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军比我早半年到烈苦烈,他被分配在原五大队带班。在五大队没搞多久,二、五大队合并了,他到二大队,在四中队。
我俩负责各自中队的单边生产,人不熟、事熟,碰到一起自然觉得有话聊。范军虽然一来就被同化了,打牌、打人,但他打人有个现实困难,这困难就是他是邵阳人。学员以邵阳人最多,要范军作为邵阳人来打邵阳学员,这他不好动手。学员被送到这么远的烈苦烈来,碰到老乡干部不容易,老乡干部动老乡的手,在家乡传出去不好听。所以别看范军嘴里经常嚷着:“打死你个杂种”,但实际他很少动手。硬是要动手,他多半做做样子。
范军大大咧咧的,说一口邵阳隆回话。烈苦烈被邵阳学员充斥,不长的时间里,我听得懂邵阳话了。但对范队长的隆回话,还经过了一段长时间才适应。
范军对自己管的事情属于“抓大放小”的风格,不拘细节。他的分队管理得井井有条,而他自己并不用操很多心,邵阳人的身份,使他省力很多。班组长都是邵阳学员,干部是邵阳人,邵阳人不造反,其它属于“少数民族”的学员不敢跳。
范军和徐宁一样,到二大队后,还是住在五大队不愿意过来。我和万鹏住在大队办公室,大队办公室一排房子,门上写着名字,有范军也有徐宁。我常常跟范军打趣,说他的房子空无一物,而门上又有名字,半开半掩,虽然你没有来住过,但感觉你很像是人去楼空了。
我说中了范军的心事,“人去楼空”是他的愿望。他从第一天来烈苦烈,就想着调回邵阳。
我第一次搬家不久,范军和徐宁先后过来了,万鹏又搬到了大队值班室那里。大队办公室这排房子,有三个住,卢少爷那间房子永远关着门、永远挂着墨绿色窗帘;只有范军和徐宁,是真正住在这里了。
范军谈恋爱了,姑娘叫花花,是他家乡的一位教师。
范军比我还不喜欢整理。他宿舍那个乱呀,乱到我都不能进去看,看一眼心里就难受。只有一间房间的宿舍,书桌又是饭桌,床边放着案板。案板上总有没切完的肉、剩饭剩菜,和没洗的碗筷。这些东西挨在他头的旁边,我告诫范军这么做不行,我在这里住这么久不知道?你把肉明目张胆地放在这儿,老鼠偷肉时,把你的头或者脸顺便咬一口怎么办?这不是开玩笑的,是很可能发生的事,一旦发生,后悔就来不及了。也不好听嘛,一个民警,睡觉被老鼠咬了。
范军还不错,听了我的话就整理了。他买来了一个饭罩子,罩住案板。又把案板挪开,不放在床边了。他经常跟我说老鼠的事,说老鼠咬烂了他的饭罩子,老鼠把碗挤得掉落地摔烂了。老鼠在他房间里到处都是,白天他从队上回去,打开门第一件事是故作声势,惊动老鼠,让它们快跑。
我房间已经像狗窝,范军房间连狗窝都不如,这里什么都能住,就是不能住人。
但夏天一到,情况不同了,因为花花老师休暑假了,花花来了。
花花把房间重新布局,方是方、块是块,买来了收纳柜、收纳架。花花弯着腰又洗又擦,站起身又扫又抹,阴暗变得明亮,怪味变成芳香,混乱变为秩序。花花还买来纱门纱窗,强迫范军,两个人动手装好。房子经女人的手里一过,房子就变成了家。这两个月他们快快乐乐,花花没事总陪着范军带班,大队同事都认识了花花。
可惜好景不长,假期结束,花花走了,范军又恢复了往日模样,房子重新变乱。
大队办公室这栋房子,西头是办公室,大队院子也在西头,东头是没人的。我和万鹏先来,万鹏住的是东西两头中间门洞边东头的第一间,我是第二间。我和万鹏走后,这里就空了。范军实在不喜欢他靠东边的房子,说没有人气。徐宁不打牌,徐宁进了自己房间,就泥牛入海,了无生息,好像没有这个邻居一样。范军下定决心,带了学员出来,搬到了万鹏原来的这间。
我和范军虽然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在队上,但我下班后就回到房间,范军不是。他喜欢打牌,那么长的工作时间不在房间,在外面打牌又不在房间,他这个房子就总是没人。
有一天范军回去,发现房门的锁被撬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还好他要打牌,钱都带在身上,放在房里的钱不多。
范军看着我:“这个月没钱吃饭了。”
“不是没被偷多少嘛?”
