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单边分队两个环节,单边和穿泡,因为单边人数远远高于穿泡人数,为了简称,才叫单边组。就像卢少爷分队,他包括联网接线和压泡,联网接线的人比压泡的人多太多,类似我们这边的单边和穿泡,所以他的分队捡人多的那边,简称联网接线。
穿泡组组长是王西,王西虽然是组长,但跟胡家堂、刘小林不同,胡家堂刘小林是脱产的,王西不脱产,他也要穿泡,当然他还要负责管理、检验,他的生产定量比其他穿泡学员低很多。
王西是常德人,小伙子一表人才,很帅。万鹏在时,万鹏个人的事情都是王西负责,万鹏的走,对王西打击很大。他怕以前他跟万队长走得近,我不容他。有次忐忑不安地找我谈话,表示万队长和肖队长的矛盾,跟他没有关系,他是个“流子”,只要是干部的话,都要听。而且万队长对他确实不错,如果肖队长嫌弃,撤销他的穿泡组长,他不会怪我。
“万队长对你哪里不错?”我在脑袋里找,只找到王西认认真真服侍万鹏的画面,找不到万鹏对王西好的地方。
王西摸着头皮笑:“我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万队长哪里对我好,就是一种感觉,觉得他对我好——哦对了,他骂过很多人,也骂过我,不过他骂别人的口气,和骂我的口气不同。骂别人他是真骂,骂我,像是开玩笑的骂——这个算不算万队长对我好呢?”
我一笑:“算!”
“那肖队长生不生我的气?”
“你有什么瞒着我、让我生气的地方吗?”
“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谢谢肖队长!”王西高高兴兴地走开了。
万鹏离开分队,我都没有想到王西的事情,本来对王西的注意就少,可能确实由于他和万鹏走得近,我很少和王西交流过,难怪他会这样担忧。此后我多关注了穿泡组,和王西的谈话也多了,很快打消了王西的疑虑。
王西真是不错,他也是组长,但他把自己摆在胡家堂刘小林下面,对他们的话从不“打反口”(打反口,**场所语言,指层次不对等的两方,层次低的那一方不按照层次高的那一方的命令和要求做,不听话,有自己的想法,既可以用于**人员身上,也可以用于干部身上),胡家堂刘小林对王西也都没有意见。而且,他对组里的七八个人一般不喊不叫,他们做得不好,他认真地提出要求。实在完不成任务的人,他还帮他们做。他自己反正定量标准很低,没完成也没关系,数字是他统计的。所以他常常把自己那一份匀出来,匀给做得慢的人。穿泡组有王西坐镇,不需要我多操心。
所里新来一批**人员,按大队分完,中队分,到了中队,再分分队。王西找到我,他已经知道了消息,明天分队分“101”,他告诉我到五中队来的这一批,里面有个叫邓振健的,常德人,是他哥们。他希望我明天分人时,把邓振健要过来。他向我保证,邓振健能干,会成为拉单边的一把好手。
王西刚刚跟我说完这事,中队通知开会,真是商量分人的事——学员在**所,消息来源多,他们往往能比干部还先得到信息,分人的事情就是个例证。飘落把情况说完,卢少爷抢先发言,他要先挑选,他强调联网接线环节技术含量要求高,人差了根本没用。飘落觉得卢少爷说得在理,刚要同意,彭德胜也马上强调,他验复光那里,两个高手快要解教了,他急需补充好手。验复光跟前面环节不同,是最后把关的地方,特别是送货给厂家质检时,头脑反应要求快,这可不是他一个分队的事情,事关全中队产量,绝不能马虎。飘落晓得彭德胜不是吃亏的主,但对卢少爷也不能不支持。飘落说既然这次是卢少爷先提出来,那么联网接线先选人,5个。彭德胜这里次选,2个。单边人手吃紧,你们两个人挑完,剩下的8个归单边。
这是我第一次分人,我什么都不懂。从中队出来,我跟卢少爷和彭德胜说了邓振健的事,请他们把这个人给我留下,其他我不争,彭德胜同意了,卢少爷留一手,表示明天再说。我想以我和卢少爷的关系,这应该不存在问题,没想到就是邓振健,弄得我们两个人关系紧张起来。
第二天上午在中队院子里,15个“101”一字排开,邓振健最突出,四肢健全,人高马大,卢少爷第一眼就看中了,但他不动声色。他先叫15个人伸出双手,他从第一个起,挨个看他们手掌的正面、反面。看完以后,他退后几步,给跟着他的大组马陈建斌示个意,陈建斌就喊一声:“来,你们跟我一起做。”陈建斌做着抬腿、踢腿、马步、双臂画圈等动作,15个人都跟着他做,卢少爷紧紧盯着新口子。
我什么都不懂,哪里见过如此阵仗?对彭德胜说:“卢少爷有一套啊。”彭德胜轻声冷笑:“他这是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经验丰富,我看不懂。”
