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胡家堂比起来,万鹏是我更大的麻烦。他频频和我发生摩擦,摩擦没有表面化,但两个人不和谐的关系,都被学员看在眼里。
万鹏比我早进的单边组,俗话说先来后到、先入为主,虽然飘落跟我说过,要我把分队管好,但这样的话,我猜测他同样也和万鹏说过,因为万鹏没有退让的意思嘛。我从进来的第一天,实际上已经主动抓起分队的全盘工作:我定生产定额,我对先进和后进提出表扬、批评和要求,我主持每一次会议和每天的讲评——讲评是**所的传统,意思是指在一天的生产结束时,对这天的基本情况以短会的形式作个小结——我不知道其他干部怎么样?我认为讲评非常好,讲评不限定内容,干部抓一两件今天发生的主要问题来说,可以是生产上的,也可以是改造上的,都可以。我来以后,讲评成为了单边分队的固定模式,除非我请假回去了,否则我从不间断讲评。
一个月过去,我对中队几位民警的情况还不蛮熟悉,但是分队几十号学员,我个个都谈过话了。他们每个人的“四知道”(四知道,**场所业务语言,指干部对他管理的学员应当掌握的四个方面的基本内容:姓名、籍贯、罪错性质、家庭情况)我都基本了解。我可以随意叫出任何一个学员的名字,跟他们个别谈话时,我张嘴就能说出他们的家人和他从前的生活状态,这些东西,万鹏是不能跟我比的,其他分队长,应该也没人有我这么了解学员的底细。
飘落搞创新。在挨着中队办公室那边的墙上,做出了一块黑板报,用来公布每天三个分队的产量。分队后面要写分队长的名字,彭德胜那边和卢少爷那边没有问题,他们都只有一个干部。到了我们这边,负责登记的中队值班学员吕美中不晓得应该先写谁的名字,吕美中聪明,空着不写。
大家觉得飘落这个创新好,每个分队长每天直接可以看到其它分队的情况,不像以前,只晓得自己的事,对上下环节的生产进度两眼黑。这个创新有利于生产衔接,有利于各分队妥善安排好自己的进度。正好第一天弄的时候我出去了,万鹏过来看,其他人就笑他:“有意思啊,只有你们分队干部的名字空着。”万鹏问吕美中要了粉笔,写上:万鹏,肖斌。我回来时看到这个“排名”,以为既然是飘落搞的东西,那排名自然代表飘落的意思了。吕美中是飘落的人,看我表情不对,他跑过来告诉我,名字是万队长自己填的。
万鹏常常不守在分队,他朋友多,四处跑。中午他一般都要喝一杯,下午红光满面地跑到车间来。他一进来学员们闻到他身上喷着酒味儿,他们砸吧着嘴喊:“万队,喝的好吧?”万鹏往干部椅子上一躺,双腿架在办公桌上,喊一句:“水呢?王西,没泡水是吧?”眼睛一瞪。王西赶紧把早已泡好的水倒掉一半多凉水,又加上开水端上来,万鹏喝一口,夸王西:“你小子不错!”倒头就睡。
王西是学员中的异类,不知道万鹏哪里对上了他?万鹏的个人事情,比如倒茶、擦皮鞋,都是王西负责的。茶是王西自己倒,万鹏喝完的茶,王西拿着杯子,到水塔那里冲掉剩余的茶叶,洗干净杯子。万鹏的茶叶是王西负责提供的,喝完一包,王西又提前准备好第二包。皮鞋王西不擦,给干部擦皮鞋在学员当中是比较低等的人做的。万鹏脱掉皮鞋,王西就会拿起皮鞋看看,如果脏,把皮鞋给穿泡组的学员,让他们擦。
万鹏躺在椅子里睡觉,鼾声呼呼,王西拿自己干净的一件棉衣,给万鹏盖上。这棉衣王西平常不穿,只用来给万鹏盖。
我在学员中的名声已经明显凌驾于万鹏之上,这个万鹏当然感觉得到,特别是胡家堂主动把码单给我看,向我报告情况,万鹏看着很不爽。但他从不和胡家堂发生矛盾,对胡家堂和刘小林以外的学员,有事没事就训斥,搞得人人怕他,没有人和他讲话,除开王西。我对王西感觉比较复杂,几次看见他为万鹏跑前跑后,我盯着他,王西尴尬地冲我笑,我没有说他的坏话。
这时候有一个学员的事情,引爆了我和万鹏压抑着的矛盾。
