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房间路上,在范军房子后面碰到大队女内勤刘姐,刘姐乐呵呵地问:“下班啦。”
“是啊,下班了。”我点头笑,准备偏向一边走过去,刘姐挡住了我:
“听说了吧?你说谁啊?这么无聊!”
我蒙圈:“什么事?”
“烈苦烈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从来没有的。你看大队几个人,飘落、铁哥、邢医生、谢巴、范军等,都是结婚的男的。你们几个人,当然你也结婚了,不过要离了是吧?剩下的就都是没结婚的,覃黎啊,卢少爷啊。他们觉得做这事结婚了的大概不会,没有结婚的,还有像你这样长期和老婆——还没离妥是吧?没离就还是老婆,我暂时用一下这个称谓……”
“刘姐你说的是什么事情?到底。”
“不可能吧?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刘姐怪异地看着我:“都传开了,不可能啊?”
我天天上班,下班就回家,不看电视,就一个人到外面瞎走,到湘江边听看浪花,我和同事几乎没有来往,他们都在打牌。
“那个事啦,他们都在说,大队的人都猜不出来,猜这个猜那个,都猜不出来。”
**脆点一支烟,等刘姐自己把那个神秘的破事说出来。我现在和她的位置,是从大队办公室门洞那里过来,到了第一栋家属楼前面;这里没有门洞,我要或左或右,绕过这栋房子,到后面的第二栋家属楼我的房间那里去。第一栋家属楼的一楼,有几套房子没有住人,正对着我的这套,里面传出狗吠:有的是嗯——嗯——,压抑着;有的是嗷呜——嗷呜——,嘟囔着,听上去都不快乐。
我知道这间房子养了一群狗,养它们的人是烈苦烈的一位职工,叫横二。横二所企分离后,承包了稻田,但他不愿意干那个,把他的稻田转包给了外面的人。他把大队路口、谭平斜对面的一间空房打扫干净,跟大队承包了,做饭馆。
横二的这些狗,从小狗崽子抱过来就养在房子里,从来没有放出来过一次,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它们多的时候十几二十只,少的时候也有将近十只。横二每天会来喂食两次,饭馆剩余的饭菜,都喂狗了。
狗也有快乐的时候。上午横二投食走了,狗把食物吃完,这时候它们是快乐的,它们晓得这个时候横二不会来。它们在房子里撒欢,你追我咬,如果有人从外面经过,凌乱的狗步声会突然中止,刹那之间完全停掉。等一等,它们听出了不是横二的脚步声,又肆无忌惮地追逐起来。
刘姐拦住我,是下午下班时间,横二再过一个多小时后会来投食,狗不敢太张扬,压抑着自己的天性,呜——呜——地叫。
看得出来刘姐要说的事情不是好事,我脑袋里飞快地盘旋,李苏黄钟的事被发现了?不会吧?那我近期没有出格的事啊?稳稳妥妥一个好干部。
见我不招,刘姐不是省油灯,她直接点明,就二大队是**失窃的事。半月来,二大队女警、女家属,挂在外面晒的**、内裤,络绎不绝有不见。如果是风吹掉了,附近找得到,附近草丛里都找了,没有。还有的人——刘姐指指狗舍上面的二楼——连晒在二楼阳台上的,也不见了。
二楼有阳台,一楼也有阳台,站在一楼阳台栏杆上,像我这样的高个子,手可以够到二楼阳台外面的护栏,腿夹住阳台之间的立柱,飞快就可以上到二楼。矮一点的人,攀住立柱,三下五除二,也可以轻松地上到二楼。
我看着二楼,不明白她的意思。刘姐笑:“你们男同志爬,这爬上去容易吧?”
“容易,女同志都爬得上——不过我没爬过。”
“女同志自己有,爬上去偷干嘛呢?别人的那些东西,女的会觉得恶心,只能是被男人偷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刘姐有点怀疑我:“为什么问我?”
