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少爷和徐宁一样,也是原五大队的干部,他一个人带我们中队联网接线分队。五大队干部都不住过来,但卢少爷住过来了,他的房子跟我隔几间——哎呀,那只死老鼠和粘鼠板一起,只怕丢在他房间前面的花坛里了?
卢少爷带学员出来,打扫干净了这间房,搬了一些家具在里面。这间房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窗帘。对,卢少爷把南北两扇窗都挂了窗帘,尤其是南边,我们进门这边,他挂的是墨绿色的窗帘。我很羡慕卢少爷的窗帘,我试过,从外面看,里面真是什么都看不清。
虽然这间房子他安顿好了,但是卢少爷住过来并不是住在这里,他住在后面,第三栋。好家伙!有卧室有客厅,有厕所有厨房阳台。这是他哥哥的房子,他哥哥是烈苦烈的工人,以前在二大队和飘落一起带班。所企分离,他哥哥到其它部门去了,在那边拿到了新房子,但是二大队这边的房子没有退还给大队,卢少爷就住在他哥哥这里。
这是他哥哥的家,电视机有,录音机有,普通一户家庭该有的,这里都有。
我跟卢少爷的第一次交道,是有次别人请吃饭,也叫了我,就在他哥哥这栋楼。卢少爷人送外号“酒仙”,慢慢细细喝,他可以持续几个小时,一直喝着。他长着一张英俊秀气的脸,个子不高,说话幽默风趣。特别是我觉得卢少爷待人诚恳,一点坏心眼都没有。所以在烈苦烈这个陌生的地方,卢少爷给我留下了近乎完美的记忆。
他听说我房里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五大队撤销后,有些人搬走了,不是到二大队,而是到三大队、一大队或者场部、机修厂去了。他们丢弃的东西,他捡了一堆,存放在他五大队的房子里。他要我借一辆板车,跟徐宁说一声,哪天提早告诉他,他跟我一起过去拿东西。等徐宁和李涛那边收工时,请他们的学员把东西拖过来:“反正那些学员你也带过,都熟悉。”
我在卢少爷那里,拿了两张书桌、两条长的木凳、几张矮的木凳,还有一个杂物柜,床上垫的棕垫,等等,虽然这都是旧东西,但礼轻情意重,对于一穷二白的我来说,不亚于雪中送炭。
所以今天我碰到难题,首先想到的就是找卢少爷问计。我找到卢少爷,把情况跟他说了。卢少爷的哥哥和飘落是朋友,卢少爷跟他哥哥一起,以前跟飘落喝过多次酒。这次大队整合,五中队这块,干部之间如果说到关系,还只有卢少爷和飘落不错。卢少爷认为,既然胡家堂是飘落的人,那么这个事肯定要先跟飘落打招呼。他庆幸我没有自己处理来找他,这个事由飘落处理最好。飘落是中队长,我们是他手下的分队长,我们不要随意处置中队长的人,这样给飘落留下了转圜余地。
卢少爷要我去找飘落,看飘落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愿意跟飘落讲这个事,但是卢少爷这么建议,我听从他的建议,就去找飘落。
没想到飘落已经回中队了,正在办公室和胡家堂谈话,飘落看见我,告诉我他看见胡家堂站在院子里,他喊他来的——飘落这句话,就把我开头对胡家堂的命令消化了——飘落叫胡家堂向我道歉,胡家堂想扛住不道歉,飘落脸色一变:
“你蛮大是吧?大组马啦,当然大。”飘落走过去,随手抓起放在办公桌上的一本杂志,卷起杂志成桶状,一下一下,打在胡家堂头上:“大组马是什么人,啊?大组马是光脑壳还是干部?**所是光脑壳大还是干部大?啊,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晓得,你蠢得做猪叫啊你!”
胡家堂开头还想笑,受了第一下,知道飘落是来真的了。飘落一边质问,一边打,胡家堂蹲下去,不敢用两只手抱头,被打得左躲右躲,缩到了墙上。飘落不弯腰,喝令他:
“站起来!”
胡家堂马上站起来,脸色变了,飘落举起杂志,但这回轻轻落下:
“再大的大组马也是光脑壳,你搞清白冒?肖队长新来,对一些事情不清楚,你们大组马应该怎么做,啊?无条件服从干部。我的干部得不到尊重,接下来是不是要把我顶到墙上去,啊!”
胡家堂向我点头弯腰:“我道歉肖队长。”
飘落大声喊:“我冒听见!”
胡家堂颤抖着,接着飘落的尾音,加大声音喊:“肖队长我错了,我错了!”
