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祖光
1、漂亮房子
2018年6月17日,我从武汉坐了8个小时的车,来到了南方某省一个著名的旅游城市。在这里,又坐上了当地一个小镇王姓副镇长的车,来到故事的发生地。
我不是记者,不是政府工作人员,也不是什么来体验生活的作家。作为一个编剧,我是来这里采风、准备写一个关于“精准扶贫异地搬迁”题材的电影剧本的。来之前,从制片方那里,我大概了解了一些该地的情况:典型的边远贫困镇,也是这个旅游城市扶贫的“深水区”,贫困程度深,贫困面广。这些名词光听听,其实没多大感觉。
2017年,县政府投入资金5.9亿元,实施易地搬迁项目建设。该项目占地面积600亩,位于镇上主干道旁,位置非常好。当我们赶到正在建设的工地时,整个小区建设已经初见规模,楼房林立,部分楼房前脚手架已经拆除。
专业设计院设计、省内最优秀的施工方施工、省重点工程,各级领导给予重大关注——这些我倒没有很关心,我的注意力在那些房子上:大大小小、非常漂亮的房子,在山川秀丽的山谷间排开,可以说是城里人非常羡慕的“别墅”。
王镇长带我参观了几个户型:四口人家的100平的房子,5口人家的2层小别墅,6口人家的更大面积的小别墅,还有8口人家的三层小别墅……更让我惊叹的是一个为9口人家建的别墅,近三百平,楼上有宽阔的天台(不计入面积),楼里还设计有专门的储物间,为农户存储农具之类的。水电天然气齐全,规划设计和物业管理等等一应俱全,可以说,这是该镇档次最高的小区。
这么漂亮的房子,白送给贫困户么?
当然不是。
每人交2000块钱,每户一万元封顶。也就是说,你家里有9口人,只需要交一万块钱,就能得到一个近三百平的大别墅。即便按4口人算,交八千块钱,能得到一个一百平的房子。按镇上的商品房价格,每平米三千,这套房子市场价就是三十万。
关键是,这种高标准严要求的小区,是政府信用背书的,非一般的房地产商开发的房子可比。镇上很多做生意“先富起来”的老板就很想买这个小区的房子,托人托关系,但是没有用,不卖。镇上的政府工作人员也无权**,房子是专门针对贫困户的,可以说,是送给贫困户的一个“大礼包”。
什么叫“天上掉馅饼”?我觉得这就是了。我笑着说:“我恨不得变成你们这里的贫困户,麻溜儿地接一套房子,嘿嘿。”
谁知,王副镇长苦笑着说:“话是这样说,可你知道么?——我们现在最发愁的是,贫困户们不愿意搬!”
还有这种事儿?这么好的房子,这么好的位置,还不愿意搬?带着巨大的兴趣,我决定探探问题的究竟。
2、多弄点钱,弄个女人
王副镇长要去开会,我跟着他旁听。
会叫“异地搬迁动员会”,各村的村长都来了。布置任务时,村长们纷纷诉说着工作上的困难情况。他们说的都是苗语,我听不懂,王镇长拣重要的翻译。像这样的动员会,经常开。当天晚上,我在镇上的招待所里半夜醒来,打开朋友圈一看,王镇长发的一个朋友圈里说,正在开会中……
一看表,已经快12点了。
开会的次数多,说明“说服”工作的难度大。如果一呼百应,那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我很疑惑,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儿,贫困户们怎么就不愿意签字呢?
如果说搬迁费一万块钱拿不出来,镇上也说了,可以暂时不用拿,先签字,之后有钱了补缴。花一万块钱换一套三十万以上的房子,这样的好事儿打着灯笼也找不来啊!他们怎么就拎不清呢?
我跟着镇干部下乡,亲眼目睹他们如何跟不愿意和搬迁的贫困户“交锋”。
该镇某村,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扶贫先扶智,治穷先治愚;扶贫先立志,致富靠自己。
“愚”,愚昧;“志”,志向。
副镇长说,贫困户大多数文化水平不高,识字不多,比较愚昧;人穷志短,“等靠要”的思想比较严重。
贫困户吴文丁家。
在一个土坡上,路很窄,路旁是深沟,一个趔趄摔下去,那可不是好玩的。上到坡上——严格来说算是半山腰的位置,一片空地,吴文丁家就在上面,映入眼帘的,是“半个屋子”。
为什么是半个呢?因为房子烧了一半,留了一半。
吴文丁四十多岁,未婚,和痴呆的姐姐以及80岁的妈妈住在另一半的屋里。
初看到他,感觉他面相忠厚老实,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听他们聊的意思,这次来的主要原因,是吴文丁此前签了搬迁协议,但是现在又不承认是他签的。
问他为啥反悔,他说:“我怕我姐姐到了镇上,会丢!”
”
干部说:“镇上有医院,小区里到处都是监控,即便走丢了也很容易查嘛。你这里的路不好走,你看现在下雨了,石板滑得很,你姐姐晚上出去一个不小心就掉沟里了……”
但吴文丁反复说:“不行,你们得保证我姐不会丢,我才能搬!”
