离婚法院没有批准,马上要着手第二次离婚了。
“你崽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我儿子还很小,第二次我起诉离婚,基本上法院会同意了,但儿子的问题难以解决,我们都要儿子,因为孩子小,很可能会判给女方。我告诉她我儿子叫肖开远,不过离婚后,很可能**妈会改掉名字。
小红劝卢少爷搭我的摩托车走,因为第二天卢少爷要上班。如果第二天走,那卢少爷很早就要在总工会旁不远的地方赶车,早上只有一趟去烈苦烈的车,错过了就没办法了。
卢少爷不肯,看得出他晚上想跟小红亲密一下。
卢少爷在唱歌时和我喝的是啤酒,和啤酒卢少爷是不过瘾的,他在小红这里放了白酒,拿出来,要我陪他喝一杯再走。这我可不敢,我本来喝不得酒,还要骑车。我的摩托车大灯不亮,灯光方向又不正对着前方,实在不敢。
陪他们聊了会天,小红给我的感觉,她是真喜欢卢少爷。我觉得小红没有虚情假意,会是个好老婆,可惜有一个问题,我不便说出来。
我们是有正式工作的人,不单是长辈那一辈,希望我们找对象要找工作的,就是我们自己,也大部分是这样的观念。烈苦烈内部不能解决,县城就更不好解决,有正式工作的女性确实不多。卢少爷跟我谈过,如果他找的老婆是没有工作的,不可能得到父母的同意。而小红就没有工作。
我觉得小红很好,很适合卢少爷,可是小红没有正式工作,这将来只怕是他们的一个麻烦事。
跟他们告别,我冒着寒风回去。好像要下雪了,迎面的风像一根根针一样,扎在脸上,很疼。我一个人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赶回烈苦烈。
——那次卢少爷和李苏在我房里后不久,我老婆带着儿子来了一趟烈苦烈。她扫地时从我床下扫出了一只**,跟我吵。我不知道卢少爷怎么搞的?把**丢在床下,事后又不拿走。唯一一次苟且,也被发现了,我无话可说。
卢少爷和小红谈了好几年,然后分手了。有几次我们深夜在县城街上乱走,那时候还流行穿着制服上街。卢少爷怕小红冷着,把警服罩在她身上,小红搂着警服跟我们走。他们分手后,小红有次跟我说,虽然分手了,但是看见街上穿警服的,莫名有种亲切感。这时候卢少爷认识了他后来的妻子,他已经铁定不会和小红再好了,可是他和小红认识这么久,两个人真是合得来,所以背着妻子,他们还偷偷幽会,这事只有我知道。
最后一次见小红,是小红出嫁,卢少爷告诉我的,我和他一起去喝喜酒。
喜酒是回门酒,在小红娘家办。小红家外面的空地上,搭棚子,棚子里面摆了几十桌酒席。棚子是红布搭的,里面看什么都是红色,我在这样的环境中不能待久,待久了眼睛都是红的。周围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小红和新郎过来敬酒,我们碰杯——曾经好多次我和卢少爷这样和小红碰杯,以前小红碰杯时总是一双痴情的眼睛望着卢少爷。现在我和卢少爷跟小红碰杯,我不知道卢少爷怎么看?我却分明还能感受到她对卢少爷的痴情。小红穿着新**服装,很漂亮,我们三个人碰杯,加上她的新郎。我们三个人心知肚明,却什么都不能说。
我祝愿一对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以前的时候,我跟她和卢少爷开玩笑,这样的话也对她和卢少爷说过。而且我说过不止一次,只是这次换人了,换了新郎。
——这应该是卢少爷和小红最后的接触。几年的时间里,卢少爷和小红我爱你,你爱我,我要你陪着喝一杯,你总是劝阻我要少喝酒。我喜欢这首歌,你不会,主动学会这首歌。在总工会的房子里,我把脏衣服脱下来,你洗你晒,总工会旧房子的四楼,飘扬着洗干净的警服。
他们两个开头都没有说到结婚的事情,就只是谈恋爱,为点小事吵架。卢少爷性子犟,吵完架生气,不理小红,就跑回烈苦烈,好多天电话都不打。但几天后小红一个电话来,卢少爷马上就跑过去了。要是小红不先来电话,表明她真的生气了,过几天卢少爷会跑到街上的花店,买一束花,送到小红上班的地方。小红接过花,当着她同事的面,泪水花花直流。