我望着彭德胜,知道他是能干人,没想到挖苦别人的话,能说得这么有水平。怕卢少爷听到,不再和彭德胜说了。
等陈建斌做完动作,卢少爷开始点人,一个,两个三个,点到的人就走到陈建斌那边。前面这几个都没问题,到第四个,他点了邓振健。我急了,望一眼,王西眼巴巴地看着我呢。我连忙把卢少爷拉到一边,以为他不知道谁是邓振健,我指着邓振健小声告诉他,这个人是我要的,昨天我们不是说妥了吗?卢少爷不知道哪根筋扭了?就是不同意。他不同意不行啊,我已经答应王西了,不能搞错。卢少爷还要点最后一个,我不肯,哄着把他拖开,跟他说好话。就这样僵住了。
彭德胜等了一阵,我和卢少爷还在那边没过来,彭德胜不等了,说你们慢慢商量吧。他点了两个人,土匪把人带走了。
我这里跟卢少爷求情,卢少爷越看越不像是开玩笑,脸也拉下来了,死活不同意。13个新口子,10个人排一列站在那边,3个人跟着卢少爷的大组马。陈建斌知道卢少爷跟我关系好,带着已经点好的3个人站在那里,等待着干部的决定。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幸亏飘落来了。
飘落高喊:“怎么啦你们两个人?分个新口子,要分半天时间吗?都快吃中饭了。”
我和卢少爷正在怄气,谁也不主动回答他的问话,飘落就单问卢少爷,卢少爷任性地说:“我不选了!昨天讲好的,我先选,肖队长这里跟我杠着,彭队长那里把人带走了,他们两个好像商量好了一样。一个选前先定了一个人,一个人我还没选把人带走了,还选什么选?不选了不选了!”
“婆婆妈妈真多你!”飘落开支烟给他,又开支烟给我,对卢少爷说:“肖队长新来,他也是101,你好意思欺负他这个101啊?一个人而已嘛,有他一个,你联网接线能上天?这样,我做主,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啊,”飘落看着我,我说邓振健,飘落接着说:“邓振健给肖队长,卢队长呢?昨天决定给你5个,现在多给一个,6个!肖队长那里减一个,拿7个。行吧你们?”
我看看飘落,真心佩服,这就是中庸啊,厉害。再看看卢少爷,他也点头。人分好,刘小林和陈建斌把人带回各自分队,我忍不住问卢少爷:
“昨天我跟你说好了,邓振健归我,你同意了,为什么突然变卦?”卢少爷摸摸自己脑壳,笑着说:“我也不晓得,可能喝多了断片了,不记得这个事了。我们听中队长的,听中队长的。”
这批新来的7个学员,有三个人我印象深刻,第一个是邓振健,他后来成为了我的大组马;第二个是杨广文,他打垮了胡家堂;第三个是卢甲武,他不服任何干部,后来服我。
我们分人时,陈招安从办公室出来几次,这下看我们分完人了,喊我:“肖队长肖队长,你过来一下。”我让刘小林安排好7个人的床和干活的点,王西跟我讲,想要邓振健到穿泡组,我呸他:“你有没有搞错?邓振健这样子的人,到你那里去?你觉得可能吗?我觉得是不可能的。”王西讪笑着走了。
我到中队办公室,陈招安给我一个东西,说:“你看啰,昨晚我值班,在你们分队查到的。”
这是个什么东西呢?我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有些疑惑。它是用铁丝晾衣架做的,扭成U字形,开口那个地方,用联网接线分队的无芯线绑住中端。露出的两个头,分别接上有芯。有芯线出来的两头金属线,连在白炽灯泡里。陈招安看我还是看不懂,解释说,灯泡这里,是接两根电源线,和灯泡接在一起,灯泡还是亮的。如果把U形铁丝插入装水的桶里,它就跟我们在商店买的,插入热水瓶里的“热得快”一样,可以把桶里的水烧热。因为连在灯泡上,不仔细查,不会注意到。
烈苦烈没有澡堂,民警洗澡,有家的在家里烧开水,倒桶子里,用瓢舀着洗;单身民警,在大队食堂的锅炉房洗。**人员不管冬天春天,都是洗冷水。有了这种烧热水的东西,等到值班干部睡了以后,学员就有热水洗脸泡脚,有开水喝了,甚至都可以洗个热水澡。
“你看看,看看,这怎么行啊?这要烧多少电?怪不得这两个月中队电费高了很多,原来是你们分队的学员在**。除开警戒用电,生活用电包括干部办公室用电,电费是记入中队生产成本的,每个月的收入要扣掉电费,才算网灯收入。一付彩灯赚那么一点,他们烧一晚上热水,要抵消掉多少付彩灯,可惜啊。”
我在株洲时,单位是有澡堂的,我也想不清楚,为什么烈苦烈**所,一个执法机构,民警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还有,这么冰冷的天气,为什么**人员还要洗冷水?冷水冷啊,没有人愿意洗,他们洗澡一拖再拖,两个礼拜三个礼拜才洗一次澡的,大有人在,这就是为什么**人员身上有气味的原因。对气味敏感的干部进车间或寝室,都是拿纸捂住鼻子,有些人来检查,根本不进门,捏紧自己的鼻子,只在门外看看,一脸嫌弃马上离开。