我看向他住的“半”个房子,此时下着濛濛细雨,房壁有烧灼的痕迹。据说半年前,房子失火。火扑灭后,村主任就号召大家捐款。像这样的房子,修修补补,大概两万块钱就够了。结果捐了四万,村主任把四万块钱给了吴文丁,还拍了照片,吴文丁很高兴。但是他拿了钱后,却不修。村主任催了几次,他口头上答应得非常好,但行动上却不动弹。
“你看,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姐姐,为了妈妈,却不修房子,就让姐姐和妈妈住这样的地方……”村主任急了,在院子里跟我说道,“我来这里不下十趟了,就为让他过上好日子,我累得不行。你说我图啥嘛?那房子跟我一毛钱都没关系。我这村主任,一个月的补助几百块钱,我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或者干装修,随便干干也是四五千块钱,我这村主任当得辛苦,村里的事儿又麻烦,我不干吧,大家又选了**,没办法!”
村主任脸上一脸的焦虑,他对吴文丁是绝望了。
还有一个州里某局派下来驻村的一个姑娘,姓周,人长得漂亮白净,她说驻村一周要五天住在村里,自己做饭,每天工作就是走访贫困户,登记贫困户的信息,填写走访记录。
我翻看她的记录本,数据很详实,我设身处地的想想,让我在村子里驻守,别说半年一年了,就是一个月我都受不了。
干部们做吴文丁的动员工作,巴拉巴拉说了近三个小时。几乎每个干部都加入了“游说”行列,对他晓以利害。但吴文丁硬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最终这次做工作还是无功而返。
周姑娘小声跟我说:“其实,吴文丁知道镇上的房子特别好,但他想要更好的条件,所以用他姐姐和妈妈做挡箭牌。”
“那他不担心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吃惊地问。
“他们也看《新闻联播》的,对党的精准扶贫政策是清楚的。”周姑娘说。
回去路上,大家都有些颓丧。
书记说:“改革开放四十年了,至今还处于贫困的人群,就是**所说的“硬骨头”,好干的工作好啃的骨头没了,剩下的就是难啃的。像吴文丁这样的,不管不行,不管他永远处在贫困中,这还是我们工作方式有问题,没有找对路。”
我看着路两侧的高山,一瞬间感到了基层工作的复杂和无奈。换作是我,我想我也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劝导吴文丁回心转意。
后来,我曾跟吴文丁有过一次短暂的闲聊,问他:“你拿了四万块钱捐款,怎么不修下自己房子呢?”
吴文丁诧异地说:“修它干啥?反正要搬镇里的新房子里去。”
“你不是不愿意搬么?”
吴文丁“嘿嘿”笑道:“四万块钱嘛,留着娶媳妇。”
对于一个四十出头仍然孑然一身的男人来说,娶媳妇是他应有的权利。他想方设法为自己争取多点儿优势,“多弄点钱,弄个女人!”他说。
3、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这里的山从海拔上来说不算高,但连绵不断的深山,给住在这里的山民们造成很大的不便。先前,苗民为躲避战乱才来到这里,**,这里的土匪众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彻底解决了土匪问题。土匪问题之所以猖獗,一是穷,二是这里的地形,容易藏匿。但在和平年代,这里的地势就成了致富的阻碍。
我跟着干部,去了另一个村的贫困户石二妮家。
石二妮三十多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岁一样,身形矮小,瘦,给人一种瘦小枯干的印象。因为有了吴文丁作铺垫,我对“说服”工作的艰难度作了心理准备。
干部先介绍镇上房子的好处,石二妮家里五口人,能分到一个小别墅。她儿子正上小学三年级,但是村里的小学撤并了,孩子得去邻村上小学。干部说,到了镇上,小区紧挨着新建的小学,校舍都是按国家标准建设的,学校里足球场是塑胶跑道。
“考虑到就业问题,小区的另一侧还有一个成衣加工厂,你可以到里面做工,每月工资2000-3000块,计件工资,熟手拿得还是不少的。小区里还有专门针对老人养老医疗的场所,婆婆年纪大了,生病了不用再大晚上的折腾着送医院了,小区里就有个新建的医院,非常方便。”
石二妮说:“在镇上生活好贵哟,菜都要自己买……”
干部说:“你在村里的土地还是你的,可以土地流转;然后,镇上给你留一分地的菜地,种上菜够一家人吃喽。在镇上能够增加你的收入,在村里种地种烟叶能挣几个钱?”
干部噼里啪啦地给石二妮算账,石二妮不舍自己的房子,她想既要镇上的新房,还要自己的老房。按政策这是不允许的,得到新房后,老房子要交给政府。村里的老房子,顶天了两万块钱,还有价无市——现在年轻人都往镇上或者县里市里跑,谁会回农村买房?
石二妮还是摇头,说:“不行,不行,万一哪天不让我们住了,赶我们出来,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得了……”
干部跺脚:“那房子是你的,谁能赶你嘛?房产证你拿着,受法律保护,哪个也不敢赶你走!”
