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飞
1
若不算实习,这是我毕业后的第一个工作。
虽说也是合法的,或者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这是“文化产业”,可这种“文化”像炖鸡中那些豆制品,似肉非肉。
周星驰在《喜剧之王》中曾勉强地说:“其实我是一个演员。”我们的心同此理,一样底气不足,情怯气软。
那时,其实我是一个评委。
短暂的几个月,让我对荣誉、出版、获奖、证书、甚至连教师这些原本让人肃然起敬的词汇都经历了一个去魅化的过程。
我上班的地方对外名义上是一个编辑部,实际上是老板自负盈亏、挂靠在体制内一家发行冷清的杂志下面的工作室,用它的名号,办妥必要的手续。
当然,要给它缴纳一定的费用。
老板也是这里的编辑部主任。经营主业是举办书画赛和论文赛。先收一轮报名费,二次筛选,编出书来卖给他们,一鱼两吃。
论文针对老师,书画针对学生,一网打尽。
我们生意兴隆,都是整邮车地向外发送邀请函。
那些重点中学、小学、幼儿园被拉来当陪衬,不交钱,还要占据重要奖项和版面。
2
这种比赛,我原以为少人问津,想不到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后来想想,人活着大概是很需要点成就感的,哪怕是名不副实的一粒安慰剂。
这个市场的存在意义有两点:
一是形势逼人,老师们要考核、晋级,升职加薪,学校要宣传。大家也不愿因为一点微小差别拉开距离。交钱得奖,彼此心照不宣;
二是不少家长整天辛苦地被 “别人家的孩子”碾压,心理压力巨大。自家孩子突然也得一个奖,就像窒息很久的人吸上了氧气,难得扬眉吐气一回。早就碎成渣渣的心灵也能有点弥补。亲戚聚会酒席上,也能有意无意地炫耀一下。
别人虽知道他家孩子资质平平,但盖着红印章的证书在,外行也搞不清来头。好歹获个奖有点谈资,总比空口吹牛强。家长们平日攀比失利的糟心感一扫而光,大人的脸面都是易燃易爆品,得个奖就能当灭火器用,一家大小都享受到了平时难得一享的满足感。
久旱逢甘霖,越是沙漠越需要雨水滋养。
我们投其所好,公司专心售卖虚荣。
但没人知道,家长们拿着当宝贝的那些证书,数量多到我们要从印刷厂用厢式货车拉回来。
无数小孩因此吃到了想吃的东西、穿上新衣服、得到了新玩具。
也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电影《顽主》中,文学青年宝康一直想得个文学奖,但没能如愿。葛优和梁天就专门设置一个“3T”奖,发一个菜坛子,宝康同志照样不嫌寒碜。
后来我所见的颁奖比《顽主》里还要惨烈十倍,老师们联袂主演。
天下爱虚荣之人多得是,中国没有那么多才华盖世的人。
老板把生意做得很热闹。大鱼小鱼,虾米螃蟹,尽入我彀中。
既分三六九等,又能普度众生。
特等奖,十几个;金银铜,几十个;一二三,几百个。至于优秀奖完全是恒河之沙,不可胜数。
想不得奖?你想得美。总有一款适合你。
有的学校财力雄厚,集体出资,全校师生一锅端,参赛费用自然好说。
3
那些所谓的“专家评审团”,只是支个虚名,实际干活的就是我们这些当时刚毕业的生瓜蛋子。
有人评画,有人评文,而我在文字组。
老师们的教学论文从全国的四面八方邮递过来,水平自然是参差不齐,但只要不是太差,一律入选。而我的工作就是根据事先划好的比例,判定奖项。金银铜的审定交给老手,一二三等奖我们几个自己裁定。
我从未有过编辑经验,刚开始唯恐误杀误判,不管怎么说也是人家心血,看得仔仔细细。老板看到我的认真劲有点坐不住了,因为办公室里还有十几个纸箱,满满当当,改论文的人手明显不够。他告诉我,这些东西也是抄来抄去,写文章的不认真你也别太认真了,一定要如期完成,因为颁奖会日期已定。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们做的是生意。”
十篇文章就能碰见两篇抄袭。甚至还有一个学校的十篇论文完全一样,连标点符号错法都一样。
还有些论文,简单的字也会写错,不会写的就上拼音。我心想:你是老师啊,你写的是论文啊,查一下字典就那么难吗?
