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堂这次的事件,使我留意了陈招安说的信息员的事情。阳水泥是我**期间用过的唯一一个信息员,后来烈苦烈强调过一阵干部必须建立自己的信息员,但那都是假的了,大家糊弄上头弄个名堂。阳水泥是真的,我是真用了他,可不知道是他胆小、还是他善良?终他解教,他没有向我报告过一次情报。这真搞笑,我唯一用过的信息员,没有向我报告过一次情报。我问过他,他咕噜咕噜,不知道说什么,我就算了,不勉强他——我觉得要人出卖同伙,是件不道德的事,不好。偷偷打听别人的私密,也难为自己。
信息员如果举报了有价值的情报,比如学员群殴之前,学员自杀之前,这可以弄到奖励。没有举报有价值的情报,他们日常中是没有奖励的。我在厕所里认识阳水泥,通过信息员和他有了进一步的沟通,刘小林注意到我和阳水泥走近了,刘小林提醒我,要不要给阳水泥报个班组长?刘小林说“报个班组长”,意思是给阳水泥一个名义上的班组长,而实际上不是,也不告诉分队其他学员,但阳水泥有了这个名义,管理科对班组长每个月有两天的奖励,这是**允许的,每个月都有。
以前没有这一套的,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这个规定是怎么来的?是明面上的、是暗地里的,我都不知道,但刘小林说的这个情况是真的。我试了一下,跟陈招安报,陈招安不同意,报这么多班组长,减少了生产人员。我就跟他说只是多给2天奖分,不是真脱产。阳水泥是我的信息员。
陈招安很高兴我终于听他的话有信息员了,他问阳水泥是否可靠?信息员秘密掌握在干部个人手里,一定要可靠的。当他听说阳水泥是株洲的,他放心了,认为是我老乡,那就有了信任的基础,给他报了个班组长。
阳水泥是我唯一一个享受这种特殊待遇的学员。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跟以前一样干活。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跟任何人亲密,不跟任何人生气,不占别人的便宜,有亏要吃,就吃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我召集班组长开会不叫他的,带人外劳,他也是干活的人,除非我手上没有合适的人,外劳时我才会把阳水泥拿出来让他监工,等于让他行使了班组长的职权。
有次有人欺负他,阳水泥倒没怎么样,刘小林看不下去,告诉欺负阳水泥的人,阳水泥是“合法”的班组长,每个月有两天奖分,你们不要搞他。分队的人这才知道阳水泥的“身份”,原来和他们一样“做劣马”(做劣马,**场所语言,与吃炉火意思相反,指干活吃苦的人)的阳水泥,居然是班组长!大家以后就对阳水泥客气了很多,不敢再随意欺负他。
阳水泥解教那天,下午我送他出去,他说了很多感激的话——我只能确定他是感激,不知道具体说的是什么,因为他态度非常诚恳。这让我羞愧,他是我唯一的株洲老乡,人又憨厚,我却没帮他什么忙,其实我有心的话,多给他一点奖分是可以做到的。
阳水泥走了后,没想到晚上吕美中跑到车间来,告诉我刚才有个干部在铁门外对他说,要他叫肖队长出去一下,大队外面有人找肖队长。我奇怪会有什么人来找我?我在烈苦烈举目无亲,何况这是晚上?出去一看,门口站着的是阳水泥,这使我非常吃惊:
“怎么搞的?这么晚了,你还在烈苦烈,现在没有车了啊?你住到哪里去呢?”下午他出去的时候,把存在大队的钱拿出来——**人员在所内那时候还允许持有现金,但不能持有过多,具体数字我不记得了。为了保证他们解教时有回家的路费,他们在刚刚进来时,或者在家属送钱、寄钱来的时候,大队财务会扣留下他们回家的路费,这个路费在他们解教时发还——阳水泥在大队只留了20元,是进**所的时候他身上全部的钱,他家里没来看过他。这些钱回株洲是不够的,我给了他20元,应该勉强差不多。
可现在他还没回去,那么意味着他的40元绝对不够了,因为他要住一晚嘛。我心里很是埋怨大队管教股长刘光明。本来学员解教,上午干部一上班就可以走,而刘光明常常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学员解教。很多学员家里距离远,上午出去的话,他们能够赶上回家的车——一般都要转车几趟的——下午就很麻烦了,回不去,很多人只得在长沙待一晚上,第二天再走。像今天阳水泥的走,刘光明就耽搁了。我是株洲人,阳水泥走出铁门时我心情就不好,我担心他赶不回去。他又总共只有40元,路上吃个包子馒头可以,住一宿,做不到的。
