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到分队,等万鹏来了,我宣布开会。按照昨天的提纲,我讲了那几个部分。说实话我认为讲得一般,这是我第一次以召集者的身份在会上讲话,经验不是不足,是完全没有经验。可我的讲话得到了热烈的掌声,用热烈不够,我从没有得到过这么多掌声,太多了。学员们听的时候个个认真,我怀疑不是我讲得好,而是这里从来就不开会,不正式说明干部的意图。干部和学员的沟通,是通过具体案例的教训,或者班组长传达的,而不是正规地进行。
我本来要万鹏先说,我刚来,不能自我介绍。这个会议他应该做主持人,开个头,向学员们介绍一下我,但万鹏不讲。他瘫坐在和我并排的大椅子里,呈现似睡非睡的不合作状态,等我说完,我问他是不是也讲一点,他还是不答应。
这次讲话共花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我非常反对长篇大论,尤其是信口开河的会议,定好了主题,但随意离开主题任意发挥,讲到哪算哪,哪怕把主题忘记了,也不管听者的感受。往后所有的会议,我都是比这个更短,没有比这个花的时间多的。
会议结束,万鹏没有说话,他要出去,我问他到哪里去?他说他还没去看过猪舍,不是李涛在那边嘛,他去看看,就走了。
万鹏走后,刘小林站起来说话,他把刚才我对产量要求的部分重提了一遍,着重点放在超过以前最好的一天,今天必须做到。他把要求细化,给每个人都加了一点定额。我觉得刘小林不错,反应快,今后可能是我的一个帮手。
这一天我都守在这间房子里,我的关注点,主要落在邓卷生几个后进身上。我把他们集中到一起,和他们一起聊天,他们心情愉快,虽然说着话,但是一直低着头,努力地做。刘小林在房子里跑来跑去,没有货交上去的时候,他就主动跑到其他人那里,哪怕那个人还只做完一串,他也验收,合格就收上去。刘小林总是看着我这边,我偶尔目光和他一对,他马上对我笑。胡家堂坐在他自己床上,他的床是下铺,他的上铺,还有他对面的上下铺,一共三张床都没有睡人。刘小林检验完毕的单边,就挂在胡家堂对面没睡人的上铺上,一条条垂下来,悬在上下铺之间。
我注意到胡家堂的头发。学员要求剃光头,光脑壳的好处,就是如果他们逃跑了,追逃的时候好认。这里的每个学员都是光头,有些可能长一点,那是长出来了,可胡家堂的头发不是长一点,是有两寸了最少,像他这么长的头发,在学员中是明显的异类,规章制度是不允许的。
邓卷生昨天说到他是被冤枉的,昨天没时间问这个,今天问了。邓卷生在社会上干的是贩猪,就是把湖南的猪收集起来,用卡车运到广东去,赚湖南广东两地的差价。邓卷生做这个两三年了,已经熟悉门路,在他们那里,他属于“先富起来”的人。这次送猪,大同小异嘛,先收好了猪,装车,出发。但这次有一点不同,他上次去的时候,新认识了那边的一个老板,这个新认识的老板,肯出的价高一些,一车猪,他可以多赚两千多,油费卡子费(卡子费,湖南话,收费站收取的过路费),差不多了。同去的人一再提醒,这个老板不熟,小心点。邓卷生想路是人走出来的,就像以前,他从种田跳到贩猪,不是很多人说他冒险?他第一次贩猪,到处筹钱,先付买猪款、租车费,如果失败,第一次他就会家破人亡,结果呢?成功了不是。现在的他,早已不需要先垫买猪的钱了,从广东回来再付钱,都相信他啊。他最喜欢的,是带钱回来以后,他先不休息,立刻通知人领钱。就在他家门口,摆张桌子,他坐在桌子里面——像胡家堂这样——桌子上摆着几叠“毛周刘朱”、“工人农民科学家”,蓝票子绿票子。他拿着花名册,点到谁,那人欢欢喜喜上前来。几头猪、每头猪多重,一共多少斤,应该是多少钱,他账记得清清楚楚。大票子小票子,他论到“角”。有时候小票子少了,人主动不要,说够了够了,那邓卷生可不答应,一分货一分钱,他情愿多付一点,绝不少付。别看这“角”,踏踏实实付清楚,多付一点,对他来说无所谓,但对给他猪的人,那就是良心,就是诚信。
这种日子真是舒坦啊,邓卷生回忆,钱发完了,桌上满满的钱,一扫而尽,归了大伙儿的腰包。大家都高兴,到中午了,拖他去家里吃饭。不去不行啊,必须去,一定要去,指着邓老板发财呢。家里准备盖的新楼、老婆孩子要买的新衣服、长辈需要的药,没有邓老板关照,这些哪里来?他只好勉为其难去。