我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一时之间,话都接不上。飘落见我不做声,对胡家堂说:“你先回去,好好做事。”胡家堂点着头出去了。
等胡家堂走后,飘落问我:“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朝他苦笑摇头。心想还怎么处理?你都处理了。
飘落开支烟给我:“想什么?我们都是两劳子弟(两劳,指劳动改造和劳动教养。劳动改造即监狱,两劳都属于**管辖,在省一级,则是司法厅下面的两个局:监狱局和**局,两劳是同一个系统),两劳的套路一直就这样嘛。不是我批评你,一开始你方向就错了。你的分队你靠谁?靠邓卷生?你以为他拉不好单边?他做样子给你看的,他是不想做,本质不好,他一门心思就想要‘吃炉火’。你才来,跟胡家堂、刘小林都不熟悉,跟邓卷生熟了,你想想,班组长怎么想?其他人怎么看?应该依靠的人不依靠,这样你也不对嘛。”
我不服气:“但我的产量不比以前的干部差啊,而这样的产量,我不是靠动手取得的。”
“你的生产搞得不错,这我知道,这就是我把你和李涛互调的原因。但你管理流子的方法,还需要改进。班组长干什么用的?为什么要设立班组长?班组长是帮干部的嘛,是为了干部管理的方便设立的嘛。还有,生产只抓后面几个人,不行的。产量是谁做出来的?不是前面那几个人,更不是后面这几个人,而是中间的一大块。中间上去了,整体就上来了。”
卢少爷开头没有跟我一起来,可能不放心,他也来了。他接着飘落的话说:“飘中队是老搞生产的,肖斌你在株洲也是在厂里,说生产,你们两个肯定比我厉害。不过我觉得飘中队的话说得对,中间这一块上去了,整体才上去了,肖队长你也觉得这没错吧?”卢少爷冲我眨眼,示意我不要争了。
飘落继续说:“胡家堂这是第三次坐牢,第一次在监狱,第二次在烈苦烈,第二次时我是他的分队长,这是他第三次**了。他家里从来没有人来看过他,他什么都没有,属于完全的‘流光南’。他不会讲话,镇住别人全靠拳头。以后你和他多接触,他对你贴心了,你自然万事顺利。如果他跳得凶,你来找我,我帮你搞他一顿,好吧?”
我觉得飘落没有解决好问题,他是站在帮胡家堂的立场上讲话的,这怎么行?我跟邓卷生走得近,他打邓卷生,这就是打我啊。这件事可以像飘落说的这么办,但我在学员中的威信,将承受打击。我不满意,沉下脸,卢少爷在边上打圆场:
“刚才飘中队说了两个**‘专业名词’,‘吃炉火’、‘流光难’,你不知道含义吧?我跟你解释一下。‘吃炉火’是指**人员在这里干的是没有生产任务的活,比如值班人员啦,班组长啦,中队打扫卫生的啦,现在我们有猪舍班,猪舍班勉强也算。‘流光南’呢?就是身上没有一分钱,进来的时候没有钱,**期间家里人也不来看,‘没有温暖’,只能‘吃本分’的人——你看我多大方,又不自觉地说出两个新的‘专业名词’,‘没有温暖’、‘吃本分’。‘没有温暖’是指**期间,家里人不管,不来看,也不寄钱,由他自生自灭。‘吃本分’指的是他们每天能够享受到的,就是国家给的,具体一下,就是**所可以免费给他们的东西,一日三餐啦,喝的水啦,等等。”
卢少爷打过这个圆场,又对飘落说:“不过说句公道话,这次胡家堂确实很不给肖队长面子,不弥补一下,肖队长脸皮又薄,只怕他拉不下脸进单边分队的门啊,这个要想想办法吧?”
飘落思考一下,表示可以扣胡家堂三天奖分,由肖队长当众宣布,措辞嘛,怎么严厉都行。中队再帮他补回来,这也算一个交代。
飘落还有事,走了,等他走了,卢少爷安慰我:
“要得了,先这样吧,胡家堂是飘落的人,飘落一直罩着胡家堂,这次如果不罩他,他一个中队长的面子往哪里放?你可能觉得他在**胡家堂,其实飘落是在**自己。胡家堂这次最不讨好,得罪了你,也麻烦了飘落,两头不讨好。往后的日子长着,他再怎么跳,毕竟只是个学员。真的有一天闹到学员和干部搞起来,飘落肯定是支持干部的。”
卢少爷的话让我的气平息一些,我向他请教,飘落刚才说的“补回来”是什么意思?卢少爷说,我们对学员的考核实行百分制,每个学员每个月,只要不违纪,额定有五百分的奖励,就是他坐一个月牢,可以减5天期限,一个月30天等于他坐了35天牢。分队考核的百分制,要由中队审核,你宣布扣胡家堂三百分,哦,扣分的学员就不能享受那5天的本分,扣3天等于扣掉了8天。分队考核到了中队,飘落再用另外的名目给他加三百分,这样你们二者抵消,胡家堂实际上不受影响。
我愕然:“这不就是我知、胡家堂知,只瞒着其它学员吗?表面上看起来冠冕堂皇,义正言辞,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卢少爷笑:“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个办法还是解决了实际问题嘛。**飘队,就不能处罚;**你,就要处罚。现在既处罚,又撤销处罚,你们两个人的面子都**了,不两全其美?”