但烈苦烈有防止这种情况出现的一个安排,为走不了的学员备有留宿一晚的房间,可我只听说过有这个事情,从没搞过这个事,也不知道那些房间是不是跟很多情况类似:表面上是有,而实际上没有。还有讨嫌的是这个事也是刘光明负责的,我特别不喜欢跟刘光明打交道,像我这种普通的分队长,刘光明根本不搭理的。
我在为难,如果没有办法,只能留阳水泥在自己房间住一晚。没办法啊,他走不了,必须要住一晚,烈苦烈我能支配的地方,只有自己家了。他是解教的学员,他从走出大院铁门那一刻起,就是正常的社会人,是“外人”,不能再进入**大院。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烦恼也没用。凭我对阳水泥的了解,他住我的房间是值得信任的,我就带他去我房间。走到路口,他不走了,叽里咕噜比划好久,他的话我不懂,大概意思猜得到,他不去我房间。
路口横过马路,对面是大队办公室,我住的房子在里面。马路左手往北,是去场部,一大队三大队那边;右手往南,是去县城,长沙株洲方向。我要横过马路,阳水泥不走,拉我往南。南边这条路,压断哑河,是出烈苦烈的主要路。这条路越过哑河,就进入了对面的农村。但在没有越过、快越过的路边,从哑河上立柱子上来,河上悬空建了一栋房子,房子是金鸭婆的。我不知道金鸭婆为什么叫金鸭婆,大家都这么叫。金鸭婆是位女性,丈夫瘫痪在床,儿子脑袋有问题,金鸭婆一个人独自撑起家庭的重担。垃圾,捡;烈苦烈这边能偷的东西,偷。只要能够搞到手的一切,她都搞。本来这哑河路边金鸭婆的房子又破有小,但经过她蚂蚁搬家似的锲而不舍,啄木鸟似的叮叮当当,她终于攒了钱把房子翻修了,房子扩大很多,漏雨多年的屋顶也修好了。
因为金鸭婆的房子如此之靠近烈苦烈,**人员家属来探视之后,时间晚了,赶不上回去的车,没有住的地方,金鸭婆就把扩大的房子挤挤,挤出几张床的位置做旅馆,一晚上一个人收10元。
我恍然大悟,原来阳水泥是要住在这里,我开头没想到,他住这里很好,阳水泥毕竟是学员,我还是不想跟他睡在一张床上。金鸭婆这里只要10块钱嘛,我决定把住宿钱给阳水泥。
跟阳水泥到了金鸭婆这里。
我还只刚到门口,金鸭婆已经笑脸相迎。我们当然认识,只是很少打交道。一进门的很挤的小房间里,是金鸭婆的客厅兼餐厅。这里摆了张桌子,桌子四周的墙上,堆着金鸭婆乱七八糟的东西。桌边挤下几张矮木凳,一个男人坐着,正在吃饭。
金鸭婆跟我一打招呼,这个四十几岁的男人站起来,很客气地向我点头弯腰说话。他说的话正是阳水泥说的话,我完全不懂,金鸭婆在一边说:“他是来接他儿子的,他是他儿子,他们今晚在我这里住一晚,他儿子说你这个队长对他很好,一直照顾他,他叫他儿子请你来喝酒,他要敬你酒、感谢你。”
“等等……”
没有等等,我已经被阳水泥父亲亲热地拉着坐下。我个子高,桌边的位置太局促,腿长没处放,坐不下。阳水泥父亲和金鸭婆搬动椅子,把我这边的位置挪宽。他父亲叫阳水泥也坐下,很严厉地呵斥一声,阳水泥赶紧端起酒杯向我敬酒。
金鸭婆说:“他要他敬酒给你!”
我不会喝酒,觉得这小瓷杯里的酒太多了,浅浅打湿嘴唇,阳水泥一口干了。他父亲又一声呵斥,金鸭婆说:“他表扬他做得好,敬队长的酒就要一口干完。”
阳水泥父亲态度亲善地对金鸭婆说话,金鸭婆连连说好:“加一个大蒜炒腊肉,15块一份,好,好是吧?好。再加个摊鸡蛋,10元一份,好是吧?好。还要份花生米?好,5元。酒再来一斤是吧?好,4元一斤。”
金鸭婆进去做菜,我已经知道听不懂话的人只有我,阳水泥父亲和阳水泥一样,他是听得懂我的话的。我请求家长不要责怪阳水泥,阳水泥是盗窃进来的,这应该只是一时犯错,改正就好了。通过三年**,您一次都没来看过您儿子这件事,我猜想您是位严厉的父亲,不原谅孩子以前的错。现在不同了,阳水泥的错,已经用三年的**时光抵消了,他现在和我们一样,是一个正常的人。您要给他机会,再不要为这件事责怪他,这件事过去了,已经完全过去了。他在**所的这三年,表现很好,没有一次违纪违规。希望出去以后,妥善安排他的生活,他年轻、肯干,一定会有一个好的人生。
阳水泥父亲频频点头,频频敬酒,阳水泥每次敬我都站起来,我要站起来,被他们父子拦下。我跟他们父子喝一阵,我小瓷杯里还有半杯,金鸭婆开头拿矿泉水空瓶子装的一斤,又见底了。