他喜欢去的是王老爹家,王老爹家生活困难,他老去吃,王老爹负担不起啊。这些人都知道情况,他去王老爹家吃,他们这个送只鸡、那个送条鱼;这个送几斤肉、那个送酒送肘子。这么多菜放王老爹那里,王老爹只有一个傻儿子一个儿媳妇,做不出来,这些人的婆娘帮忙去做。做好了,婆娘主动回家,留下她们男人陪邓卷生吃饭。酒是没边的,一直喝,喝到月上柳梢头,喝到浏阳河的黎明静悄悄,男人们都回去,邓老板都走不得路了,怎么办?只好留宿在王老爹家。王老爹上床就睡死,他傻儿子一个人吃饱睡醒,早不晓得跑哪里玩去了。这时候的邓老板需要人照顾,怎么办?只好费心来——费心就是王老爹傻儿子的老婆——费心来费力。
费心是贵州过来的,王老爹买来的。王老爹就想她帮王家生个孙子,可是他傻儿子不争气,王老爹也死心了。王老爹再没别的想法,一心一意,就想自己累死累活多养猪,把钱留下给儿子。有一天他两手一伸走了,那就不管了,由天管。费心平常生活中跟别人打交道很要强,可每次一陪邓卷生,她的眼泪就刷刷流,刷刷地流。
“她皮肤不白,山里人嘛,太阳晒得多。她哭脸没有声音,只流眼泪,她的眼泪一道一道,都流进我心里去!”邓卷生回忆,他抱着费心,安慰她,告诉她只要有他一口饭吃,绝不会饿着她。将来王老爹不吃人间饭了,他不会丢下她和她老公,他能够照顾的地方一定照顾,包括她老公。
“为什么要包括她老公呢?”有学员不解。邓卷生解释,费心虽然不爱她老公,但她跟他说,老公就是老公,不管老公是**、还是残废,只要她在,一辈子都会照顾老公。邓卷生被费心感动,多么好的女人啊,无怨无悔照顾老公,费心对她老公的感情,就跟他对费心一样。
“那怎么一样?你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屌。”学员们哈哈笑。
邓卷生觉得这些人不配听他的故事,昂起头,摇头。学员们已经停下手中的活,不知不觉围拢过来,形成了以邓卷生为核心的中心。刘小林喊:“别说了邓卷生,所有人回自己位置,完成肖队长定的任务。”邓卷生已经讲到关键处,我其实也想听,带着责备的眼神望了一眼刘小林,刘小林就不再喊了,丢一句:“邓卷生快点说完,快点!”
邓卷生却陷入了往事中,他不说话了,埋头干活,干一阵,抬手擦擦眼泪。他的手指又被单边割坏了,手指边留着未干的血迹。
第二天我一进去,刘小林就拿着“码单”过来向我报喜,昨天一天的产量,超过了以往产量最好的一天,圆满完成了肖队长布置的任务。不过坏手指的人增加了,今天的产量可能会低于昨天。他准备尽力保证昨天的产量,最好再超一点,如果降一点也没办法,手指划伤,单边就拉不动。我习惯了一进去,不坐在干部专用的桌子后面的椅子上。而是坐在邓卷生那里。但发现邓卷生不对头,每次我坐过去,他都热情地叫我一声,今天低着头,他脸上有伤痕,眼眶也青了一块,显然,这是被人打了。
我大概猜到了打他的人,可我不知道这件事如何处理。我问一旁的吴寒冬:“你打他了?”吴寒冬连忙说不是我不是我,“平常只有他欺负我,我哪里欺负过他啊?”我表情严肃,拉着邓卷生的手站起来,他肉肉的手背上,有一条条拉单边留下的伤痕。我扫视一眼室内,学员们都感觉到了事态严重,每个人都低头干活,既不看这边,也不说话。我从大众的态度中读到了更深一层的意思:他们要看我怎么办,看我的水平,我的能力,甚至我的性格。
我望一眼胡家堂,胡家堂侧身对着我,在看单边质量。刘小林望着我,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我让邓卷生坐下,叫刘小林出来,在中队院子里向他询问情况。刘小林说昨天晚上我走后,邓卷生交了一串单边上来,胡家堂抢过去,看都不看,甩到邓卷生身上,叫他拆了重做。邓卷生问一句为什么,胡家堂一跃而起,扑倒邓卷生,骑在他身上,一顿好打。
我问刘小林为什么不劝阻,刘小林说,单边组是胡家堂的天下,胡家堂说一,没有人敢说二,他也不敢。
“为什么呢?”我问:“你们邵阳人最多,你是邵阳人当中的班组长(质检是有了室内加工以后的新名词,实际上等同于班组长中的组长,位置在大组马之下),为什么就搞不赢胡家堂呢?”
刘小林回答,这个没办法,要看干部支持谁。
我盯着刘小林,回味他这句回答,这句回答很厉害啊,他是在说,除非我名正言顺地支持他,否则他只能听胡家堂的。还有,这话告诉我,胡家堂是有干部支持的。
“他的大组马是谁定的?”