我没有接触过小红的闺蜜,按道理女生都有闺蜜,但我没有接触过,我跟他们两个接触时,小红都是一个人。她真是全身心的爱着卢少爷。卢少爷工作好,人好,小红很朴实,她没有轰轰烈烈的想法,就想和卢少爷好好过小日子。
但单位人的传统习惯,结婚还是要找有工作的,烈苦烈民警当中有一些人是找了没工作的老婆,他们的情况无一例外,后来的生活都不如找了有工作的。假如从烈苦烈走过,路上碰到一个妇人,脸色泥黑,形容猥琐,不要以为她是对河的村民,她很可能是警嫂——如果可以用这个词称呼的话——她们为烈苦烈民警生儿育女,在家养鸡放鸭,种田种菜,是她们在烈苦烈民警的背后,撑起了烈苦烈这片天空。
如果卢少爷找的是小红,将来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在他们相爱的后阶段,小红作为一个女性,自然会考虑到将来。将来怎么办?到底结不结婚?卢少爷很喜欢小红,但他接受不了一个要养鸡放鸭的警嫂。
条件艰苦,怎么赚钱自然摆在首位,室外劳动转室内劳动,烈苦烈是赚到钱了,从来都是亏本的农业生产,变为手工加工后,终于看到钱了,但对烈苦烈的民警来说,情况还是差不多。以前搞农业虽然亏本,但是吃饭吃菜,是有福利的。
拿蔬菜来说,每个大队种的菜,那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学员吃不完的新鲜菜,要做成坛子菜、霉菜腌菜。干部也一样啊。
我刚分到家属楼第一栋套房子时,二大队的菜在万鹏走小路去排水沟那边,我空手去摘了一兜包菜,地里长的,多新鲜,好吃。有同事笑我,怎么只摘一兜?他叫我下次去,带把刀、拿个蛇皮袋去,摘就摘一袋。我听了他的话,摘了半袋,很可惜,大概只吃了四分之一,其它都烂了。同事说烂了就烂了,丢掉再去摘就是,我心疼。这虽然是学员种的,但也是老天爷赐的,吃多少我理解,吃不完浪费,我不能接受。
我想起大队每当夜幕降临,全大队要亮起警戒灯,几十百把盏灯。如果碰到我值班,早上起来,天亮了,警戒灯还没关,我就怎么都不舒服。我问明警戒灯开关位置,是在大队门卫,可这时候门卫静悄悄,不方便去关灯。我就在门卫的内铁门那里徘徊。我徘徊良久,门卫忍不住,探头出来问我,是不是要出去?我赶紧答是的。他开了门,我并不出去,开烟给他和他聊天,眼睛老是找开关位置。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告诉他天亮了,我想把灯关了。关了灯后,门卫才明白过来。他取笑:“又不是烧你家的电?你心疼什么?”
说到电,也是刚刚分到第一套房子时,我偷过一次电。我知道烈苦烈干部职工很多人**,但我才偷了一个月吧?就被发现了。他们报到所里,韩老板罚了我三百块钱,以后我再也没偷过电了。我**的原因,是因为做饭做菜那时候是烧煤,房间里太冷,我不敢把煤火放到房间来,只好烤电炉。我的工资不足以支撑我一个月烤电炉的,所以偷。
除开蔬菜,以前室外劳动时还有鱼肉。肉是每个大队都有猪舍,逢年过节会杀猪分肉。鱼就多了。烈苦烈地盘上的每条沟渠,随便拦一节都有鱼。我来烈苦烈时,鱼已经大为减少,但是我第一次带学员到稻田外劳,学员问我要不要鱼虾?很小的沟,还是水泥砌的沟,他们两头一挡,放干净水,鲫鱼给我捞了小半桶,龙虾也有小半桶。龙虾他们活的掐掉头尾,去掉中间的壳,只要中间那块肉,都弄了两碟。外劳回来,我带他们到我房里,他们拿我的大蒜辣椒炒,炒完我留一份,其它都让学员带进大院给他们吃了。
室内劳动后这些都没了,鱼肉不要想,就是蔬菜,大队也不在外面种了,只院子里有个菜园组种一点,外面的蔬菜,都是家属种的,私人的东西属于他们自己。
飘落跟我谈过他的一个想法。他觉得网灯生产当然要搞,但是网灯生产到我们自己身上,捞不到钱,钱都让韩老板赚了。因此飘落想在中队弄一个猪舍,养个十几头猪,猪长大了卖掉,一两只杀了中队干部分。中队干部既可以得到钱,也可以得到肉。
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想法,非常赞成飘落的主意。飘落说杀猪时,大队领导那边也分一点,大家都得点好处,我也赞成。飘落问我愿不愿意来带猪舍班,我当然愿意。网灯生产对所里确实有好处,赚了钱,但这些钱韩老板都花到局领导那里去了,普通干部谁不是穷得叮当响?养猪能够给基层干部带来实惠,我愿意。