“都问一下,看谁有什么线索没有。已经跟邝教导员反映了,邝教导员很重视。”
刘姐的态度让我奇怪,她是女性,掉了这些东西我理解,但为什么来问我?事情发生还个半月了,没有人问过我这个事情,我是从她这里,才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
刘姐走了,一路上回头看我几次,好像对我很不确定的感觉。
第二天正好和覃黎若欢卢少爷一起吃饭,我跟他们说这个事,覃黎立刻把话抢过去,说刘姐也找了他,他还以为只找了他一个人,气得他满腔怒火,真是凭白的冤枉。我们都问卢少爷,有没有找他?卢少爷认真的说,刘姐问这个事,当然是要看人的,在她心里毫无污点的他,当然不会找:“至于你们两个,一直有污点,刘姐不找你们,我也要找的。”
我问若欢三大队有没有人丢东西?若欢说没有听说三大队有。又问若欢是不是知道我们大队这个事,若欢说早听说了。
“听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认为这事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啊?”
覃黎握住若欢的手表示感谢,卢少爷拿筷子敲桌子:“哎,哎哎哎,注意分寸啊。”
覃黎很气愤,他指出刘姐问的对象,都是外面来的干部,像我和他,而烈苦烈本身的子弟,不在她的考查范围内,这是对外来干部的污蔑。
只有我有摩托车,吃完饭我要送若欢回三大队,卢少爷说不放心,发生了这样的事,肖斌是不是可靠就值得小心了,他要一起去。覃黎吵,他也要去。覃黎是到烈苦烈后才开始学车,我有心促成他接近若欢,把摩托车给他,让他去送。
过了一段时间覃黎还没回来,我担心,黑暗中走上去所部的路,想碰他。去所部的水泥路,笔直修长,两旁的樟树成材了,每一棵都高大葱茏。两边的树在路中间交融在一起,形成一条林荫大道。这是烈苦烈最漂亮的一条路,长一公里,起点是我们大队,起点背后压在哑河过去,就是金鸭婆建在哑河上的房子。终点左右分开,往左,依次是驻场检察院、邮局、农村信用社、所部,过了所部,是一大队。往右,依次是机修厂、三大队、老六大队,在老六大队那里上堤,是湘江。如果不往左右走,再直接往前,水泥大路没有了,有一条人走的小路。小路进去不远,就到了湘江大堤。
若欢住在三大队。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一段,左边大队围墙走完,挨着围墙下去条小路,小路进去,就是万鹏递酒的那个排水沟。右边一条大路,进去一点点是二大队猪舍。这条路不是水泥路,比主马路窄很多,笔直地伸出去,看不到尽头。路的右边是灌溉渠,渠的两边种着树。卢少爷以前跟我解说过,烈苦烈北边,所部、三大队那边是湘江,湘江过去是洞庭湖。建所之初,冬天北风过来,洞庭湖上毫无遮挡,体形巨大的北风肆虐烈苦烈,能把房顶上的瓦吹掉,拔起小树。顶住北风人才能在烈苦烈待下去,烈苦烈下决心,东西方向一字排开,修了四道防风林。每道林都是两排树,像这个渠这里,就是最后一道防风林。
我指着渠尽头问过:“那边有什么呢?”