卢少爷是帮忙我,我不能呛他,我谢谢他过来,他不过来打一下圆场,我真不知道如何跟飘落妥协。也许正像卢少爷说的,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但毕竟它是一个办法,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
胡家堂对我的抵制没了,也不再跟邓卷生为难,但他对我的态度还是那个样子,绝没有热,也谈不上很冷。他会主动向我汇报生产上的问题,如何解决问题,一字不说,随便我。分队每一个学员都看得出来,我和胡家堂之间是有矛盾的。无论哪个学员,要跟干部关系由坏转好,总要或多或少表示一下意思,胡家堂什么都没有,他想表示意思,也无能为力。胡家堂不会低头,但肖队长根本不理他,一个光脑壳不低头,有什么意义呢?
我继续跟邓卷生保持以前一样的接触,我如果不和邓卷生接触,那么我的威严就被胡家堂压下去了,而我每一次跟邓卷生的接触,对胡家堂无形中都是一次心理打击。我已经知道了邓卷生被**的原因,他贩猪到广东后,那个他第一次接触的老板先收了猪,猪被拖走后,这个老板告诉他没钱。这是他第一次做生猪生意,他以后肯定会好好做生意,但他没钱啊,他必须要第一桶金,这个第一桶金,就由邓卷生贡献给他了。
邓卷生不服,收不到钱他回去怎么办啊?乡亲们都在等着他付款啊,无论如何不行。那个老板当然就靠拳头解决,还算有良心,没把邓卷生打死,也没打残。老板跑了,邓卷生灰头土脸回来。乡亲们收不到钱报警,公安把他抓了,送**三年。
“你应该赚了不少了,亏一次,不至于吧?用以前的钱填啊?”
邓卷生说钱是赚了,一个家用大,他建了新房子,二个是费心那里,他每次都给钱给她,费心哭啼啼,只有钱才能使她破涕为笑。他喜欢她笑,不喜欢她哭,费心只要一哭,他的肠子都疼。费心为了他,在床上什么都肯做,他有时候觉得费心就是老天爷给他送来的礼物。他和费心比,他这个鬼样子,他是癞**,而费心是白天鹅。费心比他小快20岁,眉清目秀,身材奇好,每次他压在她身上都要注意,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压死了。费心为他付出太多,本以为可以好好补偿她,没想到进来了。
也可以不进来,花钱就行,可是政府那边要价太高,高到不可能接受,他情愿进来,多多少少,还能够为老婆和孩子留点钱。早点出去吧,早点出去,他还是要赚钱。现在这个社会,只有赚钱是正道,公平正义是狗屁,没有钱一切都是假的。
邓卷生向我摊开他的手,他的手永远留着拉单边的伤痕,他说肖队长,帮我换到穿泡组吧?要不,跟徐宁队长说说,我去猪舍班吧。
“我一直跟猪打交道,其实我最适合去猪舍班,不知道为什么?干部考虑问题,”邓卷生赔笑:“我不是说你肖队长,其他干部好像都不考虑实际情况的。一个一直跟猪打交道的人,去不了猪舍班,刘福财,对猪他懂个屁?我们都是浏阳的,我不晓得他?可是他偏偏就能够去猪舍班,搞不懂啊。”
他提到刘福财我想到了夏科,问他认不认识夏科?邓卷生说认识,夏科跟刘福财关系好,但他跟夏科不熟。
“夏科走了吗?”
邓卷生说应该走了,刘福财前几天跟他说过,有个朋友走了。邓卷生又转到猪舍班的话题上,我还没有回答他,吴寒冬在边上发出像老鼠一样的笑声:“猪舍班不久就要撤了,回来的人重新安排,要是分到验复光,跟土匪那样的大组马打交道,你就晓得厉害了!现在肖队长镇住了胡家堂,肖队长不赞成打人,那边不一样,土匪是彭队长的拳头,彭队长管学员就一个字:打!你要现在去猪舍班,过一段时间又把你分到彭队长那边,你就等死吧你。”
我注意到吴寒冬的话里,有“肖队长镇住了胡家堂”这句,我把刘小林叫出来,问他学员们对这次处理胡家堂的看法。刘小林也说胡家堂的气焰被压住了,这是以前没有的。以前李涛和万队长根本不管胡家堂,胡家堂要打谁,李队长万队长支持的话坚决支持,不愿意的话装作没看见,这是单边分队第一次有人管胡家堂了。我发现刘小林很兴奋,好像胡家堂被压制,是他想看到的事情。
邓卷生被吴寒冬的话吓到了,再也不提要求,几次已经张口,自己又咽回去了,老老实实做着他认为根本不适合自己的拉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