石二妮摇头:”不行,不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石二妮的儿子非常向往镇上:“妈妈,去镇上嘛。镇上的学校好。”
干部说:“对嘛,娃说的对!为了娃的教育,也要搬到镇上去嘛。”
石二妮笑:“娃才9岁,知道个啥嘛。不得行,不得行。”
石二妮的男人自始至终都不说话,喂鸡喂猪,很老实的男人。当家作主的就是石二妮,本想着利用孩子教育做突破口,但她好像对孩子教育没有任何概念,她觉得孩子随便上上学就得了。
回去的路上,工作组的干部开玩笑说,几十万还是送不出去。
干部很年轻,他说我很想要那房子,好结婚,可我没资格嘛。
他接着又说,工作组通过开会,总结了贫困户的各种形态,其中女人当家作主的贫困户占很大数量,而这种家庭,工作也最难做。当地有句话,女人当家房倒屋塌,只要女人当家男人不济事,都穷!
我说:“这话也就咱们私下说说。要让女权主义者听见,那可不得了。”
“不当真,不当真!”他笑着说道。
女人当家,主要问题是男人当不了家。而男人实在当不了家的前提,就是男人赚钱的能力差,这其中,甚至有三户男主人就是残疾人。男人无法当家,女人就得撑起家,上有老,下有小,一丁点的风险,都会压垮女人。她不敢冒险,她谨小慎微,能让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活着,对她来说就已经不错了,再高的要求,她实际上不敢奢望。
女人当家房倒屋塌,但总比吴文丁没个女人要好得多。跟老人、老婆和孩子吃饭,哪怕缺油少肉,饭菜也是香的。
4、堂屋里的棺材
吴富贵,另一个村的贫困户。
他有点儿特殊,他其实挺愿意搬迁的。
自从“异地搬迁”的政策一出来,他的三个儿子就炸了,激动得不行。为啥呢?因为这三个孩子实在是太憋屈了。老大老二都结婚了,吴富贵家还是普通的瓦房,老大一家在这头,老二一家在那头,屋子中间没有隔板,别说隔音效果差了——根本就没有隔音,声音无阻碍传递,大家想想是什么效果。而堂屋中,横着一副硕大的油漆棺材。
我站在吴富贵家堂屋里,吴富贵指着一个破烂的角落说,这是老小住的,就放假回来对付几天,其他时间都在学校寄宿。
我去那天是周末,老小也不在。吴富贵说,他现在周末也不回来了,宁愿住学校宿舍……
吴富贵愿意搬迁,但迟迟不签字,因为一副棺材!
吴富贵的老妈妈,对棺材非常看重。隔几年棺材就要上漆,黑油油的,就这么在屋里横着。一说要搬到镇上,吴富贵的妈妈哭天抹泪,说她死了没棺材了,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哟!
这下搞得吴富贵成了不孝子似的,妈妈不想搬,说死也死在自己家——她压根没打算把搬的新家当家。
吴富贵说:“我妈没事儿爱找老朋友们打个牌,这去了镇上,什么都好,可朋友没得了,想打牌找不到人,说话的人也没有……
”
棺材也带不去,房子又收回了,咋个办嘛!
因为棺材,吴富贵跟吴文丁等人,成了“钉子户”。
这个又涉及到“移风易俗”,强制火葬政策实施这么多年,但偏远地区少部分人依然以各种理由“土葬”,而且还为此闹事。以前很多地区以“菩萨心肠霹雳手段”快速地解决了问题,现在只有菩萨心肠没有了“霹雳手段”,这事儿就拖着。吴富贵家不富裕,还要花一笔大钱在棺材上,平时的**也是一笔费用。
5、离开的,和坚守的
棺材问题、农户搬迁后的农具存放问题,这些都是实际存在的,因为一个“小”问题,搬迁工作就得不到解决。而政府限定的“搬迁日”就在9月份,10月前要全部搬完,这给了镇政府极大的压力,大晚上加班工作不稀奇,周末他们也很少休息过。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老老实实记录下“难送出去的房子”这件匪夷所思的事。半个月后,回到武汉,我总是想起村里刷的那副标语:扶贫先扶智,治穷先治愚。
很多时候,在城里人眼里认为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但在农村、在乡下却是大问题。就像有些人看不起的“拼多多”,却不妨碍它在四五线城市和农村开花。不少朋友说,看了拼多多的买家秀后才发现了另一个中国,我这次下乡采风,也看到了跟我想象中不一样的贫困人群中——并不是《十八洞村》中视贫困为耻辱的山民,而是对一群抗风险能力极低,对致富已经绝望的人。而亲眼目睹过一个小镇的精准扶贫工作后,我对数字背后基层干部的付出和辛劳有了新的认识和理解。
而吴文丁、石二妮、吴富贵这样的贫困户,在搬到镇上后,需要适应新生活、新环境,将有更多的挑战,等待他们去面对。
还记得离开前最后一天,在吴富贵家,三个儿子对父亲和奶奶的立场很无语,但是却毫无办法:一面是忠孝,一面是未来。
刚从中学回来的老小说,以后他要出去,坚决不要在这山沟沟里,哪怕是去搬砖。
他说得很坚决,对青山绿水的家乡,不带丝毫留恋。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文中所涉及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