卢少爷告诉我,那边有水田、旱土,旱土为主,到了最后面,一道树林墙,墙后面是哑河,哑河对面是农村。以前水田旱土,都是大队的工作,烈苦烈是农业所嘛,干部每天就是带着学员去这些地方干活。现在干部和学员收回了院内,水田旱土分给工人了,工人名义上是工人,但在烈苦烈,工人就是农民,做的是和农民一样的事情:种田、种菜,喂猪、养鱼。
我刚到这里,听到前面传来打斗吵闹声。没有路灯,根本看不见,有两个男声、一个女声。过去一看,男的是养狗的横二和刘姐的老公虎哥。横二和虎哥拉拉扯扯,刘姐在一边哭着劝架,拉这个拉那个。横二指责虎哥下流,偷**内裤,虎哥劈头一拳,把横二打翻在地。横二爬起来,把刘姐一拨,刘姐倒在地上。我赶快过去扶起刘姐,他们两个又打在一块了。
刘姐叫我:“你快阻止他们,他们下手都没有轻重的!”我冲过去劝架,被这个打一拳、被那个踢一腿,好歹把他们分开了,然后我就站在他们中间。
虎哥开了支烟给我,又给横二一支,横二不接,虎哥说抽完烟再打。横二铁青着脸接烟,接烟的时候突然往前一冲,一拳打在虎哥胸膛。虎哥连退几步,横二趁机接连出手,拳拳带风,把虎哥打翻在地。刘姐去护老公,不知道被他们谁拨弄一下,她再次摔倒。刘姐死命叫我阻止,我不想上去了,刚才被他们打,虽然是误打,但这两个人的拳脚没一个是轻松的,我不愿意被打,后悔加入到他们的是非之争。
烟没抽成,都掉了,横二又开烟,先给我,我还在抽呢,不要,又给虎哥。虎哥学横二,也想乘虚而入,被横二防着了,没弄成,两个人这才各站一边,好好抽烟。虽然还在指责,但可能确实打累了,语调语气都没有开头那么横了。
他们的意思,横二怪虎哥偷东西,虎哥不承认,虎哥又怪横二老跟刘姐套近乎。我听来听去才听懂,原来他们二人本来是极好的兄弟关系,常常是今天你到我家喝酒、明天我到你家吃肉,只差没有换老婆了,其它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这么个关系。
横二老婆的**内裤丢了,他怀恨在心,想抓住偷东西的人,有天晚上他看见一个人在家属楼转悠,他追,没追到,他觉得那个人看上去像虎哥。虎哥跟他对质,说清楚具体时间,哪号、星期几、几点钟。横二说出时间,刘姐放下心,气愤地扑打横二,说那天晚上她和虎哥在县城,根本不在烈苦烈。这么对上了,不是虎哥,横二道歉,他们和好了。
覃黎骑着摩托车从那边过来了,夜深人静,他从三大队那边可能刚刚到丁字路口,才拐弯。尽管这么远看不见,但我的破摩托车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我的摩托车,它陪着我风里雨里四年了,我们彼此熟悉。
我要走,刘姐叮嘱我这个事不要跟任何人说。我看看虎哥和横二,他们两个勾肩搭背,说他们是好朋友,刚才开玩笑的。
我迎着覃黎去,他过来我上了后座,覃黎把车开到我房间外,熄火,车推进房里。覃黎说他觉得若欢对他有那个意思,刚才送若欢,他们过了三大队,到湘江大堤上去玩了一下。覃黎在**队时每个大队都要跑,熟知三大队的口子,可到了口子那里,那一下,他有点迷糊,就过了。既然过了,干脆往前开,前面向左爬坡,到堤上了。
为什么会迷糊?覃黎说,若欢忽然抱住了他,从后面,也不说话,头贴着他后背。他觉得若欢的手放在外面冷,让她解开他衣服的一粒扣子,把手**去。她**去了,他感觉到了她冰冷的手。覃黎不知道怎么办?不管怎么说,若欢这是表示她那个意思了,可他怎么办?卢少爷挡着。
我想起我好像也问过飘落类似的问题,我跟覃黎说,既然这样了,就没有卢少爷的事情了,你该怎么办怎么办——飘落以前是这么跟我说的吗?
“那个**的事情,若欢会不会觉得是我做的?”
我看着覃黎,小伙子一表人才,像个西域人,络腮胡子一圈,自然卷的头发。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想起刚才虎哥横二那一幕,如果不是他们,那是覃黎吗?