“带身上的钱打牌输光了,留房子里的钱是留着吃饭的。算了,在谭平那里吃食堂吧。”在谭平那里吃,是赊账的,吃一餐记一餐,什么时候有钱了去结账,谭平一翻本子,告诉你欠了多少钱。
范军把被偷的事情告诉大队,大队办公室就在旁边,当班的人都来了,去范军房间看。看着稀乱的房间,女同志们七嘴八舌,说可能是对河的这个村民、那个村民,也有人说可能就是金鸭婆。若欢扑闪着眼睛,看着这个、看着那个,很受惊吓的样子。等大队的人走后,我和若欢帮范军把房间整理一下,范军拿把新锁锁上了门。
我们的锁都是挂锁,门上一个挂舌,门框一个挂钩,把挂舌**挂钩,挂钩那里一个孔,把锁**孔里,一顶,就锁住了。撬锁很容易,随便拿个铁,只要能**锁钩里,往下一掰,锁棍从锁孔里变形地弹出来,锁就被撬了。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小孩子也能撬锁。
范军是体校毕业,喜欢打篮球,晚饭后天还没黑,值班的干部把学员安排好生产,常常在大队院子里的篮球场那里打一个小时左右的球,范军几乎次次都在。篮球场上,留下了他的汗水、伤疤,也留下了他开怀的大笑。他为人豪爽,交游广阔,爱帮助人,人际关系很好,可浓眉大眼的他,喝酒却不行。酒桌上的他又是另一番风景,要喝你先喝,等你仰脖时,他赶紧耍手段,连一杯啤酒,他也要想着法子推三阻四,桌上搞不赢,就往桌下倒。我是很不能喝酒的人了,范军比我还差一些。
有天打完球回去,他的房门敞开,又被偷了。
这里只住着他和徐宁,但徐宁在东头那边没搬过来,他们之间除隔着卢少爷的房间外,还隔着好多个房间。听说范军又被撬锁了,徐宁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看,连呼惊奇,什么时候偷的呢?他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这要什么声音?”大队有人笑徐宁:“你把自己锁在房里,外面打雷都听不到,这个锁一把起子一**去,一抬手,就撬开了,比开门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徐宁是独来独往的人,上班坐在那里带班,下班不知道在哪里,反正他自己说是在房子里,按道理他说的是真的,烈苦烈没有地方去嘛,不像我喜欢到处乱窜。
若欢又在那里扑闪着她的眼睛,我觉得很好看,笑她:“若欢呀,每次范队长的门被撬了,你就扑闪眼睛,觉得好玩是吧?你这是把别人的痛苦当做自己的快乐啊。”
若欢说确实太无聊了,这时候她从五中队出来了,但没有再进机关,而是留在了大队。她说在中队好一些,那么多人一起,大队就这几个闲人,每天说的都是一样的事情,溜又不能溜。
我理解她的苦闷,大队嘛,没多少事情,大家在一起不是聊东加长、就是聊西家短。若欢跟大队这些人比,年纪小一些,还没有结婚,她不喜欢听这些事。我跟她说:“那你下次注意一下范队长这边,也不要你抓,你看看到底是谁撬门的。”
邝教导员听到了我的话,直说好,要若欢下次注意点,搞得太不像话了!**所是执法部门,执法部门民警的房间接二连三被人撬锁,成何体统!
若欢向我撇嘴,怪我给她找事。
范军常常请假。请假很难的,到了星期四,请假的人打好了报告,中队长签完字,要找邝教导员签字了,邝教导员就玩失踪。我没有范军请的假多,但几次请假,都碰到他。大队找不到人,二大队猪舍找不到人,有外劳的话,就去工地上找。还好我有摩托车,外劳很远,我带着范军去找。邝教导员如果在工地,听到我的摩托车声音就躲起来。
我的摩托车跑了很多路了,排气管坏了,声音很嘈杂,他们都一听就知道是我车的声音。
请到假,范军先去省监狱局。监狱局有他的一个老乡,很远关系的亲戚。监狱局这位不是要害部门的领导,答应帮范军的忙,但得等机会。范军有心,去找他不是为了马上调动成功,是为了保持和亲戚的联系。
这点范军比我高明多了,他常常去监狱局跑一跑,请人家吃个饭、送条好烟。如果人家有活动,范军也不失望,见面说几句话也行,然后回隆回见花花。我们大队想走的干部,我是想走的,走不了了。我和老婆关系不好,丈母娘有位同学是株洲市检察院领导,丈母娘想通过他把我调回株洲,但这个事弄不成了,我不抱幻想了。徐宁是想走的,徐宁从没安心过。他比我们早来烈苦烈几年,他弄的最大动静,是有一次不请假跑回岳阳了。队上几天不见人,那时候有没有手机,赶紧报告所里。所里到处找他,半个月后才找到人。徐宁死都不愿意回烈苦烈,单位做工作,父母亲人围着转,徐宁只好绝望地回到烈苦烈。
还有飘落和铁哥,他们不想了,因为他们在这边安家了,安了家就扎了根,老婆孩子就是根,动不了了。卢少爷是子弟,父母兄弟都在烈苦烈,他没有这样的想法。若欢是烈苦烈子弟当中要走的一个人,她没有关系,只能看将来嫁谁,谁把她弄出去。
大队民警当中,表面上大家知道最不安心的,就是范军和陈招安。陈招安也找了关系,想调到长沙去,关系要他等机会。
第二次被撬门后,第三次范军的门又被撬了。这次范军不再跟任何人说,他干脆房子里都不捡拾,只把所有的警服带到中队去。这还没完,又发生了第四次。
那一天我回家——我回家属楼不需要经过大队办公室门洞这里,走这里可以,但我挨着大队办公室直接过去就可以了——那一天我走了门洞那里,还没到那里就看见范军房间的门开着,若欢拿把椅子,坐在外面的树下。我到范军那里看看,里面没有人,若欢说,门一直开着的,但是没看见范军。
我问若欢:“不是贼这回下狠手,把范队长一块偷走了吧?”