但若把他们都打下去,老板就没生意做了。
于是,字迹清晰、句意流畅、不抄袭、还有点厚的,就给一等奖。读不下去的就给个优秀奖。只要把握住总体比例,是谁不重要,反正从温州发货过来的所有奖牌成本都是一样的。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的是,重点学校要倾斜。
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忙,我拿不准的时候也不好去打扰别人。一度还准备扔骰子判断,看老天爷对这事什么态度。被其他同事制止了,说被外人看到影响不好。
尽管这样,竟然还有不开眼的家长和老师跑到编辑部来送礼:水果、饮料、干果或是两条烟。一个坚持不收,一个坚持要留,热闹得跟打架一样。那些死劝都不拿回去的,也就不再推辞,等人家走后,老板笑嘻嘻地随手拆开分给大家享用。令我们不由感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连这样的奖都有人来贿赂。
这里面有一些是随手人情,也确实另有一些人想让我们打偏手。
平时一个熟脸,买了一包瓜子,要求我们给他的书法培训班的学生评出5个金奖,后来提起来这事,所有人无不鄙夷。老板说他这个朋友还不如直接打电话说一声呢,五十多岁的人了,真不嫌寒碜,掂着一根猪尾巴上供。
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中小学教师文章,五味杂陈,真切感受到我国的教育事业还是任重而道远,并非一句“良莠不齐”就能够概括。
两三张,一页半,明显糊弄事的,统统优秀奖。至于那几个无奖的,简直已经没法看,不知道平时怎么能教书育人。
4
增删修改过后,交给楼下女孩录入,人人面前摞着比机箱还高的文稿,她们都是五笔高手,运指如飞,每个人每天都能敲进去7万字。
打印机日夜连续工作,由于硒鼓过热几乎要冒烟起火,空气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文稿遍地,堆叠如山。
那些柔弱的女孩子昏天黑地的在办公室加班,困了就躺在证书上睡一会。到颁奖前夕,由于长期体力透支,已经累得几近崩溃,有人无端地哭了起来。一个个目光涣散,头发凌乱,像是被谁糟蹋了一样,看得让人心疼。
经过一段时间拼命工作,证书终于打印完毕,摆放得成行成列。
老板掩饰不住喜悦,这哪里是证书,分明是钞票!
去印刷厂拉空白证书时,窗户那儿,不知谁的鞋垫洗出来放在窗口晾晒,因为怕被尘土弄脏,就垫了几张证书纸。有人核算出印数总量并不宽裕,担心到时不够用,有心的同事把鞋垫抖掉,一张张收集起来,连同印刷工午休时时铺在地上当席子的那几个整张裁开后一起带走。
印刷工被打扰了睡眠很不高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在他们眼里,这些不过是印上颜色的纸而已。
我现在对颁奖那天的情景仍旧记忆犹新:来宾众多,高朋满座,不乏教授和官员。
颁奖典礼在一家酒店进行。由于公司并没有多少组织大型活动的经验,结果人手不足,完全应付不了这么多人。大家只好身兼数职,但还是状况不断,漏洞百出:
有人千里迢迢跑来,最后发现没有他的奖,白来一趟,气急败坏,上台一脚踢翻音箱;
有人已经交过钱,但在结集的书里找不到自己的文章;
有人兴冲冲来准备拿金奖,结果到手的却是二等奖;
有的奖项颁发错误,发给了另一个省同名同姓的人;
……
这一切都要老板去安抚,安慰。
5
最混乱的要数普通奖颁奖处。
仓库里前几年剩下些存货,各种滞销书、画材、鸡零狗碎,公司准备作为奖品一起发出去清库存。但不知是没点清楚还是记录有误,发到中途奖品已经快见底了,不得不临时改换规则,减半发放。
这时一旁等了半天的老师们不干了,自己动手按原来的数量挑选。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大家也纷纷自己行动起来,有人干脆找个纸箱,一五一十地朝里装,发奖的女孩劝止不住,急得都快哭了,像一个不幸在高速上开翻车的水果货主一样。顾东不顾西,局面完全失控。
这才是真正的人山人海啊!