三个菜上来,阳水泥父亲把菜全部推在我这边,我的小瓷杯都快没地方放了。我试试菜,还不错,分量就真的非常少,摊鸡蛋的话,怕只放了一个鸡蛋,主要是葱。腊肉的话也不多。阳水泥父亲只喝酒,除开吃点花生米,基本上没吃菜。阳水泥刚刚想挟块腊肉,筷子还在空中,被他父亲伸出筷子,“啪啪”,把他的筷子打偏了。
金鸭婆已经出来,站在一边,好像随时准备给我们做翻译。我跟金鸭婆说,这菜做得好,只是——金鸭婆满脸堆笑,说如果不嫌弃,她家还有晚上他们没吃完的菜,要不要热一下端上来?算送的,算送的,不要钱。我还没接口,阳水泥父亲做出很感激的样子,连连说感谢的话,金鸭婆又进去了。不多久,金鸭婆端上来两个碗,碗里面的菜一个是萝卜丝,一个是冬瓜片,分量足,阳水泥又做出很感谢的样子,我就不说什么了。
大概是金鸭婆房间里的灯光太暗了,阳水泥父亲给我的感觉,就是藏在黑暗里,我一直没看清楚他的外貌。只晓得这是个四十多岁、但外表年龄绝不止四十多岁的平头男人,额头很宽,宽额头上有几道被刀砍出来一样深刻的皱纹。这皱纹使他显得很严厉,很不近人情,我估计金鸭婆之所以送上两个免费的菜,正是因为这皱纹和可怕的样子。
阳水泥父亲只挟萝卜丝和冬瓜片,我也试了一下,味道不错。阳水泥父亲不要我吃这两个剩菜,把这两个菜拉到他面前,又把那几个菜往我这边退。这份质朴的客气使我很感激,我是个只要是家里饭就喜欢的人,对饭店的菜不感兴趣。所以虽然这些菜很简陋,我吃得还是很舒服。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都是阳水泥父亲说完以后,金鸭婆再复述一遍。我忍不住问金鸭婆,株洲攸县的话,她怎么懂?金鸭婆说她没有生儿子以前,跟着打零工的丈夫走南闯北,什么地方没去过?她丈夫后来是出了意外事故,瘫痪了,以前过的可是纵横山水间的生活。我这才解开疑团。
从金鸭婆的复述里,我知道阳家共两个孩子,都是儿子,阳水泥是弟弟,他哥哥叫阳钢筋。他们是攸县市很偏远农村的,当地孩子取名,要请先生取,但阳水泥兄弟的名字,都是他父亲自己取的。阳水泥进**所后,他父亲带着阳钢筋到城里来了,他们在城里租房子找事情做,现在已经立稳了脚跟。他父亲的安排是,阳水泥回去后马上去广东打工,那边钱多,他父亲继续带着哥哥在攸县干活。阳水泥打工赚了钱就回来,他父亲已经帮他相中了一个姑娘,跟对方谈好了,只要阳水泥赚了钱,就把那姑娘迎进家门。这消息让我很高兴,我仿佛看到了阳水泥将来的幸福生活,我望向阳水泥,他扭捏的样子真是搞笑。
不过媳妇是大事,是不是要问问阳水泥?是不是两个人先见一面?家长安排当然没问题,如果他们彼此没看中,将来是不是有麻烦?阳水泥父亲还没回答我,阳水泥一脸羞涩,说他没问题,以前他不听父亲的话,所以坐牢,今后他不想坐牢,听父亲的话就不会坐牢。他父亲看中的就行!
我留下了我电话,最后一口,终于把小瓷杯里的酒喝光了。我跟阳水泥父亲握手道别,摇摇晃晃回我的房子。我很开心,虽然只是一杯小酒。
很多解教的学员要过我的电话,打电话给我的不多,有些打了一两次,也没什么话说,就没有下次了。阳水泥不同,他隔一段时间就打一个电话,向我通报他的情况,电话持续了几年时间。他按照父亲的安排,去广东,打工一年回来,结婚,他很喜欢父亲挑的媳妇,生了儿子。他们小夫妻也搬到了攸县,租了铺面做早餐,他告诉我生意不错,因为他媳妇特别能干。阳水泥每次都请求我,回株洲时到他那里去一趟。从株洲去攸县,做汽车两个小时就到了,不远,也有火车,更快。但我没有去。
整个我的**生涯中,要我保证我带过的学员得到了挽救的,只有阳水泥。他后来又生了个女儿,他一家四口守着店铺,过着平平安安的生活。可惜他这样的生活我看不到,我很想看一眼,看一眼解教学员生活平稳,能够安慰我。我记得的阳水泥,是他在单边分队的样子。他坐在小矮板凳上拉单边,我和其他人谈笑风生,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做事。有时候我和他们的谈话感染了他,他裂开嘴巴无声地笑,当然还是低着头。
他是个矮个子,有一个壮实的身躯,他的双手粗大,手掌边沿,被端子线铜片划得新伤盖旧伤,总有皮肤在伤口边卷起来。他不敢扯,怕扯开好皮肤。他抬起手、呲开嘴去咬,咬掉卷起的硬皮肤,放在自己脚边。
陈国保一脸真诚地说:“干脆吃掉!**所没肉吃,自己的肉别浪费。”阳水泥看着陈国保,露出很开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