若欢看着我:“乱讲!范队长那么大的个儿,偷不动嘛。”
我指责若欢:“今天我要批评你。邝教导员交给你的任务你没完成好,你一个活人,连一间房子都看不住,我要跟邝教导员请示,干脆再把你调我们五中队算了,大队的工作看来你实在难以胜任——”
若欢拍手:“最好最好!大队财务她们搞足够了,我根本多余。”
卢少爷出现了,我赶紧闭嘴。
后来再问范军,门为什么敞开着?原来不是再被偷了,是范军脱胎换骨了。他去上班,自己敞开门,他决定此后再也不关门,哪怕他回隆回,哪怕逢年过节,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关门了。既然关门和不关门结果一样,关门干什么呢?
范军的做法证实,关门和不关门,结果完全不一样。他使出了决绝的这一招后,没人来偷了,他的房间没人偷过了。
范军一直在分队带班,这期间他和花花老师结婚了,他女儿出生了。他还是隔三岔五去省监狱局,两地分居使他不能很好地履行父亲的责任,他和我聊天,老聊他女儿的趣事。聊到女儿时,他的浓眉大眼就眯起来笑,我不觉得多有趣的事,他自个儿乐得哈哈笑不停。女儿吃辅食了,沾在嘴上,他告诉女儿沾嘴上了。女儿还不会说话,却用手指抹了嘴上的辅食,往他嘴里送。范军**女儿的手指不松,他们两个人一起笑。范军说小家伙可爱死了!
孩子出生,寒暑假花花老师就不来烈苦烈了,她利用寒暑假开班补课赚钱,同事们知道,但故意跟范军开玩笑,说花花老师嫌弃他这个没有锁的家,不要他了,都不来烈苦烈了。
新所建好了,烈苦烈要搬迁了,范军终于要离开这间房子了,直到这时他才告诉我。没有人知道,他的钱其实就放在敞开的房子里,虽然没有人撬门,但是肯定有人进去过。他做了手脚,在门上绑了细丝,在床上的位置也做了手脚,有人进过他敞开的房子,但是没有找到他的钱。
我不太相信:“你房间不设防,会把钱放房子里?”
范军说制服他都带到中队去了,中队干部值班室,人来人往的,不能放钱。其它地方都是学员,更不可能放钱,只有这间房子是他的,他的钱当然放在这里。
他带我到房子里,他的被子叠都没叠,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他拉起被子的一个角给我看,那个角那里被撕烂了一点,他不多的工资,就是从这个角放进去,藏在棉絮里。我把这个角拿在手里端详,我感谢撬范军门的人,和金鸭婆这样的人,他们为了生计在烈苦烈乱窜,但总算还有点良心,没把范军的被子搂回家去。如果他们一时兴起,把被子也拿走,可怜范军这点微薄的工资了。我很开心,毕竟好人多。
范军也很开心:“我敞开门这么久,没有人找到过这里的钱,算不算烈苦烈的一个奇迹啊?”
算。
烈苦烈搬迁到城里以后,没有备警楼,范军就住在队上,上班在队上,下班在队上,真正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以队为家。碰到他我问他:
“调动的事情搞得怎么样了?孩子都大了,还要等机会?”
他说还要等。
再过几年,有天在走廊上听到有人叫我,一看是范军。他眉飞色舞,告诉我他要走了,去邵阳监狱,那边单位刚刚来人走程序考察了。
范军真要走了,这一回是真的。他在烈苦烈一共十年,老所六年,新所四年。我一来烈苦烈他就在想办法调回去,十年中,我不知道他调回去的机会有很多,还是只有这一次?
过一段时间,范军走了,终于和花花老师团聚了——我都不记得美丽的花花老师长什么样了?
陈招安比范军走得早。省里在长沙增加了一个**所,烈苦烈长沙籍的干部借这次机会过去的不少,陈招安早就找好关系,也走了。他在这边是副中队长,到那边后,那边不设中队,他就成为了副大队长。本来调动领导职务是没了的,你在这边有实职,但调动过去就没有职务,只保留级别。但这个所新成立,大量需要领导,所以陈招安保留了职务。没过多久,他的副大队长晋升为大队教导员,一把手,和邝教导员平起平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