这个学员叫李发远,江西人,在湖南作案被抓,送到烈苦烈**。他五十好几了,眼睛非常不好,一直欠产。白天情况好一些,有光。他经我同意,一个人带着原料,拿张小板凳,坐到中队院子里中间树下的石凳那里,材料放在石凳上,拉好一条,也摆在石凳上。晚上就麻烦了,寝室里灯光暗,他根本看不清,拉单边时要凑到眼前,像穿针线那样近,都快戳到眼睛了,可他还是看不见。做得快的学员做完要睡觉,睡觉就不愿意开灯,这样时间越往后走,寝室里光线越暗。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做完了,李发远还是做不完。他向我央求,能不能到小便池那个地方去做?那个地方有灯,又不会打扰车间里要睡觉人?我可怜他,他这么替别人着想,我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这样每天晚上,在臭气熏天的小便池旁边,李发远坐小板凳上在那里拉单边。只要是看他拉单边的人,都觉得难受。端子线拉进软头,“卡”一声,拉到位了,就可以了。快手拉单边时,只听见“卡卡、卡卡卡、卡”,声音连续不断,合乎韵律,听着舒服。到了李发远这里,一般都听不到“卡”的声音,因为那个端子线的铜片,他弄半天,要不根本就没进到槽里去,还在外面呢;要不进去了,但还没进槽,卡在软头里面的塑料里了。两种情况,都不会听到卡的声音。
李发远不管什么时候,好像都在伤心,他眼睛不好,又用眼过度,就老是流眼泪。眼泪原来是这样,像女性伤心时那样,哗啦啦成河,一冲,眼睛会明亮动人。如果反复流,又不形成河,就变成李发远这样,每次不多,干了又流,在眼窝那里形成暗礁积水。积水干了,他不敢用手擦,拿过单边的手很脏,他抬手用袖子擦。学员洗澡很少,衣服洗得更少,袖子是脏的。他用袖子擦,擦得眼眶周围脏脏的,眼角形成眼屎。眼屎把李发远的眼睛扯变形,张开一半,或者眼屎扯着这边,只能张开那边。他的眼角总是有眼屎。
他坐在外面时,我经常抽时间陪他坐一会儿。李发远恳求我,看能不能帮他,把他调到猪舍班去。他说他不是想离开单边分队,他实在做不得单边,他已经完全被单边搞垮了,单边是大山,他挖不完这座山,没有一点办法了:
“肖队长你是真好人,行行好吧,求求你!”他耷拉着眼皮,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就让我心里难受。
我告诉他,猪舍班不久要撤回,撤回的人都将进入室内生产,现在猪舍班学员只有减员,没有加人的,这个忙我帮不了他。
他又问能不能到中队打杂?搞卫生啊,值前门班后门班(中队只有中队办公室旁边一张进出的铁门,其实没有后门,但一直存在着后门班一说,中队也安排了人值这个班。没有门,这个人的活搞不清楚,有时候是和前门班轮流值前门班,有时候不晓得是干什么。学员吃炉火的岗位有定额,加了这个后门班,就多一个不算生产指标的名额,对中队照顾关系户是有利的)啊,都可以。最好是扫地,扫地适合他,值班他耳朵还不好,怕漏掉干部的喊,耽误干部的事。他的教期苦熬到现在,只有两个月了,本来平平安安,哪知道临终来一个彩灯生产,把他害苦了。他现在每个月5天的本分拿不到,还要扣分,这下真要牢底坐穿了。
“如果打扫卫生,不要我睡觉我也会打扫干净,哪怕是垃圾场,我保证弄得像堂屋(堂屋,湖南话,农户家的客厅)一样干净。保证做到!”
中队的“吃炉火”,我无能为力。中队的“炉火”基本上是陈招安的人,为李发远的事,我去找过陈招安了。陈招安说你一个分队,几十号人马,把他安排到哪里不行?中队只有几个位子,你还要占我的地方吗?我觉得陈招安这话实在,挤中队的学员位子,确实不好。那怎么办呢李发远?真叫人为他的事头疼。
这是寒冷的冬天,快过年了,李发远选择的两个地方都在室外,室外的温度比室内低几度。特别是晚上,李发远坐在小便池那里,他把衣服搂紧,眯着眼睛看软头端子线,冻得直抖。他的左手握软头,几根手指,全部被划伤了。他擦上紫药水,新伤口出现,血盖在紫药水上面,红色和紫色混在一起,变得黑不黑、灰不灰,非常难看。他年纪只有五十几,但看上去说他七十岁都会有人信,老得不像样子了。他费尽千辛万苦拉出一条单边,我捡起一看,十几个软头卡的端子线,都是斜的。还有些端子线铜片,根本就不在软头里。又一个废品,补救都不行,要整个拆掉重做。新的原材料中规中矩,拉单边好拉,像李发远这样拆掉的材料,软头有些坏掉了,铜片大部分不平整了,端子线也要不得了。再用这样的材料来拉,除非高手,认真做,耗费很多时间,才能拉出一条勉强合格的产品。再叫李发远返工,完全是浪费他的生命、浪费材料,一点好处都没有。怎么办?