我马上否定自己的多想,怎么可能?再劝他不要多想,若欢是有思想的人,不会把**的事和他扯起来。
覃黎哼着歌,屁颠屁颠地走了。
横二的狗那么怕横二,是有道理的。饭馆客人都是烈苦烈的民警或职工,如果要吃饭,提前打个电话。菜是不点的,只需要告诉横二,几个人、吃多少钱就可以了。横二按人数和钱数,自行安排饭菜。如果要吃狗,那得在电话中单独说明。
客人点了狗,横就到狗舍,打开门,关门。这是套间,是住人的,客厅卧室饭厅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横二进去,狗不知道,从各个房间跑出来,以为主人是来投食的。胆大的围着横二活蹦乱跳,还有的来咬他的裤脚,横二一脚踢开,踢得狗喔喔叫。门后面挂着一个横二自制的铁锤,在机修厂叫人焊的:一根长柄,跟成年人手臂一样长,有个握手,握手上扎了半条毛巾;那一头是个带尖头的铁坨,大小跟称坨差不多,但下面有一个大拇指长的尖铁。房子正对门的墙边,立着一个铁架子,铁架子上扎着一条麻绳。
这间房本来是卧室,靠着阳台,但把阳台开了门后,这里就是客厅。横二进去后,先点数,伸出右手食指,一二三四,总有狗没来。他走到里面的门口,低声招呼。横二的声音是很吓人的那种,像杀人犯要杀人时的声音,这声音也吓狗,没有来的狗呲溜就进来了。横二带上门,一只手还抓着门把手,再点数,六七**,来齐了,关门。
现在两张门都关了,狗没有路可以跑了,真应了“关门打狗”这句俗话。
横二到阳台这张门后面,取下门后的铁锤,再看狗,没有一只敢挨着横二了,都争先恐后地往后缩。横二又点,这回不是点数了,都在,他是点搞哪只。一只黄的有气无力,病了几天了;一只杂毛的掉毛后,又掉皮,不知道是不是皮肤感染了?一只上次被他踢一脚,把狗腿踢断了,走路一顿一顿的。这三只都可以搞,横二决定搞掉皮的那只,免得传给别的狗。
他慢慢走近狗,一锤下去,掉皮的躲开了,一只好狗被扫了一下,背上红光一闪,出血了。横二生气,这只狗好好的,现在不能搞,等下给它上点药。
掉皮的往狗群中躲,其它的狗纷纷挤它,把它挤出来了。横二一锤,正中脑顶,狗扑在地上,还在挣扎。
横二提着狗腿,到铁架子前,一只手把麻绳扯几下,麻绳露出一个套,横二把狗头套在套里,一紧,狗睁大眼睛吐出舌头。再一紧,狗屎一坨坨掉出来。
杀狗,横二是穿着专门的服装的,这服装是烈苦烈发的,鱼池打鱼的时候,工人穿的那种衣服裤子连在一起的,像雨衣一样的服装,下面是双套靴。横二的腰上绑着个刀套,刀套露在外面,竖着插着几把刀。横二看都不看,拔出一把刀,开始剥皮。
我看见过两次横二杀狗,第一次他正好要进去,打个招呼,以为他喂狗,他告诉我是杀狗。我隔着窗户看见他在里面的举动,离开后我呕吐了。第二次我跟着他进了房间,房间那个气味真让人觉得这里就是地狱,地狱一定就是这样的气味。狗的血腥,狗的恐惧,都在房子里。生而为狗没问题,生而为横二的狗,生不如死。
我非常反感横二当着狗杀狗,也反感狗活着进这张门,只能死了才出去。狗是属于奔跑的动物,不让狗奔跑,等于有自由,但自由是被套上了恐惧的麻绳,这不对。
横二当着众狗杀狗,杀完,五腹六脏丢下喂狗,他提着狗尸体和完整的狗皮出去。狗肉炖给客人吃,狗皮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