但这个事最后搞不成,飘落告诉我,他跟邝教导员说了,邝教导员跟他关系好,也愿意。邝教导员不敢私自做主,向所里报告,被韩老板大骂一通。室外劳动转为室内劳动刚见成效,网灯生产带来的好处一目了然,所领导像小孩子吃到了糖果,正在欢欣鼓舞,网灯当然第一。二大队这是想打退堂鼓吗?想否定改革吗?邝教导员被吓到,叫飘落再也别提这事。
小红多次来过烈苦烈。那时候我和卢少爷住对门,卢少爷当然也带她到烈苦烈四处看了,但房子以外的地方,卢少爷多让我陪着小红,他不想让烈苦烈的人知道他和小红的关系。小红喜欢烈苦烈的环境,她愿意在这里种菜养鸡,到处都有地,空地太多了,随便围块地方,就可以种菜养鸡,比在城里打工自由多了,收入也不见得少。
我停薪留职后,卢少爷告诉我,陈强被调到其它分队去了,没有吃炉火,做劣马了。他和带他的干部关系不好,还以为是在我手下一样,不想干活,结果被打得死。
“以前他在你手下没挨过打,他湘西的嘛,人长得又不像善类,以为蛮厉害,结果打服了。打服后再看他,其实是老老实实的一个人,干部喊做什么就做什么,和邓卷生刘福财他们那一类差不多。不知道当初你哪根筋不对?居然欣赏程强!”
卢少爷说:“我在院子里碰到他,他喊我,问我肖队长怎么样,说他想你。我告诉他肖队长回来了,在县城做生意。哪天你走,你来找我,我给你肖队长的电话。”
卢少爷不知道陈强什么时候走的,听跟他同队的学员说,程强走的时候骨瘦如柴,一身病痛,真的被打惨了。
我想起停薪留职以前,我不在五中队了,程强在卢少爷分队。那次我去队上找卢少爷,带了一条烟送给陈强。学员们惊诧不已,不知道陈强和我什么关系,没有人见过哪个干部送烟给学员的,没有的事嘛。
学员们知道,陈强一直流光南,不可能他给过肖队长好处,他自己都没有,拿什么送干部?所以学员们不理解,只剩惊叹。
我承认,我没得过陈强一点好处,以前他在我分队,只要我跟他在一起,都是我开烟给他抽,他没有烟嘛,他什么都没有。他是班组长,本来班组长可以想办法从普通学员那里捞好处,但我严厉禁止,决不允许拿普通学员的,陈强可能没有拿别人的,所以他真是我手下一穷二白的**人员班组长。他不好意思接我的烟,我一再给,他就跑开说他不抽,我在他后面喊:“陈强!拿去呀,一支烟嘛。”他还是不肯要,站远远的对面和我说话,等我抽完烟,他才过来。有几次他忘记了,我递烟给他,他接过去,接到手上想起来,赶紧把烟又还回我手里。
他有一米七,五官棱角分明,粗眉毛,厚嘴唇,肤色黑。他在我手下最后的岗位就是值班,值那个守住拐角的班。我分队还有一个人,叫阿曾,不是长沙人,但在长沙谋生。阿曾是劣马,但阿曾有门手艺,皮鞋擦得好。阿曾谁的皮鞋都擦,他也是流光南,可因为他帮人擦鞋,所以他的活有人替他干,他也可以靠擦鞋换取物质,烟啊、槟榔啊、卫生纸牙膏牙刷,阿曾都是靠擦鞋换来的。
陈强不接我的烟,阿曾就给他一支烟,陈强常常笑阿曾,说阿曾的烟是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是从口袋里的烟盒里掏出来,阿曾的烟上,有一股霉味。阿曾也笑陈强,说他有烟,好过陈强没烟。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本来一般,建立关系就是在陈强值拐角班的时候。陈强是一个人守在那里,我多数时间在车间里,而阿曾勤快,没有鞋擦,他就永远拿个扫把撮箕在手上,走哪扫哪。他们两个人在外面,有话没话聊几句,这么熟的。
两个人都不喜欢对方的谋生伎俩。阿曾是扒手,专门在公共汽车上偷钱,手机已经慢慢流行起来了,手机他也偷。他不上长途汽车,长途汽车好远才停一次车,不适合扒手,扒手要短,最好是中巴车,随喊随停。打群架起头那个,齐盼,长沙人,齐盼就是开中巴车的,阿曾说他在齐盼车上得手过几次。
他们一个是暗地里偷,一个是明面上抢,都觉得对方不厚道,常常为这个事吵架,吵到互不理睬,最后是阿曾过去,给陈强一支烟,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