我跟刘小林商量,刘小林说:
“肖队长,我早想跟你讲这个事了,老杂种(学员们都叫李发远做‘老杂种,这个词没有贬义,是中性的’)不是偷懒,老杂种根本不适合做单边。他送上来质检的单边,我看他可怜,多数时候没有退回去,帮他拆掉,我又给他补做一条。老杂种在我们分队,最好的活就是不干活,起码还可以节约材料。把他送中队吧,分队容不了他。”
“中队‘炉火’满了,插不进去。”
刘小林认为这是特殊情况,非常特殊嘛,中队应该为分队分忧。每个干部都会安排自己的人“吃炉火”,这没有话说,但是碰到分队解决不了的情况,中队少安排一个自己的人,分队的问题就得到解决了,也应该。
我摇着头,否定了刘小林的提议,陈招安已经拒绝了,我不想再找陈招安,只能自己想办法。
看我无计可施,过几天,刘小林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眉开眼笑来找我,提议干脆在分队安排一个新岗位,负责捡地上的原材料,还有打扫分队卫生。我一听如醍醐灌顶,心花怒放,都没有想到和万鹏商量,立刻就叫刘小林把李发远的材料收上来,立刻当众宣布:李发远以后就是分队的卫生员了。李发远浑身颤抖,感激万分,泪眼婆娑。分队全体学员虽然向他投去羡慕的眼神,羡慕他吃炉火了,但是每一个人都觉得这个炉火给李发远吃他们没有意见,包括邓卷生都说:“老杂种太不容易了,肖队长这么做好!”人心肉长的嘛,李发远天**动要求到寒风刺骨的外面干活,尤其是晚上为了不开灯影响别人休息,到小便池那里闻着浓臭,每个人都看到眼里,同情在心里。
当时万鹏不在,他在的话,我肯定会跟他商量。宣布后我觉得自己草率了,心里隐隐觉得不稳妥,我准备明天一见到他,立刻向他解释清楚。
可是我去上趟厕所,没想到万鹏此时进来了。在厕所里,我听见分队那边万鹏在大吵大嚷,我来不及上完,提上裤子跑回车间。映入眼帘的一幕,叫人焦心。李发远倒在地上缩成一团,万鹏正在踢他。万鹏一转身看见我,最后再狠狠踢了李发远一脚,跳到我面前,暴跳如雷。他说李发远一直完不成任务,昨天他刚刚给他加了10付单边的定额,说明了,今天完不成加的定额,就要整死他。万鹏嚷:
“你什么意思啊你?每次跟我唱反调?这个分队怎么搞?”
我忍住火,想把他拉到一边去,当着学员的面干部吵架,不成体统,可万鹏不走:
“肖队长我正式通知你,记住!李发远今天必须完成定额,明天我还要给他加任务。这个分队我先来吧?你后来,后来的听先来的,你的意见和我发生冲突,听我的!”
“万队长,这个事情怪我事先没跟你商量,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有必要解释吗?”
“平常我跟你沟通少,这个事我确实应该先跟你商量。你晓得李发远,他眼睛不好,这是事实——”
“应该商量可你没有商量啊!”
“对,我不对,”我看一眼学员,他们动作整齐,一片头立刻低下:“不管怎么样,我们商量着办吧,好吗?”
“商量个屁!你有商量吗?”万鹏摔门而去。
吕美中在外面偷看,把情况通知了飘落,飘落来分队,我和他站到院子树下,从头到尾解释,虽然憋着气,我觉得没跟万鹏商量,这是不对的。
飘落笑:“怎么办?你认为问题要怎么解决好?”
我指着墙上的黑板报:“把我的名字从万鹏后面,划到卢少爷后面吧。”
飘落喊吕美中,叫他去把卢队长找来,卢少爷来了,飘落对他说:“给你加一个干部吧,要不要?”卢少爷看看我,笑道:“肖队长来我非常欢迎啊,他做主分队长,我听他的。”飘落制止他:“想得美你!他到你那里去,单边分队是基础,基础不就完啦?基础完了,中队的生产还怎么搞?万鹏到你那里去。”
“不行不行不行!”卢少爷一连声的“不行”:“万鹏喜欢乱搞,沉不下去,联网接线我刚刚布好阵,他一来,联网接线会毁了。”
飘落笑:“单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没有明确责任人。肖队长要干事、会干事、肯干事,结果干不了事,因为责任不明。万鹏到你那里去,我明确跟他讲,他是副手,决定权在你,你怕个屁啊!”
卢少爷笑嘻嘻:“那你这个屁股上的屎,我帮你擦。”
飘落就叫人找万鹏,万鹏来办公室,飘落把事情跟他说了。万鹏咬紧牙关再次到单边分队,拿走了他的茶杯,到卢少爷那边去了。
听卢少爷说,万鹏到联网接线之后,几天下来表现还不错,他只和学员骂娘、开玩笑,从不干涉卢少爷的主张,他们的关系处得还好。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我和万鹏也说话了,毕竟那是工作上的事情,工作上的不愉快,让它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