几百号人,那些证书就踩在脚下,原来是清晰地按地域分门别类摆放,如今已混在了一起,谁的证书谁自己去扒。外边的人等了很久挤不进去,耐心开始崩溃,急躁、恼怒、叫嚷、起哄、推搡、开骂;里面的人还没找到自己的,占据地势之利又不愿出去,整个房间拥挤不堪。《赤壁之战》中说“羸兵为人马所蹈藉”,正是这种情景。
被踩、被挤、被压、被跺,当时要把那个景象拍下来,作成雕塑,真耐人寻味,名字应该叫“抢书的普罗米修斯们”。
男人之间的冲突,是拳脚相加。女人间起冲突,就扯头发扇耳光,三个打一个,厉声叫骂。推搡撕扯之间,不知是哪个的**就被揪出来踩在了脚下。
因为都是组团来的,两拨外地老师差点因此打起群架。无论高矮胖瘦,靓俊美丑,寒酸还是时尚,来自重点还是民办,乡村还是城市,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老师。密密匝匝,里三层外三层,就像一大锅熬干了水的饺子完全粘在了一起。
这些人,就是平时大家眼中的文化人儿。
只有一部分南方老师白白净净,与世无争。一时半会寻找自己的奖品和证书无望,又不堪投入这火热人群去同流合污,只是安静地坐在休息区,打开手里的DV开始拍摄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好在那时的手机上网还不普遍,要是放到现在,早就满网飞了。
现在想想,当时的我也是可能太累了,意识恍惚,以至于脑海里同步伴生了出另一幅景象:
麻雀、燕子、鹌鹑、乌鸦、孔雀、鸵鸟、鸡、鸭、鹅,所有的禽类挤挤挨挨,凑在一个食槽前找食吃,各种扒挠、各种鸣叫、各种羽毛、各种互啄,沆瀣一气。
直到后来一个膀大腰圆的保安赶来,强挤进去怒吼一阵,混乱局面才有所控制。
6
那时有一件事刺痛了我,让我对自己所做的工作产生了怀疑。
给老师颁奖同时,还举办了一个少儿绘画的复赛。
一对来自辽宁农村的母子接到通知前来参赛,小孩的妈妈一看就是从未出过远门农村妇女,很拘谨,低着头,不敢多说话。他们家里情况很不好,卖了准备在春节吃肉的年猪当路费,大冬天里一路辗转多次赶来。妈妈几乎不识字,孩子小学没毕业,一个农村妇女出远门可能遇到的所有麻烦他们也都碰上了:该下车时没下,拉到了离赛场二百里外的别的城市,问了别人又不对,辛苦半天才折回来。
等她们俩找到这家宾馆会场时,比赛已经快结束了。
结果来了才知道,复赛名单中并没有她的孩子,又是通知错误。
他们竭尽家里所能,也知道卖掉年猪后,他们过大年只能用白菜豆腐待客,只是希望自己家孩子的天分不被埋没。然而就这么回去?回去还不让家乡人笑话?
到头来这一路的奔波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窘迫得都快哭了,知道自己做了无用功,想跟人争执一下,讲述自己一路辛苦不易,又怯生生的不敢和任何一个人对视。
这该死的错误。
有个女同事走到我跟前,悄悄地说:“心里堵得慌,造孽啊!人家的一腔赤诚被亵渎了。”
眼前这一幕大家心里都不落忍。
最后决定不管那么多了,来了就考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临时加上就行。时间不限制,想画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后来才知道,她们手里那一头猪的钱,经过一路花销,现在只够一个人的回程路费。公司老板心生恻隐,除了给买了火车票外,又补给了他们二百块钱。
再看看那些同时参赛的其他人吧。
中国父母太渴望自己的孩子能是一个天才了,有些下作到不择手段。
本来就是孩子们的比赛,有人竟然带老师来当枪手,有的甚至带了两个。据看过的人说,场面非常壮观:小孩子在旁边干看,装扮入时的两个女老师轮番上阵,你抹几笔我抹几笔,旁若无人。孩子爸爸在旁边提着保温壶伺候,殷勤地倒好热咖啡,由老婆双手递上。
比赛结束,按惯例,等待老师们的应该是早订好的一桌大餐,一叠红包。
有同事当时就感慨:“作弊无孔不入。不过是小孩涂鸦玩闹,至于吗!”
7
颁奖结束后回去上班,老板干了一件很怯懦的事,他没勇气承认整个大会中的各种衔接混乱是自己筹备经验不足导致,而是把责任很勉强地推卸到每个人身上让员工背锅。大家都快累散架了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这种小聪明让人从心底涌起深深的鄙夷。后来同事们陆续离职,我也去了一家广告公司。
几年后,广告公司接待了一个女客户,要做美术培训班的广告招贴。她要求把她获得的一摞获奖证书挨个扫描,放在招贴上吸引学生。我在那十来个面目各异的证书里看到一个熟悉的样子,便拿起来正反打量了一下。女人见我神态有异,问我为何。我只是淡淡地告诉她,这种证书我见过。
其实我是想说,这个东西,每一张我都见过。暌违有年,熟悉依旧。
我知道有关于它的一切故事。
谁敢保证它不是当年窗口放鞋垫的那张。