我佩服这个东西做得好——这是我的第一感觉,佩服,真的佩服,如果我是一名**人员,在寒冷的烈苦烈,我也会这么做。
“不单是这个哩,”陈招安说:“你分队还有人晚上偷偷摸摸搞东西吃。”他脚伸出去踢一下,我看见墙角有好几个烧得漆黑的搪瓷碗盆。
“他们在中队仓库那里烧东西吃。肖队长,你要建立自己的眼线,才能准确地掌握分队的情况。你看你分队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你是分队长,还不知道自己分队的情况。”陈招安不无得意地吹吹他的胡子。
我问他烧开水的东西是谁的?陈招安一脸厌恶的样子:“胡家堂啦,还有谁?”他忽然想起来,说到胡家堂的头发,那么长了,整个中队,只有他的头发最长。每次说到这个事,飘中队就嘲笑,说几根头发而已。
“几根头发而已?流子是不准留头发的,这是规定!要是所里下来检查,这在改造方面,是要扣分的。我管改造,不就是扣我的分?哪一天我发宝气了,带几个人,硬要把胡家堂摁着,剪掉头发!你是他的分队长,我现在跟你说了,我就没事了。上面将来要追究,我会跟上面说,我通知分队了,分队不做,责任在你啊。”
我知道陈招安不喜欢胡家堂,因为胡家堂是飘落的人。他布置下去的事情,其它两个分队没问题,都能够好好完成,但到我分队就不行,胡家堂顶着,要飘落发话,事情才会做。陈招安已经很反感胡家堂,他也知道胡家堂跟我关系不好,希望我出面,他躲在后面,把胡家堂解决了。解决了胡家堂,他的气才顺。
我也理解陈招安,要怪,就怪这次所企分离,改革力度太大了,方方面面,因此每一个部门,需要强有力的领导者。陈招安在五大队,当了几年副中队长了,飘落在二大队,本来只是个带班干部。二五大队合并,飘落突然被提上来,提到了陈招安上面,哪有这样的道理?一个多年的副中队长,人事变动,不顺势升为中队长,倒被一个本来带班的来领导。而且他认为,飘落实在是没有领导能力,撑一个学员,撑到胡家堂这程度,过分了,这是一个分队长的眼光,而不是一个中队长的境界。
我不同意陈招安的看法。如果从境界来说,也许第一阶段是他说的这样,但第二阶段,可能撑学员撑到飘落这样,才应该是中队长的眼光。**所只有两种人:干部和学员。干部和学员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可以定性的,里面的奥妙深着。我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个干部,对学员从不拿卡要,这是好事吧?当然是好事。可是这个干部呢,看到其他干部得到学员的好处,比方甲干部得了好处,他就等甲干部带人出去了不在院内,来审给甲干部好处的学员。学员当然不会说,他就打,打得学员呼天喊地,嘴硬的不说,嘴软的就说了。不管学员说了没说,这个干部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也不跟甲干部沟通,只是过一段时间,他又这样对付乙干部的学员。所以干部和学员的关系,哪里像陈招安说的这么简单。
我拿走“热得快”和搪瓷碗盆,心里隐隐感到,事情正在起变化。我把这些东西拿到院子中间的石凳那里,丢在地上。分队那边很多人看到,默不作声。可能是王西的主意,刚到分队的邓振健把我椅子搬出来,说肖队长石凳凉。我坐上椅子,要邓振健喊胡家堂出来。
胡家堂出来,蹲在我面前,侧着身子。看他的头发,光亮亮的,本来我正在措辞,怎么批评他。但看到他的头发,我忽然笑起来,因为他的头发一看,就是刚洗过不久的样子,连问都不要问,一眼就看穿。胡家堂没想到我会笑,看我一眼,他的胡子不浓,很长了,不好看,我奇怪:“你头发都洗了,怎么不顺便把胡子剃一剃?”
——他一张宽的瘪嘴巴,矮个子,还有一双凶狠的宽眼睛,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话,我自己也没料到。我看到他眼中的凶光褪去,他冲我一笑:“剃胡刀坏了。”
我叫王西,王西跑出来,我要他拿剃须刀来,王西拿来了,我示意他给胡家堂。胡家堂拿着剃须刀看着我,我说看什么看?剃呀!胡家堂转过头,抬起下巴要剃,王西连忙叫他等等,他去打点水来。胡家堂摇头,当着我的面,仔细把胡子剃了,把剃须刀还给王西。
我看着他的头发:“这里什么时候搞?”
胡家堂说分队没有人会剃头,下次他找四中队的人帮忙。
我踢踢盆子:“这个不能再搞了,把它们处理一下,这个嘛,”我拿起烧水器,“做得不错,我带回去留个纪念吧。”
“要得要得。”胡家堂拿着盆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