“飘落,中队长啊,肖队长不知道啊?”
——怪不得,我想起来了,还在猪舍带班的时候,我几次在中队院子里和中队办公室,看见飘落和胡家堂在一起,原来胡家堂是飘落的人啊。
刘小林告诉我,在五中队,胡家堂就只听飘落一个人的,连副中队长陈招安跟他说什么,他也基本不听。比如他的头发吧,头发属于队容队纪这一块,这块就是陈管教(管教,**场所语言,是一个岗位的名称,当时中队的副中队长管中队改造,就叫管教)管的,陈管教说过他几次了,叫胡家堂剪头发,可胡家堂不剪,因为飘队没有要他做,陈管教对胡家堂很恼火。
我让刘小林进去,叫他喊胡家堂出来。这个小矮个子站在我面前,侧着身,眼光看着别处。我问他邓卷生的事情,他说邓卷生单边质量要不得,他要求返工,邓卷生不服还骂人。以前他屁都不放一个的,现在他仗着肖队长撑腰,不打不行,否则分队的风气就坏了。
“我刚来烈苦烈,”我对胡家堂说:“烈苦烈的传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从我个人来说,不要打人,尽量不要打人,我们用其它方法解决问题。”
胡家堂冷笑:“烈苦烈没有不打人的干部啦肖队长,不打人,他们会翻天!”
“我不愿意打人。”
“那就搞不好撒。”
“试都没试,你怎么知道搞不好?”
“一直以来都这样啊,没有不打人的情况啊。我坐过几次牢了,不光是烈苦烈,无论哪个地方都一样,服管服教是打出来的,我也一样被别人打过。”
“我要求不打人,现在明确地跟你提这个要求。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不要在单边分队干了。”
胡家堂“哼”一声,甩手进去了。
过了几天,早上我刚进寝室,平常蜷缩在胡家堂阴影里的邓卷生,一见我就冲上来,流着眼泪,指着胡家堂说:“肖队长他又打我,又打我!早上刚刚打的,我还在睡觉,从梦里被他打醒的!”
我的气很大,这几天看胡家堂没有动作,还以为他对我妥协了。我严厉地叫他出来,连叫几声,胡家堂才把手里的单边横手一甩,掷到墙上,又掉下地。然后他才不慌不忙地**鼻子,慢慢出来,跟我站在中队院子里。
我们都在火头上,我看着胡家堂,他侧身看着一边。我看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他凌乱的头发毛刺刺的。他拿出一支烟叼嘴上,打火机几次点火没点着,他一甩,把打火机掷出去。
“为什么要打人?”
“他欠打!”
车间那边人头攒动,虽然没有人出来,但敞开的大门里,一片人头,窗户上也是人头,都在看着我们。我望一眼,人头刷地消失,一会儿之后,一个两个八个九个,人头又攒动了。我不知道怎么应对胡家堂,他这个情绪也不适合谈话,我也不适合谈话。我点燃烟,想了想,把打火机给他,他犹豫半晌,接过火机点燃烟:
“邓卷生以后有任何问题,你向我反映,他的事情你不要管了!”
胡家堂的烟刚抽一口,他把烟一摔,跨一步,狠狠地踩在烟上。他板着脸,手发抖,两只手攥拳,拳头上青筋毕露,恶狠狠地瞪着我。
——不打,只怕不行了啊?我也把烟一摔,正在这时,有人在那边喊:“肖队长肖队长!”我停下脚步望过去,喊的人是穿泡组的组长王西。趁着我这一犹豫,王西急忙忙跑过来,拦在我和胡家堂中间。王西开烟给我,满脸堆笑告诉我,我的茶快凉了,可以喝了。我看看车间门口,刘小林的影子一闪消失。王西连说带拉,推着我去车间。
我压制怒火,转头命令胡家堂,站在树下反省,我不叫他进去,他不能进去,如果进去,我就翻脸。胡家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王西跑到他那边,开烟给他,帮他点着,把他拉到树下。胡家堂蹲下来,闷头抽烟。王西又跑过来,连声叫肖队长莫生气,肖队长莫生气。
我对王西印象不深,知道他是穿泡组组长,但他这个组长,和刘小林胡家堂不同,他也是要搞生产的。穿泡组在单边组本来就若有若无,王西这个人又不张扬,所以对他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不过他今天冲出来,化解了我的难堪。
为什么是王西出来,而不是刘小林呢?我进车间看看,学员们低着头不做声做事,刘小林在他的位置上背对着我检查单边。我猜测刘小林大概不想制止我和胡家堂的矛盾吧?所以他没有冲出来。
再看王西,他蹲在地上,跟穿泡组学员一起做事,就好像他刚才没有拦在我和胡家堂之间似的。
——飘落不在,我急需向同事请教,不进车间,风急火急去找卢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